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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群山欲遮夜

浊世惊澜录 · 不见白沙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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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南诏城的码头上旌旗招展。

一夜之间,这座曾以歌舞升平闻名南海的港口小城,气氛骤变。海面上接二连三驶来挂着各色旗帜的灵舟,船首皆是护山大阵级别的灵光流转。

大晋南方的大小宗门,如百川归海般朝这座小城汇聚而来。

码头上聚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地猜测着究竟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竟让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修道中人倾巢而出。

三艘青灰色的灵舟几乎同时靠岸,一中年女子率众登岸后便在码头原地驻扎,摆出了接应的架势。最先抵达的是距离南诏诸岛最近的忘尘山。

很快,第二批人马也到了,正是玉清门。

为首的灵舟格外引人注目,通体洁白如雪,船身刻满了繁复的云纹,桅杆顶端一面素色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船未停稳,便有一道纤瘦的身影立于船首。

一个年轻女子,面容清丽出尘,眉心一点朱砂如血,为她平添了几分不怒自威的庄严,只是眉宇间略带愁容,便是现任玉清门门主赵如烟。

门内太上长老陨落消息传出后,赵如烟力挽狂澜,以结丹巅峰之姿接下这困局。

她身后站着一个林辰熟悉的身影,正是一袭素衣的赵冰雨,她虽清冷如故。但那双眼睛比起中秋朝会时更多了几分疲惫与沉郁。

此时,一年轻修士不知何时已经立在码头前。冷峻的神色,朝玉清门门主的方向拱手一礼,正是在久侯许久的林霜。

“冒昧打搅。”林霜的声音不卑不亢,礼数周全,“真欲教驻守南诏的三名人员昨夜遇袭,其中杨长老重伤,另外两人轻伤。眼下还有一人留驻此地,负责后续事宜。”

赵如烟目光微动,却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明来意。

“在下林霜,如今暂居忘尘山。”林霜报出了自己的身份,没有刻意避讳,“受真欲教林辰所托,特来寻找赵冰雨道友,务必请随我去见林辰一面。”

赵冰雨一直垂着的眼睫倏地抬起。

“受袭的是林辰?”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急促,“他……没事么?”

林霜看了她一眼,“林师弟没事,只是受伤不轻。”

赵冰雨转过头去,望向前方,她张了张嘴,最终有些犹豫的说道“门主,我……”

赵如烟没有看她,面容上的神情平淡,看不出喜怒,比起赵冰雨,她显得更为成熟老练。

过了片刻,她才轻轻抬手,语气平静,“去吧,稍后再来汇报。”

赵冰雨垂下眼帘,低低应了声是。

赵冰雨自然清楚,在自己这位门主师姐心里,甚至在玉清门上上下下许多弟子心里,自己是害死教内长老的人。此时自然有这层芥蒂。

赵冰雨随林霜穿过两条长街,来到临海城最大的酒楼。

林霜在底层门口站定,朝二楼努了努下巴,却没有上去。

他只是背靠着门框,双臂环抱,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

“上去吧,林师弟他让我务必帮他找到你,”林霜道,“我在下面看着。不会有人来打搅你们。”

赵冰雨微微一怔,看着林霜刻意守在楼下。

如此给两人留出私下交谈的空间。这让她心头更添了几分疑虑。

受袭的为什么恰好是林辰?他又为什么要专门派人来找自己私下说话?

带着满腹的疑问,她拾级而上。

推开二楼雅间的门,只见林辰已经端坐在茶桌前。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色也看不出血色,胸前的衣襟下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绷带痕迹。

他正用一只手艰难地给自己倒茶,随后才抬起头来。

“赵姑娘,请坐。”

赵冰雨在他对面坐下,却没有碰那杯茶。

她打量着林辰苍白的脸色,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问道,“昨夜,你们和幽冥鬼域的人……正面交手了?”

