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比武招亲(上)
从捡到合欢宗主的名器开始的修仙之路 · 神渡火鸦 暂不接稿 · 2 / 2
她说着,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来,曲非直的背脊被迫抵上那两团雪乳,温软得像一团化开的酥油,两条修长结实的大腿已经从身后绕过来,一左一右缠住他的腰,脚踝在他小腹前交叉,像一把极紧的锁扣,把他整个人从胸口到胯下都圈住了。
曲非直额角渗出汗来。
“前辈,你若真想……也等回了住处。”曲非直咬着牙,把声音压到最低,“这里实在——”
“不要。”
醉流汐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笑,笑得又娇又横。
她的另一只手从后颈滑到他肩头,顺着胸膛的弧线极慢极慢地往下移,指尖隔着衣料描过他胸腹间的沟壑,最后停在他的小腹上,轻轻一按。
紧接着,那对玉足在他身前相对合拢,脚心相贴,足趾微张,足弓处恰好凹出一个足穴缝隙,正好将他的阳具套进那道由双足合拢而成的温软足穴之中。
曲非直呼吸一滞。
这触感已经不是寻常幻术能模拟出来的了。
他进入【练气】后,对醉流汐平日里用神识虚构的那些感官早已有了极大的抵抗力,无论是耳边的香风、胸前的软肉、腿间的潮热,虚的终究是虚的,落在【练气】修士的灵觉里也像隔着一层水看月亮。
可此刻不同,那双玉足是实打实的实体,也正因为如此,醉流汐才能在幻境中操纵它们模拟出真实无虚的触感。
和玉壶里那种四面八方的软肉绞缠不同,这双玉足贴上来时,触感是紧绷而光滑的,像被两片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绸缎裹住,温热,滑腻,带着一种极轻极密的压迫感,从茎身两侧往中间收束,像要把那根巨物从里到外都榨出汁液来,脚趾修长圆润,一颗颗像剥了壳的荔枝肉,此刻正有意无意地拨弄着他龟头下方那颗肉珠。
“你、你把双足实体化了……”曲非直哑声道。
“别说话,你也不想被里面的人听见吧。”醉流汐的下巴抵在他肩窝里,吐息像一根极细的羽毛,一下一下扫着他的耳廓,“好玩吧?这双玉足和本座神魂相连,你走到哪儿,它们便跟到哪儿。本座想出腿,它们便能从梦境里伸出来,本座想出脚,它们就能踩到你身上。”
她说着,那双脚忽然动了起来。
先是极轻极慢地上下套弄,脚心贴着肉棒的茎身滑动,足弓的弧线恰到好处地卡在青筋暴起的那一侧,每一次摩擦都让那些盘踞在肉棒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曲非直额角青筋暴起,牙关死死咬住,他当然清楚自己现在正站在密室外的走廊上,厉龙君和江雪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呃……”
曲非直闷哼一声,两条腿差点软下去。
那触感确实与玉壶内部截然不同,没有花径里的湿滑与吸力,却有一种干燥的、温凉的、带着某种隐晦羞耻感的刺激,特别是当脚趾滑到顶端,便对准龟头下那颗肉珠极轻极快地拨弄一下,曲非直整个人都像被闪电劈中一般。
“怎么样?本座的脚,好不好用?”醉流汐的嘴唇就贴在他耳后,吐息又湿又热,每一个字都像用舌尖递进他耳朵里的。
曲非直哪里还说得出话。
他只觉得下体那根阳具胀得发痛,铃口已经不停往外渗水,把那双玉足的脚心润得发亮,滑腻的液体在皮肤与皮肤之间拉出细丝,每一次上下套弄都带出极细微的“咕啾”声。
“唔……别、别弄那里……”
曲非直双手反撑着石壁,指节已经抓得发白,喘息声又粗又乱,在狭长的廊道里来回撞,他平日里被玉壶裹着,习惯了那里头九曲十八弯的层层绞缠,可此刻被一双脚这样直白又灵活地套弄,竟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刺激。
忽然那对脚趾忽然齐齐往内一收,像一朵花在他龟头上绽开,将他龟头连冠沟整颗地包住,然后极轻极缓地一拧。
“呃……!”
曲非直像被人从后腰抽了一鞭子,眼前黑中迸出大片大片的金星,小腹深处那根弦“嘣”地断了,滚烫的精液像开了闸的洪水,从他体内喷涌而出。
他看不见,却能清楚地感受到那股浓稠白浊的精液是如何从自己身体里射出去的。
幻境里,那股白浊从肉棒顶端激射而出,直直冲起三尺来高,带着滚烫的热意四散落下,浇在那双玉足上,黏稠的浆液顺着她的脚背、足弓、脚趾淌下来,把那对本来就白得反光的脚浸得更是亮得刺眼,像裹了一层半透明的凝脂。
幻境外,曲非直仍衣冠整齐地站在密室门前,只有他自己知道,阳具前端正在玉壶里突突跳动,把全部精液都灌进了那尊蠕动着的小口里,连一滴都没漏出来。
“哎呀。”醉流汐轻轻笑了一声,像被这阵势逗乐了,“倒还不少。”
他弓着腰,双手撑在门框上,额头抵着门板,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把后襟都浸透了。
“前辈,差不多……”他哑着嗓子,话还没说完,眼前又是一亮。
“急什么?”醉流汐不知何时已从身后到了他面前:“本座还没玩完呢。”
她赤足站在地上,身上仍披着那层半透明的薄纱,那具高挑到令人窒息的身体逆着廊道里昏暗的灯光,两条腿又长又直,从纱摆下一直延伸下来,双脚还带着未干的白浊,脚趾圆润如珠,在光下泛着极润极亮的水色。
她把曲非直往下一按,让他仰面躺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说是躺着,其实仍旧是幻术构建的虚境,现实里他大概只是半靠在墙上,但曲非直此刻已经分不清了,他只看见醉流汐站在他双腿之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她赤着足,一双玉色脚掌显得格外清晰,趾尖还挂着一层未干的白浊,正缓缓淌下来。
然后,她的右足抬起来,一脚踩在那根刚射完、仍半硬不软的阳具上。
那根东西虽然刚射过,可被这女人一踩,竟又隐隐有抬头的迹象。
“肉棒被人踩在脚下,你一定很爽吧。”她歪着头,语气又娇又冷,脚掌不轻不重地往下一压,正踩着他敏感的冠状沟,脚趾一张一合,拿他龟头当什么稀奇玩意儿似地把玩着。
曲非直没有受虐的癖好,他咬了咬牙想说“不爽”,可从这个角度看去,醉流汐两腿之间的玉蛤正大喇喇地向他敞开,肥厚饱满的阴唇向两侧铺张,像一只剥了壳的河蚌,中间那道缝隙极润,蜜汁丝丝缕缕地渗出来,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滑,他立刻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喉头滚了滚。
