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比武招亲(上)
从捡到合欢宗主的名器开始的修仙之路 · 神渡火鸦 暂不接稿 · 1 / 2
“前辈,你确定?”
曲非直站在鞋铺的橱窗前,目光落在那只展出的布鞋上,心里默默问了一句。
鞋是靛青色的,鞋底纳得极密,针脚细而匀,但那鞋里还套着一只脚模。
那脚模所用材料不明,色如暖玉,质如凝脂,足弓微隆,足趾根根如剥了皮的新葱,足跟圆润,脚背上的皮肤纹理纤毫毕现,像真从哪个女子腿上取下来的一只脚,让人只看一眼便挪不开眼。
和沈家祠堂里那只石足,如出一辙。
“前辈,你确定是那个吗。”他又问了一遍,这次不是疑问,而是在给自己压惊。
识海里安静了半拍,醉流汐的声音才响起来,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嗯,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曲非直只是沉默。
至于他为什么孤身一人站在这里,事情还要从头说起。
离开沈家村后,两人脚程快了许多,直到春分那日,两人终于到了千叶城地界。
千叶城是青叶宗的外门城池,也是整个青梧郡国中数的上号的大城。
离城还有百十里,官道已经宽得像条大河,路上的车马排成一条蜿蜒不断的长龙,两旁新柳才吐了嫩芽,风一吹便漫天飞絮,像早春里下起的一场细细的雪。
远远地曲非直便看见了那城墙。
那城墙高逾百丈,直接横跨了整条地平线,通体由一种青灰色的巨石砌成,每一块石头都有数丈见方,石缝之间浇着铜汁,墙面光滑如镜。
仔细看时能瞧见墙面上刻着极细极密的符文,在日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银光,像有无数条细小的银蛇在石壁里游走,从这头一直蔓延到那头。
城墙上每隔百来丈便嵌一块丈许大的圆石,隐隐有灵光流转,每隔一段便立着一杆阵旗,旗面漆黑,用金线绣着青叶纹,风一吹便“哗啦”作响,旗角扫过的地方连空气都像被剖开了几道口子。
城门极宽,并排可走六辆大车,门洞上方嵌着一块巨大的石匾,上书“千叶城”三字,字是古篆,每一笔都如刀劈斧凿。
“好气派。”曲非直仰头望着城墙暗暗想到:“三流宗门的外城就有这等气象,二流、一流又该如何?难怪人人都想拜入仙门,光是一座城门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两人排在入城队伍中,队伍很长,从城门口一直排出半里地去,有挑担的货郎、牵驴的老农、赶着大车的商队,也有不少佩剑挎刀的修士。
几个穿着青色短袍的守卫在门口逐一盘查,每过一个人,便要问上几句,再递出一块牌子,十来个披甲执锐的城卫分立两侧,个个腰背挺直,气息沉凝,曲非直只拿余光一扫便知道这些城卫全是入了道的修士。
这阵仗与那“比武招亲”脱不了干系,距离青叶宗六长老的嫡孙女及笄不过月余,青梧郡国的修士如嗅花之蝶,从四面八方朝千叶城涌来,城里城外早已人满为患,也正因如此城门口的盘查比往年严了何止一倍。
轮到曲非直和厉龙君时,守卫照例问了来意,然后让二人把手按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那是块测灵碑,能将人的修为照出一个大致的光晕。
曲非直也不答话,只将气息微微一放。
那气息柔和温润,不凝不散,正是【炼气化神】前期才有的征兆,厉龙君见状也把自身气机放了少许出去,同样是【炼气化神】前期。
【练气】与【炼气化神】本来相近,只要稍微伪装一下外人凭气机根本想不到对方并非灵修。
那城卫脸色一变,道了句“二位仙师稍候”,转身匆匆去了,不多一个佩剑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方正,眉目刚毅,留着一圈极短的青须,先朝两人抱了抱拳,再客客气气道:“在下千叶城西卫队队长,姓韩,两位前辈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城中规矩松散,但仍有几条要紧的,前辈若不嫌,且随在下去茶室喝杯粗茶慢慢道来。”
曲非直点头,厉龙君自然更没意见。
所谓茶室,也不过是城门右手边一间半敞的屋子,里头摆着几张方桌。
韩队长亲自给两人倒了茶,自己却不喝,只正襟危坐,说了些场面话,随即话锋一转:“二位是洞幽境的高手,来千叶城,想必也是听闻了青叶宗那位六长老嫡孙女要比武招亲的消息吧?”
