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家祠堂

从捡到合欢宗主的名器开始的修仙之路 · 神渡火鸦 暂不接稿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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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一章后半段内容可能存在争议,或许有人会觉得是绿帽,不过这是也是我初次尝试类似的剧情,大家有什么建议就在评论区指出,有大家的支持我才能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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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苍城往南的官道,比北边好走得多了。

路面用细砂与黏土夯得极平,驿马踏上去,只扬起一小片黄尘,久久不散,道旁每隔十里便有一座土垒的茶棚,灰顶矮墙,挑着一面褪了色的“茶”字布幡,进出的多是行商与走镖客,偶尔也有一两个佩剑之人,寻了长凳坐下,要一壶粗茶,边饮边打量着来来往往的车马。

路是好路,可天已经凉下来了。

秋末的太阳像一颗半旧的铜镜,挂在头顶也不觉着热,风从南边吹过来,裹着一股极淡的、分辨不出是什么花木的气味,混着路边枯草被晒焦后的干涩,一下一下地扑在脸上,反倒有些催人困倦。

曲非直与厉龙君便是在这样的路上并肩南行。

玉壶此时仍不知疲倦似地裹着那根半硬的阳具,短裤外头平整如常,连一丝凸起都看不出来。

空兜锦的黑面朝里,将那尊玉壶连着整根阳具都吞进了无形空间,只有贴身的皮肤能感觉到那两片肥厚肉唇一下一下地轻吮,湿滑、温热、极有节律,像被一条无骨的软舌含着。

他闭眼沉息,神识向丹田探去,气海缓缓旋转,乳白色的灵力如薄雾般在其中沉浮。

《摩诃色衍录》已不必刻意运转,灵力在体内自成周天,日间行走、夜间入睡,无一刻停歇。

再加上玉壶的每时每刻都有阴气渗入他的经脉,汇进气海,再加上他自身对天地灵气的汲取,气海里的灵力增长速度竟比在灵溪镇时还快了两三成。

曲非直等于同时从两条路径汲取灵力,这样的修行速度,放在半年前他想都不敢想。

“前辈,早。”他心念一动。

脑中传来一声极轻极懒的哼声,像被人搅了清梦的小兽,又软又哑,半晌,醉流汐才慢悠悠地开口,嗓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倦:“天还没亮,你叫本座做甚。”

“要赶路了,跟你说一声。”

“你们走你们的,本座又不用走路。”她似翻了个身,声音忽远忽近:“有什么事情再叫本座。”

两人都是轻装上阵,厉龙君有个乾坤袋挂在腰间,只有巴掌大小,也不知里面装了多少东西,之前红土沟救曲非直时用的那几颗丹药,便是从这袋里摸出来的。

曲非直自己把空兜锦用掉了一小块做短裤,剩下的边角缝缝改改,也做成一只极薄的囊袋,算是个丐版的乾坤袋,只有半个手掌大,内里却能装不少物件。

唯独那套周铁匠打的甲胄,折叠之后仍太厚太大,囊袋撑不下,曲非直又不愿丢弃,厉龙君便大手一挥:“放我这儿来,我袋子空着也是空着。”

两人没买马也没雇车,修士的脚程本就不是凡人畜力可比,【练气】前期虽然还未脱凡胎,日行几百里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若再赶一些,破五百里也未尝不可,若是只赶路,这向南两万五千里路,满打满算也就三个来月的光景。

可厉龙君从来都不是个能老老实实走路的人。

还没出城百里,他便从袖中摸出一张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羊皮地图,摊在路边一块青石上,手指头顺着官道一路往下滑,口中念念有词:“望平县,三日后可到,城东有一家‘李记炙羊’,据说烤出来的羊腿,皮脆如纸,肉嫩如酥;再往南是九乌镇,镇外有一片乌木林,林中有一种叫‘夜哭鸟’的小东西,叫声像婴儿啼哭,镇上人拿来泡酒,说是能壮阳……”

“你去查过?”曲非直问。

“在城里四处找人打听的。”厉龙君把地图折好,重新塞回袖中,笑得眉眼弯弯,“每路过一处都要游历一番,才不辜负这大好河山。非直你不必劝我,我是定要去的。”

“我劝你做什么。”曲非直把包袱带子往上提了提,“本来也不赶时间。”

这是实话,距离青叶宗比武招亲还有大半年,就算厉龙君每过一座城都要停上几日,两万五千里路也绰绰有余。

曲非直早看透了,这人对“赶路”二字半点兴趣也无,每到一处城郭,总要钻进去转上两日,把街巷吃食、奇闻杂事都摸个遍,才肯施施然出来。

他跟在厉龙君身后,看似只是陪他瞎逛,但也有自己的考量。

自突破【练气】从之后,他时不时便在赶路时反复琢磨之后的修行,而《摩诃色衍录》中有一门叫“六欲红尘”的功法,屡屡浮上心头。

那篇功法记载在《摩诃色衍卷》的练气篇,他也是在气海初开、神识稍强之后,才勉强能将其内容从脑海中“翻”出来。

这门功法极偏门,开篇便言:“非至情至性之人不可修,非历尽众生者不可成。”

与赤蛇附龙那般基于血肉的功法不同,六欲红尘需要以修士自身的神识为媒介,在凡人市井间行走,收集六欲红尘之气,种种凡人生而为人所散逸的情绪与精神余韵。

修成之后,可以凝聚出一个“红尘灵”,进可以与战斗时并肩作战,退辅助修炼使修行速度倍增。

曲非直也并无十足的把握能修成,只是此去千叶城,沿途多是人口稠密之地,要修习六欲红尘,最重要的不是苦修,而是入世,去和凡夫俗子吃一样的饭,喝一样的酒,听一样的戏文,逛一样的集市,走的路越杂,见的人越多,这门功法才越能发力。

厉龙君要游山玩水,曲非直便随他去,而曲非直便在每个落脚之地,试着把神识张开一隙,去捕捉那些城中巷陌间飘荡的情绪余韵。

但没过几日,曲非直便发现了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由于两人同行,修行这件事,竟成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厉龙君修的《辟始五德道章》虽然根基深厚,但修炼之时需要吸收环境中的五行灵气,因此对灵气的汲取量极大,范围也广。

而曲非直呢忘忧灵根性通万有,不拘五行,按理说比厉龙君更挑不得灵气。

麻烦的在于总量。

道修踏入【练气】期后,体内气海需要源源不断的天地灵气来填补、壮大,而一个修士吸纳灵气的速度再快,他能从周围环境中抽到多少,终究是要看“地力”的。

两人若在同一处灵气尚可的地方停驻修行,一个往东,一个往西,看似各不相干,实则早已在暗处争抢起来。

曲非直是在离了小苍城三日之后才发现的。

两人在路边一处野地上歇脚,厉龙君靠坐在一棵老槐下,闭目盘膝,五心朝天,身上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五色光晕,那是《辟始五德法》在运转,金木水火土五种灵气从四周缓缓汇聚而来,像五条极细的溪流,被他的灵根一一引入经脉。

曲非直在十丈之外,背靠着一块大石,也闭上眼,按《摩诃色衍卷》的练气篇运转气海。

可没过多久,他便觉着不对。

今日气海中灵力增长的速度,竟比往日慢了三成不止,仿佛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正在与他争夺灵气。

他睁开眼,只见厉龙君那边五色流转,周围灵气像被一张看不见的嘴大口大口地吸着,而自己这边的灵气,正被那五色光晕从中截断。

厉龙君也正巧睁眼,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倒是个问题。”厉龙君挠了挠脸,有些讪讪。

“你先来。”曲非直道。

“那怎么好意思。”

“你修的功法吞得多,我这点需求,等你入了定,我再去另一头。”