耻意、快意、臣服感,还有某种他从没体验过的、被人彻底拿捏的无力感,从下腹一直烧到头顶,他明明知道自己并不喜欢这种事,可身体却诚实地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回答,那根半软的肉棒便彻底硬了起来,直挺挺地竖起来,把她的脚掌顶得往上一拱。
醉流汐挑了挑眉:“呵。”
她不急不忙,用脚心贴着他的肉棒,先是用整个脚掌从根部往上推,每一下都压得极紧,五趾分开,将马眼处残余的精液尽数抹开,脚趾再在龟头处律动按压,像用手掌揉捏一颗熟透的蜜桃;另一只脚也没闲着,足尖勾住他沉甸甸的囊袋下沿,极轻地往上一托,又放开,如此反复,轻到像用羽毛挠痒,又像要把那整副沉甸甸的囊袋托在脚背上慢慢摩挲。
这一次她用得更细致,脚趾像五根极灵活的手指,轮番碾过曲非直龟头下方那颗肉珠,脚心贴着茎身前后滑动,偶尔用足弓卡住肉棒中段,上下套弄几下,那上面还沾着刚才喷出的精液,此刻被她足底这么一磨,便发出极响亮的“咕啾咕啾”声,又湿又黏,听得曲非直耳根都烧起来。
“不好……”他只觉小腹处那股热意又翻涌上来,像有一团火从丹田一路烧到下体,随着她足底每一次压蹭,那火便往上窜一截,直到烧穿了他最后一点理智。
果然,不出几息,第二波精液便又喷了出来。
肉棒猛地一跳,一股更浓更急的白浊喷溅而出。
这次醉流汐早有准备,把脚掌往上一兜,五个脚趾并成碗状,接了满脚的浓精。
那白浊像刚熬好的乳酪,从她趾缝间溢出来,又顺着肉棒和脚掌相贴的缝隙一股一股往下流,把整根肉棒都裹成了一根黏腻发亮的肉柱。
曲非直瘫软在地上,胸部剧烈起伏,眉眼间一片失神。
醉流汐把那只脚抬起来,在曲非直眼前慢慢转了一下,五趾张开,将满脚的白浊晾在他视线前,那些精液像一层厚厚的黏膜,裹着她每一根脚趾,连趾甲缝里都渗进去些许,看得曲非直眼皮直跳。
“啧,量真大。”她似乎极满意,脚尖在曲非直下巴上不轻不重地勾了一下,把他那张还带着潮红的脸抬起来,“不过本座今日玩够了,先饶过你。”
话音落下,她整个人便像被风吹散的一缕香,簌地一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曲非直猛地一晃神,背脊还贴在石壁上,两腿却已经能站稳了。
他仍旧站在那间修行密室的门口,面前是那道厚重的石门,身后是一排静灵石壁,头顶那几盏长明灯还亮着,光线昏黄而沉,和方才一模一样。
只是他的下体湿得一塌糊涂。
好在空兜锦短裤将那些淫水精液都兜住了,玉壶还像往常一样含着他的阳具,外头半点儿异样都看不出来。
他飞快地调匀呼吸,又用灵力把额头的汗蒸干,再整了整衣领。
就在这时,面前那扇石门“咔”地一声打开了。
厉龙君探出头来,正准备往外走,瞧见曲非直正站在门口,额前发丝被汗湿得贴在额头上,脸颊泛着一股极不寻常的红,连耳根都像被煮过似的。
“非直?”厉龙君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他,“你这副模样,在外头是遇到什么了?”
曲非直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把表情压回原处,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没事,方才试验了一下新的遁术,从城外一路赶回来,还没缓过劲。”
厉龙君狐疑地在他身上扫了两遍,目光最后落在他微微发红的耳尖上,似有所悟地挑了挑眉,却没再追问,只“哦”了一声,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我和江姑娘已经确定了计划,正要找你报喜呢。”
曲非直心中长舒一口气,抬脚跨了进去。
“前辈,这种事情并不好玩,下次请不要这样了。”他在心里正色道。
识海里只传来一声轻笑,又轻又软,像有人把一片花瓣丢进了深潭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再没了动静。
密室的门在身后合上,静灵石特有的沉厚感重新将外头的喧嚣隔断,只余下夜明珠冷白的光从四壁漫下来,把整间石室照得纤毫毕现。
江雪正盘腿坐在蒲团上,她双目闭合,五心朝天,呼吸绵长得几乎听不见,双手虚拢于丹田之前,五指微张,掌心上方约莫三寸处,一团“火焰”正在无声地燃烧。
可通过灵性视野便能看见,那火焰和寻常火行法术截然不同,只是一团透明的焰体,像被谁从虚无里撕下来的一角,安安静静地在她掌心燃烧。
火焰的外缘不断有细小的灵光剥落,像火星被风吹散,又像无数只极小的飞蛾绕着灯芯扑转,那些剥落的光点尚未落地便已化作更细微的灵力微粒重新被吸入火焰中心,如此反复,生生不息。
厉龙君说道:“江姑娘的根基确实有些虚浮,这是野路子灵修的通病,可终究是【炼气化神】前期的底子,尽管那些真正高深的火行法术一时半会教不了,但我还是先教她两个技巧,一个叫‘阴燃’,一个叫‘爆燃’,都是我从‘礼德赤火法’里拆出来的,不算什么正经道法,可若练熟了,对她现在这套打法有脱胎换骨的好处。
“阴燃的精髓不在‘燃’而在‘阴’。寻常火法烧的都是施术者自身的灵力与气血,火焰越盛则损耗越大。阴燃之法反其道而行,点着以后反而去燃烧对手的灵力,火势也不显,可若和对方缠斗半刻,他的灵力便已被无声无息蚕食掉两三成。”
“爆燃则相反,将灵力在一瞬间全部引燃,压缩到极点再释放,破坏力翻倍不止,但极难驾驭,稍有不慎先炸的是自己。可若她能把爆燃练到收放自如,凭她洞幽中期的修为,再对上洞幽后期的对手,便有了一拼之力。”
“都是好手段。”曲非直点点头,又有些疑惑,“可为何不直接教法术?【炼气化神】期的法术,总比【练气】期的好学些,一两天也该有个雏形了。”
厉龙君无语地白了他一眼。
曲非直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认知一直都有偏差,似乎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学习法术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好在江雪还没退出入定状态,不然听了曲非直这话,指不定要气得把掌心那团火扣到他脸上。
“就这两个,没别的了?”曲非直尝试转移话题。
“当然不止,还有一门以爆燃为基础的法术,名为‘气尖瞬爆’,简单地说,就是把爆燃的爆炸力量约束成一个‘尖’,又让这个‘尖’在命中目标的瞬间才爆开,好处是快且极难防御,同时这个效果还能作用于自身,可以增强速度和机动性。不过也不能一口吃成胖子,还要一步一步来。”
半刻后,江雪吐纳完毕,掌中的火焰已经凝成极亮的一点,五指一收,那点火星便“噗”地散了,只在掌心留下一小片微红。
她一睁眼便看见曲非直和厉龙君并排坐在那里,先是一怔,随即那双眼睛就亮起来,整张脸上都是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
“我成了。”她道,眉眼间藏不住地往上扬。
厉龙君“唰”地展开折扇,在胸前扇了扇,笑眯眯道:“才刚入门就成了?”
