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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风云骤变 夜幕的死斗 下

浊世惊澜录 · 不见白沙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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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被日月五星轮轰穿的窟窿重新裂开,轰然跪倒在地,镰刀从林辰胸前的伤口中滑落,砸在石板上发出巨响。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喷出一口黑血,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在街巷的另一端。赤练罗刹终于挣脱了秦尚的纠缠。

秦尚被她最后一记鞭击抽得横飞出去,撞在墙面滑落地面。

但赤练罗刹没有来得及朝阿丑的方向迈出一步,便忽然浑身剧震,双膝跪倒在石板上,双手捂住自己的心口,那妖魅绝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与痛苦。

她感应到了。阿丑的生命之火正在熄灭,兄妹之间那道连接即将断裂。

秦尚从地上爬了起来。鞭梢上的毒素正沿着血管向心脏蔓延,视野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三丈外的景物。但他的余光扫到了墙角的石板上。

绝对不能让她过去!

一道闪光,正安静地躺在灰尘与碎砖之间,日月五星轮。

杨长老最初与阿丑交战时祭出的法器,日面的金光已几乎熄灭,月面的寒光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白,只剩一颗金芒还在微弱地跳动。

秦尚用最后还能动的右手捡起了它。

日月五星轮是杨长老的本命法器,蕴养数十载,早已通灵。

当秦尚将轮盘朝向赤练罗刹时,那最后一颗金芒忽然自行亮起,似在响应主人的危机。

似认出了眼前这个妖魅女子身上那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煞气正是害它主人落至绝境的元凶。

金芒从轮盘核心激射而出。

一道纤细的金光精准地穿透了赤练罗刹刚刚接好的脖颈,在那个尚未完全愈合的断口处炸开了一朵金色的火花。

赤练罗刹发出一声尖锐到刺耳的惨叫,双手捂住脖颈,手指缝间溢出的不再是黑血,而是被金光烧灼成的灰烬。

身体如断线的木偶般软倒在地上,与阿丑倒下的方向恰好遥遥相对。

双子俱灭,再无反转。

死寂降临在这条满是断壁残垣与斑驳血迹的街道上。

林辰仰面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望着头顶那片正在缓缓消散的黑暗天幕,胸口被血镰劈开的伤口仍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一片枯叶般缓缓飘落。

三个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

林辰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冷峻如刀削,眉眼间带着几分沉稳,在看到他睁眼的瞬间,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终于松了口气。

林辰的眼睛猛地睁大,身体想坐起来,胸口的伤口却被这个动作扯得剧痛钻心,又跌回了床榻上。但他顾不得这些。

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昨夜最后的画面,阿丑倒下,赤练罗刹的惨叫,秦尚掷出日月五星轮,杨长老口中那枚燃尽最后光芒的天黄正气珠,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昨天,最后怎么样了?杨长老呢?秦尚呢?我怎么,咳咳。”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窗外是南诏城特有的海风,“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霜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刚好把他按回床上。

“我还想问你呢。”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昨天晚上你们都失去了意识,是城里的居民把你们从街上抬回来的,就是那些你们拼死保护下的百姓。他们找了城里的郎中给你们止血包扎,虽然手法粗糙了些,但至少保住了你们的命。”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是今天凌晨收到的讯号。宗门那边知道出事了,派了三支队伍连夜赶过来。我到的时候,你躺在这里,秦尚躺在隔壁,杨长老……”

他停住了,林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杨长老怎么了?”

林霜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辰,望向窗外那片被朝阳染成金色的海面。

昨夜的黑暗天幕早已消散殆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沉默往往比任何回答都可怕。

“秦尚没事。”林霜的声音平稳中透露出残酷,企图用平稳来压制住流露的情绪,“他受伤程度和你差不多,肋骨断了,毒也不致命,以他的体质,修养个十几天就好了。”

“杨长老呢?”

林霜转过身来。冷峻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一闪而逝。

“暂时还活着。”林霜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他受伤太重。右小臂被斩断,胸前被锁镰贯穿,多处筋脉断裂。但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最后那一刻,他燃烧了金丹,把本命法宝连同半生修为一起燃尽。虽然命保住了,但金丹已碎,以后会如何,很难说。”

林辰闭上了眼睛。

燃烧金丹,修士最后的底牌。金丹一碎,修为尽废。

杨长老从最开始的练气一直步步迈上结丹巅峰,不知道历经多少次生死才成就了那一颗圆满的金丹。

已经,燃尽了…

只是将它变成一道驱散黑暗的金光,送进了一个比他年轻几十岁的弟子的前方。

“都怪我。”这三个字从林辰喉咙里挤出来时,已经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声音“昨天如果不是我中了敌人的陷阱,杨长老就不会把天黄正气珠给我,导致中毒…”