厉龙君本就不是什么矫情的人,见他这么说,便点了点头。

于是自那晚起,两人便有了默契,白日里赶路时还好,两人步速极快,人在移动,所过之处的灵气随采随补,几乎察觉不到彼此的影响;而宿营时便错开时间修行,曲非直先给厉龙君让位,等他行了功,再轮到曲非直。

好在曲非直有一个旁人都没有的法子。

他下有玉壶含着阳具,同时【练气】之后吸收阴气的速度更上一层楼,这阴气源于玉壶之中而非外界,自然也不会与厉龙君争夺。

别人赶路时只能靠调息恢复灵力,曲非直却能一边走一边采补修行,气海里的水始终是活水,这一饮一啄的差异,日子久了,便显出来了。

几个月过去,曲非直虽然入道修更晚,但在玉壶的辅助下,如今已经稳稳踏入了练气三层,三重气海在丹田处 盘旋,灵力总量已经是原本数倍。

厉龙君原本就是【练气】三层,但他如今只能交替修炼,本就不如独行时方便,又因为《辟始五德道章》五行齐修,每升一层所需的灵气量是同级修士的二十五倍,即便他有极品的五行灵根速度也快不起来,加上【练气】每一层越往后差距越大,因此入冬后不久他才从练气三层升到四层。

不过一路倒是称得上畅通无阻,虽然路上偶尔会遇上妖兽,但二人行经的多是官道,真正的深山老林不多,禽兽之中能有一头觉醒妖族血脉的不过万分之一,觉醒了血脉不过能迈入一转,而一转能升至二转的更是十万中无一。

之前遇到的白虎只是初入二转,因此能被三个【炼精化气】后期无伤拿下,而后来的灰猿则是要厉害数倍,已经算是二转中期接近后期的阶段,就算是厉龙君发挥了【练气】三层的全力也受了不轻的伤。

而如今出现的妖兽大多只有一转修为,如磨盘大的灰蝎、半人高的火尾雉、成群结队的青皮豺,其实力相当于【炼精化气】或【蕴灵】期修士,莫说曲非直和厉龙君二人联手,便是一人出手,也只当活动筋骨。

遇到肉味鲜美的,厉龙君便两眼放光,非缠着曲非直打上一只烤了吃。

曲非直以前常年在山里打猎,剥皮去骨、生火烤肉的本事极利索,再加上厉龙君时不时从乾坤袋里掏出几样不知什么时候准备的香料,吃得倒也畅快。

这一路走下来,城镇倒是一个接一个。

大的覆压数百里,小的不过有几万户人家,偶尔经过几个村镇,鸡鸣犬吠,土墙茅舍,田里有农人躬腰插秧,老牛在田埂边甩着尾巴,一派朴实景象,和飞云山脉边缘的灵溪镇相差无几。

但更多的时候,他们经过的城池已不是灵溪镇那种三教九流混杂的小地方了。

青梧郡是大郡,横跨三十万里,地阔人稠,人口主要集中于东南方的千梧树平原,因此越往南走繁华处越多,有的城仍是凡人为主,城主由郡府任命,城里虽有修士,却多是些【炼精化气】的灵修,和市井百姓混作一处,寻常人也看不出他们和武夫有何分别。

可有些城池便不同了,这些城多为不入流宗门或散修势力所把持,城墙更高,门禁也更严,建城之地的灵气也较他处充沛不少,城门口盘查的卫士也都是修士,城中居住者虽然也是凡人居多,但修士占比却也能掰着指头数出来。

每到这种地方,厉龙君便格外来劲。

他一路看,从街头的把式摊看到巷尾的香烛铺,从城隍庙里的说书人,看到河边的花灯船。

曲非直跟在他后头,看似闲逛却实则在用心感受。

市井之中,那些贩夫走卒的吆喝、茶楼里茶客的谈笑、街边孩童的哭闹、乃至酒肆里某条汉子酒后失态的怒骂,都像极细极轻的丝,从四面八方飘过来,落在他的神识上。

“六欲红尘”的练法,他每日都在揣摩,初时毫无头绪,那些红尘气像风中烟缕,看得见摸不着,更别说收集。

醉流汐也不教他,只偶尔在他走得心浮气躁时才慢悠悠地来一句:“你当红尘气是花呢,伸手便能摘?”

曲非直不敢反驳,只把脚步放慢了些,将自己融进人群。

到后来,他渐渐摸到些门道。这门功法要的不是看,也不是听,而是“共情”。

看到卖炭翁推着板车在寒雨中缩肩而行,只当自己也是那推车的人;听见酒客拍案笑骂,只当自己也有满腹的不平与快意。

这么一想,那些原本抓不住的烟缕便像受了什么牵引,一丝一丝地朝他的眉心聚来。

等回过神来,已过到了入春,跨越了万余里大地。

“说起来。”这日午后,两人在一处茶楼歇脚,厉龙君支着下巴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忽然压低声音道,“这几日咱们也进了几个修行者聚居的地方了。你可知那些修士见了面,为何总要先问‘道友在哪一境哪一阶’?”

“为了不惹错人。”曲非直道。

“差不多。”厉龙君点头,又夹了块米糕慢慢咬,含含糊糊道,“境界的规矩,里头的门道多着呢。你是半路出家,许多事不知道也正常。等到了千叶城,若还像在灵溪镇时那般乱叫,轻则被人笑话,重则死都不明白的怎么死的。”

曲非直一听来了兴致,放下茶杯:“那你给我讲讲。”

厉龙君便从袖中抽出折扇,在桌面上“啪”地一敲,摆出一副“先生开课”的派头来。

“这修行之道,无论灵修还是道修,同一大境界之内,尚有前、中、后期的区别,这些你我都是知道的。可极少有人会直接用前中后期来称呼,因为那太粗糙了。同样的【练气】,一层和九层差距天大地大,但外人若不问清楚,又怎知你究竟走到哪一步?所以修行界另有一套细称,专用来标定境界高低,免得打了照面,谁踩了谁的尾巴都不自知。”

曲非直点头:“你继续。”

厉龙君于是把那些细致到近乎繁琐的划分,一道一道讲了出来。

“灵修的【炼精化气】的前中期分别取名,第一阶叫焚骨,第二阶叫霸体,第三阶叫真血。”厉龙君伸出三根手指,然后一根根往下压,“焚骨者,如烈火焚骨,把那凡胎里的精气往外逼,是谓炼精;霸体者,精满则溢,肉身由内而外被精气充盈,铜皮铁骨,刀斧难伤;真血者,血如汞浆,气出如渊,把一身炼精化气的本事推至大圆满。只有走到真血的人,才有资格去叩【炼气化神】的门。”

曲非直点头,暗自把这三个词记下。

“【炼气化神】前中后期分别是:洞幽、坐照、神魂。”厉龙君继续道,“洞幽者,初窥神境,内能内视自身,外能观览灵气;坐照者,神识可离体外放,百丈之内秋毫可察;神魂者,神与气合,可暂时魂游体外。”

“【炼神返虚】则是:敛神、入虚、逍遥。敛神者,收摄外神,归于一念;入虚者,神与天地灵气相融,能化实为虚,化虚为实;逍遥者,朝北海而暮苍梧,世间万物皆可为寄身之所。”

“再往上,【炼虚合道】则是前中后期加上巅峰,分别叫做:腾龙、通天、神隐、混沌。”厉龙君说到这里,语速稍缓,“这一层门槛太高,我也只听家里人说起过。能有这般人物坐镇的势力,就算只有其一人都能被称为大宗。”

曲非直沉思片刻,才知道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半晌才问:“道修呢?”