曲非直不置可否,厉龙君倒是一拍折扇,笑得眉眼弯弯:“韩队长好眼力!不过我们兄弟二人只算来看个热闹,未必会下场。”
韩队长松了口气,又正色道:“如此最好。不过无论二位是否上台,这城中的规矩还是得说清楚。千叶城是青叶宗外城,城内严禁私斗,违者轻则逐出,重则废去修为。若真遇上什么不好解决的麻烦,还请务必通知我们巡逻卫队来处理。二位都是洞幽境高手,我们一定秉公执法,不会偏私。”
说着他取出两块牌子,亲自递到二人手上,不是先前给凡人的木牌和【炼精化气】修士的铜牌,而是巴掌大的金镶玉牌,牌面刻着一片青叶,背面有“千叶”二字。
曲非直接过,入手微沉,那玉牌上竟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不是寻常物件。
“金牌?”厉龙君挑了挑眉,把牌子接过来,在指尖翻了个面
“二位前辈是洞幽境高手,到了哪都是座上宾,这玉牌还请收好,出入城门免检,城中不少铺面也能凭它优惠。”韩队长又笑了笑,才侧身让路,“二位请。”
曲非直把金牌收进怀里,道了句谢。
厉龙君却来了兴致,凑过去和那队长聊了起来,打听城内玩乐,韩队长也不嫌烦,笑呵呵地一一说了,两人才起身入城。
才过城门洞,眼前便豁然一亮。
千叶城的街道比小苍城宽了一倍有余,主街用整块的青纹石板铺成,一直延伸到望不见的城中心去。
街面两侧的铺面一水儿的三层小楼,檐角高挑,金漆明瓦,门前无一例外都挂着一块刻有“青叶”纹的铜牌,表示这铺子受青叶宗庇护。
一眼扫过去,绸缎庄、丹药铺、符器阁、妖兽行、灵材店,一家挨着一家,一眼望不到头。
最让曲非直留意的,是这里的修士密度,粗粗一扫,百人之中竟有三五个带着灵力波动,有穿灰布短打、背着行囊的低阶散修,有佩剑带印、衣冠楚楚的门阀子弟,也有轻纱蒙面、环佩叮当的女修,这些人的气息或强或弱,有的行走间带起阵阵灵风,有的却收敛得与常人无异,只是脚步轻得不沾尘,但那一身灵气却是骗不了人的。
曲非直如今耳聪目明,只淡淡扫过一圈便知道这千叶城比灵溪镇高出何止一重天。
小苍城时他还不觉着,到了这里,当真是修士多如走狗。
“这就是大城。”曲非直心道。
“这也叫大城?”醉流汐轻嗤了一声,没再说话。
可厉龙君显然不在乎这些。
他像只出了笼的雀,脚没沾地似地朝前快走,嘴里已经排好了接下来一整日的行程。
曲非直本想先去城中看看有没有什么修行资源的铺子,但见厉龙君兴致高涨便没有多说什么。
厉龙君拉着曲非直先去了一家叫“沐玉堂”的温泉馆,那馆子离城门不远,里面是个极大的院子,院墙高深,把外头的喧闹隔得干净,管事的妇人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厉龙君三言两语便包下了一处独立汤池。
汤池在院子深处,四面有竹墙,顶上是半敞的天棚,热气从池水里蒸出来,池子用卵石砌成,水色微白,带着一股淡淡的硫黄味,却不刺鼻。
曲非直脱了衣裳,把玉壶和空兜锦短裤仔仔细细放进柜中锁好,又在淋浴间将身上搓干净,这才赤着身子下了池。
热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热水漫过腰腹,他整个人都松了下来,闭着眼把头往后一仰。
厉龙君比他晚一步,腰上围了一条浴巾,赤着脚走进来。
曲非直睁开一只眼,朝他瞟了一眼。
“一个大男人的,还围着浴巾洗澡?”