林辰点了点头。

“我早就提醒过你们注意安全的。”赵冰雨的语气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埋怨,更多的却是压不住的懊悔。

她想起了自己当初在真欲教时,那个第一个接待自己的正是杨长老。

严厉、刻板、不苟言笑,却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给了她一个落脚之地,此时却…

“是我不好。”赵冰雨忽然低下头,声音轻缓,“我当初若把话都说透,你们就不会……”

“赵姑娘。”林辰打断了她,语气平静中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认真,“我收到一个消息,想先与你说。”

赵冰雨抬眼看他。

“贵教那位在瘅渊遇难的长老,命简显示…。”林辰一字一句地说道,“玉简未碎,也许还活着。”

赵冰雨的脸色没有变化。

片刻之后,她的嘴角才缓缓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中浮起一丝喜悦。

但那喜悦就像需要一点时间才想起该做出的表情。

林辰一直在观察她,从她进门的那一刻起。

他看见了她听闻消息时那片刻的停顿,脸上一闪而过的的情绪。

那不是松了口气,而是更深的一层忧愁,被那一丝刻意作出的喜悦压在下面,像水面下翻涌的暗流。

“赵姑娘。”林辰忽然正色道。

赵冰雨一凛。

“我想,我遇到了和你一样的危机。”林辰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事到如今,可否把真相告知于我?”

赵冰雨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她努力维持着平静,反问道,“什么……意思?”

“你知晓教中长老还活着,为何不开心,反而更加忧愁?”

赵冰雨没有说话。只是呼吸停滞了。

林辰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往下说,语气依旧平稳,却似精准地扎进她最不愿被人触碰的地方,“按你所说,那一日,你从敌人那里逃脱,最后是我教叶尊上偶然救下了你。”他顿了顿,“可叶尊上说,她是收到了求救讯息,才赶去救你的。”

赵冰雨如遭雷击。

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有些失神,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我……”

林辰此时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沉了下去,“因为你觉得,那位长老若是身陨还好。所谓的还活着,反而更麻烦对么?”

赵冰雨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为何他知道自己心中所想!?

“因为,”林辰微微俯身,将声音压低,“对方拿你做诱饵,才导致其他人受难。你并非侥幸逃脱,你很可能曾经落入了敌人手中,对么?”

赵冰雨的身子剧烈地晃了一下。心中所有的防线在这一瞬间尽数崩塌。

她不明白,林辰怎么会知道这些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秘密。

“是昨天,袭击我的人告诉我的。”林辰替她解开了这个疑惑。“一个矮丑男子,和他的妹妹。鬼魅双生,绝非正常人。“

赵冰雨浑身一震,脱口而出,“原来如此……那你就应该知道,他们有多可怕,我根本就…”

赵冰雨猛地刹住了话头,却已经晚了。刚才,她被林辰的话诈出了…。

那兄妹二人岂会把这些消息告诉敌人!?

林辰缓缓直起身,眼中没有诈言成功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凝重。

他看着赵冰雨,轻声说道,“所以,把真相告诉我吧。反正他们已经盯上了我。”

赵冰雨看着他,忽然有些释怀的苦笑,笑容苦涩凄凉,像一片落在寒潭上的枯叶。

林辰显然知道了什么,但他也只是在猜。而她方才已经替他把所有猜测变成了事实,也亲口承认自己在真欲教说了谎。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林辰在赵冰雨对面重新坐下,目光平和地望着她。

“我并没有怀疑你。”他的语气没有半分审判的意味,仿佛方才那些步步紧逼的质问从未发生过,“人总是会本能地逃避厄运。若换作是我,身陷绝境,又被人拿住了软肋,未必做得比你更好。他们想必是用人质威胁你了吧?”

