第4章 红紫乱朱
毫末生 · 蛋伤 · 2 / 2
阴素凝精明无比,闻言知道事情有变,面上一如寻常地皇帝左侧的椅子落座,道:“陛下相召,臣妾来得晚了。”
“不晚不晚。”皇帝露出丝神秘笑意,微微点头。
阴素凝见浑浑噩噩,满脑子都是长生的皇帝居然第一时刻就发现自己来了?
还有心与自己谈笑,本就是大异平常的事情。
想起上回,上上回,上上上回……面见皇帝时,他压根没有发现自己来了。
至于奏请的事情,更是一个字都不想多听。
议政?
阴素凝心中冷笑,一连串的思绪在脑海里不断延伸,寻找最妥善的应对之方。
“陛下召臣妾来,可是为了今日朝中的争议?”
“朕已将他们严厉训斥,此事不必再议。”
“谢陛下恩典。”阴素凝顿了顿,也露出丝神秘的笑意道:“不知道陛下相召,还为了何事?”
“朕,想问一问皇后。”皇帝笑意更足,道:“你寝宫中的齐开阳,与皇后可曾有私通?”
“陛下何出此言?”皇帝说出晴天霹雳般的言语,阴素凝不慌不忙,道:“陛下什么时候关切起臣妾的私德来了?”
“哈哈哈,皇后不必多心。朕想齐开阳年轻英俊,又同是修道中人,皇后与他甚是亲近,就想问一问。”
“陛下与臣妾名为夫妻,实同陌路。百年之后,臣妾自归洞府修行。尘缘一场,转瞬即逝。臣妾助陛下长寿,陛下就不必多管这些闲杂口舌了吧?”
“不错,有理。”皇帝微笑道:“可大宋国上下,朕有辱,如辱大宋亿万百姓,皇后轻描淡写就能揭过了么?”
“陛下若真的念亿万百姓于心,哪有今日?”阴素凝挺着背脊,坐得笔直,道:“陛下有话就直言吧,金口一开,臣妾自然伏罪,不必拐弯抹角。”
“你在说朕不以亿万百姓为念?哪有今日又是什么意思?”皇帝面色一沉,道:“以亿万百姓为念,朕的寿数不过百,谁又以朕为念?以亿万百姓为念,难道皇后就能助朕长生不老?”
“不能。陛下没有修行的根骨,逆天而行,非但不能长寿,还要折寿。仙人长生不死,又有多少空虚度日?凡人寿不过百,有功于社稷黎民者,寿虽尽,魂不灭,再过万世,一样活在每个人心中。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对吗?陛下。”
阴素凝起身行了个皇后见皇帝之礼。
两人侃侃而谈,却越谈越僵,阴素凝知道事不仅不可挽回,自己正在极大的危机之中。
这一礼,算是这段尘缘了断,从此非夫妻,而是死敌。
“那有何用,寿数尽了,福气却是那些贱民享受,朕不做这样的蠢事。”皇帝目光转冷,道:“皇后有辱国体,本该满门抄斩,诛九族。朕,念皇后入宫后多有苦劳,想给皇后一个机会。你自是可以回洞府修行,你阴家又能躲到哪里去?”
“我,绝不会助你入魔。”阴素凝直言拒绝,轻摇螓首道:“陛下不必说这些了,威胁不了我。我倒是奇怪,陛下好像什么都知道?”
“那是朕的寝宫,你一来,朕就知道了。皇后不知道的事情,还是太多。”
“那敢问陛下知不知道,为长生而入魔,会有什么后果?”
“入魔?哈哈哈。”皇帝放声大笑,道:“朕问你,满城生灵鸡犬不留者,算不算魔?争权夺利,伏尸百万者,算不算魔?登上帝位之后,都是陛下,都是开国圣君,谁还说他是魔?”
阴素凝一时哑口,沉默片刻道:“所以陛下准备伏尸百万,我也是其中之一了?”
