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五陵子弟,朱门人家
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 一梦清风 · 1 / 2
干极殿里静得只剩下漏刻的水声。
德妃跪在丹墀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半天没敢抬起来。
她方才把话都说尽了,说九儿年纪小,说安仪宫冷清,说苏家肯卖力,说得声音都抖了。
她原没指望能成,这一趟来,是抱着挨一顿斥的心来的。
李鸿影坐在御案后头,翻着手里一册折子,翻完一页,又翻一页。等她把话说完了,他才抬了抬眼皮。
“淮西三郡,你要?”
德妃心里一紧,忙又伏下去:“臣妾不敢。臣妾只是想替九儿求个安身的地方,远些近些都不要紧,只求别教他一个孩子在宫里悬着。”
李鸿影没接这句。
他搁下折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半晌才道:“淮西那三个郡,原先是康王的封地。朕把常王留下的南边郡国给了他,他那三个郡,自然就腾出来了。”
德妃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听懂了,南边的郡是给康王的新封地,淮西三郡收回朝廷。
“朕本来想把淮西给九儿的。”李鸿影的手指在案上点了点,“奈何九儿太小,总归不放心。”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目光落在德妃的头顶上。
德妃的心沉了沉。
“臣妾……”她喉咙发紧,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李鸿影却已经自己说了下去:“朕想了想,南边那几个郡,给了老九不合适。雨大,地远,一个孩子看不住,反倒添乱。”
德妃伏在地上,好一会儿没出声。
“给你两个。”李鸿影说,“淮西三郡,头一个承昭郡,第二个丰乐郡,划到端王名下。第三个怀照郡,收归朝廷,另行派人。”
两个郡,都是淮西的郡,离京畿近,地也肥。她这些年求下来,头一回得的是这样的实惠。
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就滚了下来,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点深色。
“臣妾替九儿,谢陛下天恩。”
她一连磕了三个头,磕得额角都红了一片,才被内侍扶起来。
起身的时候两条腿发软,裙裾扫过丹墀,人晃了一晃,硬是撑住了。
她退到殿门口,又回身跪了一次,才扶着宫人的手,一步一顿地出了干极殿。
殿外的日头毒得晃眼。
她站在廊下,把那道新誊的旨意抄本攥在手里,纸都被汗浸软了一角。
淮西两郡。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完眼圈又红了。
燕王府的书房里,一炉香只燃了半截。
李翊把外边递来的信笺搁在案上,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抬眼看底下坐着的几个人。
都是他用了多年的心腹,一个管着府里书信往来的记室,一个常年替他在外头跑腿的管事,还有一个,是跟了他三年的幕僚齐先生。
“常王留下的南边五郡,父皇全给了七弟。”李翊开口,声音不高,“淮西是他原来的封地,腾了两郡给九弟,剩下一个收归朝廷。”
底下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没人先开口。
齐先生略一沉吟,道:“殿下,七殿下这一趟,去得蹊跷。南边那五个郡,地是好地,可到底比不得他原先的淮西。父皇拿淮西去换常王的旧地,把七殿下从京畿边上挪到南边去,这一步,不只是安置他。”
李翊没说话,只抬了抬手,示意他往下说。
“常王旧部,大多在南边几个郡里。”齐先生道,“七殿下一去,那就有了正经主子。若是他属官里再塞进几个当年跟常王有旧的人,那这道旨意,可大有乾坤。”
李翊盯着桌上那截燃香,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他慢慢道,“七弟这一趟,是替父皇看着南边。”
齐先生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李翊没再追这句。。
“宫里的信儿呢?”他问。
记室这才起身:“回殿下,前两日皇后娘娘召华妃娘娘过宫叙话,坐了足有大半个时辰。”
“皇后见华妃。”李翊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华妃宁采采,是康王李烨的养母。
皇后元氏与华妃素来没什么交情,平日里连面都少照。
这两个人关起门来坐了大半个时辰,说的是什么,用不着旁人挑明。
“还有一桩。”记室压低了声音,“吏部那头,康王属官的名单已经在拟了。听说不日就要放榜,头一批人,半月内便要启程往南边去。”
书房里静了一静。
李翊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后。他拈起茶盏,拿盖子拨了拨浮叶,没喝,又搁下了。
“父皇拿南边五郡换七弟出来,扶持宁家。”他慢慢道,“莫不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齐先生笑了一笑,捋了捋袖口,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殿下,看破不说破。”
午后日头毒得像要把屋檐晒化了。
永昌坊东街那间铺面里,客人走了大半,只剩靠墙两张桌子还坐着两家街坊,慢条斯理地扒着碗底最后几口饭。
灶上的火撤了,锅还温着,一股混着葱姜和猪油的气息懒洋洋地在堂里飘。
阿蛮坐在门口一张矮凳上,嘴里叼着根草茎,歪着头看对面那棵枣树。
树杈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两只喜鹊,正衔着枝条来回比划,一只搭上去,另一只嫌不牢,一爪子扒拉开,重新衔。
她看得起劲,草茎在嘴角一翘一翘的,间或拿"啧啧"两声去逗那两只鸟。
墨云岫从灶台后头出来,随手在围裙上拍了两下。灰白的粉灰腾起来,在斜照进来的日光里浮了一层。
"桂兰。"她冲柜台那头喊。
桂兰正埋在账本里,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动,听见喊声赶紧起身:"公主。"
"后厨的鱼没了。"墨云岫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胳膊上,"去趟市上,买些草鱼和青鱼回来。要活的,肚皮底下按着硬实的,别拿那些个翻白眼的糊弄。"她顿了顿,"多买点,晚上那几桌老客点鱼的多。"
"哎。"桂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里屋去。
不多时出来,怀里揣了个青布荷包,沉甸甸的,是她这几日进项攒下的碎银铜钱。
她一手拎起门口那只竹篾篮子,抬脚就要往街上去。
墨云岫站在门坎里头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动了一下,几步追出来,伸手把她的胳膊拦了。
"等等。"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桂兰一眼,"你自己去?"
