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流年似水
毫末生 · 蛋伤 · 2 / 2
辰时三刻,摇曳阁门打开,凤宿云身着绯红轻衫,一双媚目顾盼流连,特意在齐开阳身上驻留片刻。
她生就一双桃花眼,看谁都似脉脉含情,好似对自己有意。
偏生还不知足,那双桃花眼里水雾迷蒙,如江南烟雨,更加勾魂夺魄。
这一侧目不知有何深意,看得齐开阳微觉紧张。
“咔嚓……咔嚓……”似皲裂的声音那声音起初细微,随即绵延千里。易门三千弟子摇动手中算筹筒,高高举过头顶,似朝天祈祝。
“天地为盘,星辰为子——”凤宿云悦耳的声音清越如磬,仍带着往日的嬉闹。
她咬破指尖,将血珠弹入高空,道:“今以星轨洗筹,以观天地气运。”
三千算筹筒随之浮空而起,同时倾倒。
每只筒里约莫五十余只算筹,合计十余万只在空中并未落地,而是悬浮、旋转,彼此碰撞发出雨打青竹般的击玉清音。
血珠在最中心,鲜红而隐隐透着光。算筹围绕着血珠飞舞,在碰撞之际各自罗列,映出一幅星图。
“这么大架势,显得她了。这是易门秘法【筹演周天】,可窥天机先兆。”观礼者议论纷纷,慕清梦轻哼一声,媚目在算筹上流转道:“这样不太够。”
星图组合完毕,蓝天白云,山川江河,正应此刻天象。
齐开阳闻言点头,暗思若只是演出现下的天象,不算太过高明。
至于师尊鄙薄之言,想必说的是还需凤栖烟给筹演周天助一把力。
“值此天地将乱之时,南天池以一地气运,推演周天,诸位且瞧仔细了。”凤宿云清音之中,血珠陡然变大,血色几近于无,如一面高悬的明镜。
镜中映出的,是南天池之巅的仙宫,寒湖。
仙宫门开,凤栖烟顺着石级步步而下,翩然现身。
裹寒宫门上被冻结的四季图,随着她的脚步有了生气。
冰封如蛋壳般片片剥落,剥落处一股春意汹涌而出。
僵于绽裂瞬间的春桃轻轻颤动了一下,在春风中枝摇蕊舒。
莲心是颗颗冰雹的夏荷绽放,绽放之中,莲心解封,从莲蓬里又生出数枝荷茎来。
嫣红而结霜的红枫被秋风卷起,漫天飞扬。
氤氲着半缕暖雾的冬雪冰融雪化,汇作一溪清流。
清流将掉落的桃花瓣一冲,直冲入天池里。
被冰雪覆盖的山巅,自漂着浮冰的天池起,冰消雪融。
天池中心长出一颗桃树,在池水的滋养下一瞬间过了数年光阴,鲜花繁盛。
去了冰雪的山巅隐隐有了些绿意,俄而大地震颤。
众人这才看清凤栖烟一袭素青广袖长裙,裙摆绣着新柳正抽枝发芽。
长发以木簪松松绾起,簪头雕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
杏仁媚眼,如刀刻般规整的俏脸上,带着三千年的孤寂,杏目扫过全场时锋利如刀,无人敢直视。
“开!”凤栖烟淡然声中,天池裂分为二,池水顺着山巅四面狂涌而出,飞流直下倾泻向山底易门的莲花池。
大地震颤不停,从天池的裂谷里,莫可逼视的金色光芒射破了天穹。
一轮红日跳出池底,缓缓升空,越来越大……壮观的天象照耀四方,观礼者被春阳的日光一照,多有些尘封多年的修为隐隐有松动之感。
凤栖烟双掌一合,天池再度封闭。轰隆的巨响声中,池水震荡,桃花飘摇。缤纷的落英竟似不绝,顺着池水而落,自山巅降下桃花汛。
桃花汛直冲入算筹中央的血珠里,与天象同步的星轨图,此刻竟还要快上半分。这是示威,更是宣告:南天池的易算之道,可窥天机先兆。
观礼者彩声连连。凤栖烟露了这一手,不仅来者皆受恩惠,修者之间更是强者为尊,不得不服。
凤栖烟自山巅缓缓降落,儒门弟子齐诵圣人篇文。虚空中无数经书典籍的光影翻动,经书上的字迹活了过来跳出书页,在空中光华闪动。
“凤圣尊重开山门,可喜可贺。”朗声滚滚跨越千里,西方一架赤铜车在九只金翅大鹏的牵引下凌空而来。
车首立着位秃着顶,烫着九枚戒疤,络腮胡子的神将道:“本君奉圣尊法旨,特携【熔日酒】百坛为贺。”
“西天池焰摩君?只有他来?”洛芸茵一眯醉星目,道:“凤圣尊重开春阳,他就送熔日酒,找茬还是恭贺来着?”
