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九天朝凤
毫末生 · 蛋伤 · 1 / 2
圣心谷氤氲弥漫。自洛湘瑶施展长乐净土之后,祥光瑞霭终日不散,青华真元普济山谷。
漱玉溪霞光艳艳,溪边仙葩盛开,种在后山的灵植蜕变,浓郁的灵气吸上一口心旷神怡。
于涵老泪纵横,凤宿云仍在山谷小住,他自是鞍前马后,恨不得能永远随在易门之主身旁。
此念甚是荒诞,于涵自知不可得,只能在这短短的几日里尽心尽力。
洛湘瑶虽刚恢复到凝丹境,于常人而言已是可望不可及。圣心谷的变化于涵看在眼里,满心期待都是凤宿云承诺的礼物会是怎样的惊喜。
圣心谷中一住五日,六日晨间就是分别之时。走得很突然,没有提前告知,也没有准备。只是到了第六日,凤宿云带着齐开阳与诸女告辞离去。
于涵岂敢阻拦,连开口挽留都不敢,只能引着众弟子跪地恭送。
“不用跪啦,不告诉你们就是为了省些烦人的礼节。”凤宿云转向齐开阳,玩味一笑。
齐开阳满面愧色地嘿嘿赔笑。在小山城里胡天胡地了五日,这才恋恋不舍地在昨夜归来。看凤宿云的模样,实是耐着性子在等。
“湘瑶姐姐,来都来了,临别赠他们一份机缘吧。”
“敢不从命?”
凤栖烟对洛湘瑶有再造之恩,为南天池尽一份力千肯万肯。
美妇人飘身在老松旁,手拈法诀,绕着老松踏着神异的步伐,口中念念有词。
百宗大会之前,洛湘瑶观圣心谷山势与灵脉走向,心有改进之方。
这棵老松能活三百岁自有道理,所处的位置正是圣心谷聚灵之地。
本来没什么了不得,洛湘瑶感念当日藏身其间,从地府返回后还是第一次可以光明正大,名正言顺与齐开阳如此亲近。
阴差阳错,老松得了天大的机缘。
圣心谷一战前,洛湘瑶以凤宿云所赠妖族丹丸为辅,着手暗里布置将老松改为圣心谷隐藏的阵眼。
若是明刀明枪,都不用三人出手,圣心谷依托此阵可立不败之地。
其后一波三折,此番布置没能用得上。
“还不醒来,更待何时?”洛湘瑶娇叱一声,柔荑在树干上一拍。
今日无风,老松却吱吱嘎嘎地颤动起来。
松针落如雨,枝头上又长出新芽。
躯干颤动之后,露出眼耳口鼻,以老妪之音道:“老身顿首百拜,谢大仙之恩。”
受青华仙气,又据圣心谷灵脉核心之地,老松假以时日必然脱妖胎,化人形。
洛湘瑶轻轻点头,道:“圣心谷与我相识一场,今日启你灵识。往后你就在此守护山门大阵,为圣心谷聚风引气,不可有误。”
“老身谨遵大仙法旨,肝脑涂地,不敢有违。”老松枝条摆动,似欲拱手,躯干微折,似欲弯腰。
洛湘瑶摆手示意免礼,飘然回到齐开阳身边。
此时圣心谷中灵气涌动,护山大阵灵光大涨,门人跪拜叩谢,欢呼震天。
予人鲜花,手有余香,爱侣被歌功颂德,齐开阳洋洋自得。
回看洛湘瑶时,见她红唇微扁,似有不快。
“干嘛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洛湘瑶迟疑片刻,传音道:“本来还想此事结束,约你来这里游玩,哼,不想那么早把大阵做好的……”
老松处人迹罕至,景色清幽,在洛湘瑶见多识广的眼里未必算得什么。
会如此留恋,大体还是怀念在地府的时光。
此一时,彼一时,洛湘瑶如今已光明正大入了齐家的大门,来日方长,稍有遗憾之外,不觉可惜。
圣心谷事了,凤宿云召出引星舟,诸女上了舟破空而去,齐开阳在旁踏金光随行。
一舟绝色粉黛,齐开阳甚想挤上去,沐浴在女儿家的幽香之中。