厉龙君喝了口茶,又慢慢道:“道修就要讲究得多。【蕴灵】期,分养气、阴元、阳元。”

“【练气】期最特殊,因为本身就分了一到九层,已经足够细致,所以不另设三阶之名。修行界里提起练气,都直说几层,没别的讲究。到了【筑基】期,才又分出三阶,搬山、观海、玉柱。”

“【结丹】期,分真火、神藏、通圣三阶。【元婴】期,分怀虚、分神、法相三阶。”

厉龙君说完,见曲非直若有所思,又补了一句:“这套分法,越是到高境界便越讲究,低阶修士多不知其详。我也是幼时背族谱时一并记下来的,平时也用不上,这还是头一回拿出来显摆。

“此前我从未没听人过有人这么说话。”曲非直道。

“你没听过是正常的。”厉龙君呵呵一笑:“先前咱们在灵溪镇、红土沟,接触的是些什么人?不入流的散修、押镖的武夫,能修炼到炼精化气就已经不错了。和这些人打交道,你要是非按着焚骨真血来称呼,人家反倒觉得你拿腔捏调。这套东西,只有在真正修士扎堆的地界,才作数。可到了千叶城,你若见着一个神魂境的高手,还是【炼气化神】后期那般随口叫,人家一个眼神就能要你半条命。所以这些话你记着便是,真遇上那种人别抢着开口,等旁人先叫出来你跟着叫便不会错。”

曲非直听得认真,点了点头,他倒是觉得有意思,这些词虽和灵溪镇的口径不同,却各有风味。

可还没等他再问几句,醉流汐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带着几分极淡的不屑。

“闲人爱讲闲话,才立这些规矩,整日不修神通道法,尽在称呼上做文章。灵修也好,道修也好,真正的天骄,从来不把那些个境界单独取名彰显威风。也就那种一辈子卡在【筑基】或者【炼气化神】再不能寸进的废物,才把心思放在这上头,好叫旁人在称呼里也给他留几分体面。”

曲非直心道:“那这些名称如今不也在用吗?”

“如今用,明日便不兴了。这些称呼,百来年便换一轮,全是些高不成低不就的货色凑在一起编排出来,硬要把自己往上抬一抬。本座还听过有人把筑基期细分出什么‘养胎、落尘、归元’呢,一个比一个好笑。真正的高手,旁人只消看你一眼,便知你几斤几两,谁费那个心思记些破名堂。本座当年……”

她说到这,忽然不说了。

曲非直猜她想说“本座当年杀过不知多少这般爱拿名号唬人的东西”,可不知为何又收了声。

“将事物进行无限区分,是人的本能。”他忽然道,“太过相近的东西,若不给它个名字,人就觉得分不出高下。那些连自己也分不清强弱的人,就更要在言语上找补了。”

厉龙君“啧”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道:“你有时候说话,真不像个猎户。”

“像什么?”

“像庙里的和尚。”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这话有几分道理,比那些秃驴说得明白。”

曲非直笑了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厉龙君像想起什么,忽然一拍桌子。

“说起划道道,倒让我想起一件家里祖上听来的旧事。”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曲非直来了兴趣,示意他说。

厉龙君道:“那还是我厉家一位先祖记载的。有一年,府里来了个怪人,他说他有一计,可保厉家万载不朽。”

曲非直道:“这人怎么说的?”

厉龙君嗤笑道:“他说,把《辟始五德道章》拆了。先按五行,再按五德,再分阴阳,把一部完整的功法拆成二十支,每支又依境界细分成入门、熟练、精通、小成、大成、圆满、破格七个阶段,每个阶段再划分成一百级,每级又分十层,每层再分前、中、后三期。”

曲非直听到一半,眉头就皱了起来:“这样拆下去,岂非有几十万份?”

“我也是这么说。”厉龙君哈哈大笑,“我那先祖当场就摔了茶盏,指着他鼻子骂了一通,说好好一部祖宗传下的功法,被你拆成几十万份,不如去街上卖艺。然后便叫人将那怪人乱棍打了出去。”

曲非直却没有跟着笑,反而道:“他既然能把话说到那份上,想必也说了个由头。”

厉龙君笑声渐止,慢慢坐直了。

“还真被你说中了。我家先祖一直有块心病,就是《辟始五德道章》太难修,这功法是厉家的镇族之传,门槛高得离谱,灵根必须五行俱全,且五行属性要均衡,不能偏颇。除此之外,修习者还要心智坚定,性情端方,因为五德五观,要日日自省,容不得半点亏心。这还不算,修行时更要五行齐头并进,不能抢先也不能落后,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所以厉家虽然名头响,但哪怕最鼎盛时期,每一代能真正修入《辟始五德道章》门径的也不过一两人。

“那怪人便说,若将功法拆分开来,让灵根不全的人先修其中某一种属性,入了门再说。其他属性,日后用天材地宝补全灵根,或是等修为深厚了,再回头补足短板,这样厉家便不愁后继无人,才算真正万载不朽。”

曲非直听完,沉默了片刻,道:“这番话,倒也不全是胡言。灵根不全的人,若能先修一门,总比被拦在门外强。”

厉龙君冷笑一声:“那是你不懂《辟始五德法》。”

他放下筷子,把腰间的折扇抽出来,在桌面上轻轻一顿。

“这门功法最要紧的是‘齐头并进,相生相成’,讲究的是五行生克与五德对应,一步差,步步差。那些拆出来的小功法,炼到最后都只是为了应付某种属性的低配法门,练得再高,也成不了真正的大道。若厉家后人为了图方便,全去修那些拆出来的速成功法,厉家便再无人能修成这门完整的《辟始五德法》了。那才叫自毁根基。”

曲非直把茶喝干,忽然想起了《摩诃色衍录》里的一段杂记。

曲非直没有笑。

他忽然想起在《摩诃色衍录》的杂篇里看到过的一则逸闻,说:

古时一位叫尊者曾向麒麟天尊进言,想将天尊的五灵大道拆解成更易修行的小法门,让更多生灵受益。

后来此事不了了之,也没有写麒麟天尊是应了还是拒了,而且或为尊者讳,只用一个【昼】字代称那位尊者。

曲非直当时只看过一眼,并未深想,现在却忍不住问了问识海里的醉流汐。

过了好一会儿,醉流汐才“嗯”了一声:“《摩诃色衍录》里写的那条杂记,本座比你早两千年就读过,但我也不比你了解更多。”

“那杂篇里的逸闻,文字虽短,能留至今却极难得。你以后若再看到类似的东西,先记下来,一个字都不要漏。”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极轻,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根据本座的推测,《摩诃色衍卷》并非此界之人撰写,或者说其中部分杂记并非来自本界之人,本座生前虽然也没能读完整本功法,但看过的内容还是比你要多的,其中反复提及‘天庭’、‘天宫’等词,大概是撰写之人所处时代的统治组织,其中成员都是仙人,而‘天尊’应该是某种职位,而‘尊者’是对尊贵之人的尊称,虽然其中记载的都是一些闲暇轶事,但只要能从中悟出一丝道理都能让你我受益无穷。”

两人在茶楼里又坐了小半个时辰,把一壶茶喝得没了颜色,才起身会了账,继续往南行去。

日头已经西斜,将路面照得金红一片,可越往南走,路上的人竟越少。

先是那些挑担推车的行商渐渐不见了,再后来连道旁的茶棚也空了下来,棚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有几处已经塌了半边,灶膛里积着厚厚的灰,像是许久没人用过。

天阴得早,申时刚过,日头便被西面一堵低低的云墙吞了,光线从灰白变成青灰,再变成一种透亮的、快要暗下去的深蓝,山风从坡上滚下来,吹得野草一片片倒伏,像有看不见的大手在草海里翻梳。

“这地界的人怕不是遭了灾。”厉龙君把折扇从袖中抽出来,在掌心轻轻一敲,“否则没道理连官道都荒成这样。”

曲非直点了点头,两人又往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愈发暗下去,远处的山脊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黑影,官道尽头的路碑半埋在草丛里,上面的字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

就在厉龙君几乎要开口说“不如回头找户人家”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个挑柴的老汉,背着一个巨大的柴捆,步子沉得像踩在泥里,两条腿有些罗圈,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像只驮着壳的老龟。

厉龙君几步追上去,曲非直跟在后面,近了才看清那老汉的模样,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身上套着一件补了七八层的灰布短袄,脚上是露着脚趾的破草鞋,肩膀被扁担压得塌下去,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个时辰碰上人,先是吓了一跳,柴担子差点从肩上滑下来,待看清是两个年轻公子才松了口气,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老丈,打听个事。”厉龙君拱了拱手,面上带笑,声音也放得和气,“这附近怎么这样冷清?我们往南走了几十里,官道上一个人都不见,连茶棚都空了。”

那老汉把柴捆换了换肩,抬起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又打量了两人几眼,才哑着嗓子道:“两位……两位是从北边来的吧?”