“入门便是成了。”江雪理所当然道,又看向曲非直,“曲公子来得正好。我憋在密室里只是空练,不如让我现在试试手?”
曲非直挑眉,看向厉龙君,厉龙君笑得像只狐狸:“你别看我,我也觉得该来一场。”
曲非直也点点头:“地方有限,那就坐斗吧。”
密室长宽不过数丈,高也只有两丈出头,地面铺着蒲草,四壁光滑如镜,连个能借力的凸起都没有,在这种地方斗法,稍一动真格便要把墙打出窟窿。
江雪眸光一动,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凡间江湖里常见的一种坐斗,又叫“划勒把子”,武者坐于凳上,只凭上身功夫角力,既分胜负,又免了大动干戈。
可放在修士手中,这种斗法便凶险了许多,双方各坐一只蒲团,那蒲团不过一尺来宽,人悬坐其上,下盘完全悬空,只能以双手和灵力外放来攻防。
谁的身体先沾到地面或者连人带蒲团被推出去便算输。
厉龙君在地上铺了两个蒲团,面对面隔开三尺,然后走到两人侧边,展开折扇,道:“我给你们当裁判。先说好,蒲团散架也算输;不准用杀招;谁先离垫谁输。开始吧。”
江雪盘腿坐回蒲团上,腰背挺直,双手放于膝上。
曲非直也在她对面坐下,姿势随意得近乎散漫,两条长腿一盘,双手搭在脚踝上,连个起手式都懒得摆。
“来吧。”曲非直道。
话刚出口,江雪便动了。
她是个干脆的人,说打就打,身子前倾,右手如电探出,五指并拢成刀直切曲非直咽喉。
指尖几乎不带风声,只有极淡的一点火红,像暗夜里的烛光。
她出掌时不再像前几日那般拘谨,那掌心凝聚的灼热灵力在方寸之间猛然炸开,带起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气浪直扑曲非直面门。
这一掌的力道与速度,都比昨日前快了何止数倍,便是江雪自己,也在出招的瞬间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笃定,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后手,若曲非直侧身避过,她便旋身抢攻他的左肋,若他抬手格挡,她便以阴燃暗劲缠上他的经脉。
可她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曲非直只是微微抬起左手,她的手腕便已经被他两根手指扣住了。
那力道不大,却像铁钳合拢,正正卡在江雪腕脉之上,她只觉整条右臂的灵力像被什么东西一下截断,那凝聚在掌心的爆燃之力竟在将发未发之际被生生掐灭,连一丝火星都没能溅出来。
“你的攻击意图太明显。”曲非直的声音不疾不徐:“你的肩先动,肘再动,最后才到手,别人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知道你下一招要打哪里。”
他说着同时手指一松,江雪猛地后仰,脸上还挂着未褪尽的愕然。
曲非直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道:“还有你的动作太冗余,这些多余的动作在寻常对敌时无伤大雅,甚至还能迷惑对手,可一旦遇上真正的高手就是自寻死路。”
江雪咬了咬牙,却没有反驳,双手连挥,十数团火点如暴雨般泼出。
曲非直上身凛然不动,只是单手不断挥出就在火点开始燃烧之前阻拦,甚至可以在江雪抬手之前就出手,因此速度虽慢却游刃有余。
“太快了反而不好。”曲非直的声音在火光里不紧不慢地响起,“爆燃提升的是威力,不是出招的速度。”
江雪闻言,再出手时火势顿时收敛了几分,但轨迹却刁钻了许多。
曲非直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抬手或格或抹,将三团火一一拨开,一边拆招一边说:“你只管追着我的破绽打,不中也没关系,把你最好的出招节奏打出来。”
江雪听了他的话,动作越发流畅起来,那火焰从她掌心喷出,以极刁钻的角度扎向曲非直,攻击如水银泻地般倾泻而出。
可曲非直依然只是坐在那里,一招不躲,偶尔反手一拨就把她的手腕带得偏开,让她收势不住而险些跌下蒲团。
他能看见她出拳时左肋露出的空隙,看见她每次收招时肩颈处微微耸起的弧度,甚至看见她呼吸与出招之间那一点极不协调的停顿,这些细枝末节寻常修士根本不会留意,可对曲非直而言,它们就像白纸上的黑字一样清晰。
这是忘忧灵根带给他的天赋之一,他能够极其轻易地发现自身每一个动作中的余赘,那些在旁人看来细微到可以忽略的东西在他眼中却像一根根横生的枝桠,而只要他愿意就能通过反复的练习将这些枝桠一根根剔除,将每一次出招都调整到当前境界所能达到的最干脆、最利落、最完美无瑕的状态。
这种近乎本能的自省与修正能力,让他练什么功夫都比常人快上数倍。
江雪没有这种天赋。
但曲非直的指点下,江雪就像一面被反复擦拭的铜镜,虽然没办法像他那样自行发光,却也能借着他的眼照见自己身上那些从未察觉过的瑕疵。
至于厉龙君,曲非直从未用这种方式指点过他。
两人修为相近,风格却迥然不同,若曲非直强行将自己的风格套在他身上,不仅帮不了他,反而会把他那套本该海纳百川的路数搅得四不像。
曲非直和江雪又斗了小半个时辰,密室中火光时亮时暗,江雪从最初的急攻猛进,到后来已渐渐摸到些以气带形的窍门。
虽然曲非直始终只守不攻,连一次正经的反击都没有,可江雪自己却越打越吃力,到最后一击被曲非直以两指扣住手腕,轻轻一抖,整个人便朝后一仰,从蒲团上翻了下去,后脑撞着蒲草的软边,倒是不疼,两条腿还保持着盘坐的姿势,整个人像只被掀翻的蛤蟆。
她大张着嘴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道:“不打了不打了,再来我要散架了。”
曲非直站起身,扫了厉龙君一眼:“今天就这样吧。这也不是一两天就能练成的事。”
江雪躺在地上,把一只胳膊盖在脸上,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从地上撑坐起来,衣裳湿了大半,头发也被汗水黏在额角,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厉龙君也站起来,走到江雪身边,弯腰把折扇递到她脸侧,轻轻给她扇了几扇风:“江姑娘,我送你回去吧。”
江雪没说话,只抬起一根手指,缓慢地比了个“不用”的手势,然后自己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爬了起来。
此后的日子,他们不再去城中租赁静修密室,而是在城外百里寻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作为修行之所。