“该来的就会来,说明,今日他不是领头的。”慕清梦微微一笑,向齐开阳道:“这人在西天池掌兵权,你知道吧?”
“弟子已知。”齐开阳最不喜西天池的冠冕堂皇,道貌岸然,当下斜眼乜目,冷眼旁观。
赤铜车落地,焰摩君大手一挥,力士们抬上酒坛,不由分说拍开坛口泥封。烈日虚影从坛口跃出,热浪烫得不少观礼者不得不运功相抗。
“有心了,回去代本尊谢过无欢大师。”凤栖烟仍在半空,居高临下俯瞰焰摩君。
那焰摩君则虎目瞪视,面上阴晴不定,似有不服。但忽然之间就落于下风,无计扳回,只得咬牙认了。
“傻子……”慕清梦莞尔笑道:“凤栖烟的桃花汛有迷惑神智之能,这家伙一点都未察觉,才来就着了道儿。”
齐开阳虽看不透焰摩君的修为,能在西天池掌兵权,必不是泛泛之辈。
见凤栖烟轻描淡写地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当即小声鼓掌。
这一切当然没逃开凤栖烟的眼睛,向他露齿一笑。
东边三十六名捧剑玉女、七十二名吹笙仙童开道,中央九条黄龙托举着一架香辇,八匹天马拉着香辇踏开云路,四蹄缓缓纷飞,极尽优雅。
辇中一位身着紫袍、手捧玉笏的白面文士遥遥拱手道:“恭喜凤圣尊,贺喜凤圣尊。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他一挥手,身后随从抬上的贺礼是九卷道藏。见状凤栖烟杏目一眯,慕清梦容色转冷。
“邬令主,敢问这些是贺礼呢?还是还债?”
凤栖烟寒声中,齐开阳豁然扭头向慕清梦道:“这些是……”
“我们的道藏,抢走的道藏!”慕清梦一字一声,咬牙切齿,握拳的指节发白,强自忍耐。
“圣尊并未明示,只言送与凤圣尊,之后由凤圣尊做主。”
邬令主笑呵呵的,与洛城上空时的威势判若两人,让洛芸茵心中发寒。
“好啊,本尊记下了。”凤栖烟冷笑一声,候了片刻,道:“本尊闭关三千载,今日起重开山门。蒙诸天同道赏光,见证南天池重归星轨。”
话音落,她手一挥,悬空的算筹如箭飞射,没入七十二座白玉观星台。
观星台上的黑白棋子自行运转,莲池中心的枯荣卦树无风自动。
枯枝上的铜钱果叮当作响,荣枝上的竹简叶沙沙作响。
慕清梦幽幽叹了口气,齐开阳相询时,她只轻轻摇头,示意看下去。
凤栖烟踏花瓣而落在枯荣卦树下,天空中的血滴仍若隐若现,率先映出一张脸来。
这张脸清隽,容色朴实而淡然,唯独一头血色长发,飘荡时如火焰燃烧。他笑笑道:“诸天三界,以我焚血为尊,不服者,杀无赦。”
“焚血老怪,你祸害三界,血案累累,本尊绝不容你为非作歹。”镜中又现出一张脸,齐开阳心头大震,这声音,正是在孽镜台前见过,最终嘱咐慕清梦的声音:“中天池门人何在?遂本尊除魔卫道,守天地清明!”