师命不敢忘,只能遗憾万分。
引星舟行得不快,不时传来莺声燕语的嬉笑与娇嗔。
齐开阳随在一旁,遗憾渐去。
离山晃眼将二年,懵懂的少年在风浪中成长,已然脱胎换骨。
两年之前,他和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样,不明前路何在,不知人生何往。
两年之后,他已有明确的目标。
目标一途波澜滔天蔽日,少年并非孤身一人,正与每一位矢志同行者劈波斩浪地前行。
一念至此,齐开阳侧目望去。
洛芸茵在小几上一手捧着香腮,一手拈着果酥蜜食小口小口地塞进嘴里。
少女摇头晃脑,诉说着此行憾事。
她苦修紫微心经,此战主持阵法,原有无穷变化。
可惜异变陡生,未能一展才学,甚是愤愤不平。
柳霜绫侧耳倾听,巧笑嫣然,闻得紫微心经时目光一亮,无限憧憬俯身撑在小几望向远方。
衣襟微垂,胸口一抹白痕雪嫣嫣的无法逼视,又引人注目。
洛湘瑶侧坐于凤宿云身旁,天风吹着她未拢的秀发飘散,温柔娴静,侧坐之姿令身上优美的曲线毕露。
美妇人目光空灵,眉心再无半点忧思。
看她现下的模样,前所未有的恬淡与波澜不惊。
齐开阳左看右看,总看不足。
忽听鼻音浓浓的哼声,凤宿云跨着舟沿,如同在拜访易门时她从莲花池中现身的坐姿。
所不同者,当日双足在水中踢踏,今日凌空御风。
天风吹起长裙角,两只洁白的赤裸莲足足面纤细,玉趾丫杈,正凌空前后一荡一荡。
“春阳破了千年冰,照见世间路不平。我占一卦问天意,天意摇落满夜星……”优美的歌喉,悠扬的歌声,婉转的小调,清远的词意,无不引人倾听。
凤宿云一双烟雨桃花目勾魂夺魄,她先直起娇躯,向后一倒,双臂后撑于船板做半仰之姿。
齐开阳看她饱满的胸脯高高隆起,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束,悬荡于舟外的双腿愈显修长。
“算得东风应有信,偏逢骤雨打浮萍。卜得云开见月明,却有孤雁夜半鸣……”以歌喉而论,凤宿云堪与楚明琅并驾齐驱。
齐开阳自幼听楚明琅的歌声听得惯了,只觉无可指摘。
近年来数度听凤宿云鸣唱,才觉两人之间仍有区别。
楚明琅像是被上天吻过的嗓子,唱起歌来如百灵鸟般清脆悦耳,亮丽的声音像是泉水叮咚,纯得没有一丝杂质。
凤宿云的则妩媚多情,时常的笑闹里饱含世情沧桑的婉转悱恻。
“卦不敢尽,怕天怒,事不敢为,怕此生。若要坦途求安稳,何必修行到玉京?”她越唱越是动情,前半句战战兢兢,如情人低语,后半句疑问重重,如困于心牢。
“逆了天,改了命,碎了铜钱,断了签灵。纵使前头无路行,踏出一步也是径。”声情并茂的歌声,让齐开阳听得入了迷,仿佛陷在她的词曲之中,情绪随之低沉,思虑。
“笑我傲,笑我癫,笑我卜卦不准还多情。不准又如何?天地从来没个定。”歌声至此转过缠绵悱恻般的迷茫,渐渐高昂,齐开阳听得此句唱完,只觉女儿家甜美的声音居然在勾动身上战意十足的热血沸腾!
“跌在地,爬起身,一身尘土还轻盈。怕什么山高水远?怕什么鬼泣神惊?春阳再破千年冰,照见凤飞云外影。此去莫问吉与凶,茫茫前路岂由星?”
一曲悠悠,至此将尽,余音袅袅,回荡不绝。众人回味无穷,一时长空寂寂,余音绕梁竟使得无人喝彩。
过了不知多久,齐开阳才心悦诚服地竖起一根大拇指,嘴巴张了张,无词可赞。
“怎么?不会夸人啊?还是在娘子们面前不敢夸别的女人?”
