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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魑魅魍魉

毫末生 · 蛋伤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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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屋外的轻手轻脚熟悉无比,洛湘瑶睁开眼来,合衣起身。

“起得那么早,还是一夜未睡呀?”洛湘瑶打开屋门,女儿轻轻巧巧地闪过门来。

美妇人这才惊觉此言甚不妥当,洛芸茵此时才来,定是与齐开阳呆了一宿。

当母亲的说这种话,有失体统。

幸好看洛芸茵虽娇颜如花,鲜艳夺目,倒不是被欢好的雨露滋润过的模样。

“刚从齐哥哥那里来,顺道看看娘。”洛芸茵撒娇地拥住母亲,在她胸口上腻着不肯起来。

母亲的胸脯饱满,水弹,如诗般绮丽多情。

身为女儿,幼时享受惯了的,此刻竟有些怀念。

“你们商议什么大事呢?”洛湘瑶料想不差,但此言出口,心中又是一惊。

不知怎地,自在圣心谷外与齐开阳暂时分开后,总觉咫尺天涯。

今夜每一句话说出来,都有些酸溜溜的,简直像带着三分怨气。

“百宗大会的事儿,还有伏虎岭那个厉鬼。”

洛芸茵将近来所得详言,洛湘瑶平复心情,闻得爱女近来修行有成,渐有众星之主的雏形,心下欣慰,道:“我记得第一次遇见那个厉鬼,开阳不是他的对手?就那么一年多时光,伏虎岭上再遇,开阳远胜于他。”

“嗯。齐哥哥离开师门后突飞猛进,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我猜会不会是师尊怕他骄傲自满,从前一直想方设法压制他的修为?离了山之后彻底压不住啦,修为日新月异。”

“茵儿所料大有道理,紫微大帝,名不虚传。”

“娘,别这么说话,人家都害羞了。”洛芸茵心中暗喜,喜意一闪而过,叹了口气道:“可惜只能略有感应,不知解决之法。”

“凡大事难事,没有简单的解决之法。”洛湘瑶压低了声音道:“这套东天池的规矩,前前后后三千年,根深蒂固。老怪物的余毒还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是滋长?还是潜伏着?我们都不知道。有慕,凤两位圣尊压阵,他日茵儿成为六御之尊,天地之大,我们竟可去得。何须担忧那些老魔小丑?”

“娘肯定是第一位再现的六御之尊……有时候会心急,凡事想要等闲视之,真的很难。现下知道了从前的事情,我一直不能理解当日洛城上空,师尊是怎么忍住不出手的。换了是我,当日东天池一个人都走不了。”

“慕圣尊等了三千多年啦,再等三千年又何妨。逞一时之快,会有很多不可估量的后果。娘不明就里,只知慕圣尊一定智珠在握,仅待天时。”洛湘瑶一时失神,不自禁想起在六道轮回上方那个孤寂,苦痛,又充满希望的旋转人影,喃喃道:“她的怨气与杀气,三千年里都化为隐忍。她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更远大的宏图。报仇……远没有一些事来得重要……她的理想与使命完成了,仇顺带就报了……”

“娘,你们在道陨窟里,究竟经历了什么。”洛芸茵心念一动,眼波如星光般一转,道:“你们看到师尊在六道轮回上孕育齐哥哥,看到中天池的前辈们灰飞烟灭,断断续续,要么片面得很,总是说不全,女儿好想知道。娘……你告诉人家嘛,人家没陪你们一起在道陨窟里历险,好想听你完整地说说,就像自己亲历一样。”

“我的洛长老,今日不用去宗门议事啦?”洛湘瑶心意一动。

从新郑临行前,阴素凝殷殷嘱咐莫要再欺瞒洛芸茵,想必今夜齐开阳已有点拨,洛芸茵才会按捺不住。

她心跳砰砰,暗思该从何处启齿。

“不用,我不回去没人知道。”洛芸茵精神大振,道:“娘,你先告诉我在道陨窟外,那些人是怎么逼迫你们,娘又是怎么反击的!一招一式,女儿都要听。”

“好。”

洛湘瑶宠溺地拍拍爱女的俏脸,巨细靡遗地从与齐开阳离开四天池大营开始说下去。

洛芸茵不住发问——齐哥哥当时说什么?