林辰的声音越来越急,像在对着一个不存在的裁判陈述罪状,“还有后来。如果当时我选择支援杨长老…每一步都选错了。”

林霜没有说话,只是靠在窗台上看着林辰。

“你知道杨长老醒来后,首先和我说了什么吗?”林霜道,“我问他,昨夜如此凶险,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跟我说”林霜走到林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多亏了林辰,我们才活了下来。”

“多亏了我?”林辰几乎是哑着嗓子喊出来的,“怎么可能…”林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说,你识破了敌人的陷阱。在中毒之后,第一时间克服了呼救的本能,判断出敌人是要围点打援,硬是撑着一口气突围出去,把求援信号改在了空旷地带,这才让他和秦尚赶到时没有落入陷阱。”林霜的声音清晰,想让林辰听的真切,“他说,你和秦尚联手斩杀赤练罗刹,果断不犹疑。在最后关头,他没有出的命令,你却懂了,把敌人隔开,拉开距离,破掉了那对双生邪魅所有退路。那颗天黄正气珠是你扔给他的,最后的绝杀配合也是你们一起完成的。”

林辰抬起头,看到林霜脸上挂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他说,他这辈子带过的弟子不多,但你是他见过最沉着冷静的年轻人。”

“所以,”林霜在床沿坐下,“别再说什么都怪你了。如果你非要怪,那也是把仇恨记在敌人身上。”

——————————

南诏国往南三百里,一座无名孤岛。

海面上波光粼粼,鱼群却远远避开这片水域。

不知从何时起,凡是靠近这座岛的船只,罗盘必乱,总有那么两三艘不怕事的,也再也未曾回来。

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人们口中的鬼域,再无人敢近。

晨光洒落,光线穿过岛屿上空那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落在岛心的密林之上,却在触及地表的一瞬间被某种力量吞噬殆尽。

若是有人站在岛屿正上方俯瞰,便会看到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整个岛心方圆数百丈的区域,此时有一块黑得像深井一般,阳光到了这里便消失了。

而且,这区域,还在移动…

沿着那条吞噬光明的裂隙向下,穿过层层叠叠的岩层与盘根错节的古藤,再穿过一道以不知名黑石砌成的厚重墓门,便是一座地宫。

地宫深处,烛火幽微。一盏盏嵌在石壁上的灯,燃烧的是某种暗绿色的冷焰,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层阴恹的幽光之中。

王座空置,座下的台阶分三层,每一层都站着一个人。

最前方的那个身形微胖,衣着倒算得上金贵,锦袍、玉带、扳指。

只是那身衣服遮不住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股腻味的淫逸气息。

他正摩挲着拇指上那枚碧玉扳指,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淫欲,嘴角挂着一抹不知在想什么的邪笑。

“哦,”他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三分意外七分幸灾乐祸,“没想到那两个废物真的死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上次设局围住赵冰雨,眼看就要得手,那张清冷的小脸蛋,那副孤傲的身段……啧啧,老夫还未回来品尝,结果让人跑了,这回倒好,连自己都折进去了。”

后方,一袭黑衣无声浮现。

那人像是从阴影中长出来的一般,身形瘦长,腰悬长剑。

脸看不清楚,但浑身透出的那股剑气却如实质般锋锐,经年累月浸透在剑锋上的人命淬出来的煞气。

他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似乎都低了几度。

“结丹期的杂鱼都解决不了。”黑衣剑客开口,声音干涩,“主上从一开始就该派我去。那两个家伙,一个只知道莽,一个更是肆意妄为,能成什么事?”

“你这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第三个声音从王座另一侧的阴影中传来。

一道宫装身影缓缓走出,女子面容冷艳,发髻高挽,插着一支素银步摇,外罩一袭暗紫色的曳地长裙。

她的举止端庄,与这座阴森的地宫和同伴们格格不入。

“阿丑就算有千般不是,也轮不到你来批。”她看着黑衣剑客,语气平缓却针锋相对。

黑衣剑客的手按上了剑柄。宫装女子没有动,但袖口隐隐有暗紫色的灵光流转。两人之间的空气凝成了冰。

“够了。”一个女声从王座上方传来。

从天而降,一道暗金色的光柱从大殿穹顶的缝隙中透下,光柱中一道曼妙的身影缓缓落下,衣袂翻飞如天女临凡。

她看起来年轻的面庞上,丝毫不见稚嫩之色,五官端庄,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

一身墨底金纹的华服将她修长的身段衬得愈发挺拔,袖口的金线绣纹在暗绿色的烛火下流转着低调的光泽。

举止端庄雍容,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霸气。

身遭有些许实质性的锋芒,她出现在任何地方,那个地方便理所当然地归她掌控一般。

三人同时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刚才还在针锋相对的黑衣剑客和宫装女子,此刻各自收起了剑意与戾气,连那胖男人也收敛了几分淫笑。