随着比武招亲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千叶城中的人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漩涡卷来似的,一日多过一日,城门口排起的长龙比曲非直来时还长了几倍,客栈、酒楼、车马行,处处人满为患,连城墙根下都睡满了没钱住店的散修。
其中只有少数人是来报名参赛的,更多是闻风而来的看客,把这十年一遇的盛事当成了庙会,日日守在万宝长街与几处比武台外,就为了看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年轻修士们当街起冲突。
更有甚者,借着四方人物汇聚之机,行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有人暗中开庄设赌,还有人专以美色为饵诱骗那些初出茅庐的年轻修士签下卖身契。
整个千叶城暗流涌动,只是碍于青叶宗森严的城规,谁也不敢把事闹到明面上来。
与此同时,城中心的广场已经被封禁,周围数十里的建筑全部被收购推平,不断有建材运进去,大概已经被选定为比赛的场所了。
曲非直偶尔进城采买些必需品,只站在街边听了一耳朵,便知道这场招亲已经成了整个青梧郡国近十年来最大的盛事,可这些人说得再多也和他没有太大关系。
时日如流水,转眼便是一个多月。
这天傍晚,山谷深处传来响起了一连串雷鸣般的爆响,最后又是一声格外巨大的轰鸣,山风裹着烟尘与火星冲上半空,惊起满山宿鸟,那些怪石嶙峋的崖壁被震得簌簌落石,谷底腾起的黑烟遮蔽了半轮夕阳。
烟尘慢慢沉淀下去,曲非直从烟尘最浓处走出来,他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半点尘土都没有,仿佛方才那场大动静和他毫无关系。
“这动静也闹得太大了。”厉龙君站在谷口,随手一扇起一阵巽风,将满谷的烟尘都吹到山后去。风过之后,谷中的惨淡景象才真正显露出来。
只见谷底和两侧崖壁上到处是数丈方圆的大坑,无数百斤重的山岩被掀翻在坑沿,坡上成片的野草被气浪连根拔起,岩壁上布满了焦痕,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北面的山壁上那个正在冒着白烟的深洞,深不见底,黑黝黝的洞口周围岩石像被烧化后又重新凝固,泛着一层暗红色的釉光。
厉龙君走到洞前,双手按在洞口的岩面上,掌心浮起一层极淡的土黄色光晕,那光芒渗入石壁,整面山壁像活过来一般翻涌起来。
几息之后,山壁“噗”地一声,将一道人影吐了出来。
江雪贴着山壁滑到地上,浑身是灰,嘴角挂着一缕血,却笑得极亮,她还没站稳,便抬起手来,朝曲非直比了个手势,气还没喘匀,话已脱口而出:“再来!”
“到此为止。”曲非直打断她,接过厉龙君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了两口,抹了把脸,“明日就要去抽签了,再练下去,怕你连台子都上不去。”
厉龙君也劝:“曲非直说得对,今晚给我好好回去躺平了,明日的赛程不会轻松,保持体力。”
江雪仰头灌了半囊水,又用手背抹了把脸,将那些血迹与尘土擦成一片污黑,才低低“嗯”了一声。
曲非直这最后一击其实已将力道收了七成。
可即便如此她仍被砸进了山壁十余丈,若不是厉龙君有土德覆岩的法子,单靠她自己还不知要在那洞里刨多久。
不过好歹她也是洞虚中期的修为,所以只是有点口鼻出血,换成洞虚前期的钱三刀来,能留下全尸算他修为深厚。
其实曲非直这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原因是他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他太无聊了。
与黑风寨一战之后,再无一个真正的对手让他认真过。
江雪虽然进步神速,可终究只是洞幽中期,何况哪怕习得“气尖瞬爆”后她的攻击放在青梧郡同辈中已算上乘,但在曲非直眼里却仍然慢得像耕牛,他甚至连动一动手指都不需要,只消把赤蛇丝线拧成几条细蛇抽打就能封住她所有的攻势。
他当然知道这么想不厚道,可这种干渴却难以遏制。
这股干渴在红土沟与钱三刀一战时被真正唤醒,像一条埋在地底的引线就此烧了起来,经过大半年非但没熄,反而在日复一日的修行中越烧越旺,那干渴无时无刻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像无数只细小的蚂蚁爬在心尖上,叫他坐立难安。
这种欲望就连忘忧灵根也压不住,只能让它一直烧着。
快点开始吧,我已经等不及了。
曲非直暗暗想到。
第二天辰时正。
城中心的广场四周,天还没亮便已挤满了人,及至此刻,周遭数十条街巷皆被人潮堵得水泄不通,乌压压一片,像整座城的人都涌到了这一处。
曲非直三人随着人流行至广场外围,远远便看见那层巨大的黑色帷幕。
那帷幕从地面一直垂到百丈高处,将整片城中心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倒扣的黑碗。
帷幕表面没有任何纹饰,风一吹便如水波般起伏,数条宽逾百丈的通道从外城直通帷幕脚下,将人潮切割成若干股,每一股都在青叶宗外门弟子的指引下缓缓流入广场,那些弟子皆穿青衣,腰悬铁牌,面色冷峻。
曲非直三人在外圈站定,目光扫向四面那上百座临时搭起的高楼。
这些高楼其实并非今日才建,青叶宗的外门工匠早在一个月前便动工,沿广场外圈拆平了数十里的宅院,以灵木为架、青玉为台,搭起了千余座观赏楼,环伺如林,正中那座最高的“望岳楼”拔地百丈,飞檐如翼,楼身通体刷了金漆,在晨光里亮得像一根通天火柱,据说那是给青叶宗长老与贵客留的位置。
此时那些高台上早已坐满了人,从衣衫褴褛的散修到衣冠锦绣的世家子弟,从白发苍苍的老者到被爹娘抱在膝上的孩童,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小贩穿梭其间,叫卖声、谈笑声、赌局开庄的吆喝声混成一片,把整座广场烘得比集市还热三分。
就在此时,那圈玄色帷幕的最顶端忽然亮起一道柔和的青光。
青光如瀑,从帷幕顶端缓缓淌下,像有人把一整条发光的河流挂在了半空,紧接着一道人影从那光瀑中踏出,就这么踩着虚空,一步一步朝广场正中央走来。
那是一个青衣女子,身量高挑,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一头乌发只以一根极简的青玉簪绾着,簪尾坠着一粒小小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叮铃轻响。
穿一件水青色的云纹长裙,外罩一领极薄的青纱,青色的裙裳被风吹得向后飞卷,像一蓬被春风掀起的柳叶。
她生得极清丽,眉眼弯弯,未语先笑,梳着未嫁女子的垂髫发式,叫人只瞧一眼便觉得心里敞亮。
“诸位,早安呀!”