曲非直几步上前,也是一拱手:“正是。老伯,天快黑了,我们兄弟赶路错过了宿头,不知这附近可有村镇借宿一晚?”

老汉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又把柴担子往肩窝里颠了颠。

“前头是有个村子,叫沈家村,就在这山坳后头,顺着这条道再走二十来里就是。”他抬手指了指南边,又慢慢地补了一句,“不过……两位公子,听老汉一句劝,能不去,还是别去的好。”

厉龙君眉梢一挑:“这话怎么说?”

老汉张了张嘴,像是不知从何说起,好半晌才把柴担子从肩上卸下来,往地上一拄,自己先蹲了下去,从腰里摸出根竹烟杆,拿火石点了,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烟雾从他嘴角漏出来,被风一吹就散,像他肚子里那点话也散成了乱麻。

“几百年前,那里还不叫沈家村,叫十八里铺,穷得叮当响,村里百来户人家,倒有七八个姓。后来村里出了个姓沈的,不知怎的发了大财,翻修祠堂,置办田产,又给村里修桥铺路,把整个村子都抬了起来。村里人感恩,才改叫沈家村。如今年头久了,外人只当沈家村都是姓沈的,其实真正姓沈的,就那一户。”

“这一带的人,谁不知道沈家老爷的宅子大得跟衙门似的,门口石狮子都有两人高。可这几年,怪事一桩接一桩。先是几条进山的路被野藤封了,再是夜里总听见外头有东西在叫,像娃娃哭,又像猫儿叫春,一宿到天亮,停都停不下来。村里人不敢出门,畜生也不见下崽,连塘里的鱼都翻了好些白肚。接着,就丢人了,好好的后生白日里还在田里干活,晚上回家吃顿饭,第二天就不见了,门敞着,被子还温着,人就是没了。村里报官,官差来了几趟,别说找到人,连根头发都没找见。到后来,也不只是后生了,女人、孩子、老汉,轮着丢,隔三差五就少一个。村头李家的两口子,一夜之间全没了,锅里的粥都还热着。”

“后来是沈家本家……唉,这事说来都叫人心里发毛。”他说到这儿,又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沈家从前人丁兴旺,老太爷七十多了,儿子都有四个,孙子孙女十几个,家里仆役婢女更不必说。可近两年,沈家上上下下,愣是没再添过一个孩子。”

厉龙君眸光微动,脸上却不动声色,只问:“只是年纪大的不生,还是年轻的也不生?”

“不生。”老汉摇头,“沈家几位少爷,年纪最小的那个还不到二十,身子骨都好端端的。老太爷还特地请了大夫,又去城里请了仙师来看,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后来有几个婢女有喜了,沈家上下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结果一查,嘿,全不是沈家的种,不是跟家丁就是跟外头的汉子私通的。老太爷气得当场杖毙了三个,家里从此闹得更凶了。”

曲非直听到这里,已经猜出了几分,一个家族突然之间集体绝嗣,男人全都不育,这绝非寻常疾病。

若是个别人如此,还能用精关受损、生了怪病之类来解释,可连全家上下也不例外,那便肯定有东西从中作梗。

厉龙君那边也没说话。

曲非直侧头看他,只见他面上一派平静,只眉峰极轻地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那柴夫再抬起头来时,厉龙君已经换上了一副关切神色:“原来如此,那如今这村里还有人吗?”

老汉叹了口气:“有,怎么没有。有门路、有银子的,早搬走了。剩下几百户人家,舍不得地,又没处可去,只能硬挨着。白日里还成,到了晚上,家家关门闭户,连灯都不敢点。要不是我家里实在等米下锅,我也不愿在这鬼地方多待。二位听老头子一句,往南再走三十里就是沈家村,不如倒回去十几里的那里岔路往东南走,过个二十多里就有个叫回马坡的野店,将就一晚还是成的。你们若脚程快就直接去那,否则就找个没人的破楼对付一晚,莫要去那沈家村。”

说完,他重新挑起担子,沿着官道一摇一摆地去了。

厉龙君站在原地,望着那樵夫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风从远处吹过来,穿过官道两旁枯败的蒿草,发出一种极尖极细的呜声,像有人蹲在草丛里哭。

“非直。”厉龙君忽然开口。

“嗯。”

“我想去看看。”他说,依旧没有转过脸来,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沈家村。”

曲非直没有犹豫:“好。”

两人继续南行,这一次厉龙君走得比方才快了许多。

两人脚程极快,三十里路,不多时便到了。

沈家村在官道东侧,卧在一片地势低平的洼地里,几百间房屋高高低低地挤在一起。

村口原本该有座牌坊,如今只剩下两根石柱,柱顶的横额已不知去向,地上散着几块刻了字的碎石头。

村中的屋舍大多是土墙茅顶,墙皮被风雨剥得斑斑驳驳,有些已经塌了半面,只剩几根椽斜斜地戳在暮色里,村道两旁的柳树长得极盛,枝条拂地,密密匝匝,把最后一点天光也遮得严严实实,偶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极暗极暗的灯火,风一吹便闪一下。

厉龙君“啧”了一声:“好家伙,这村子比乱葬岗还瘆人。”

曲非直没应声,只把神识缓缓放出,自从踏入练气之后,他的感知已经比过去敏锐了许多。

此刻他将灵力附于双眼,朝村中望去,只见整座村庄上空笼着一层极淡的灰白之气,那气不是灵气,也不是寻常人气,而是一种沉滞的、几乎凝滞不动的浊气,像放了太久的死水。

再细看,那些灰白气的源头似乎就在村子深处,一片占地面积极大的宅院被灰气笼罩着,屋顶梁柱都像蒙了层霜。

正是沈家。

两人沿村道往里走,一路上没见到半个人影,偶尔有几处墙角后头有影子一闪,却是只黑猫,弓着背蹿进草堆里不见了。

村中心的井边有一妇人正在打水,瞧见两个陌生男子经过,先是怔了怔,随即像见了鬼似的把木桶一丢,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屋里,门板“砰”地关上,再没声息。

厉龙君抓了抓脸:“我们有这么吓人吗?”

话音未落,曲非直忽然顿住脚步,目光落向路边一座半塌的土祠。

那土祠只有半人高,里面供着一尊木雕的小像,像前还插着几炷没烧尽的香,香灰洒了一地,脑袋被劈去半块,脸已经看不清了,只身子还端端正正坐着。

曲非直扫了一下,没有灵气波动,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沈家的大宅在村子最深处,和周围的土屋一比,确实气派得不像话。

高墙约有一丈六七,墙头盖着青瓦,墙根用的是一水的青石条,大门外当真立着两只石狮子,只是其中一只的耳朵不知被什么砸掉了半只。

正门是座三间宽的抱厦,门槛足有半尺高,两扇黑漆大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有海碗口大,已生出一层暗绿色的铜锈,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沈宅”二字,字迹被风雨剥得发灰,但还能认出来。

天已经黑透了。两人走到门前时,一轮冷月正从东边升起来,照得那两只石狮子白森森的。

两人上前叩门。

铜环撞在黑漆门上,发出极沉闷的“咚咚”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了好几圈,连远处都响起了几声犬吠,却迟迟没有人来应门。

厉龙君又扣了两回,才听见门后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接着门轴“嘎吱”一响,黑漆大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灰衣家丁模样的汉子探出半张脸来,手里提着一盏蒙了厚厚油灰的旧灯,灯光照得他那张脸青黄交加,像饿了很久的人。

“你们是什么人?”家丁哑着嗓子问,语气里带着警惕。

厉龙君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大哥,在下与这位兄弟是过路的旅人,从北边来,原是要往南边去。走到此处已近天黑,四处又无客栈可住,见贵村有个大宅子,想借宿一晚。不知主人家可方便行个方便?”