“朕今夜将长生不老,飞升仙界,尚缺一个绝佳的祭品,皇后若是愿意助朕功行圆满,朕可赦阴家灭族之罪。”皇帝微笑道:“皇后的神魂,正是绝佳的祭品。”
“想来,又是柯太师告诉陛下的吧?”阴素凝露齿一笑,道:“我当然不愿意了。”
“那可由不得皇后。”
皇帝刚起身,一张散发黑气的大网从御书房顶坠下。
阴素凝疾退,大网如影随形,散发出的黑气更像一只只魔手,牢牢锁定阴素凝的神魂。
阴素凝刚退至御书房门口,两条锁链破门而入,将她拦腰卷住。
于此同时,一杆大旗凭空浮现罩定阴素凝,黑气不得再入,可阴素凝奋力之下,挣不脱锁链。
皇帝一手牵着锁链头,道:“皇后看朕的驭宝之术如何?”
阴素凝挣得几挣徒劳无功,不由额角见汗,一手掐法诀,一手弹出数颗宝石镶嵌在大旗上。
旗光五色变幻,凄凄艳艳。
皇帝走到近前,伸手去拿阴素凝,但被旗光一照,吃痛地大叫一声缩回手去。
此时天色已暗,皇帝盛怒之下,一提锁链,拽着阴素凝向延福宫而去。
阴素凝这一去入夜未归。齐开阳见时辰将近,往右千牛卫大营点卯。临行前忽觉心神有异,洛芸茵同有异感,起身道:“我一起去吧。”
两人对视一眼,一同向御书房去。远见御书房灯火晦暗,门户洞开,还有残留的魔气缭绕。齐开阳大惊,道:“出事了!”
“怎么办?”洛芸茵不由惊慌,计划出了纰漏,此刻状况不明,该当如何是好?
齐开阳片刻间下了决断,道:“这里魔气这么浓,皇帝一定向凝儿动过手。既然已暴露,再藏下去无用。放焰火告知三弟,我们动手!”
洛芸茵当机立断取出枚圆珠射上天空,圆珠炸开,现出 一定凤冠,道:“皇帝怎么会忽然向姐姐动手?”
一面向着延福宫狂奔,齐开阳道:“邪异的法阵,多半要一个上好的祭品。凝儿的身子,无欲仙宫的宫主都馋,一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奔至延福宫前,皇气辉煌,人望弥漫。
巡弋的兵丁来来往往,方才皇宫中炸开的烟火十分诡异,正在严加戒备。
见齐开阳奔来,大喜过望,有中郎将这位仙人坐镇,必无纰漏。
哪知齐开阳近前时,兵丁们看他满头大汗,急急地道:“有修士袭击陛下,快打开寝宫!你们几个,持皇后娘娘凤令去宫门,领卓侍郎前来,快去!”
泼天的大事,却让兵丁们面面相觑。
寝宫岂是说开就开的?
就算是右千牛卫中郎将,也不能光凭一面之词。
至于领卓侍郎入宫更是没头没脑,皇后娘娘的凤令不是皇帝圣旨,这么大的变故,有点不够顶事。
“先去宫门等着,到时自然知晓,你们守在这里,非卓侍郎余人不得靠近,有什么事我顶着!”齐开阳不由分说,挺身向寝宫大门撞去。
一身钢筋铁骨,轰然巨响之下,大门纹丝不动,反倒一阵凡人肉眼不能见的黄光晃动,齐开阳肩骨欲裂。
皇气浩荡,齐开阳此刻终于见识到皇威之盛。
寝宫大门仿佛一尊巨神正对自己虎视眈眈,正欲降下冒犯之罪。
齐开阳咬着牙,接连拼力撞击大门,徒劳无功。
正焦急间,背后风声劲急,三道剑光闪过!
洛芸茵祭出宝剑斩落剑光,弥漫的皇气破开个豁口,却在接近大门之前就被消弭殆尽。
两人急翻宫墙,又被皇气挡住。
从高墙上看去,内里一片混沌,目不能视物。
兵丁见情状诡异,急忙来开宫门,可尚未接近,一股黑气掠过,三名兵丁惨呼声中身体急速干瘪,倒地而亡。
将士们这才知齐开阳并非妄言,急忙报信的报信,宵禁的宵禁,示警的示警,一时皇宫大乱。
阴素凝被擒至延福宫,虽有法宝护体,始终不得脱开锁链。
皇帝一回寝宫,双臂一举,皇气笼罩之下的寝宫又升起数团魔气。
九道气柱自地底升起,男女之声同起。
阴素凝静听之下,五十个男声,四十九个女声。
男声啼哭,女声诡笑。
“皇后看朕所布下的大阵如何?”