赵冰雨怔怔地看着他,那双一向清冷自持的眼眸里,某种东西正在无声地碎裂。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些时日里所有的恐惧,愧疚与自我厌弃都一并咽回腹中。良久,她终于开口,“我有罪。”

她睁开眼睛,却没有看林辰,而是望向窗外那片湛蓝得刺目的海面。

“那一日,我并非侥幸逃脱。我落入了他们手中。他们……他们拿门中弟子做要挟,逼我发出讯息,将叶尊上引到南海。只要我照做,他们便放我回去。”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莫名的压抑,林辰自然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埋着多少血。

“我以为叶尊上不会真的来,或者……。可我没想到,他们布的局,是为她准备的。万幸,叶尊上确实来了,却没有落入他们的圈套。也许是她的实力超过了那些人所有的算计,她让我回真欲教报信,还击退了他们。”

赵冰雨顿了顿,指尖深掐手掌,到这是陈述,后面则是她内心的想法。

“可若是我没有发出那条讯息呢?若是叶尊上落入陷阱了呢?那悲剧,就会再上演一次,而这一次,一切都是我造就的。”

林辰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直到她说完了最后一句,他才开口,语气坚定。

“你不必如此自责。就算你不这么做,他们也会设法让其他人来做,比如那些被他们抓进万鬼幡的魂灵,甚至任何一个被他们拿住把柄的可怜人。你只是他们手中的一枚棋子。”

赵冰雨猛地看向他。

她就像一直站在深渊边上。

连日来,那深渊一直在召唤她,告诉她,下去吧,你有罪,你该为那些死去的人陪葬。

而此刻,林辰就站在深渊边上,朝她伸出了手。

她的眼眶一热,就要抑制不住情绪。

“我也一样,一直和棋子一样,这次杨长老也差点被我害死,所以,请你相信我。”类似的境遇,两人的心态却截然不同。

同一时间,酒楼斜对面的一处茶棚里。

一道袍人影正端坐品茗,目光却穿过熙攘的人流,淡淡地落在酒楼二楼的窗棂上。转身间,仿佛有金色流云随着闪动,正是岳九霄。

他身旁坐着一袭清素衣的叶清漪,以及静静侍立一旁的老王。

三日扮成凡人模样,大隐隐于市,竟齐聚于此。

“如何?”岳九霄抿了口茶,唇角微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笃定,“我猜的没错吧。”

叶清漪的目光亦望向那扇窗户,沉默片刻,轻声道,“倒是有八分,如你所猜。”

老王捋了捋短须,由衷地叹道,“真不愧是岳尊上,对敌人的手段,竟了解得如此透彻。”

岳九霄闻言,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看向老王,“王长老,很少见你如此恭维。今儿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这南诏的茶把你喝迷糊了?”

老王嘿嘿一笑,也不接茬。

然而,茶棚里的三人谁也没有料到,林辰与赵冰雨接下来的对话,会超乎他们所有的预想。

酒楼二楼的雅间里,林辰忽然皱起了眉。

“他们竟然有信心拿下叶尊上?”他喃喃道,语气里满是不解,“这不可能吧。我虽未见过教内这位太上长老,可她的修为传闻,不在岳尊上之下。若敌人连她都动了心思……”

赵冰雨摇了摇头。“并不是修为的问题。”

她抬起头,望向林辰,眼底深处涌动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形容的情绪,是一种比恐惧更深入,足以让人失去抵抗意志的东西。“而是……”

林辰没有打断她。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沉静如井。他知道,接下来她要说的,便是她口中那个“无法对抗的、黑暗的存在”。

赵冰雨的声音有些颤动,像是要消散在风一般

“我在幽冥鬼域,见到了…。。”

林辰的呼吸微微一顿,“见到了什么?”

赵冰雨转过头,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四个由元婴修士制作而成的傀儡!而且…在深处还有更可怕的气息!”

另一边,岳九霄放下茶盏,目光仍未离开那扇窗。

“林辰这小子,倒是挺机灵,但情况看起来比想象中麻烦的多。”嘴角那抹笑意淡去几分,“他们的手段,还是老一套,你岂会随随便便中他们的陷阱。”

像他们这般老牌的元婴强者,哪个不是经历千难万险,踏过尸山血海,方才成就今日之尊位。

寻常的阴谋诡计,陷阱埋伏,在他们眼里早已是看惯的把戏。

幽冥鬼域的人纵然狡诈,也难在他们身上讨到便宜。

叶清漪却没有接话,目光也落在窗上,眉心微蹙,似看着林辰,又似在思索。

“你不觉得奇怪么?”她忽然开口,“敌人让她知道了内幕,竟又故意放她出来?他们素来鬼谋尽出,断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岳九霄略一沉吟,缓缓道,“他们是故意让我们知道的。赵冰雨能活着出来,只是方便传话,这样一来,我们就必须分相当一部分战力留在此地坐镇,以防他们卷土重来。”