家丁上下打量二人,见两人衣着还算周正,面容也善,但仍有些犹豫:“我们府上……近来不大太平,恐怠慢了二位。”

厉龙君刚要再说,曲非直便按住了他的胳膊,自己上前,目光平视家丁,周身气息流转,似清风拂过,温而不燥,缓而不滞。

这门亲和法术在《摩诃色衍录》中不过被一笔带过,修成之后不过是在言语呼吸之间,就能让旁人对你少上几分提防。

“我们二人明早便走。若是不便,在门房借宿一隅也成,绝不给府上添麻烦。”他声音平稳,透着一种能让人安心的温厚。

那家丁的神情明显松了几分,又朝曲非直看了两眼,才道:“那……二位稍候,小的去回禀。”

他缩了回去,门却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门里透出几缕浑浊的灯光,掺着些药味和霉气。

两人站在门外,厉龙君用肩头撞了撞曲非直,压低嗓子笑:“还是你会说话。”

曲非直没理他。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门内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比方才的轻快些。

大门被拉开了,门后站着一个穿深蓝长袍的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出头,面皮微黑,眉目间带着几分极明显的疲态,他身后跟着三个家丁,皆是人高马大,腰里别着短棍。

“二位公子,实在怠慢了。这乡下地方,天黑得早,也没个客栈,公子不嫌鄙宅简陋,便请进来喝杯热茶。”

他说话极客气,礼数也周到,只是声音发虚,尾音总是往下一沉,像吊着的一口气总也提不上来。

曲非直和厉龙君对视一眼,齐齐拱手道了句“叨扰”,便跟着他进了门。

沈家老宅前堂颇大,只是处处透着一股子败落气。

廊下灯笼只点了两盏,光线昏昏地铺在青砖地上,照出满地半干不干的落叶。

正堂里的椅子倒是好木料,只是久没人坐,坐垫上浮着一层灰,梁上挂着几幅旧匾,金漆剥落,字也看不大清。

那中年男人是沈家的大爷,名唤沈守拙,说话时总忍不住往门外瞟,又飞快地收回来,像怕外头有什么东西听见。

寒暄一阵后,他便让家丁去收拾两间客房,又让厨下热些饭菜,说完又转向二人,勉强笑了笑:“寒舍简陋,两位公子将就着住下。夜里若听见什么动静,也不必惊慌,这宅子旧了,风大,门板有些响。”

这话说得极平常,可曲非直总觉得,他刻意提起“夜里动静”,倒像是提前给自己找好了托词。

两人道了谢,在偏厅坐下,饭菜很快端了上来,四菜一汤,一荤三素,米饭极白,菜色也还算新鲜。

厉龙君本不是个客气的人,直接动了筷大口吃了起来。

曲非直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用眼角余光将堂中一切收入眼底。

这堂屋不算大,陈设却极多。

墙上挂着几轴山水,屏风上绣着松鹤延年,博古架上摆着不少瓷器玉器,几案上供着一只铜香炉,炉中插着三支线香,却已经熄了。

曲非直看到那香炉的位置,心中微微一动,那香炉旁边,竟放着一只极小的玉雕,他不动声色地别开目光,继续吃饭。

等用过饭菜,又送走了老仆,已是一更天了。

曲非直把门掩上,在桌边坐下。

厉龙君倚在窗边,把窗子推开一道极细的缝,朝外望了望,又合上,回头道:“那沈大爷说,夜里听见动静不必惊慌。你觉得,这宅子里晚上会有什么动静?”

“总归不是风。”曲非直道。

“你说,那樵夫讲的怪事,有几分真?”厉龙君道。

“绝嗣的事,不像假的。”曲非直道:“但是让我费解的是,一个村子的失踪案和一家人的绝嗣,听起来像是两件不相干的事,又同时发生在一个地方。”

厉龙君轻轻“嗯”了一声,道:“所以才要来看看。”

曲非直没有接话,只垂下眼,指尖在桌子上极轻地敲着。

过了几息,他忽然在心里低声道:“前辈,这宅子里的东西你能感觉得到吗?”

片刻的沉默后,醉流汐的声音才在他识海中响了起来。

“一股子酸腐气。”她的声音又懒又淡,像被这满院子的旧气熏得昏昏欲睡,“本座最烦这种阴不阴阳不阳的破地方。你要看便去看,要杀便杀,磨蹭什么。”

“前辈知道那是什么?”曲非直问。

“你自己去瞧。”醉流汐轻哼了一声,“哪有本座事事都替你说明白的道理,反正肯定有什么东西是你一定要拿到手的,没事就别叨扰本座了,一直被你操弄就算了还要本座管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真是个不懂怜香惜玉的男人。”

见醉流汐明显知道什么却不想说,曲非直也不再强求。

“走。”他朝厉龙君道。

厉龙君眼睛一亮,折扇在指间“啪”地合上:“现在?”

“现在。”曲非直道,“先去看看这宅子到底什么地方不对。”

他说完,走到门边,将外衫脱下叠好放在床头,只穿一件轻便的深灰短打,又用布条把袖口扎紧。

厉龙君有样学样,也把那件竹青外袍脱了,换上一身紧趁的短衣,折扇插在腰后,两人熄了灯,无声无息地从东厢房的窗子翻了出去。

夜风极冷,前院那两排石灯笼不知何时已经灭了,整座沈家大宅沉进一片墨黑里,只有主院深处还有一点极淡的、像蒙了层灰的灯火。

曲非直拉着厉龙君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两人都有修为在身,脚步轻得像两片落在瓦上的枯叶,穿过前院西侧的月洞门,再绕过一处早已干涸的荷花池,便到了沈家内院的边缘。

越往里走,那股说不出的酸腐气便越浓,像有什么湿烂的东西被埋在了地底,夜风一吹,那股气味便直往口鼻里钻。

“再往前走。”醉流汐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语气里已没了先前那股子懒散,“那座祠堂。”

曲非直顺着她话中所指望去。

内院最深处,果然立着一座祠堂。

那祠堂不算大,比正厅还要旧些,门前挂着两盏极小的灯笼,灯芯只剩一点,散发着惨淡淡的白光,门楣上一块黑匾,上写“沈氏宗祠”四字,字体倒是极工整,只可惜“沈”字中间那一笔不知被什么东西刮掉了一半,远远看去,像一道竖着的伤口。

而让曲非直脚步一顿的,是祠堂内侧一尊一人高的石像。

那石像雕的是一位女子,身披长裙,双手合抱于胸前,面目在夜色的笼盖下极模糊,只有一条右腿,从裙摆下极怪异地伸出来。

那条腿雕得比整个人还精细,肌理分明,足尖微翘,脚背上甚至能看清几根极细的血管纹路,在惨白的灯光下,那石腿像活的一样,白得叫人心头发寒。

曲非直缓步凑近祠堂,借着祠堂檐下那两点将灭未灭的灯光,把这座石像看了个仔细。

这石像身子与寻常雕像无异,通体用整块汉白玉雕成,衣纹刻工粗放,连脸上的五官都只大致雕出个形来,唯独右腿从裙摆下伸出来,脚踝处一道极细的接缝,若非凑近了看,几乎要以为是石像本有的纹路。