“女声缺一,缺的是我吧?”阴素凝目光转向灾煞位,这里是男女混珠之地,声唯缺一。
“不愧是绝佳祭品,深得朕心!”皇帝癫狂笑着,沐浴在魔气之中,嘴里长出獠牙,双目变得赤红,指甲如剑,躯干变高变壮,骨骼却显弯曲佝偻。
“半年之前,皇宫上方忽现魔界,是你召唤的?”
“仙人之法,光怪陆离,奇妙无比。朕一时心奇,不免试了一试。当时法阵只一个轮廓,以朕之能便成功召唤魔界。今日法阵即将大成,朕!当飞升!”
“原来如此。”阴素凝摇头道:“你疯了。”
“不疯魔,不成魔!魔亦可为神为佛!”
大阵在皇帝催动之下开始发着邪异的各色光芒,柯太师凭空现身站在皇帝身后,举目向天,闪烁着欣喜与希冀的光芒。
一面小旗在皇帝寝殿中冉冉上升,旗面上混沌星图,旗杆莹白如玉,形如龙骨。
星图亮起光芒,映照天空,将夜色蒙上一层白雾遮蔽了星斗,又现出九颗魔星来。
寝宫里九股魔气蜿蜒汇入小旗,男哭女笑之音大作,魔星愈发灿烂。
“待星图布成,劳皇后助朕一臂之力。”大势已成,皇帝得意狂笑,张牙舞爪。
“你做梦。”阴素凝莞尔一笑,身上忽然爆出一派金光!
其势浩荡,其威如日,缠在身上的锁链立现裂纹,更像遇见了克星忙不迭逃开。
阴素凝得脱自由,立刻抛出皇后玺印,皇气被凤印一镇,寝宫大门终于打开。
齐开阳与洛芸茵纵身而入,见阴素凝安然无恙,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
皇后娘娘咬着唇瓣悄声羞道:“八九玄功,你给了好多好多,用不完我都存着……”
齐开阳一挺胸,自豪之情油然而生。
此刻寝宫大开,军士仆役们见一人身材奇高,骨骼嶙峋,诡状殊形,却身披龙袍,头戴冠冕,个个吓得魂不附体,惊慌失措。
“陛下还要执迷不悟么?”阴素凝此言向那怪物所发,皇后娘娘凤口,兵丁们才知这怪物竟然是皇帝。
“陛下召唤魔界,从此苍生百姓饱受荼毒,民不聊生,陛下为一己之私,于心何忍?”
“大胆!你……”皇帝见异变突生,勃然大怒,颤抖地指着阴素凝道:“朕要你献身,你竟敢抗旨!”
“臣妾为大宋亿万百姓,不得不抗旨。”阴素凝摇头道:“来人,传本宫懿旨,陛下入魔,当……擒拿……柯太师蛊惑陛下,罪当凌迟!”
兵丁们本在惊惧之中,一见帝后之争,哪个敢动丁点?阴素凝早有预料,此言先为占大义之位。
此时柯太师忽然挥袖,打出一缕乌红光芒在小旗上,道:“便无祭品,以陛下龙凤之姿,仍可破开界门,召唤天魔之气入体得成神功。臣誓死为陛下护法。”
皇帝立刻转怒为喜,不顾周遭恐惧怪异的目光,一双长至膝弯的手臂展开,爆喝一声如同龙吟。
他此时身形骨骼奇异,倒真像一尾真龙,可周身黑气弥漫,魔雾惨惨,又是一尾魔龙。
土曜星位响声大作,空中却不见异状。齐开阳忆及半年之前,天空中先是扫帚星横空划过,只听皇帝大怒道:“扫帚星呢?扫帚星为何不见?”
齐开阳几番冲突,都被皇气阻住半步不能靠近。
正焦急着,见状灵光一闪,哈哈大笑。
他陷落魔界之后,亲眼目睹无垢宫坍塌,魔界七塔之一已毁。
无垢溪阻绝,两界界域之力断去,又如何能够再召唤魔界?
