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断灵绝脉
毫末生 · 蛋伤 · 2 / 2
有农夫插秧,村妇采桑,有铁水奔流,有边关狼烟……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阴素凝轻抚着胸腹,感应着后背,这是人望之所聚。
她血气上涌,一手捧人皇珠,一手捧凤印,义无反顾向空中的雷光飞去。
这一刻的皇后飘然若仙,像对凡人有无限爱怜的女仙降世。
容颜风姿本已绝世,温柔若水的气质这一刻散发得淋漓尽致。齐开阳热血澎湃,卓亦常朝天跪地诚心磕头道:“娘娘,请接山河之力。”
“不用!”阴素凝的声音自空中传来,如天音一般道:“杀了两个魔头,一切后果由本宫承担!”
柯太师虽受创,伤势看起来并不影响。
他手中多了一杆笔,一只砚,砚台里盛满了浓墨。
毛笔森森白色,竟是一杆骨刃笔。
他将墨汁喂入衣服上的怪脸口中,怪脸脸孔扭曲更甚,张口一呕。
柯太师用砚台接过,提笔一沾,凌空写了个“诛”字。
空中的浓云翻涌,塌缩,成了九颗雷珠,仿佛天刑将至。
阴素凝腾在半空,将人皇珠一抛,由法相接过。
齐开阳远远看见,想起昔日的安村,阴素凝也是这般祭起宝珠,煌煌天威,让他背对着都生出臣服之意。
今日的人皇珠,其威,其权,其势,远较在安村时强盛得多。
直至此刻齐开阳才发觉,与清心境的柯太师交手,三人已支持了良久。
尤记得刚出山时初遇【神箫鬼笛】,与柳霜绫,洛芸茵束手无策,任由宰割。
齐开阳精神大振,喝道:“魔头受死!”
银装锏一展,似一头怪蟒朝柯太师打去。
身边光华闪动,洛芸茵持剑夹攻。
柯太师肩头吃过一锏,胸口又被碎玉璇玑射个对穿,血流不止。
不敢丝毫怠慢,提笔连挥,【挡】,【架】等字飞出,磕开银装锏与碎玉璇玑,向后疾退。
齐开阳与洛芸茵哪里肯饶,身形游走如风,两人都是精擅武艺的高手,一时让柯太师左支右绌,甚是狼狈。
齐开阳酣战之间,耳听空中雷声不断炸响,人皇珠的金光时而灿烂辉煌,时而隐如风灯。
他知阴素凝上得大宋历代先皇之助,下有群臣百姓倾力支持,在场已无人能比她做得更好。
遂收敛心神,专心对付柯太师。
卓亦常文章成阵,困皇帝于经义之中,更念动圣贤之言,欲唤醒皇帝的良知。
皇帝被血字锁链束缚,动也不动。
卓亦常以为皇帝被圣贤之言荡涤心灵,正暗喜之下,忽然怪异法阵里飞出一百颗血珠。
各星位中四处都是赤红的男珠,四处均是玄黑的女珠。
唯中央延福殿阵眼位是十六颗男女混珠。
男珠痛哭,女珠诡笑。
哭笑声中,各处星位阵眼都有一根血柱冲天而起。
婴儿巴掌大小的百颗血珠串成一只珠链,好像高僧脖子上挂着的佛珠串。
只是颜色一颗红,一颗黑,说不出的诡异。
血珠串套住白骨人面旗旗杆,那大旗旗幡一展,扇出一缕腥风。
被束缚的皇帝巨口一张,将腥风吸入。
“恭喜陛下神功大成。”柯太师喜形于色,阴恻恻道:“此刻起陛下就是身负皇气与真元的仙家,古往今来第一人,陛下想怎么做,就可以怎么做。”
文章阵应声而解,皇帝喘着粗气,本就半魔化的面容扭曲着,脸上满布水珠,分不清是汗水,泪水还是口水。
咯咯哒哒令人牙酸的响声里,皇帝肩头突出两根白骨,每根白骨又从中裂开,一为主干,另一则又继续裂分,伸展如扇,竟硬生生长出两只肉翅来。
“他……柯老魔他……舌头下面还有一张嘴……”洛芸茵俏脸煞白。
得意的柯太师大笑,少女正巧看见他张开的嘴。
奇形怪状,又是骇人,又是恶心。