脚背弓得极美,足趾修长而圆润,五趾微微并拢,趾甲如五片极薄的玉片,在暗处仍泛着极淡的光泽。

这只脚和整座石像其他地方都不在一个水准上,身体的雕工虽也不差,可到底只是匠人手艺,而这脚却像从活人身上截下来直接安上去的,连皮肤下极细的筋脉都雕了出来,每一道起伏都合乎骨肉走向,找不到一丝生硬。

曲非直蹲下身,视线落在那道接缝处,缝隙极窄,里面填着灰白色的膏泥,虽然并不明显,但还看得出是后补上去的。

刚想说什么,胯下那尊玉壶毫无征兆地猛然收紧,两片肥厚阴唇像受惊的蚌壳般死死绞住他的阳具,从根部到龟头,每一寸都被一股极大的吸力裹住,紧接着那穴腔深处猛地一抽,整根茎身被箍得发麻,一阵过电般的酥麻从尾椎直冲天灵。

曲非直膝盖一软,整个人差点跪在祠堂门前,额头唰地渗出一层冷汗,一股极凶的射意从腰眼直冲下体,像被人在精关上重重擂了一拳。

他牙关咬得咯吱响,双手撑住地面,指节在青石上刮出几道白痕,才勉强把那股几乎失控的射意压了下去。

玉壶仍在一下一下地嘬着,不像惩罚,倒像某种难以自抑的悸动。

“前辈。”他在心底喊她,“这个脚……难道……”

醉流汐没有立刻应声,过了好几息,她才极低地笑了一下。

曲非直垂下眼,没有动。

他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了,但他并不打算就这么把醉流汐的玉足回收,这不符合他的道义,一啄还一报,等替沈家解决了眼下的事情,在拿到手里才和心意。

此时厉龙君正借着那点微光,绕到祠堂西侧,不知在看什么,脸色极差。

曲非直走过去,就见他手里捧着一本极厚的旧册,册页已经泛黄卷边,用细麻绳重新装订过几回。

厉龙君看见他来,将其展开,这是一本族谱,第一页写着“沈氏宗祠谱牒”,下面从“始祖沈继堂”开始,一人一行,密密麻麻,直排下去。

最早的几页纸已经脆得不敢用力翻,越往后纸色越新,笔墨也越清晰。

“你看这里。”厉龙君指着其中一页,“每代都有一个人名被涂掉了。”

曲非直凑近细看,果然,每一辈的名单中都有一行被墨汁整个涂去,涂得极厚,连纸都被浸得发脆,像要把那人从沈家的血脉里彻底剜去。

“沈家发家是几百年前的事,应该就是这个‘始祖沈继堂’开始的。”厉龙君把族谱朝曲非直那边偏了偏,另一只手指着最上面几页,“而他往下的第二代,涂掉了一个,再往下的第三代,又涂了一个。每代一个,而且都是同一脉的,一连八代人都有,偏偏后面却没有这种情况。”

曲非直凑上去,借着灯笼的光,把那些被涂掉的名字一个个看过去,他屏息凝神,将灵力运到目上,那层浓墨渐渐变浅,底下的字迹露了一点极模糊的轮廓。

“能看出几个字?”厉龙君问。

曲非直盯了许久,慢慢道:“能认出几个字……大部分是女子名。最后一个被涂得更狠,但能看出是男子名。”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判断。

一个家族,每一代都有一个同一脉的人被除名,且其中大多为女性。这绝不是单纯的不孝逐族。

“先收起来。”曲非直道,“回去再说。”

厉龙君把族谱合上,两人将痕迹恢复原样,轻手轻脚地退出祠堂。

接下来的两个多时辰,两人把沈家大宅能探的地方都探了。

沈家前后共有五进,大小房屋近百间,廊院交错,不少屋子已空置多年,门板被潮气霉烂,院中枯树狰狞。

两人不声不响地摸了半天,四更天时才回到房中。

厉龙君把门掩上,压低嗓子:“非直,你先歇着,我出去一趟。”

“去哪?”

厉龙君咧嘴一笑,也不解释,身形一翻便从后窗掠了出去。

约莫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屋外猛地一亮。

一道天光像把整片夜空从中间撕开了一条口子,紧接着雷声跟着滚了下来,“轰”地砸在沈家宅上空,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然后雨就来了。

雨势来得极猛,又毫无征兆,前一刻还是月朗星稀,后一刻便已是电闪雷鸣、黑云压顶。

那些惨淡的灯火在大雨里一盏接一盏地灭了下去,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水声与雷鸣。

他看见厉龙君从院墙外翻回来,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脚步都有些发飘,看见曲非直,还抬手比了个“成了”的手势。

曲非直把他拽进屋里,摸出条干巾扔给他。

厉龙君往床上一倒,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喘匀了气,低声道:“我以仁德青木法引动震卦招雷,再以智德玄水法引坎卦降雨,方圆百里这一夜都别想干着了。”

他这手段属实非凡,以练气修为强催天象,几乎把体内的灵力抽了个干净,曲非直把掌心抵在他背心,渡了一道灵力过去,厉龙君脸色才稍好一些。

“何必下这么大本钱?”曲非直问。

“不然咱们怎么留下?”厉龙君抬起眼皮,虚弱地笑,“明日你唱白脸,我唱红脸。这雨一浇,村道十天半月都好不了,只要沈家肯留我们,咱们就有了日子慢慢查。”

曲非直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

窗外雷声渐缓,雨势却不见小,檐下水流如瀑,整座沈家大院都泡进了一片湿冷的潮气里。

第二日清晨,天光又阴又沉,雨势已小了许多,细密的雨丝在风里斜斜地飘,沈家宅院四处积水,院墙下几排瓦当被夜雨冲得发亮,几个家丁正拿着扫帚在廊下刮水。

曲非直与厉龙君用过早饭,便被引到了正堂,沈大爷坐在上首,面色比昨夜还白了几分,眼底乌青,显然一夜没睡好。

曲非直半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没喝几口就放了下去,朝沈大爷拱了拱手:“沈大爷,实不相瞒,我兄弟昨夜身子就不大爽利,半夜受了些寒,这会儿又有些发热。外头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停不了,不知贵府可方便再留我们一日?待明日天晴路干,我二人便不打扰了。”

沈大爷“啊呀”一声,忙朝厉龙君看去,果然见他裹着一件极厚的外袍,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厉龙君适时地咳嗽了两声,把脸往领子里埋了埋。

“怎不早说!”沈大爷朝门外高声吩咐了几句,又转头来看曲非直,“我这宅里还有几包老山参,让厨房熬碗浓汤,兴许能压一压寒气。”

厉龙君开口时嗓子发哑,倒真有几分受了寒的意思:“多谢沈老爷,这下只是底子有些弱,养两日便好。若不是天公不作美,也不至于又来叨扰。”

“哪里的话,只管住下。”沈大爷似乎也松了口气,脸上的笑终于自然了些,“这雨一下,怕是村口的路都冲烂了。等天晴了,我让人去把路垫一垫,二位也好动身。”

说着,他转头吩咐旁边一个老仆:“去把前两日刚焙的那几饼新茶拿来,给二位公子暖暖身子。”

老仆应了声,不多时端着一只木盘回来,那茶饼用厚油纸裹着,拆开时先是一股极清极凉的香,等热水一冲,那香便化开了,满屋子都漫着一股子极淡的、带着甜意的草木气。

曲非直接过茶盏,只喝了一口便微微一顿。

厉龙君那边也明显怔了一下,抬眼看他。

两人目光一触又极快地移开。

这茶里竟含着灵气。

饮下一口就一条极细的灵丝顺着喉咙落进腹中,在丹田里轻轻一荡,对两个【练气】修士来说这点灵气不过杯水车薪,但若放在一个【炼精化气】的灵修身上,这一杯茶便抵得上半日苦修。

曲非直面上不动声色,只赞了一句:“这茶真好。”

沈大爷似乎早等着这句话,一抚掌笑道:“不瞒二位,老朽家中便是靠这茶起家的。先祖当年机缘巧合得了这种茶种,又寻到一亩好地,才有了沈家今日气象。每年开春来采买茶饼的人能把这花厅都挤满。”

厉龙君捧着茶盏,像忽然来了兴致:“既是如此,在下倒有些不解了。”

他放下茶盏,眉间微蹙,语气不疾不徐,“沈大爷,在下一路走来见这沈家村人烟凋敝,官道都荒了。沈家有这等灵茶在手,怎的如今……倒像是败落了许多?”