“我乐意。”厉龙君把浴巾往腰上一按,在他斜对面坐下,两条胳膊搭在池沿上,像只泡得正舒服的猫。
曲非直便不再问,闭目靠在池壁上,热汤泡得人浑身发软。
他双腿在水中自然张开,巨大阳具难得没有泡在玉壶中,此刻正在池水中半浮半沉,硕大的囊袋贴在大腿内侧,说不出的壮观。
厉龙君偏头看了曲非直一眼,目光从他胯间扫过,瞬间一愣,然后悄悄拉开一点腰上围着的浴巾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瞬间把腰上的浴巾又往上提了提,裹得更紧了。
曲非直:“呵。”
这一声“呵”轻飘飘的,却比什么话都厉害,厉龙君耳朵根瞬间红了,抓起池边的木瓢就朝他泼水:“你笑什么笑!我告诉你,我这是深藏不露!”
曲非直没躲,任那热水浇了一头一脸,只闭着眼笑。难得完全不用急运转功法,此刻的他格外放松。
泡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厉龙君提了两回“叫几个姑娘来陪浴”,被曲非直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好不容易休息一下,他可不想把池水里搞得全是石楠花的气味。
泡了约莫一个时辰,两人从汤池里出来,换了衣裳。湿衣服用灵力烘干了,叠好放进乾坤袋。
厉龙君叫来伙计结账,出门便拉着曲非直往东市走。
“韩队长说,这里专卖各式各样的修士资源,别处买不到的灵材、丹药、符箓、法器,这里都有。非直,咱们先去扫一圈,看看有什么好东西!”
两人沿主街往东走了两刻钟,拐过几道弯便到了那条街。
街口立着一座石牌坊,上头刻着五个字——万宝长街。
还没走进去,人声便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这条街比主街窄得多,却热闹十倍不止。
两旁的铺子一间挤着一间,门面都不大,装修却一个比一个气派,有挂铜炉的丹房,有挂剑匣的器坊,还有门口摆着一排排玉简的符铺。
他和厉龙君走着走着,便在人潮里散了。
这怨不得谁,这条街上的人实在太多,厉龙君看见一间卖符箓的铺子,眼睛发直,一溜烟就钻了进去;曲非直则被不远处一家卖丹炉的铺面吸引了目光,等他再回头,身边只剩下一群叽叽喳喳的外来散修,哪里还有厉龙君的影子。
曲非直也习惯了,厉龙君那人看见什么新奇东西都挪不动脚,过不了多久自然又会找回来,他索性自顾自地逛起来。
他最近在重读《摩诃色衍卷》。
准确地说,是在醉流汐告诉他这书是“双修功法”之后,他专门把整部功法从头到尾又通读了一遍。
这一次,他不再只看那些修炼功诀,把书里那几篇总纲、序言、杂记、图鉴都凑在一起,仔仔细细地捋了一遍,又结合厉龙君和醉流汐平日里说的,才在自己脑中勉强拼凑出一个轮廓。
这世上的修行道路,按《摩诃色衍卷》所言,共有七条:道、灵、妖、魔、鬼、佛、诡。
厉龙君只听过前三条,醉流汐也只认前三条,说后四条不存在于这片天地,唯有《摩诃色衍卷》里,对七条道路都有过记载,只是详略不一。
其中道修一途,以天地灵气炼化灵力,而后提炼真元,最重灵根和根基,同一条路上的人,基础打的牢便能走得远一丈,真正的天骄更是可以扶摇直上。
而灵修一途,则以自身精元炼化灵力,门槛很低,不挑灵根,但上限也低,灵力在质与量上皆不如真元,但胜在人多势众,是这片天地的主流。
至于妖修,则是山中走兽飞禽以自身血脉为根,采日精月华修炼,走血脉返祖与内丹之路,境界与人族修士大略对等,他们在路上见过的那头白虎、灰猿,还有那些一二转的妖兽,都属妖修之列,只是血脉卑劣不成大器。
醉流汐说过,这片天地最优秀的妖兽血统也就那样,与一般灵修掰掰手腕还行,真对上道修便捉襟见肘。
至于鬼修,曲非直在沈家村见到的贞娘,也根本算不上鬼修。