啊……没说什么?

那他什么神情?

娘,你是怎么想的?

洛湘瑶忍俊不禁,道:“你今日怎么和无为大师一样?什么都问。”

“就是想知道当时的情况嘛。娘继续说……”

一段让洛湘瑶无比怀念的时光,美妇人说着说着几乎完全沉入其中——若不是还留着一份戒心尚不能在此时说些不该说的话。

说到天罚降临,洛湘瑶救人心切,无视齐开阳的劝阻强行出手助力,险些酿成大祸。

洛芸茵无法想象当时是如何的惊心动魄,此时齐开阳活蹦乱跳,听着却觉甚是滑稽。

少女想起一件事,道:“难怪当日齐哥哥的命灯熄灭,直接给我吓晕过去。”

“当时是很险……”洛湘瑶沉浸其中,猛然省得接下来做了件极出格的事情,忙道:“八九玄功,好生神奇,一点命机不灭,就能重焕生机……”

“这么惊险,齐哥哥说得轻描淡写,哼!”洛芸茵拍拍胸口平复紧张的心情,道:“照这么说,天罚对齐哥哥该无从下手才对,后来怎么命灯又险些熄灭一回?”

“那就是娘亲没用了。”这是洛湘瑶最最珍视的回忆,齐开阳冲进天罚中,姿势像一只乌龟……只是只新生的小龟,却像玄武一样顶天立地,坚韧不拔。

美妇人的思绪不自觉就回到了当时,轻柔地娓娓道来。

洛芸茵从先前所听已猜到为何齐开阳再一次命在旦夕,由母亲亲口说出,仍是听得惊心动魄。

这一刻,她不是为情郎的英勇无畏骄傲,不是为母亲的险死还生惊呼,而是想起阴素凝的那句话。

但若与洛宗主同行出了事,朕,绝不会谅解!

如果当时真出了什么意外,洛芸茵要如何去面对慕清梦,凤栖烟,柳霜绫,阴素凝?

说齐哥哥为了救我的娘亲??

当日听来刺耳的话,今日回想竟是残酷的现实。

“如果……如果齐哥哥当时有事,娘会不会拼力救他?”洛芸茵心念一动,淡淡问道。

“会呀,这有什么好疑虑的?他是茵儿的情郎,还是中天池希望之所系,岂可因为我一人出什么事情?娘担待不起。”

“嘻嘻,真的么?”洛芸茵心念更动,道:“娘身上怀有奇宝,当时若用得着,会不会给他?”

“会呀……”洛湘瑶挺了挺腰,回答甚是果决,口气却甚是虚弱。

洛芸茵留着心眼,见母亲不安地挺直了腰肢背脊以掩饰着不安,心念大动。

一年余前,洛芸茵或许懵懂。

现下的她久历世情,那些一闪而没的不安,垂目低头的娇羞,每一样对洛芸茵而言都那么陌生,惊讶,居然还有松了口气的暗喜。

告辞离开时,洛芸茵像只欢快的小鸟。

虽觉十分意外,意外地顺利,却觉迎着山间吹来的和风,春意融融。

若真能如心中所愿,就是最好的归宿。

欢喜之际,不由对情郎生起一股幽怨,怨得牙痒痒的,不挫上一口,咬上几下难解怨意。

次日夜间,洛芸茵趁月色而至,先将洛湘瑶拉出屋舍,又约上齐开阳。三人修为远胜圣心谷门人,行走如入无人之境,结伴出游。

圣心谷的夜,静谧得如同一池深潭。

白日里药圃间的忙碌、丹房中的烟火、弟子们的晚课声,此刻都已沉入梦乡。

唯有漱玉溪的水声依旧潺潺,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今夜明月当空,群星隐退,像是有人将一把碎星撒入了溪流。