沈大爷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淡了下去。

他端起茶盏,在唇边沾了沾,半晌才道:“这几年,村里接二连三出了些怪事,失踪的失踪,搬走的搬走。人没了,茶园也请不到人打理,也少有人敢来收茶叶了。再加上……唉,不说了。天灾人祸,非人力可抗。”

他摆摆手,像要把这话题挥开。厉龙君也没再追问,只陪着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曲非直像无意想起什么,放下筷子道:“昨夜我们在村里走着,倒是见了几尊石像,也不知供的是什么神仙。”

沈大爷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那沉不是一般的阴郁,更像是一种被撞破了忌讳的愠怒,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连那层勉强维持的客套都薄了几分。

“那些不过乡野愚夫瞎拜的野狐仙,早就不灵了。”他语气生硬,末了又把嘴角往上提了提,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僵:“小人家的东西不入流,二位莫要理会。”

厉龙君立刻打着哈哈把话头接了过去,又夸了几句茶点精致,才把场面圆回来。沈大爷也似觉失态,神色稍缓,又唤下人添了几道热菜。

这一顿饭吃到近午才散。

雨势已收,只剩檐角还滴着水,可沈家门前那条泥路被夜雨泡得不成样子,坑洼处积满了黄水,最深处没过脚踝,寻常人踩进去便难拔出脚来。

几个家丁在门口垫石头,修了半天也只修出一小段勉强能走的路。

沈大爷留他们再住一日,曲非直顺势应下。

当天傍晚,厉龙君跟沈大爷说想看看那几亩茶园,沈大爷倒没推辞,只神色倦怠,唤了自己的三儿子带路。

沈三公子十八九岁,身量不高,白面细眼,说起话来细声细气,头上戴一顶半旧的软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袍子。

“这片茶园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不过这些年照料的人少了,茶树长得也越发稀疏。”他领着两人穿过一道低矮的小门,到了宅子后头。

茶园果真不大,一亩来地,四面用一人高的石墙围着,墙头爬满了一种暗绿色的细藤,叶片极小,密密的像一层鳞。

园中种着约莫百来棵老茶树,有几棵已经枯死了,其余也长势不好,叶片蔫蔫地垂着,可即便如此,仍有不少茶树上冒出了雪白的茶芽,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银光。

厉龙君走在前面,与沈三公子东拉西扯,问这茶要几年成树、几月采芽,沈三公子答得拘谨。

曲非直在门口站了站,忽然一弯腰,按住小腹,朝厉龙君道:“许是昨晚着凉,肚子有些不好,我去寻个方便。”

沈三公子忙转身,指了指南边一丛矮树后:“那边沿墙根走,第二道小门进去便是,公子自己去吧。”

曲非直道了句谢,径自离去。

他走得极快,刚拐过墙角,整个人便已贴着一棵老槐站定,掐了个隐身术,周身气息一敛,像一滴水融进了空气里。

然后他足尖一点,整个人无声无息地腾起,离地十丈停在半空。

从上方俯瞰,那一亩茶园的格局便尽收眼底。

他先是一怔,随即皱起眉。

寻常茶园为了方便采茶和管理,茶树多成排种植,排与排之间留出人走的通道,整片茶园一眼看过去四四方方。

可沈家这片茶园,茶树虽也成排,却排得极不规整。

上百棵茶树被种成一条条弯弯绕绕的曲线,从上方俯瞰下去,像一只摊开的手掌,掌纹错乱,又像某种文字,写在这片土地上。

曲非直以灵力运目,慢慢地,那些弯曲的茶树轮廓在视野中连成一线,他脑中灵光一闪,那分明是一座阵。

阵型极简,却极精妙。每三株茶树为一组,三组为一折,每折的方向都微微偏转,像蛇行,又像水流。

他不认得这阵法,但《摩诃色衍卷》中有一卷“阵篇”,虽非专讲此道,却也收录了一些粗浅的阵理,他按着那些阵理,一条线一条线地推,越推越觉后心发凉。

这阵共有九个折,每折对应一个节点,九个节点串联起来,最终汇聚在东南角一处。可等他飞到那里时却愣住了。

阵眼在此,却空无一物。

曲非直在半空停了片刻,将阵图记在心里,才落回地面撤去隐身术,从墙后绕了出来。

厉龙君见他回来,朝他扬了扬眉,曲非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两人又在茶园里转了小半圈,才向沈三公子告辞回了东厢。

入夜之后,雨已经彻底停了,只偶尔从屋檐上滑下一两滴水,落在青石上,发出极清极轻的“嗒”声。

两人换了夜行衣裳,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

到了茶园,曲非直很快便寻到了那处空位。

月色下青石板的地面被雨淋得发白,看上去和旁边没什么两样。

他蹲下身,先用手指敲了敲,石板发出的声音极闷,不像是有什么空间。

他朝厉龙君使了个眼色,退后两步,将手按在石板边缘,几缕赤蛇丝线从掌心钻出,贴着石板与泥土的缝隙滑了进去,像无数只极细的触手从四面把石板包住,然后缓缓收紧。

“起。”曲非直低喝一声。

那一大片青石板被赤蛇丝线从地里撬起,斜斜地翻在一旁,底下是夯实的黄土。

厉龙君撩开衣摆蹲下去,双手插入土中,掌心处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土黄色光华,这是“信德黄土法”,所过之处,泥土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拨开,一寸寸向两边退去。

挖到一丈来深时,指尖碰到了硬物。

“有了。”厉龙君低声道。

曲非直也跳下坑来,借着月光看去,脚下露出一角青灰色的石板,厚得惊人,且接缝处浇了铁汁,严丝合缝。

曲非直试着推了推,那青石纹丝不动。他便又将赤蛇丝线探入缝隙,在铁汁浇缝上找到几处焊死的接口,才将那块青石掀了开来。

下头露出一个斜斜向下的深洞。

厉龙君掐了个诀,以“义德白金法”引动巽卦,平地起风,将这股浊气往上一卷,尽数吹散。

曲非直又朝里丢了几个荧光术,几团冷白光团缓缓下落,最终停在数丈下的地面上,把整个空间照得半明半暗。

两人对视一眼,相继跳下。

只是一处极大的地底石室,以数尺方圆的青石条垒成,约莫十四五丈见方,高近五丈,四壁俱是水汽凝结后流下的黑色条纹,天顶呈拱形,最高处刻着极浅的、几不可辨的纹路,曲非直以灵目细看,只觉得与地面上的茶树排列如出一辙。

正中央是一座约莫半人高的石砌祭坛。

祭坛四面低矮,上面端坐着一个被金箔密密包裹的人形。

那人双手向上伸出,手腕处被两根极粗的铜钉钉在石台上,双腿屈起,膝盖上同样钉着铜钉,整个姿势像被绑缚的祭品。

他周身上下覆着一层极薄的金箔,薄得能看见下面干瘪的皮肉与骨骼形状,连五官轮廓都被金箔描得清清楚楚,像一副被金子裹住的干尸。

“这……”厉龙君也走了过来,声音极低,“这是人祭?”