镜中一幕幕演下去,血战连连,尸骨累累。无数修士在一场场激战中灰飞烟灭……
凤栖烟嘴角带着神秘而鄙薄的笑意遥望邬令主,见他脸上阴晴不定,南天池之主冷笑连连。
观礼的修士议论纷纷,嗡声大作。
镜中的画面虽觉久远,其中尚有人依然在世,其中就有凤栖烟,凤宿云。
随着一声声的中天池之声响彻,疑窦更加丛生。
“南天池既出,当重整天池序位。故池不可无主,殇土不可长寂。”凤栖烟长声道:“诸位稍安勿躁,且再看下去。”
齐开阳心中震撼得无以复加。
凤栖烟将往年的一切在此时公之于众,必将掀起轩然大波。
这一刻,他看向凤栖烟的目光无必崇敬。
南天池之主,绝不是他平日里看到的那个爱生气又任性的小女人。
她的骄傲,她的自信,似凤凰傲翼,在此刻焕发无与伦比的夺目光彩,令人心醉神迷。
观星台上的黑白棋子仍在不停地推演着天机,血滴中的画面渐渐模糊,足有两三个时辰,观星台中的一枚黑棋忽然无故崩碎。
紧接着,又是十余枚黑白棋子接连炸开。
“天机示警?”观礼者中不乏对卦术有研究者失声叫道。
血滴中的画面一变,又露出焚血老怪的脸来。
相比从前,更加年轻,更加高大,身上的肌肉盘根错节更显凶厉,他目光一扫,竟不似陈年往事,而是活生生地隔着这面血镜俯瞰全场。
“唉~三千多年了……”焚血沧桑而怀念地道:“凤栖烟,你还是这般自傲,这般不合群,这般不识相……”
“我等你,也等了三千年!”凤栖烟直视焚血,道:“你那个弟子呢?死了没有?”
“不足挂齿。”焚血忽然眉头一皱,道:“你的玉凰丹呢?没了玉凰丹,你不是本尊对手,还敢口出大言?”
“你尽可以来试试!”凤栖烟丝毫不以为忤,在众人看来,她更加自傲地挺了挺胸,露出无限温柔之意的微笑。
“三千年前,你们人才鼎盛尚且狼狈逃窜。三千年后,凭这些土鸡瓦狗……”焚血遥指全场,道:“能奈我何?”
“那就再杀你一次如何?”慕清梦升空而起,落在枯荣卦树下,嫣然一笑道:“我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将你的肉身神魂都杀得干干净净为止!”
“是你啊……真令本尊怀念。你们都还在,很好,很好,改日相见,我们再叙叙旧。”
镜中的画面淡去后消失,在场极少数沉默,大多数似经历了一场梦境。
三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中天池是什么?
在哪里?
那些与魔头殊死相争的前辈们,又因何被泯灭了去?
凤圣尊与焚血之间孰胜孰败?
那位看上去无论姿容气度都不逊于凤圣尊半点的女子,又是什么来头?
焚血竟是死在她手上?
“要你出来!”凤栖烟一瞪慕清梦,被她抢了风头极是不满。
“安心,开阳一直在看你,喜欢得不得了,崇拜得不得了,行了吧?你又不是看不见。”慕清梦扁扁樱唇,翩然回座。
看两人神色,齐开阳知道她们又拌嘴闹上了别扭,见状不由嘴角抽了抽。
暗叹无论凤栖烟在外何等光华万丈,回过头还是个有些任性,爱闹小脾气的小女人。
“邬令主,你的赠礼,本尊替你物归原主。本尊还要问你两件事。”慕清梦离去,凤栖烟目光在齐开阳身上一扫,志得意满地道:“其一,中天池的道统,该不该绝?其二,焚血又将祸乱天地,你加圣尊到底什么意思?又准备缩起头来,末了来捡便宜么?”
任谁都没有料到凤栖烟会在大典上揭开尘封的往事,邬令主哑口无言。
“正主儿要来咯。”慕清梦狠狠出了口恶气,道:“猜到是谁了没有?”