她人在空中,与最外围的观众相隔数里,中间还隔着几百丈厚的人墙,可她一开口,那声音便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朵里,像有人就站在你身旁三步处跟你说话,不响不重,字字分明。
满场肃静了一瞬。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炸了开来,几乎要把整座广场的地面都掀起来,数万道目光齐齐落在青衣女子身上,有人激动得站了起来,有人拼命挥手,更有人当场便喊出了她的名字。
“是姜子芸!青叶宗二师姐!”
“神魂境的大修士!真人比传讯玉简里还好看!”
姜子芸嫣然一笑,继续道:“小女子姜子芸,承师命,今日的比武招亲,便由小女子来主持。”
她说着,像模像样地做了个稽首,那声音明快俏皮,尾音微微上扬,像邻家的小娘子招呼客人,半点没有大修士拿腔拿调的架子。
话音落时,最先震响的,是四面八方同时爆发出的如潮欢呼。
这气氛到了顶点,像一锅被架在火上烤了许久的油,只等有人丢下一粒火星。姜子芸那几句轻飘飘的话,就是那颗火星。
姜子芸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按。
那漫天的欢呼声竟随着她这一个动作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压住,一浪接一浪地平息下去,不到十息便静得能听见风吹旗角的声响。
“好啦,闲话少说。小女子先给各位讲讲此次初赛的规矩。”
她抬起右手,并指朝身后虚虚一划。
那圈玄色帷幕忽然从中间裂开,像两扇被无形巨手拉开的门,缓缓向左右两侧退去,露出内里真正的景象。
幕布之后,竟是一片比外头宽出数倍的环形空地,三十二座擂台拔地而起,每一座都方圆数百丈,台面以一种极细密的赤红色砂石铺成,那砂石在晨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金属的光泽,隐隐有火光流动,像刚被浇过一层极薄的熔岩。
整片场地从高空俯瞰,像一圈燃烧的巨轮嵌在大地之上。
姜子芸左手一翻,一柄卷轴从袖中滑出,展开后如流云般拂向空中,朱砂字迹从卷面上浮起,在空中次第铺陈。
“第一,凡攻擂者,须在擂台之上守满十二个时辰,期间连胜十场,方能进入复赛,期间接受挑战的次数不限,但不得下台,也不得休息。第二,攻擂失败者,不得再登同一座擂台。第三,若十二个时辰之内未能打满十场,须续守十二个时辰,期间依旧可被挑战,直到满十场为止或时间截止,且期间可以被已淘汰的选手挑战。。”
“初赛将持续到三十二座擂台全部出现进入复赛的擂主为止,在这之前诸位随时可以入场。”
姜子芸道:“各位看到了,这些擂台通体以赤精砂祭炼而成,便是洞虚后期的修士,最多也只能留下一点浅浅的印子,所以诸位可以放心出手。”
她说到这里,全场已是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这规则看似简单,其实凶,任何人一旦踏上擂台便等于把自己扔进了一场永不停歇的车轮战,十二个时辰内不知要面对多少挑战者。
姜子芸卷轴一收,继续道:“当然,青叶宗与苏家也为诸位备了些薄礼,权当是诸位远道而来的车马费。凡成为擂主者,可得白银千两,每守擂成功一次则再加千两;若能进入复赛,另得下品灵石十铢!”
“灵石”二字一出,整座广场静了一瞬。
紧接着,惊呼声、抽气声、窃窃私语声便如沸水般翻涌起来,就连那些原本一脸淡然的修士,神色也起了变化。
曲非直身旁不远处,一个背剑的年轻人嗓子都劈了:“灵石!是灵石!娘的,这青叶宗是下了血本啊!”
