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五陵子弟,朱门人家
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 一梦清风 · 2 / 2
训完了,他自己心里那口气反倒更堵了——练兵不精,是自己的过失;可这几个兵是怎么来的?
是上头的旨意拨下来的,里头有几个,眼睛长在别人身上。
一路进城,他越想越沉。马蹄踩过朱雀大街,转过街口。
铁骑进了坊里,街道窄了,行人避让不迭。
前头不远处,一间胭脂摊子支在街边,铺着块蓝布,上头摆着十几只瓷盒木盒,红的白的挤挤挨挨。
摊子后头站着个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藕色布裙,头发梳得整齐,正低头拿小匙舀胭脂膏子往盒里装。
那便是阿娇。
她的摊子刚支起来不久,午市的客人还没来,前头正空着。
偏巧这时,街那头晃过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胖子,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锦缎袍子,料子是好料子,穿在他身上却像裹了一床被子,走一步,浑身的肉跟着颤一颤。
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色的短打,斜着眼,横着膀子在街面上走。
胖子溜达到阿娇摊前,站定了,先是低头绕着摊子瞧了一圈,嘴角挑起来,然后伸出一根胖指头,在那一盒胭脂上点了点。
"多少钱?"他问。
阿娇抬头,见了来人,脸色先白了一分,还是柔声道:"这位公子,一盒二十文。"
"二十文。"胖子嗤笑一声,指头在盒盖上又一碾,把那一层新铺平的胭脂膏子碾出一道沟,"我说小娘子,你这胭脂,怎的这般寒碜。京里哪家铺子,寻不出这样货色?"
阿娇低下头,不接话,伸手要去收那一盒。
胖子却一把按住摊沿,往前探了半个身子,那双三角眼在她脸上溜了一圈,往下,在她颈口那一小段白腻上钉住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小娘子,你这眉眼倒是亮。只可惜,小荷才露尖尖角——这才多大一点,够不够看哟?"
那两个随从在后头哄笑起来,笑声又粗又响。
阿娇的脸"腾"地红透了,一直烧到耳根。她一把将那盒胭脂往篮子里塞,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紧:"公子请自重,这里是道边。"
"自重?"那胖子像听到了什么笑话,非但不退,反倒趁势往前一步,一掌拍在摊子上,"哗啦"一声,那块蓝布上的瓶盒翻了一地,有一盒胭脂滚到街面上,甩出一道红痕,像一摊血。
"本公子买你的东西,是瞧得起你。"他忽然变了脸,一手伸过去,攥住阿娇的衣领,狠狠一扯。
"嗤啦"一声。
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衫从领口撕到肩头,一截翠绿色的肚兜露了出来,绣着几朵素净的白兰。
阿娇惊叫了一声,两手护在胸前,泪珠子一下涌出来,一边往后退,一边把撕开的衣襟死死拢住。
她退,胖子进,脚步踏过那些滚落的胭脂盒子,口红似的印子一路踩过去。
旁边几个摆摊的都低下了头,谁也不吭声——那个胖子,京里认得的人不少,官府从不找他。
"躲什么?"胖子笑得猥琐,一只手又往她肩上抓来,"让本公子瞧瞧,这花骨朵到底熟没熟——"
话没说完,马蹄声就在他耳后炸开了。
李翊在马上,眼睛一直是眯着的。
他瞧见那摊蓝布翻在地上,瞧见那姑娘翠绿的肚兜,瞧见那胖子伸手的样子,也瞧见了旁人低着头不敢应的那副窝囊相。
他那本来就憋了一日的火,这时候"腾"地一下,从胸口烧到了眼里。
他没喊。他只把马肚子一夹。
那匹乌骓是北疆来了性的,一声嘶鸣,四蹄腾空,直直朝着那胖子冲了过去。
胖子连人带随从,被这突如其来的马头逼得往后踉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块滚落的木盒硌进他裤裆里,疼得他龇牙咧嘴,也顾不上体面了,爬起来就破口大骂:"哪来的兵痞子!敢惹你范爷爷!爷爷是南国公府上——哎!"
他骂到一半,回头仔细一看。
十五骑玄甲,列在街心,纹丝不动。为首马上那人,玄青劲装,腰间横刀,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没一丝暖意。
胖子的骂声戛然而止。
南国公府养出来的,别的不懂,认人最熟。这张脸,这身甲,这马——燕王李翊。
他那张横肉脸先红了,又白了,两腿一软,"扑通"跪在了街心的砖地上。方才还架着膀子的两个随从,也跟着扑跪下来,趴了一地。
"燕、燕王殿下……"胖子伏在地上,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破锣,"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殿下,冲撞了殿下!小人该死,小人该死!"他一边磕头,一边偷眼去瞧那匹高头大马的前蹄,生怕再往前一步,就踏碎自己的脑袋。
李翊在马上没动,也没叫他起来。他的目光越过那伏地的三个人,落到摊子后头。
阿娇蹲在一地胭脂盒里,两手还死死攥着撕开的衣襟,翠绿的肚兜只露出一角。
她抬起头,正对上马上那双沉下来的眼睛,愣了一下,泪还挂在睫毛上,却连哭都忘了。
李翊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地上那团瑟瑟发抖的胖子。
"起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比方才那马蹄声还冷。 李翊勒住了马。
乌骓前蹄刨了两下,激起一路灰,鼻息喷得那胖子头皮发凉。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把那团瘫在地上的锦缎扫了一眼,声音平平:"你可是南国公府上大公子?"