“凤圣尊早就料到了,还故意这般布局?佩服佩服。”齐开阳一点即透,连声赞叹道。
“就佩服了?这点事情她都做不到,还当什么圣尊。”
慕清梦甚是不以为然,让齐开阳嘴角又抽了抽。怎么来了南天池以后,师尊变得更凤栖烟差不多,都是任性又爱闹脾气。
“道友,有礼,有礼。”声音远在天边,一字比一字近,瞬时近在眼前。
一尊冰座高悬九天,座下九条霜龙盘旋吞吐着冰雾。
一张苍白的圆脸,络腮短髯,眼珠子精光四射。
齐开阳目若喷火,牙关咬得格格作响,强自按捺着心绪。
不唯自己修为尚低,更因今日是凤栖烟重振南天池的立威之战,无论是焰摩君还是邬令主,都不足以与她相提并论,只有眼前这一位,才是她平起平坐的对手。
——北天池之主范无心。
“哟,道友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呀。”凤栖烟乜目斜视,道:“礼呢?道友不会嘴上说有礼,空手来的吧?”
“区区前来,本身就是礼。”
“哦~要不道友还是别来了,换点实惠的,我南天池眼下什么都缺,就不缺谁的面子。”
词锋锐利,齐开阳高兴得简直想重重将凤栖烟亲上一口。往常听她与慕清梦拌嘴,齐开阳头疼无比,此刻却觉再没有人比她更可爱。
“说来惭愧,本当备一份厚礼。可惜管教无方,不得不亲身来一趟。这不,来得急了一时忘却,改日定当补上。”范无心皮笑肉不笑,掏出把折扇轻摇,道:“道友重开山门,总算南天池恢复几分气象,贺喜,贺喜。”
“谢了。南天池盛景如春,你们北天池冷冷清清,我高攀不上。”
“各有所长。”范无心从冰座上踏冰龙而下,道:“听闻道友失了至宝【玉凰丹】?可真?”
“失了?笑话,我凤栖烟的东西,谁都抢不走!”凤栖烟挑眉自傲道:“怎么?道友有兴趣讨教一二?”
“岂敢岂敢,今次前来,只为讨回数度违抗法旨的罪人,道友还请行个方便,让她出来吧。”
“不知是哪一位?”
“北天池座下【剑湖宗】,三宗主洛湘瑶,与其女洛芸茵。”
“贱人!”洛芸茵闻言大怒,心中气苦,目含泪花,胸脯起起伏伏。
“茵儿莫气,凤栖烟要是应付不来,我去帮你打发了。”慕清梦点点洛芸茵的瑶鼻,道:“安心看着。”
洛芸茵心气稍顺,不由又担心起来,道:“凤圣尊会不会……失手?”
“不知道,且看就是。”慕清梦沉思片刻,道:“凤栖烟现在本事多大我不清楚,就按两人半斤八两,凤栖烟战意更足,范无心未必有什么必胜的信念。从这一点看,凤栖烟当占上风。”
“嘻嘻,人家知道了。”洛芸茵破涕为笑,道:“凤圣尊要重振南天池,今日必须立威是其一。其二嘛,肯定是要在齐哥哥面前好好显摆下她的本事。正好这个贱人来了,换了其他人,还不配凤圣尊亲自出手!”
“她们母女俩在我这里作客,你要带人走?定要拂我这个主人的面子了?”
“若不能将罪人归案,北天池法度何存?道友还请行个方便。”
“那好吧。她们母女俩就呆在我这里作客,啥时候我逐客了,你啥时候来拿人。”
“道友这有何苦?”
“你什么意思?我尽我的地主之谊,地主之谊尽完了,你拿你的人。两全其美,还井水不犯河水,多好。”凤栖烟咯咯笑道:“还是说,道友有更好的办法。”
“道友聪慧,唉,本该客随主便,可惜众目睽睽,北天池更是翘首以盼明正典刑,道友,我还很为难啊。”
“为难啊?回去告诉北天池诸位同道,是我的意思,有意见的,不妨找我当面来提。”
“既如此,只好由我当面向道友提一提了。”
“好啊……”凤栖烟飘身而起,道:“让我看看,上一回三界大乱之后,道友有多少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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