“不知怎么夸。”齐开阳赔笑道:“凤姨哪里算是别的女人?大家一家人嘛。”
“哦?”凤宿云玉臂一撑,藕臂抱胸,柔荑支着下颌道:“一家人嘛,要不凤姨为你暖床叠被,端茶送水怎么样?就不要见外啦,凤姨心甘情愿。”
眼见她的豪乳压塌了衣襟,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如雨后迷蒙,多情善睐,齐开阳冒出身冷汗。
此言当日听【黄潇潇】说起,彼时心静如止水,想都不想就严词拒绝。
今日忽然旧事重提,着实把他吓了 一跳,苦着脸道:“凤姨别开我玩笑。”
“嘻嘻,玩一下都不行,没意思。”凤宿云闹了一场,桃花眼一收一放望向远处的天空。
一只孤鸿翩跹而至,抛下道灵光。
凤宿云伸手与灵光一触,孤鸿自行飞去。
不知她接到了什么,嘴角莞尔一笑。
引星舟原本飞得就不快,接到灵光之后,凤宿云自得其乐地呵呵笑着拍拍手,引星舟飞得更慢,众人不明所以。
此刻齐开阳已知回师门一事暂缓,见凤宿云好整以暇,不急于赶路,道:“凤姨,回了南天池,接下来要办什么事?”
“自己猜呀,猜不到?没那么笨吧?”齐开阳张口欲答,凤宿云摆摆手道:“不用跟我说,姐姐在山巅仙宫等你,回去后自去见她。”
凤栖烟多半要考校自己,齐开阳激动的是要去仙宫。
有凤栖烟赐的玉符,齐开阳可随意进出裹寒宫,半山腰的栖凤楼与自己家更无二致。
但是南天池之巅,向来至栖凤楼为止,再往上从未踏足半步。
山巅仙宫是凤栖烟接见南天池众仙圣之地,地位等同于凡间的皇宫。
凤栖烟要自己去仙宫相见,其意自己不知,但已可知庄严郑重,非同小可。
要是众仙圣云集,自己一个应对不妥,当众丢了自己的丑还没什么,让凤栖烟与慕清梦失了颜面,可大大不好,齐开阳不由紧张起来。
凤宿云见状挑眉一笑,仿佛恶作剧得逞,对齐开阳局促不安的样子甚是满意。
不知过了多久惊鸿飞回南天池,山巅仙宫上一只嫩白柔荑漫不经心地伸出,不以为意地接过灵光。
片刻后柔荑的主人愠怒非常,变掌为拳砰地一声敲在桌案上,气呼呼地骂道:“好你个宿云,要你快些回来,竟敢给我放慢脚程!!!”
舟行悠悠,前前后后又过十余日。
午间看看接近南天池,凤宿云才泛动引星舟,风驰电掣般掠过易门枯荣卦树,转折向上,直至南天池水。
齐开阳跳下舟,凤宿云摆摆手,让他上山谒见,带着诸女回转摇曳阁。
南天池高居云端,天池之水的冰封早已不见踪影。
融融春意随着池水的荡漾向着四面八方晕染开来。
凤栖烟重开山门的一刻,南天池像从一场漫长的冬眠中醒来。
奇花瑶草八面飘香,薄云淡雾四时氤氲,嫩绿的草芽在石缝里悄悄探头,顶开碎石子时发出轻声细碎之音,像踩碎了寒冬最后的残骸。
裹寒宫门上的四季图灵动流转,往日吞吐的寒气消散无踪。南樛木候在宫门前,拱手道:“师尊在朝凤台等你。谨慎些,莫要失仪。”
“多谢南公子。”齐开阳本就紧张,闻言更是心一揪,不知道仙宫是多大的阵仗。
踏上阶级时深深喘气。
这条路他来过无数次,今日觉得脚步虚浮。
于是胡思乱想,原来南天池之巅的仙宫名为朝凤台,朝阳之朝。
若是自己看见无人告知,大体会读成朝拜之朝。
朝拜凤栖烟之地,理所当然。
但是心中多念几句,朝阳之朝意指南天池重开,凤重起于日升之时,韵味悠长。
遥望朝凤台,当年处至此地,山巅冻云冰雾,迷迷蒙蒙看不清。
如今天青日朗,白云流淌,裹寒宫门口隐约可见仙宫轮廓。
齐开阳定定神,拾级而上。
行至半山岔路,往左是栖凤楼,往后继续通往朝凤台。
齐开阳摸摸额头,前方是从未走过的道路,少年呵出一大口气,像为自己壮行,大踏步地前行。
未走过的道路有很多,比起往后道路的艰难,山巅即使有再大的阵仗又算得什么?