他抬起眼,望向远方。“那么,竟打这种明牌……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话音未落,一道讯息破空而至。

真欲教独有的传讯灵光,金芒一现,唯有岳九霄能接收到。能与岳九霄直接通讯的人,整个真欲教只有一位。

岳九霄探指接住讯息,神识一扫。

他素来自信从容的脸色,在这一瞬间骤然沉了下去。

“该死,偏偏是这个时候?!”随即将讯息递给叶清漪。叶清漪接过,神识探入,片刻后,也是脸色骤变。

“这就解释得通了。”。叶清漪声音冷了下来,“这幽冥鬼域,定然是和北域那些蛮族修士联合了。”

“一南一北,同时发难。”岳九霄将茶盏重重搁下,“纵然有通天之能,也无法兼顾两头。他们莫非想把我们拖在南海,北域那边才可趁虚而入?”

叶清漪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片刻,“这幽冥鬼域既如此作为,反而是绝对不会随便现身的了。他们精通藏匿之术,就算我们一直守在这里,也是徒劳。如今各教人马已至,他们断不会在这时候再露头才对。”

她望向岳九霄,语气平静,“现在烦恼也是无用。还是先想办法救治杨长老,回教中从长计议吧。”

岳九霄听到回教二字,脸上的阴郁竟是一扫,唇角又浮起了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甚至还朝叶清漪眨了眨眼。

悠悠道,“弟妹说的是,回教好。”

叶清漪淡淡别过脸,懒得理会他这不着调的模样。

另一侧的酒楼。

林辰望着赵冰雨苍白的面容,沉默片刻,忽然道,“这次是我骗了你,那我们算是扯平了。”随后语气认真起来,“方才那些话,除了有必要的人,断不会随便传出去的。”

赵冰雨闻言,怔怔地看了他,说出真相后,反而心中如释重负。“多谢。”她轻声说。

她站起身来,朝林辰深深一礼。那双一向清冷如霜的眸子里,释然正在缓缓化开。

“我先回去向门主复命。”她转身走向门口,“林辰,你自己……也要小心。”

门扉轻合,脚步声渐远。

片刻后,林霜推门而入。他扫了一眼林辰苍白的脸色,“南诏国的国主,今日设宴,邀请诸教的人前往。你去不去?”

林辰揉了揉眉心,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去。”他抬起头,“我还没完成任务,很多事还没搞清楚。正好去打探一下。”

林霜没有反对,只是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渐渐汇聚的各色灵舟旗帜,心中疑惑不已。

真欲教,九霄峰上修行之所。

前厅高阔,檀香袅袅。岳环山端坐主位之上,面前堆满了案牍玉简。

他一边查阅禀报,一边手指不停,将一道道发往各地的通讯令符捏碎送出,灵光如萤火般在厅中四散,又悄然熄灭。

当下的事情,似都处理得极有条理,仿佛此刻远在南海的那场血战,于他而言不过是账册上再寻常不过的一笔。

一道蓝白色的遁光忽地落在厅门口。

来人中年模样,面相儒雅,一袭浅色锦袍,两鬓微霜,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仙风道骨的气度。他信步踱入前厅,环顾四周,忽然轻笑出声。

“岳教主好气派啊。”秦净尘随手拈起案上一枚玉简把玩,语气里带着几分真真假假的感慨,“都能在这儿办公了?我在真欲教几十年,可是连踏进这地方的资格都没有。”

岳环山头也不抬,手指又捏碎了一道令符,“你若心中所求和我一样,断然不会如此。”

“啊呀,好福气。”秦净尘的目光越过那些案牍,落在岳环山座案之下,语气愈发玩味,“又新收得一个如此美奴。过一阵的大会上,看来有夺魁的希望啊。”

座案之下,确实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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