原来柯太师分心用第二张嘴念咒,在皇帝允可下,终于将法阵大成。魔旗席卷出漫天黑气,像一片黑雾顷刻将延福宫淹没。
“陛下,你怎可自掘龙脉?你……你对得起大宋开国列祖列宗么?”卓亦常的修行连通国运世情,第一时刻察觉不妥。
他虽眼见皇帝无可救药地入魔,仍想不到他会做得这般决绝,连大宋国的龙脉都一同献给邪魔,换取长生。
“赫~赫~赫~”皇帝似听不见卓亦常的话语,抬起筋肉盘根错节的手臂左右打量,又看了看佝偻而雄健的身躯,扇了扇背后的肉翅。
此时的皇帝,像个刚得到心爱玩具的孩童,露出天真的笑意乐呵呵地傻笑。
“不好了……”洛芸茵精通阵法,朝齐开阳低声道:“这是九幽逆元阵,我听说过,一定是!这个阵法可短时打开界域之间的大门,阵眼本该是先天至宝两界旗。邪魔没有两界旗,就让皇帝炼制这面魔旗代替。那些男女血珠本该用定天珠,此物难寻,才用阴阳怨血珠代替。再连通江山龙脉,借用龙脉之力打开界门,将皇宫变作魔界!”
“动手!”齐开阳听得心惊,情知再等下去大事更加不妙。
刚欲殊死一搏,就见柯太师皮肤龟裂破碎,从内里生生长出一个青面獠牙,满面嗔容的天魔来。
天魔舔了舔手臂上的血迹,深深嗅了一口延福宫里的黑气,欣喜无限道:“终于成了!”
他抬手一招,魔旗的旗杆直杵入地下。
旗杆一鼓一鼓,像天魔正饱饮鲜血时律动的咽喉,不知是否在大口吞噬着龙脉。
旗幡上人面又哭又笑,日月无光,魔道大猖。
局面之危已到生死关头,可四位年轻人,无一人有退缩,或是惧怕之意。
阴素凝法相高捧人皇珠,正黄之气撑开一层天幕。天幕弧线的中央凹下,外挡黑雷,内迫魔旗。
卓亦常咬破指尖,以指代笔奋笔疾书,虚空中一行行的判词血色如朱砂。
【春秋笔判】,每书一字,不仅是真元,连他的寿元都会耗损。且此法风险极大,一旦判错,会遭文火噬心之苦。
空着的一手,状元郎正一心二用,引山河愿力结成大鼎。
一只大鼎成,又结下一只,直至九鼎皆成。
【定鼎天下阵】,阵成之时,若鼎鸣可定山河,若鼎不鸣……卓亦常或会肉身震碎,魂化鼎纹。
皇帝看他一副书呆子的模样,甚是不屑,欺身而近。
卓亦常口一张,吐出一面镜子来。
镜子色泽棕黄,如汗青之色,正是他的本命法宝【汗青镜】。
“昏君!看来!”卓亦常怒斥一声,镜光里一卷书简张开,朝着皇帝一照,原本无字的书简上瞬间写满了蝇头小楷。
皇帝如陷迷网,蝇头小楷一字一句都在他心头重击,狷狂的脸上竟显出惊惧之色。
齐开阳与洛芸茵同时喷出一口精血,染了精血的银装锏与碎玉璇玑道光大放。
星斗剑阵里中央现出朦胧紫气,洛芸茵惊觉这与她逃出剑湖宫,宝剑自行护主时射住剑湖宫冰龙大阵的毫光全无二致。
齐开阳一身金焰熊熊燃烧,如焚烈火,连银装锏都染上淡淡的金色。
更加尊贵,更加耀眼的颜色,并没有让本就外观显得浮夸的银装锏更显贵气或是更加浮夸。
此刻的银装锏,就像褪去了一层浮华,显出返璞归真的本色来。
柯太师现出天魔本身,力大无穷,身上两处重创即时痊愈。
陡见一道紫色毫光向眉心射来,柯太师伸臂一挡,饶是天魔之躯,毫光直射而入,在魔骨上发出牙酸的声响。
柯太师哇哇痛叫,想不到眼前的两个小娃娃修为不高,战力如此强悍。
那道毫光闪烁朦胧,目力看不清,更觉讶异。
洛芸茵剑光一出,齐开阳重锏也到。
柯太师一把抓住锏身,烈烈金焰烫得他剧痛钻心。
急忙撒手之下,剑光与重锏又至,一射双目,一击小腹。
剑光兜了个圆弧,重锏一挑,招式精妙,柯太师抵敌不住,又被接连击中。
柯太师大叫声中血流如注,白骨人面旗一阵招展,旗帜忽然暴涨,幡面如波涛般向两人卷去。