灵石,是一种介于灵气与物质之间的奇物,只在灵脉中天然生成,蕴含极为纯净的灵气,可直接供修士吸收。
其价值以灵气总量计,标准单位称“铢”,每一铢约莫相当于一个下品灵根【炼气化神】巅峰修士丹田内的全部灵力。
江雪站在两人身侧,呼吸也是一滞。
她当过禁军,自然比这些散修更清楚灵石的珍贵。
青梧郡国每年能产出灵石的势力只有那么几方,她当年在禁军当差,一年也不过补助三铢下品灵石。
而在黑市上能炒到十余万两银子一铢,而且有价无市。
“诸位道友莫急。”姜子芸双手向下虚虚一按,等声音小下去才继续道,“复赛的赛制等初赛结束之后小女子再另行宣布。不过奖励嘛倒是可以先给诸位透个底:进入前十六者,灵石提升至三十铢,另获黄级上品丹药一份;进入前十者,灵石提升至一百铢,还可自选中品灵器一件;而进入前三的俊杰,可亲赴宗门外库任意挑选一件奖励。”
丹药一道,向以天、地、玄、黄四等划分,每等又分上、中、下三品。
纵是最末一等的黄级丹药,亦非凡俗药石可比,其中黄级上品者价值已逾百铢灵石。
譬如最为有名的“固魂丹”,便是黄级上品中的珍物,坐照境修士冲击神魂境时,若得此丹相助,非但突破成功率凭空高出一截,纵使当真冲关失败,亦能护住心神,使神魂不至于为反噬所伤。
仅此一桩便足以让无数被困在坐照境前的老修士为之倾尽身家。
至于修士法物则分灵器、法器、法宝三等。
灵器已是绝非寻常凡兵可比,绝大多数散修使的还是凡兵和准灵器,中品灵器已足够坐照境强者御使,且若温养得法,甚至可一路用至神魂境而不显寒碜。
正因为如此台下才如同滚油泼雪,哗然之声压都压不住。
“若有人能成为最后的魁首,”姜子芸说到此处,声音忽然一顿,脸上绽开一个极明媚的笑:“便能迎娶青叶宗六长老嫡孙女,苏玲珑姑娘。从此入赘苏家,与青叶宗同沐长生大道。”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让人眼红,那这一句便彻底引爆了全场。
欢呼声、口哨声、拍掌声混成一片,如海啸般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连那三十二座沉寂的擂台都被这声浪震得微微轰鸣。
数万道目光像被同一根绳子牵着,齐齐望向姜子芸身后更高处的“望岳楼”,仿佛苏玲珑本人此刻就站在那里。
姜子芸将手猛地向下一挥,青衣猎猎,银铃叮当。
“比——武——招——亲,现——在——开——始!”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层黑色帷幕从内部炸开,上千座观赏楼同时亮起灵光,楼身周围的防护大阵悉数激活,
广场四周早已按捺不住的修士便如决堤洪水般涌入场中,三十二座擂台几乎同时有人冲了上去,赤砂扬起,人声如沸,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每一座擂台台面上都有极淡极薄的禁制,只容一人在台。若多人同时上台,只有最先以身体触及台面的那人能站住,其余人全被弹飞。
擂台边缘立着一名青叶宗外门弟子,穿着统一的青灰长衫,腰挂令牌,负责登记台次与确认胜负,每场打完立刻安排下一名挑战者,节奏极快,半点不拖泥带水。
此时最高的望岳楼之上。
半露天的眺望平台四面只挂着几重极薄的青纱,晨风从纱间穿进来,带着远处人潮的喧响与一丝春日的暖意。
苏玲珑站在纱幔之后,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栏杆上轻轻敲着,她的目光越过平台上那些飘荡的青纱,落向下方那些如火如荼的擂台。
从高处望下去,那些人便成了一群模糊的、不断涌动的光点,可苏玲珑的眼睛极好,即便隔着数里,她也看得清那些年轻修士的面孔与身姿。
有人骄横,有人沉稳,有人面目狰狞,有人一脸茫然,也有人才刚上台便被人一脚踹了下来,翻身爬起来时已错失资格,蹲在台边失声痛哭。
可她要找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苏玲珑自己也不清楚,她到底在找什么。
“玲珑妹妹,是在找我吗?”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又来了。
苏玲珑一时气的攥紧拳头,但却不能发作。
叶凌云从平台侧门缓步走了进来,一身青叶劲装,外罩半旧的青纹战袍,腰间悬着一柄青鞘长剑,连头发都用一根青带束得极紧,把他本就清俊的面容衬出几分肃杀来。
他走到苏玲珑身边,学着她的样子把双肘撑在栏杆上,偏过头来看她:“你希望我第一个上擂台,还是最后一个?”
苏玲珑没看他,只淡淡道:“叶师兄若是来比赛的,请去参赛;若是来找我的,请回吧。这平台不是待客的地方。”
“待客的地方?”叶凌云笑了,像是听见了什么极有意思的话,“我不是早就成了苏家的常客吗?玲珑妹妹这样说,倒显得我这做兄长的疏远了。”
“叶公子的脸皮,一年比一年厚了。”苏玲珑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平静:“我苏家虽只是青叶宗的外姓,可到底还算是清白人家。深闺女子的闺阁,什么时候成了叶公子的‘待客’之地?这话传出去,伤的不知是我苏家的脸面,还是叶公子的名声了。”
叶凌云不以为忤,反倒笑吟吟地道:“待我取了魁首,自然就是名正言顺。到那时,我看谁还敢说半句闲话。玲珑妹妹,你且在那处瞧着。”
苏玲珑轻笑了一声:“那我就拭目以待。”
叶凌云没再多言,转身走到平台边缘,俯首望了片刻,然后纵身一跃。
青袍在空中展开,像一只巨大的鹰隼,从四百多丈高的塔楼上一落而下。
他的身形快得不可思议,百丈距离几乎一息便过,临近地面时剑光一闪,整个人竟斜斜地朝那座擂台滑去,脚尖在赤砂上轻轻一点,便已在擂台边缘站定。
擂台上的新擂主刚要接受下一个挑战者的挑战,见到这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先是一愣,随即怒不可遏:“哪来的野——!”
话没说完,就被裁判上前拦住。
那裁判凑到新擂主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新擂主脸色骤变,像被一盆冰水泼在头顶,整个人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他恨恨地朝叶凌云看了一眼,拳头捏得发白,却终究没敢再骂下去,只深吸了一口气,朝裁判点了点头,又转向叶凌云,抱了抱拳。
叶凌云回了一礼,笑容温和:“道友请便。”
新擂主再不多言,纵身跳下擂台,主动让出了擂主之位。
这一幕被排队的修士看了个正着。
“那人是谁?怎么跳上去就让擂主主动让位了?”
“你眼瞎吗?叶凌云!青叶宗宗主幼子,洞幽后期的修为,这次比武招亲的头号种子!”
“洞幽后期?他看起来才二十出头!”