皇帝正大怒间,柯太师阴声道:“陛下还可凝练万灵血珠。”
“不错。”皇帝忽然偏头,直视皇宫中的侍卫仆从。那些凡人被恶狼般的目光锁住,惊惧交加,万灵血珠,莫不是要他们的鲜血炼制?
“臣卓亦常叩首百拜,请陛下迷途知返!”清朗的声音响起,如诵圣章,卓亦常跪地膝行,五步一叩,道:“陛下,圣人云:以家为家,以乡为乡,以国为国,以天下为天下。”
“卓亦常!尔为臣子,竟敢忤逆朕!”
“主暴不谏,非忠臣也;畏死不言,非勇士也。文以死谏,请陛下迷途知返!”
“来人!将卓亦常立刻凌迟处死!”
皇帝圣旨,无人敢不听。
但当下的模样,皇帝已然癫狂,诸军士侍卫恐惧,恨不得逃得远远的以免被做成血珠,又有谁敢听?
僵持之间,卓亦常已膝行到皇帝跟前,皇帝大怒,一脚踢在卓亦常脸颊,将他踢了个筋斗。
柯太师抖手打出一缕黑光,齐开阳及时挥锏挡开,与阴素凝,洛芸茵以掎角之势将柯太师围住。
皇帝身躯入魔,力大无比,卓亦常受创不轻。
他挣扎起身,依然膝行向皇帝,道:“陛下,大宋国百姓之所系,全在陛下一身,请陛下以苍生为念,臣以死谏。若陛下肯迷途知返,臣愿血溅于此。”
“陛下莫听奸臣妖言,他们一个个都要阻止陛下长生,都是陛下的死敌!”
“呸!一个狗杀才,值得什么?朕,只要长生!!”皇帝手一招,皇气与魔气混为一体,九处阵眼中传来毛骨悚然之声,一具具魔尸从阵眼里爬出。
只片刻之间,魔尸被黑气附体,只余一双赤红的眼睛。
皇帝道:“传旨,取血,杀无赦!”
宫中侍卫仆从们大骇,正欲逃离,空中忽然降下一个透光的罩子,将整座皇宫笼罩。拔步狂奔的侍卫被罩子一阻,摔了个筋斗。
正混乱间,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皇帝要做什么?”
卓亦常抬头看去,正是太后从寝宫后门急急赶来。
话音未必,魔尸见着活人,哪管是谁直扑而上,将太后抓了,身边的宫女太监则在惨叫声中全被抽出鲜血,凝成十余颗血珠。
皇帝不由分说,一把抓住太后,张开血盆大嘴,咔咔几口囫囵吞了。
皇帝生吃母亲,狂态大发,张手向近前的卓亦常捉来。这一回,抓了个空。
卓亦常睚眦欲裂,哀愤道:“陛下执迷不悟!”
“蠢货!”皇帝两根指甲冒出黑气,正是擒拿阴素凝的锁链,朝卓亦常卷去。
卓亦常左手捧一卷经书,经书随风翻页,书中的一笔一划化作护体之气挡住锁链。
他心口生出一道白光,其正如天威,浩浩荡荡,厉喝一声道:“破!”
魔链应声而碎,卓亦常如口含天宪,儒家之圣。眼见魔尸正扑向众多侍卫宫女,他正声道:“陛下,请即收手!”
“朕,命你立刻自刎!”
“武以死战,阻止陛下荼毒生灵之后,臣当自刎于陛下身前!”卓亦常右手举起一杆钢鞭,道:“太祖狼卫何在?”
钢鞭里皇气纵横,竟将皇帝的皇气都压了下去。
延福宫里响起苍凉雄壮的号角声,声又凄婉。
一缕缕魂魄自地面浮出,爬起,为首一员重甲大将朝卓亦常道:“尔是何人,竟敢呼唤我等?”
“参知政事,御史大夫,开国郡公卓氏后人!太祖圣旨,见镇岳鞭如太祖亲临!”
卓亦常高举钢鞭,狼卫魂魄见状,忙又伏了一地山呼万岁。
“尔等护佑皇宫,清除魔尸!”卓亦常一手捧经,一手持鞭向皇帝逼近,道:“今有狼卫见证,臣无愧于心,无愧于太祖与诸先帝!陛下入魔失德,臣不得不以下犯上!”
他一步一趋,延福宫磅礴的皇气与人望,竟不能阻挡他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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