偷得浮生半夜闲。

圣心谷的日子甚是忙碌,白日里各有各的差事——齐开阳埋头炼丹,洛芸茵以内门长老的身份协助打理宗门事务,洛湘瑶身为内门弟子,必定要出战,整日修行。

修行不只为圣心谷,更为齐开阳。

各有各的忙碌,各有各的伪装。

此刻月华如水,三人的脚步不觉放慢,在山间信步而行。

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悬在圣心谷两侧山峰的豁口处。

清辉倾泻而下,将整个山谷镀上一层柔和的银白。

山间的树木、岩石、溪流,都在月下失了白日的分明轮廓,化作一片朦胧的诗意。

偶尔有夜鸟惊起,扑棱棱飞过,在月色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剪影。

“今夜这月色,有点像剑湖宗……”洛芸茵轻声道,自出游起,少女就将齐开阳推在中间,自家挽着情郎右臂。

眼见明月高悬着照在漱玉溪里,有几分执剑湖倒映月光的模样。

“真有些像……”洛湘瑶敏锐地察觉爱女的小动作。

虽觉,不知如何是好,俏脸上不时发怔而忧心忡忡。

洛芸茵的所作所为,是她近来的梦想,真当发生时,全不知是喜是忧。

美妇人定了定神,道:“圣心谷虽弱,总是他们自家的一方天地与传承,有他们自己的景色。小了些,为何要被人抢走?”

走在齐开阳身侧,听着他交谈时温和的声音,感受着他步伐间那股年轻的气息。

那股近日被压下的悸动,又悄然浮起。

美妇人侧目,悄悄看向齐开阳。

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年轻的轮廓——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下颌线条硬朗却不失柔和。

十七岁的少年,眉宇间已有了不些许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她知道那是怎样磨砺出来的。

道陨窟中九死一生,南天池上凤栖烟的期许,还有那压在肩头,再振中天池的重任。

他比自己年轻得太多。

三千年的岁月横亘其间,原本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现在似乎触手可及?

不久的将来,自己真的可以在这样的月色下,不避人嫌大大方方地挽着他的手臂,偎依在他的肩头?

洛湘瑶垂下媚目,将那一瞬间的失神藏入心底。

“这一回守护圣心谷,就像守护剑湖宗?”齐开阳笑笑,足下踢起一块山石,道:“这世间的规矩,无论大小,既入其间,谁都逃不掉。将来的剑湖宗,终会遭遇今日圣心谷一样的难题。唯有打破现今的烂规矩一途……”

“是呀……潮起潮落,哪个宗门能真正长盛不衰?若遇动荡就要被弱肉强食,生吞活剥,这样的规矩,又算得什么……”

“娘,你走那么远作甚?山间夜路,小心脚下。”美妇人话未说完,洛芸茵忽然轻笑一声打断。

少女用香肩拱了拱齐开阳,道:“看着我娘些,她这人一看风景就忘了看路。”

洛湘瑶一愣。

适才有感而发,一时忘情领先了半步。

此刻偏头看向女儿,却见洛芸茵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明亮,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几分促狭,几分期许,还有几分洛湘瑶此刻不敢深想的“成全”?

“茵儿!”美妇人低声道,语气里带了几分嗔怪。

齐开阳十分懵懂,乖巧,听话,自然地踏上半步靠在她身边,当真“照看”起她的脚下,十分认真道:“洛宗主小心,前方有块凸起的山石。”

洛湘瑶的呼吸一滞。

小情郎离她不过三寸,月光下他的肩头落着细碎光影,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丹火气息与草木清气的气息。

那气息干净而温暖,像冬日里燃着的炭火,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爱女竟然真的在【撮合】自己与齐开阳?

梦寐以求的事情,居然由女儿率先推了一把?