“二十六,青叶宗三百年最年轻的洞幽后期……”
“这还比什么?直接宣布他赢算了。”
台下一片议论,可愣是没一个人敢上去挑战。
叶凌云也不急,走到擂台中央,盘腿坐下,把长剑横放在膝上,双目半阖,竟当场调息起来。
他本就生得清俊挺拔,此刻那一身青纹战袍在赤砂映照下泛着微光,像一尊不愿睁眼的玉面战神。
偶有几人跃上擂台报上名号,却见他连站都不站起来。
“拔剑吧。”挑战者大声道。
叶凌云这才慢慢睁开眼,朝那人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其平静,像在打量一片被风吹到面前的叶子。
然后他伸出手。
没有人看清他做了什么。
众人只觉眼前青光一闪,耳中听到“啪”的一声,像一柄鞭子抽在空中,再看时那挑战者已经倒飞出去,整个人在赤砂上滚了十几圈,一头掉下擂台,昏了过去。
叶凌云把手收回,重新搭在剑上,闭目养神。
内围一时失声。
与此同时,曲非直三人穿过人潮,朝内围走去。
报名的队伍已经排成了一条条长龙,每座擂台边都有数十人在等待。
三人各自登记,又取了木牌,然后站在各自擂台边的候场区里。
曲非直所选的擂台此时的擂主似乎格外精悍,排队快上许多,两个时辰后就轮到了他上台。
那擂主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量不高却长得厚实,脖子与肩膀几乎连成一体,使的是一对短戟,攻守之间倒也颇有章法,修为在【炼精化气】后期,该是江湖中自己打磨出来的路数,出手老辣,两柄短戟翻飞如轮,寻常真血境散修都被打得抬不起头。
不过也仅此而已。
此人连胜二十一场之后,气势已到了顶,每一次将挑战者扫下台,都要仰天吼上一嗓子,把那双短戟撞得火星迸溅,台下便是一阵叫好。
“你的兵器呢?”那修士用左戟朝曲非直指了指,语气里有几分轻慢。
“不用。”曲非直道。
“行。”双戟修士也笑了,一口白牙在日光里亮得发狠:“别怪爷没提醒你。”
话音落,他双足猛地一跺,整个人像颗石弹般朝曲非直撞来,左戟当胸横扫,右戟已暗藏腰后,这一式专为逼人后退,他久经厮杀,早摸透了这些修士的路数,不亮兵刃的多半是法修,只要抢进身来,法修便失了先机。
曲非直只是把左脚往后挪了半寸,戟锋贴着他的衣摆擦过。
那人心中一凛,左戟未老,右戟已如毒蛇出洞,直刺曲非直喉心,可曲非直等的就是这一下,他左手探出,后发先至,两根手指搭在右戟锋刃之上轻轻一按,双戟修士只觉右臂一沉,那柄窄长如刺的短戟竟被这两根手指压得直往下坠,虎口像被一座小山坐了上来,半边身子都往下一坠。
那人刚想挣脱却已迟了,曲非直右手已贴着他的左腕滑了进去,五指扣住他的小臂,借势一拧,他整个人跟着那记拧劲被从地上拔了起来,在空中转了半圈,紧接着后背重重砸在赤精砂上,砸得整片砂面都震起一层红雾,两柄短戟脱手飞出数丈,只能躺在地上,喉咙里滚出半声没出口的吼,又慢慢咽了回去。
台下的裁判上前查看,见那汉子呼吸尚存只是昏了过去,便朝曲非直点了点头,才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大声道:“第二十七号擂台,攻擂成功!这位仙师暂为擂主!”
全场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出一阵极响的惊呼。
“看清了吗?他怎么出的手?”
“太快了……”
“一个洞幽境,跑来这处擂台……”
人群中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曲非直走到擂台安静矗立,没有理会台下的声音。
第二个挑战者很快上来了,是个使九节鞭的瘦高修士,同样【炼精化气】后期,一上来便甩开鞭子,朝曲非直面门抽去,曲非直只是左手微微一抬,两根手指夹住了鞭梢,那修士往回一拽,九节鞭纹丝不动,手上一阵剧痛,低头一看自己虎口已经裂了。
“下去吧。”曲非直说。
那修士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朝后飞了出去,摔在擂台外。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场都结束得极快,从上台到跌下,往往不过十几息的工夫。
台下的议论声从惊讶变成了骇然,又从骇然变成了死寂。
有人开始往后撤,有人把刚迈出的脚又收了回去,几个排在前面的修士面面相觑,最后转身就去了别的擂台。
于是曲非直这边的人越来越少,到了傍晚才终于有一个【炼气化神】前期的散修跳了上来。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颊上有道旧疤,使一口厚背鬼头刀,上台先朝曲非直抱了个拳:“我知道不是你的对手,但总得有人来试试。”
“请。”
刀风扑面,比他预想的更烈,刀口上带着一层极淡极薄的血光,显然是浸过许多年血的老兵刃,曲非直眯了眯眼,看出此人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刀势雄健,确有几分真本事,只是破绽也大,一招未到就大开空门。
他侧步避了两次,就一记手刀削在鬼头刀的无锋处,把那口厚背刀震得“嗡”一声脱手斜飞,不等那人反应,他右掌已按在了对方胸口,稍一用劲就将人推得往后连退了百余丈,自己一屁股坐在了擂台边上。
那汉子愣了半晌,抱拳说了句“多谢”,自己跳下台去了。
一直到第二天晌午,曲非直也只打了八场,不得不继续站在台上。
第二日整整一天,他所在的擂台前只围着一圈看热闹的人,再没人上去。
倒是有几个洞幽境的修士在台下看了他许久,最后摇摇头走了,显然是想等别人去消耗他再自己出手,可谁也不肯当那个出头鸟,于是直到第二个十二时辰过去,曲非直竟再没迎过一个挑战者,顺顺当当进了复赛。
裁判验过胜负,递上来一枚玉牌:“仙师已胜满十场,可入复赛,复赛日期与规则稍后会以传讯牌通知。”
“有劳。”曲非直接过玉牌,也不多言,转身往场外走去。
再他之前,厉龙君就已经结束了比赛。
厉龙君的与曲非直紧挨着,却远没有曲非直那么冷清,这家伙一上台便跟只开屏的孔雀似的,折扇翻飞,身形飘忽,把每个上台的修士都戏耍得团团转。
旁人攻他,他大笑;别人骂他,他回嘴;把人家扇子点了三下掀下台去,还要弯腰行个礼,说“承让承让”,一天打了十四五场,赢得轻松,也赢得热闹,台下的姑娘们尖叫声此起彼伏,竟比他打斗本身还惹眼。
第二天下午也到了十二个时辰,自然顺利进入复赛。
而江雪就没那么顺利了。
从她站上擂台的那一刻起,便像捅了马蜂窝。
先是那个刘公子。
刘公子今日一身朱红锦袍,腰缠玉带,头上的发冠嵌着拇指大的红宝石,油光锃亮,身后依旧跟着那一胖一瘦两个灰袍老者,排场摆得极大,一进场便引来无数侧目。
他拨开人群,大摇大摆走到江雪的擂台前,仰起头,用下巴点着她:“我说了,会让你知道小爷的厉害。”
江雪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满是疑惑:“你一个真血境的修士,来挑战我一个洞幽中期?”