女子在王座上落座,没有看三人,而是将目光投向大殿尽头那扇紧闭的黑石墓门,沉默了片刻。

“没有把目标带回来,还暴露了我们的情况。”声音平静如水,但话语落在殿中,却让三人肩头微不可察地一沉,“真是不小的麻烦。”

胖男人的额头浮出了一层细密的油汗,“何须挠烦,最多不过是让我亲自走一趟便是。”言语中充满自信,和和刚才的轻佻模样判若两人。

“罢了。”女子收回目光,“你们几个一起去处理掉好了,我可不想再这个节点出意外。”

她顿了顿,像是在计算某个时间节点。“快点解决,要在他回来之前。”

“是。”三人齐声应道。

就在这时,大殿门口一道蓝芒闪过。

这道锋芒与这座地宫中邪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蓝芒消逝处,一个玄衣老者伫立在殿门之下。

一身玄色长袍,整件衣袍素净得近乎朴素,一如他此时身上的气息一般。

气质与这里格格不入,大殿中的四个人,无论是淫逸的胖男人、冷厉的黑衣剑客、还是端庄霸气的女主,身上都浸润着这座地宫所代表的气息。

黑暗、煞气,但这个老者身上却没有一丝一毫,他站在那里,就像一道月光落在泥沼中,既不沾染,也不沉浸其中。

然而他站在这里,安然自若。

王座上的女子有些意外。

她方才从天而降,都未曾有过任何多余的动作,此刻却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

原本端庄威严的脸上,平淡与不容置疑悉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带着几分灼热的激动。

甚至原本目空一切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一个女人看到了她等了许多年的人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终于……等到您回来了。”

老者穿过大殿,步伐不疾不徐。他走过之处,周遭煞气仿佛退让,不,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敬意。

胖男人和宫装女子不自觉地向两侧退了半步,仿佛遵循本能。

他在王座前停下,抬起头。

女子站在高台之上,他站在高台之下,但她看向他的眼神却仿佛她在仰视。

“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来这里和你们会面。”老者的声音温润和煦,“事情进展如何?”

“一切顺利。”女子微微欠身,语气中已经恢复了几分端庄,但那丝火热仍未完全退去,“可惜……没能把您要的人带回来。”

“无妨。”老者轻描淡写地拂了拂袖口,“不过是私事,不过,有人质疑同僚的失败,认为他们兄妹二人该死,老夫可不能当没听到。”

然后玄衣老者的目光移向了王座侧面。

看向那个一直在帘后的黑衣剑客。他握剑的手却微微颤抖——那柄剑的剑鞘微微出鞘半寸,又被他按了回去。

“范长亭?没想到所谓的新人,竟然是你,”玄衣老者开口。

黑衣剑客的肩膀一震,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枷锁击中。

老者看着他,语气平淡,“星月剑宗宗主范长天的弟弟,现在成了幽冥鬼狱的四杰次席,剑煞?”

大殿中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胖男人的嘴露出一个别扭的笑形,准备看戏。

“怎么是你?原来你也是叛…”范长亭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裂开,最后那字却不敢说出口,“那兄妹二人,能力不足,任务失败,如何得托词?”

老者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发出一种近乎怜悯的温和笑意。

“背叛了国家和宗门的是你,而老夫,”玄衣老者收回目光,“本就是这里的人,将老夫和你这种丧家之犬一起对比,可是很不礼貌的。”

范长亭的剑终于忍不住出鞘!

长剑在暗绿色的冷焰下泛着灰白色的寒光,剑身上刻满了星月剑宗历代传承的剑纹。

剑光如流星般刺向老者。

范长亭的剑尖停在老者身前,再也无法前进分毫。随后巨大的压力传来!身形无法维持战立,几乎要跪倒在地!

玄衣老者没有看他。但那爆发的气息,只存在了短短一瞬,便已将剑煞活生生压倒在地。

范长亭跪在了老者的脚边,膝盖与黑石地面撞击发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胖男人自喻为鬼域四杰最强,却也知范长亭和自己实力相当,没想到眼前的玄衣老者竟…

王座上的女人始终没有开口制止。她看着这一切,没有一丝波澜,眼前情景,仿佛理所当然。

“这次任务,”老者收回气息,缓缓转身,不再看地上的范长亭,语气依旧温和如初,“他们兄妹二人拼尽全力,未能完成,老夫不希望听到再有任何人诋毁逝去的同志。至于如何挽回,是你们三人的事情。”

说完,他将露出的怒意收敛,便朝殿门外走去。

王座上的女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舍,似乎想留他,但最终沉默了。

只是站在王座前,目送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那被吞没的晨光所无法触及的黑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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