美妇人心中感动,羞恼,还有几分无措,垂下眼帘,不闪躲,更不敢再靠近些。

“这棵老松怕不有二三百年咯。”美妇人抬手一指,掩饰片刻的心慌道:“寿元似乎将尽了,可惜……”

“为什么可惜?”老松立在山脚转弯处,这里山径越来越狭,且壁立千仞,两侧都是悬崖。

洛芸茵挤着齐开阳,将三人挤在条羊肠山径上,不满道:“齐哥哥,你拉着娘亲些,别掉下去。”

“好啊。”齐开阳放肆地伸出手臂,示意洛湘瑶牵住,道:“刚掉进道陨窟的时候,混沌风吹得遮天蔽日,我就拉着洛宗主以免被风吹散。还得是洛宗主修为精湛,要是我一个,不知被吹到哪里去了。”

洛湘瑶怔了怔,这才大着胆子轻轻勾住齐开阳的小臂。

什么悬崖,掉下去又如何?

美妇人心肝砰砰直跳,这一刻当真是不管不顾,明明勾着情郎小臂,温暖之意传遍全身,却觉娇躯都打起了寒噤。

“你看两侧山势。”岔开越发难以碰触的禁忌话题,洛湘瑶道:“左高右低,如青龙昂首;峰缓坡峻,似白虎蛰伏。这山谷看似寻常,实则稍加布置可藏风聚气,再以这棵老松做阵眼,聚灵起码还可提升一成多。所以说可惜了……”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小到一个宗门,大到争夺天地,每个细节都可能决定成败。我慢慢能理解师尊了……”

齐开阳所悟,正合昨夜洛湘瑶告诫洛芸茵之言。少女听得入神,心中执念却不可动摇,道:“娘,你从前游历的时候,是不是爱在树下躲雨?”

“不算躲雨,就是看雨景,在树下比在窗前别有风味。雨滴滴落在身上的时候……”

洛湘瑶忽然收口,周身气息收敛入体,似与夜色融为一体。

齐开阳与洛芸茵同时警觉,不需多言一同敛息。

洛芸茵转了转醉星目,朝老松一指,三人化做团灰影像老松掠去。

身在半空,洛芸茵娇躯一沉,挽着齐开阳落在一根松枝上。

这根松枝粗壮,却不知为何断了大半截,落足之地甚是局促。

三人贴着身蹲下,洛芸茵自鸣得意,齐开阳与洛湘瑶心知肚明,觉得好笑之际又是甚为感动。

——少女想定了便做,这一路可没少费心思。

前方不远处的山坳里,有异样的动静。

月光下,有人正沿着山脊悄然移动,动作轻捷,还隐去了身形,只是在齐开阳三人眼底无所遁形。

他们停在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崖边,俯瞰着下方圣心谷。

六个人分作两拨,三左三右,各自相隔数十丈,却明显是同时行动、互有默契。

左边三人服饰皆是深浅不一的青绿之色。

行动间袍袖轻拂,隐约有竹叶摩挲般的沙沙声响。

为首一人身形瘦高,面容清癯,下颌一缕长须,倒有几分文士模样,只是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如同毒蛇。

“翠竹门。”洛湘瑶动着香唇传音道:“长须的是翠竹门长老沈寒青,以一手【青竹杀阵】闻名,为人深沉,下手狠辣。”

齐开阳与洛芸茵相视一笑。

当年护送柳霜绫回洛城,沿途遇见重重阻击。

齐开阳示敌以弱,挑逗这些人内斗,其中就以翠竹门的郑宏章最为勇武,生生为齐开阳杀退数波强敌。

其时洛芸茵隐着身形在旁将一切尽收眼底,还赞齐开阳很聪明。

右边三人,则是一身劲装,袖口与衣摆绣着红色暗纹,在月光下看不太清,只隐约觉得如晚霞映血。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光头无须,一双眼睛却细长如缝,目光所及之处,仿佛有粘腻的血光附着。

“血虹宗。”洛湘瑶传音道:“那光头是血虹宗执法长老【血手】屠烈,手上人命无数。血虹宗功法邪异,行事阴鸷,死缠烂打,寻常人不愿轻易招惹。”

齐开阳如电目光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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