“怎么,怕了?”刘公子冷笑,昂首挺胸地踏上台阶,“小爷今日就要让你知道,仗着有几条野路子就敢在千叶城撒野,是什么下场。”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有几个认出江雪境界的修士已经露出戏谑之色,像在看一场猴戏。
刘公子上了台,还特意把外袍脱了扔给台下的随从,摆了个极潇洒的拳架。
“记住了,小爷叫刘——杰,刘家——不,你这种野修,还不配记小爷的名号。”
江雪看着他,叹了口气:“我确实记不住。”
话音未落,刘公子便觉眼前一花,紧接着小腹剧痛,像凡人被奔马迎面撞上,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双脚离地朝后飞去,就连江雪怎么出的手都没看见便已越过擂台边缘,重重摔进人堆里。
那两个灰袍老者脸色一变,飞身上前,左右将人架住。
刘公子已昏死过去,锦袍上一片焦黑,满脸是血,连发冠都碎成了两半。
四周静了一瞬,随即爆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哄笑。
“笑什么笑!”灰袍老者厉喝一声,扶着刘公子便要离场。
可人群非但没散,反而更兴奋了。
“好家伙,洞幽中期的修为,打个真血的小子还不是玩一样。”
“姑娘厉害啊,再来一个!”
江雪立在台上,有些莫名。
她原以为教训了刘公子,这些堵在台下的修士便会知难而退,可出乎意料的是,他们非但没退,反而像被这一战激起了更浓的兴致。
挑战者一个接一个地上。
“我来会会你!”一个使环首刀的汉子跳上来。
三招下去,那汉子飞了出去。
“臭娘们儿,别太嚣张!”一个使双叉的瘦子冲上来。
一招。
……
“我来领教高招。”
这次上来的是个洞幽前期的修士,使一柄细剑,出剑又快又诡,总算是个像样的对手。
江雪与他缠斗了十余合,那人的剑尖始终逼不进她周身三寸。
她觑了个破绽,拔剑出鞘,带起一道赤红火光,正正切在那人剑身上。
“当”的一声,细剑应声而断,那修士握着半截断剑,脸色忽青忽白,最后朝江雪一抱拳,自己跳下了台。
江雪原以为这会让后面的人消停些,可台下的声浪不但没减,反而更高了。
“看见没!她出招收势没刚才那么利索了!她累了!”
“打了快四十场了,是铁人也该没劲儿了!”
“看她能顶到什么时候!”
江雪站在台上,面无表情地听着台下的议论,只觉得满心荒唐。
她当然没累,这点程度的车轮战,对洞幽中期的她来说还远远够不上负担,可台下那些人的眼神越来越炽热,像一群闻了血的鲨鱼一样前赴后继地往她这方涌来。
“我上!”
“让开,老子先来!”
“臭娘们儿,我兄弟方才被你打折了腿,今日非叫你偿回来不可!”
“我来挑战!”
“我也来!”
“还有我!”
江雪看着那一张张布满贪欲与躁动的脸,忽地有些恍惚。
当年在禁军时,她便觉着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什么妖兽,也不是什么强大的修士,而是这些永远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他们像蝗虫,像潮水,像一团永远不知疲倦的、盲目到近乎愚蠢的恶意,前赴后继地扑向她,扑向任何一个比他们强却又看起来好欺负的人。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来。”
赤砂台上,火焰再起。
这一天的江雪,像一轮不断坠落的烈日。
她打倒了第九个、第十个、第二十个、第五十个、第一百个!
来挑战的人修为参差不齐,有【炼精化气】的,有洞幽境的,还有些根本就是在看台上坐不住,想下来碰碰运气的。
起初她还会与对方缠斗几合,点到为止,可后来她发现,这些人对“点到为止”四个字根本毫无概念。
她若留手,对方便觉她软弱;她若留情,对方便觉得有机可乘,于是她便不再留情。
拳出则人飞,腿起则骨断。
一百二十场,一百三十场,一百四十场。
打到后来,她的道袍下摆已经全被汗水浸透,连靴子都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她从不去踩那血,可血还是溅上来了,像这擂台上永不停歇的恶意,怎么也躲不开。
第一百四十九场,一个洞幽中期的女修上了台,两人一照面那女修冷笑:“你以为就你能打?”
江雪没说话,只把掌心火焰往剑上一抹。
一刻钟后……
轰——!
裹挟着火焰的剑气横扫百余丈,整座擂台晃了一晃,赤砂飞溅,那女修被卷飞出去,落地时双脚在台外,半晌才“哇”地吐出一口血,直挺挺向后倒下去。
此刻还有人准备上台,却被裁判拦下了。
“时间到,恭喜仙师进入复赛。”
江雪接过玉佩,转身离去,不在理会后面的人群的嘈杂。
苏玲珑站在望岳楼上,把方才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纱幔已经全部挽起,平台上的风极大,吹得她发丝乱飞,她却没有去拢,只定定地望着那个从擂台上跳下来、浑身是血的女子。
“小姐,当心风大。”侍女小声提醒。
苏玲珑没有应声。
她的指尖还按在栏杆上,指节泛白,不知是因为风太冷,还是因为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被翻了出来。
“查一查。”苏玲珑忽然开口。
“查谁?”侍女茫然。
苏玲珑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那个女子,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是。”侍女忙应了声。
苏玲珑又朝台下望了一眼。
人群已经重新躁动起来,三十二座擂台上,光与火此起彼伏,新的挑战者一个接一个地踏上去,被打下来,再踏上去,像循环往复的潮水。
……
听完江雪的讲述,厉龙君叫骂了一声。
曲非直倒是没有说什么。
倒不是他没有情绪,相反,他甚至有些羡慕。
哪怕只是一百多个虫豸,也可以让他缓解一些干渴。
虫豸?
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哪怕是他们的力量远远不如自己,也不应该用这种称呼,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比谁高一等,可为什么今日,他下意识会这么想?
“天人忘忧啊。”
一声呢喃响起,曲非直却没有听清。
“前辈?”他心念微动,唤了一声。
识海里静了半拍,醉流汐的声音才慢悠悠地响起来,却不像平日那般或戏谑或慵懒,语气里带着几分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慎重。
“没什么。”她说。
曲非直皱了皱眉,下意识觉得她这句“没什么”里藏了太多“有什么”,可还没等他再问,醉流汐便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说了没什么就是没什么。你那点小脑瓜子一天到晚想东想西,多练功少琢磨,别学那些闲汉,没事就琢磨自己是不是有病。”
曲非直被她这一通噎了回去,只得按下念头不再追问。
“休息吧,过几天就要复试了。”
最后曲非直只是对着两人这么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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