转过一道山弯,先前仅容三人并肩的山路豁然开朗。
三丈余宽的白玉石阶延伸向山巅,每一级都打磨得光润如镜,却又不滑不涩,踏上去有种温润的触感,仿佛脚下的不是石头,而是凝固的月光。
石阶两侧,每隔三丈便立着一对古铜色金属所制的灵禽。
大的仙鹤身高约八尺,铸工精绝,羽毛根根分明,长颈微曲。
小的如麻雀,可爱地半仰着头与朝见山巅的来人对视。
每只灵禽喙部都衔着一盏琉璃灯,灯中无油无蜡,却燃着一团永不熄灭的冷焰,色作淡青,照亮前路。
灵禽再往边的山石,古木参天。
古木与山腰的不同。
山腰的松柏是新生的,枝干青翠,带着少年人的蓬勃朝气。
而通往山巅的古木虬枝盘曲,树皮皲裂如龙鳞,每一棵都有数千年的树龄。
齐开阳不敢想象南天池冰封三千年的岁月里,这些古木经历了什么。
或许那是南天池最黑暗的一段时光?
还是它们曾见过,经历过更加艰难的岁月?
此刻春阳照耀下,它们的枝头冒出了新芽——嫩绿的、鹅黄的、浅红的,星星点点,如同老人脸上孩子般的笑容。
齐开阳忍不住伸手,轻轻触碰一棵最高大古榕的新芽。
触感柔嫩而坚韧,刚刚从冰封中苏醒不久,看似脆弱,却蕴含着不可摧毁的生命力。
“这棵树,叫‘望归’。”一只铜鹭忽然开口,道:“两万年前有一位仙子,她的道侣外出斩妖,一去不返。她遍寻天地不得,就在此地种下这棵树,日日守望,直到寿尽坐化。后来树活了,长得比所有树都高,或许是替仙子看着远方,一直看到今天。”
齐开阳惊异于开口说话的铜鹭,此地是南天池的圣地,先前还暗自猜疑怎地沿途一名童子都未看见?
定睛观看之下,不知这只铜鹭是机关兽还是法宝?
抬头再看望归,榕树枝叶亭亭如盖,自成一林,枝叶与无数粗壮的根须在春阳下闪着金色的光芒,像是被仙子的执念所镀。
“执念吗?再强的执念,未必能如愿……”
石阶的尽头一片云海。这些灵气所凝结的云海,比寻常云雾浓稠百倍,云海之间可见乳白色的河流在缓缓流淌。
齐开阳踏入云海,脚踩在云上绵软而不沉。像是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又像是踩在活物的背上。云层微微起伏,仿佛在呼吸。
穿过云海心旷神怡,云海缓缓翻涌,向下望去,只见万顷天池碧波在云雾间若隐若现,池水清澈,如蓝宝石般晶莹剔透。
眼前开雾睹天,有顿开茅塞之感,山巅近在眼前。齐开阳数了数,到山巅共有三百六十五对灵禽,七百三十盏冷焰灯。
三百六十五对灵禽,象征着南天池的三百六十五条道统传承。
每一盏冷焰灯,都是某位先贤的遗志所化——只要南天池还在,这些灯就不会熄灭。
想象中是一座宫阙,此时才发觉这是一座城。
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由无数奇珍异宝铸成的仙城。
齐开阳并不惊讶,在道陨窟里,他见过前代天庭那些断壁残垣里犹存的壮丽。
他只觉得比肩道祖的凤栖烟,就该有这样一座仙城。
朝凤台门高约十丈,以整块红玉雕琢而成。门楣上【朝凤台】三字以法力书写,笔画之间隐有金色的光芒流转,仿佛随时会飞起来。
城门两侧,各立着一尊九丈高的神将雕像。
左边那尊手持雷榍,身披银光灿灿,雷光缭绕的甲衣,面容威严。
右边那尊手持一只布袋,身无寸缕,只有流动的旋风如衣,面容肃穆。
齐开阳走近时,神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确认了一番后缓缓移开。
穿过台门,是一条宽约十丈的中央大道。
大道以金色巨石铺地,灿烂辉煌。
每一块石砖都刻着繁复的阵纹,令整座朝凤台看起来形成一座巨大的阵法。
每踏出一步,巨石就在齐开阳脚下微微发光,像是在欢迎他的到来。
这样的阵势,齐开阳在魔界无垢宫中见过,当时不觉如何。
修为提升之后,才知这些法纹每一处都非寻常,敢冒犯南天池之主,或是心怀歹意,后果不敢想象。
大道两旁,每隔二十丈便有一座石碑。
石碑高约一丈,齐开阳扫了一眼,怦然心动。
碑上刻着南天池历代先贤的名讳与功绩,或是历经的每一件大事的先后原委。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 键返回上一页,按 → 键进入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