看了一会,两人分开寻找线索。

曲非直走到祭坛跟前,极小心地扫开祭坛上的尘土。

石面上刻满了极细极密的符文,层层叠叠,如蛇行,如蚯蚓。

这些符文他认得,它们与《摩诃色衍卷》中所载的一种极古老的符文极为相似,几乎一模一样。

有些符文已经被人为毁去,但拼拼凑凑仍能看出大意,大体是说:以自身为祭,借此地深处一条极细的灵脉末梢,布下“反哺阵”,将灵脉中的灵气抽至地表,用以滋养灵茶,祭阵者,永世不得超生。

此时厉龙君在叫喊他,于是转身朝那里走去,只见厉龙君拆了一面石墙,里面的密室靠墙横着七口棺材。

那棺材大小不一,最长的也不到五尺,棺木已经发黑,裂缝丛生,其中几口用麻绳捆着,像怕里面的东西爬出来。

厉龙君蹲下身把其中一口的棺盖推开。

棺中只剩一副极小的白骨,衣裳早已烂尽,只有几片发黑的碎布黏在骨头上。

那骨殖极小,四肢纤细,显然是个孩子。

曲非直只看了一眼,便别开目光。

厉龙君逐一打开,每一口里都是差不多的情形。

“非直。”他唤了一声,声音干得厉害,“你来看看。”

曲非直走过去,厉龙君正用折扇挑开那副白骨腰下的碎布,露出极细的盆骨,他手指极稳,像怕惊动了什么,又像在极力克制什么。

“这些都是女孩,看骨龄死时最多十一二岁。”厉龙君的声音极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看这盆骨的骨缝,说明她们生前曾经妊娠过,甚至有的还不止一次。”

曲非直的拳头慢慢攥紧,没有接话。

让不足豆蔻的少女生子,极易亏空根本导致早衰。

然后二人还在棺材后面找到了牌位。

“是那些被涂掉的名字。”厉龙君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他将其中一块木牌拿到灯下片刻后点了点头。

“不会错,七具棺对应七个牌位,每一代一个。被涂掉的名字全在这里。”

曲非直听着,胃里发冷,族谱上被涂抹的名字有八个,前七个女子都在这里了,那最后那个男子自然不言而喻——祭坛上的那个金色干尸。

“人祭。”他说出了自己刚刚在祭坛上的发现。

“回交。”厉龙君否认:“沈家的老祖宗,到死都不肯自己躺上祭坛。他与自己的女儿相交,生女之后再与之相交,反复几代,让后代的命格越来越接近先祖,让祭坛分辨不出真假。之前那几个女童养到十一二岁就怀上他的种,就是为了生下更纯的后代,最后生出一个男子,命格与那沈家先祖几乎一致,再将他活活做成祭品,替那老东西去死。阵有了祭,那老东西便不必死了。”

他说到这里,胸膛起伏了好几下,声音却依然压得极低。

曲非直走到祭坛前,低头看向那具金箔干尸。

金箔下的皮肤紧缩干硬,嘴唇翻起,露出白森森的牙,只有那双眼睛空空洞洞地望着上方,像隔着几百年,仍望着头顶茶园里透不下来的天光。

“他献祭的是自己。”曲非直道,“可这些孩子不是他。”

“所以他该死。”厉龙君说着,慢慢走到石阶旁,“他早就死了。”

两人又在石室中搜寻了许久,但除了那七口棺木和祭坛,再无其他有用的东西。

两人回到地面时,已是后半夜了,月色凉薄,沈家宅院静得发沉,连虫鸣都少了。

“先睡。”曲非直道。

厉龙君点了点头,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精气,连玩笑都懒得开了。

这一夜,两人都没有睡实。

曲非直躺在床上,眼前反复浮现那七口小棺的轮廓,还有那具躺在金箔下的干尸。

他心说此事未必只此一个源头,能布下这等阵法的,绝非普通凡人,那沈家老祖恐怕是得了谁的指点,若当真如此,那幕后之人如今是否还在这附近,又会否与沈家村的怪事有关。

天亮得极慢。

雨后的沈家宅院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又草草丢回岸上,到处都是湿的。

屋檐滴着残水,青砖地面汪着一层薄亮的水光,几个家丁搬着木梯在偏院修瓦,瓦片相碰的脆响从远处一记一记传来,反显得这宅子空得厉害。

曲非直和厉龙君被请去正堂时,沈大爷已经坐在了上首,他今日穿了件墨色绸袍,可那脸色却是灰败的。

堂中摆着茶点,一壶热茶才刚沏上,白气在阴天里格外明显,一丝一丝地往上飘,熏得沈大爷那张脸也跟着扭曲起来。

“二位公子,可是昨夜睡得不好?”他试探着问,脸上仍堆着笑。

“沈大爷。”曲非直没有绕弯子,抬起眼来,目光静得像一潭深水,“昨夜我们进了茶园底下的石室,看见了七口棺木,还有七块牌位。”

沈大爷浑身猛地一僵,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们怎会——”

“七块牌位。”厉龙君接话,语气不轻不重,“全是从族谱上除名的女子,最大不过十二岁。盆骨有妊娠的痕迹,再加上祭坛上那具金箔尸首,沈大爷,你们沈家用人命换家业,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沈大爷的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泼了一地,热气在湿冷的空气里腾了一下便散了,他没有去擦,只慢慢抬起头,一张脸白得没半点血色,连瞳孔都像被这消息抽空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哑着嗓子问,眼里已带了几分惧色。

“路过的人。”曲非直道,“本来只是想查清村里的怪事,没想到沈家的根,比鬼还深。”

沈守拙没有再说话,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被人抽空了全身力气,双手抱住了头。

“你们……知道了多少?”

“该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厉龙君道。

沈大爷闭上眼,沉默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雨声又大了些,他才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喃喃道:“那……随我来吧。”

于是两人被引到了内院最深处的一间暖阁外,沈大爷在门前跪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老仆出来开门,将他们让了进去。

暖阁里生着炭盆,热得发闷,窗子全关着,只从半透明的窗纸透进一片青灰色的光,一张铺着厚锦褥的软榻上半靠着一个枯瘦的老人。

沈老太爷已经很老了,老得连脸上的皮肉都像是被风干后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手背上爬满黑褐色的斑。

但曲非直一进门,就发现这老人的一双眼睛清亮得不像个行将就木的人,正从垂着的眼睑下打量他们,又冷又静,像条盘在暗处的老蛇。

“父亲,这两位……”沈大爷跪在地上,声音还抖着。

木榻上的老人没有应,只把目光缓缓移到曲非直和厉龙君身上,看了许久,才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极哑的声音:“来了。”

“那地方,本不该有外人知道。”他道,“你们找到了,说明老天也不叫沈家再瞒下去,也罢,我一把老骨头,什么脸面都早没了。”

然后沈老太爷便讲了那个故事。

数百年前,这一带连遭大旱,赤地千里,树皮草根都被啃食一空,人吃人都不算什么稀罕事,那时候沈家先祖不过是个有一手种茶本事的穷苦汉子,眼看家人一个个倒下,自己也将要饿死。

便是那时,他遇上了一个人。

“那仙师身着白衣,脸戴面具,许了我家先祖一片不需雨水便能存活的茶田,从此沈家世代不愁吃食。代价是,沈家先祖须在死前将自己活祭于茶田之下,以命养阵。”沈老太爷说到这里,像是回忆起了极遥远的事,语速极慢,“先祖起初不答应。可一家人就在他眼前,一个接一个地死。他最后……还是点了头。”

后来茶园果然成了,那茶长得极快,叶芽如雪,凡人饮了强身,修士饮了更可补益,消息传出去,沈家一夜之间便发了。

虽然后来几经波折,但沈家先祖还是守下了家业。

“可人这种东西,活得越久便越怕死。那茶园年年丰收,沈家从一介流民变成乡里首富,先祖哪里还肯去死?他左思右想,便想出一个极阴损的法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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