“开!”洛芸茵娇叱一声,双手各骈二指向外一分。碎玉璇玑裂成七瓣,满天星斗中南北二斗光芒大放,如一对眼睛盯住柯太师。
南斗主生,北斗主死,二斗同注,柯太师只觉在生死之中不断轮转。洛芸茵修为未到,可碎玉璇玑奥妙无穷,柯太师如陷幻境,冷汗淋漓。
旗幡为活剥的儒生人皮缝制,怨念冲天,原本就满布着眉眼鼻口。此刻招展着卷来,像人皮被无限地拉长,人面更加恐怖。
支撑至此,洛芸茵头晕目眩,咬牙又喷出一口鲜血,秀气小脸上已几无血色。
星斗之光猛然一涨,席卷的旗幡骤然定住。
少女无暇他顾,齐开阳勇猛刚强,最惧的就是这类束缚的法宝,决不能让它靠近齐开阳。
借着柯太师畏惧,旗幡定住的一瞬,齐开阳刺斜里跳出,冲入邪异法阵东南方巨门星位。
星位里黑气冲天,腥浓得堪比魔界中魔气最浓重之所。
齐开阳一身金光灿灿,在空中倒悬,银装锏在脑门一横,向着阵位疾落。
喷发的黑气被银装锏从中破开,齐开阳义无反顾。
“小子!”看出齐开阳的目的,柯太师不怒反喜,作势欲阻止,实则身不动,只大喊道:“住手!”
魔界的魔气借由法阵疯狂地涌入人间。
以皇宫为根基之地,仙圣难以出手干涉。
齐开阳这样的毛头小伙竟敢扑向阵位?
无异飞蛾扑火。
柯太师只盼着他快些一头撞进去,好看他是怎生被魔气吞噬。
金焰腾腾,在魔气如墨的夜色里愈发辉煌。齐开阳即将一头扎进青石砖下的阵位里,掉过锏身,改横为竖,像一柄钢枪般插入地下。
“镇!”少年再喷出一口精血,大喝一声,银装锏耀如烈日,噗地一声扎入阵位。
惨死亡魂的痛苦诡笑之声立止,这些魂魄仿佛在金阳般的光芒中净化,安息。
狂涌的魔气忽然被截断,八九玄功的真元依托银装锏,彻底封死这一处阵位。
齐开阳一个翻腾,立足时晃了两晃,头晕目眩。他咬着牙咧嘴笑道:“魔头,想不到吧?”
邪魔之术,齐开阳最是不惧。
先前三人商议过无数次对付皇帝与柯太师之法,封住法阵就是其中之一,亦是最下之策,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若不敌皇帝与柯太师,只好先阻阵法,再徐图进取。
阵位之一被封住,狂涌的魔气从长江大河变成涓涓细流。
阴素凝蓄势许久,窥见良机以手一指,人皇珠射出道正黄光芒,噗地将白骨人面旗旗杆打断。
阵法受挫,阵眼法宝受损,柯太师露出惧意。眼看功亏一篑,咬牙切齿道:“尔等小辈,人间事与尔等何干?非要与本座过不去?”
“无干?邪魔就是邪魔,永远不会懂人间世情。”齐开阳晃晃头,神智一清,道:“你的世界强者为尊,这方世界,强者当怀善念,你不会懂。”
“你们……你们……”柯太师眼见功败垂成,气极败坏道:“皇帝,杀了他们,守住皇宫。老臣回头约足帮手,再来助你。”
“陛下,听听这恶魔之言。他谋划已败,对陛下可还有半分恭敬?”汗青镜里照出皇帝过往,一言一行无不记录在案,是非功过无不慨然评说。
此法虽镇住魔化的皇帝,可对自身伤害极大。
——臣子面对天子直言相谏,大都是凄惨的结局。
卓亦常不停地呕血,道:“还请悬崖勒马!否则……”
诡异魔阵开启足有两炷香之久,阵法虽损,仍有魔气不停涌入人间。
卓亦常苦口婆心,只盼皇帝转念,或有拯救皇都的可能。
否则这些魔气一旦从延福宫中漏出,整个新郑城都将成人间地狱。
“朕……盖世之才,何须旁人相助?”皇帝虽痴迷于长生,并不愚蠢。
眼看满腔希冀将化为泡影,并不反思己过,满心只有暴戾弑杀,道:“你们都阻挠朕,朕,就屠尽天下!朕不能长生,就寸草不生!”