醉流汐说,灵魂不过是一种生长于灵根之上的特殊器官,有灵根的人才有灵魂,没有灵根的人不过是一堆会喘气的血肉,此方天地的灵气浓度太低,根本无法支撑魂魄长期留存,凡人死后灵魂只会悄无声息地消散,不会有阎王来勾你的名姓。
魔修、佛修、诡修,书里写得就更模糊了。魔修尚有几段零散记载,佛修和诡修几乎只有名字,醉流汐对魔修最是讳莫如深,一字不提。
修行道路之外,修士按功能又分五类。
剑、法、体、佐、驭。
剑修以剑为道,一柄本命剑炼到极处便是无敌,但路子最极端,其他以刀、枪等兵刃为道的也被归属于其旁支。
法修以法术见长,范围最广,也最庞杂,御五行、操风雷、施咒幻,无一不包含在内。
体修淬炼肉身,不假外物,凶悍绝伦。
佐修以驾驭外物为主,炼丹、炼器、符箓、阵道皆属此类,虽然战力不一定强,但却是宗门不可或缺的人才。
驭修驾驭它者为己用,妖兽、傀儡、奴仆,皆可成为他们的力量,所到之处一人成军。
曲非直把《摩诃色衍卷》里所有能翻的篇章都过了一遍,大致归了归类:功法修行之外,其中约莫四成记载的是法修,三成是驭修,两成半是佐修,半成是体修
他之前学的大部分法术,如通幽术、岚刃术、担山术、隐身术、入水术、金刚术,都是法修的路子,赤蛇附龙兼具体修与佐修,六欲红尘则横跨佐修与驭修。
而他现在最想学的,是佐修。
倒不是他不想学驭修,但书中的驭修部分,十之八九都指向一个方向——采补女修,炼为炉鼎。
曲非直不是没想过去学,只是那些法门动辄便是“种炉”、“采红丸”、“炼姹女”,先不说下不下的去手,便是能练也找不到合适的对象
“你可算开窍了。”醉流汐在识海里笑了一声,那声音又低又软,“驭修一道,等你找到了合适的奴儿,本座再慢慢教你,不急于这一时。”
曲非直没接这个话头,只道:“法修太杂,我想先学佐修里能实用的。炼丹、炼器、炼符、炼阵,总得会一样。不然以后修行到后面,事事都要靠人,太被动。”
“随你。”醉流汐懒懒道。
于是曲非直便一路走一路看,琢磨着这条街上的灵材价格,看哪些符纸便宜,哪些丹方稀缺,哪几家卖阵盘的看上去还算是正经营生,他心里已经盘算着,既然来了千叶城,就别空着手走,能淘些佐修的入门材料最好。
他身上的银两大部分还在,加上这一路的战利品和二转妖兽材料,他手里能花的银子足有几万两,真遇到了想要灵材的时候底气还是有的。
走着走着,他拐进了一条岔巷。
万宝长街两旁像鱼骨一样生出无数条支巷,有些支巷比主街还窄,只容两人并排通过,铺子也小得多,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卖妖兽蛋的,有卖旧书残卷的,还有卖一些辨认不清的古怪玩意儿的。
就这样,他才走到了那家鞋店门前。
曲非直怔了怔,这条街卖什么的都有,但卖鞋确实让他没想到,不过用灵材做的鞋子或许有些奇效,对于修士也有不大不小的帮助,也算是合理。
可曲非直的目光却直接停在橱窗里摆着一只靛青锦缎的布鞋上,鞋里套着一只玉色脚模。
于是才有了一番对话。
曲非直站在鞋铺门口,把那只脚模又看了一遍。
他此刻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这只脚模和沈家村石像上的那只玉足几乎一模一样,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圣器;另一方面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这里撞见这种东西。
“这未免也太巧了。”他在心里说。
“巧什么?”醉流汐的声音懒懒地响起来,“这东西又不会自己走路。被人捡了当脚模,再被摆进橱窗,迟早有一天会遇上识货的,不是你也有别人?”