那胖子磕头的动作顿了一顿,抬起头来,横肉脸上挤出个笑,比哭还难看。
他连连点着肥脑袋:"是、是,小人范审,家父南国公。"说着又弓下腰去,把脊背弯成一张弓,"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李翊冷哼一声。那一声不大,却像冰碴子落在青石上。他右手一抬,使了个起势。
"起来。"
范审如蒙大赦,慌忙要撑地起身。
他这一身肥肉,自己是撑不起来的,两个喽啰赶紧扑过去,一人架一条胳膊,把他连拖带拽地拽了起来。
胖子站定了,整了整撕歪的衣襟,脸上还堆着笑,拿眼偷瞧着马上的李翊,脚下已经悄没声地往后挪了半步。
三人凑在一处,正要顺着街边溜走。
鞭子就是这时候落下来的。
李翊左手一抖,那条马鞭"啪"地一声,抽在范审后背上。
胖子一声怪叫,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又栽回地上。
他扭过头来,一张脸又红又青,眼眶里滚着泪,又委屈又愤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下!殿下这是何故!小人……小人方才冲撞了殿下,认错也认了,跪也跪了,殿下怎的还打人!"
"这一鞭。"李翊握着鞭子,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打你飞扬跋扈,当街欺辱百姓,不守律法。"
话音未落,第二鞭又下去了。
这一鞭比头一下重得多。
鞭梢落处,那身锦缎"嗤"地裂开,底下皮肉翻出来一道红痕,血珠子顺着布料往外渗,一片一片,看着都疼。
范审尖叫一声,再也顾及不上什么体面,双手乱护着后背,哭爹喊娘地往两个喽啰身后躲。
"这一鞭。"李翊的手没抖,声音也没抬,"替你父亲教育你。南国公戎马一生,几场恶战里头滚出来的功名,怎的养出你这么个畜牲。"
范审被那鞭子抽得连躲都躲不利索,嘴里吱哇乱叫,一句囫囵话说不出来,只余下"绕命""殿下开恩"几个字反反复复。
两个喽啰吓白了脸,架着他往后缩,缩一步,李翊的马就往前逼一步。
第三鞭落下来的时候,范审一声短促的哼,整个人像口袋似的软塌下去,瘫在街心的砖地上,两眼翻着,眼白一片,几乎要昏死过去。
那两个喽啰手忙脚乱地扶他,扶不住,三个人乱成一团。
李翊收鞭,手腕一转,把那条带血的马鞭绕回鞍侧。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团人事不省的胖子,慢慢道:"这最后一鞭,替皇室王族管教你。贵为五陵子弟,不思进取,整日游手好闲,鱼肉乡里,哪有一点公侯子弟的样子,真是丢尽了我云阳朝的脸面。"
范审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肥肉还在微微抽搐。
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过了半晌,他那脑袋又慢慢抬起来,一下一下地往地上磕,磕得额头都红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小人知错"。
他身后那两个喽啰,也没能讨着什么便宜。
那一队玄甲铁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开,十来骑圈成半圆,把三个人围在当中。
为首的一个骑兵,得了李翊一个眼色,策马过去,手腕一抖,照着两个喽啰的后背,一人赏了一鞭。
两声响脆,两人齐齐扑在地上,哎哟哎哟地乱叫起来,一个捂着背,一个抱着胳膊,连滚带爬地扑到范审身边去。
满街静了一息。
围观的百姓原本都缩在街边屋檐底下不敢出声,这会儿不知谁先开了头,低声叫了句"打得好",紧跟着,一声接一声的"燕王圣明"就从人群里漫出来,先稀稀落落,后头越来越密,压着嗓子却压不住那股热。
李翊没理会这些声音。
他扯了扯缰绳,那匹乌骓掉转头去,十五骑玄甲,齐刷刷地跟在身后,蹄声不算急,也不慢,很快就拐出了永昌坊,往朱雀大街上去了。
地上那三个人,过了好一阵才慢慢动弹。
两个喽啰先从地上爬起来,一个瘸着腿,一个弓着腰,回过头去架自家公子。
范审被拖起来,站不住,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一半靠扶,一半靠拖,一步一步往南国公府的方向去。
走出去没多远,那胖子疼得又是一声惨叫,把两个喽啰吓得手一松,人差点又摔在地上,三个人手忙脚乱,闹出好大一阵响动,惹得沿街又是一阵哄笑。
街对面。
临街一间杂货铺门口,挤着几个看热闹的人。
墨云岫站在人堆后头,一手拎着那只空竹篮,眼睛睁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她其实才到没多一会儿。
前头的动静她一抬眼就瞧见了,那马,那人,那鞭子,她一样都没错过。
她愣了好半天,才偏过头,拿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桂兰。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透着股没回神的茫然。
"这是……他?"
桂兰也刚从那阵鞭响里缓过来。
她顺着墨云岫的目光往街那头望了一眼——那一队玄甲正拐过街口,马上的背影已经看不大真切了。
她回过头来,点了点头。
"嗯。"她说,"是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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