桂兰愣了一下:"奴婢认得路的,前两日跟阿莱去过一回。往东走几步就是菜市口,拐两个弯……"
"你认路没用。"墨云岫从她手里把篮子接过去,"你这妮子打小不怎么吃鱼,就你那眼神,站在鱼摊前头,哪条鲜哪条陈你都分不清,捧回来一篮子臭的,我这一锅汤还做不做了?"
桂兰张了张嘴,脸上有些挂不住,脸皮底下的血一涌,连耳朵尖都红了一点:"公主,奴婢怎么会分不清……顶顶鲜的鱼,鳞片亮的,尾巴也好……"话越说越没底气。
"尾巴好有什么用。"墨云岫把篮子往手里一挂,"走吧,我跟你一道去。"
桂兰还想争,被那一眼扫得把话咽了回去,只得跟在后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铺子,把门掩上。
堂里那两个街坊恰好也吃完了,抹着嘴起身,跟阿蛮打了个招呼,各自散了。
阿蛮还蹲在树底下看鸟,头也没回:"公主您放心去,这边奴婢看着。"
日头偏西了些,街上热气渐退。
二人沿着永昌坊的街面往西,出巷口,穿过平康坊。
午后这辰光的平康坊,正是最冷清的时候,两旁的青楼院子门都半掩着,昨夜里热闹过的灯笼还挂着,白日看着倒像一串晒蔫的红辣椒。
偶尔有女子披着外衣在门口懒懒地梳头,瞥见墨云岫,都抬头多看了两眼——这位北曜来的王妃嫁进燕王府快一年了,坊间认得她的人不少。
墨云岫目不斜视,脚下走得快,桂兰小步跟着,穿过整条平康坊,又拐上往永昌坊西头去的那条街。
菜市口就在前头不远,午市快散,人还有些,鱼摊上水淋淋的一片,腥气混着湿气往上冒。
两人往东去,一路走一路说着鱼价。
这边厢,城北。
日头照在城楼上,砖缝里的热气一丝丝往上蒸。守门的金吾卫按例立着,一个个汗湿了后背,甲胄晒得发烫。
马蹄声是从官道那头传过来的。
先是闷闷的一片,渐近了,连成一片踏地的雷,把城门口排着的百姓都惊得往两边让。
十五骑玄色甲胄,腰挎横刀,马都是北边来的高头大马,蹄铁蹬在青石板上,火星子似的往外溅。
为首一匹乌骓上,坐着个人,玄青劲装,束着腰革带,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却沉得像压着雨。
守门的校尉一眼认出来,腿肚子先软了半截,忙不迭地喝开路人,挥手放行:"燕王殿下回城——散开!都散开!"
那十五骑穿门而过,连马都没歇,径直望城里去。
李翊这一日,肚子里是真窝着火。
天没亮就上早朝,站在右列,听着几个须发花白的老臣一条一条地弹他,说燕云军轮换操之过急、说边军调度失序、说燕王年少权重、行事不谙规矩。
话说得不算重,一句一句都披着"为社稷计""为边务计"的皮,可字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一个亲王,手里攥着兵,太扎眼了。
他站在那儿,从始至终没插一句话。
散了朝,他连午膳都没在宫里用,打马回了城郊禁军大营。
点卯练兵,偏又赶上他那几个贴身亲卫比试,一个个花架子使得漂亮,真刀真枪一过手,三招两式就露了怯。
他当场就把人叫到校场中央,当着全军的面训了一顿。
话说得不留情面,训得那几个跟了他两年的亲卫抬不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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