“昏君!昏君!”
卓亦常悲声怒斥,皇帝挣脱汗青镜的光芒,嗷嗷狂吼。
面容变换,身形萁张,彻底化作一只狂魔。
卓亦常狂喷出一口鲜血,双目翻白倒头栽倒。
他独自以一身浩然正气相抗皇气,魔气,龙脉之气,苦撑至此,一口真元提不上来,终于支撑不住。
“三弟!”
皇帝的利爪抓向卓亦常,齐开阳返身去救,柯太师见机朝天飞起。
“茵儿截住他!”阴素凝见魔头要逃,连黑雷与魔气散溢都不顾了,拼命向柯太师飞去。
洛芸茵衔尾急追,连发剑光,都被柯太师躲了过去。
齐开阳扑到卓亦常身边,皇帝肉翅横扫,齐开阳如被一条龙尾抽击,落叶般飘飘斜飞。
生平从未感知过的巨力,让少年一身钢筋铁骨,只挨一记就几乎涣散。
皇帝集皇气人望与龙脉之威入魔,如此之强悍。
没等喘上两口气,头顶黑影闪动,柯太师去而复返,足如鹰爪一把抓住齐开阳,猛扇肉翅向天飞去。
阴素凝与洛芸茵猝不及防,转折之下被甩开一大截。
看齐开阳一身没了骨头似的软塌塌被魔爪拦腰捉住,不知是死是活,吓得失声尖叫。
阴素凝掉转人皇珠,柯太师同时举起齐开阳在挡在中央,皇后娘娘投鼠忌器,不敢动手,洛芸茵的剑光亦半途而止。
幸有人皇珠与凤印辉映天空笼罩的天幕,柯太师一冲受阻,再冲又阻。
索性举起齐开阳朝天幕撞去,若皇气人望不散,柯太师竟欲将齐开阳融于其间,生生炼化。
齐开阳装作垂死之状,暗中蓄力。
柯太师先前两撞光幕,撞击之处伤痕累累,不敢再触,这一下摊平了手爪,托举齐开阳。
少年终得良机,正欲飞身而起,眉心忽然一热。
一道虚影从眉心里映出,身形窈窕,怒目横眉斥道:“贱奴!”
柯太师骇得魂飞魄散,身形僵住哀告道:“圣女娘娘饶命,小的是奉命行事……”
圣情魔种映出曲纤疏的身形,齐开阳同样意外,当下机不可失,原本用于逃离的力道转做一个前翻,一腿兜在柯太师头顶,将他踢得向地面飞去。
天幕散开得毫无征兆,满殿魔气仍在,齐开阳大惊一看,只见魔气全向自己眉心的圣情魔种灌来。
魔种如长鲸吸水,贪婪地将魔气吸得干干净净。
柯太师虽被一腿踢得颅骨欲裂,稳住身形后立时醒悟。
圣情魔种不受齐开阳之控,圣女娘娘只是一道虚影。
但他绝不敢再试一试真伪,抱头鼠窜地飞身离去。
“凝儿?”
齐开阳不解阴素凝为何忽然放开天幕,正不知要不要追,天边一道剑光飞来,风驰电掣,眨眼就至。
剑光的倩影身材修长苗条,弧线之绝妙如波涛般汹涌,又如涟漪般柔和。
倩影一边疾飞,一边取出枚令牌一晃,护佑皇城的皇气见了令牌放开一条通道,容这位外来的修者进入。
倩影一入皇城,当头将逃窜的柯太师截住,身后法相现身,身着仙衣,飞扬的秀发后仙带飘飘。法相手凝紫光,直至柯太师道:“天罗雷网!”
一时紫电横空,密如罗网。柯太师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惨叫道:“紫府神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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