曲非直没接话,他琢磨着该怎么把这只脚模弄到手,毕竟他不可能站在大街上说“老板,把那只脚模拿出来,那是我师父的脚”,更不可能出手去抢。
他倒是想过用法术,《摩诃色衍录》里有能让受术者心情舒缓,对施术者生出几分亲切的法术,但这门法术对凡人效果尚可,对上修士便要大打折扣,对上这些在万宝长街里摸爬滚打惯了的生意人怕只会弄巧成拙。
思来想去,曲非直还是硬着头皮走进了店门。
两刻钟后,曲非直被掌柜亲自送到门口,后面还跟着两个点头哈腰的伙计。
“仙师慢走!仙师若还有看得上眼的,尽管来,小的给您留着!”掌柜五十来岁,穿一件簇新的赭色绸袍,笑得脸上褶子挤成一团,眼珠子里却藏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曲非直“嗯”了一声,提着纸袋头也不回地走了。
纸袋里装着一双靛青锦缎布鞋,两只鞋都套在脚模上,其中一只便是他此行的目标。
事情比他想的简单得太多。
他进店之后,先没急着看那脚模,只沿着货架慢慢转悠,拿起几双鞋端详,又问了问价。
掌柜的原本只派了个伙计跟着,后来瞅见他腰间那金牌,脸色当时就变了,亲自从柜台后头迎出来,端茶递水,句句带敬语,就差跪下来叫爷爷了。
曲非直也没仗势压价,只说这双靛青布鞋做工不错,想连脚模一并买下。
掌柜哪有不应的道理,麻利地包好鞋子和脚模亲自递到曲非直手上,点头哈腰地将人送出门。
“这就……到手了?”
“不然呢?”醉流汐在识海里嗤笑一声,“你以为修士买东西还要先对个暗号、再杀个掌柜灭口?别把话本看多了。”
“这应该不算以势压人吧。”曲非直在心里对自己说,“两百两买一双鞋子也不算欺负别人。”
“就是有点蠢。”醉流汐补了一句。
曲非直没搭理她,把纸袋塞进囊袋里,左右张望了一眼,正准备去寻厉龙君,耳边忽地响起一道极轻极细的声音,像有人贴着他耳根说话,却是厉龙君的声音:“非直,快来救命,你兄弟我要被人打死了。”
这是千里传音术。
曲非直脚步一顿,辨了辨方向,便朝西边一条巷子里掠去。
这术法还是厉龙君前些日子教他的,以灵力在对方身上留一个印记,便能以神识传音,传递范围极广。
以两人如今的修为,就算不能真千里传音,也能有个七八百里的范围。
他跟着传音指示穿过三条巷子,又拐过两道街口,不多时便到了地方。
那是一家名为“妙珍坊”的铺子,门面不大,此刻铺子门口围了十几号人,里三层外三层,把整条小巷堵得水泄不通。
曲非直没有急着冲进去,而是先迅速扫了一眼局面。
厉龙君站在一个年轻女修身前,折扇已经合在掌中,神色冷峻,把女修整个人挡在身后。
那女修身形高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布袍,头发用一根素木簪束着,眉眼清冷,嘴唇抿成一线,腰后别着一柄短剑,气息不弱,看着是【炼气化神】前期的修为。
两人对面站着十来个统一穿着赭红短袍的修士,袖口绣着火纹,像是同一门派的弟子。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公子哥,穿一身朱红色的锦衣,衣襟大敞,腰间缠着一条镶金嵌玉的宽带,身量不高却偏要仰着下巴看人,怀里还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修,那女修生得娇媚,身着水红抹胸,大片胸脯白花花的露着,偎在公子哥胸前,眼角眉梢都带着得意。
为首那公子修为不过【炼精化气】,围着他的几个年轻修士也差不多。
但他们身后还站着两个老者,一个清瘦,一个矮胖,都穿灰褐色长袍,袖口绣着同样的云纹,分列左右,手拢在袖中,半垂着眼,周身气息沉稳凝厚,都是【炼气化神】前期,正慢慢放出气机向厉龙君那边压去。
两边似乎已经僵了一会儿了。
曲非直皱了皱眉,这等货色真打起来他自然不惧,可刚进千叶城半天不到,若是在大街上动起手,城卫必定介入,到时候被扣下麻烦可就大了。
幸好他方才在赶来之前,先绕到附近巡逻卫队的驻地亮了下金牌,说前头似有修士私斗。
那队卫队一听有人要闹事,二话不说就点齐了十来个披甲执锐的城卫一路小跑跟了过来,此刻正好堵在巷子外头,排成两列严阵以待。
曲非直这才不紧不慢地走进去。
“龙君,怎么买个东西都能买出事来。”
那公子哥扭头看来,见又来一个年轻男子,先是一愣,等看清曲非直身后那队全副武装的城卫时,脸色终于变了。
厉龙君大松一口气:“非直!你可算来了!我还当你迷了路。”
曲非直走到他身旁,朝那公子哥抱了抱拳:“这位兄台,我兄弟若有冲撞之处,在下代他赔个不是,不过为些买卖上的小事伤了和气,不划算。”
他语气不卑不亢,可那对眼睛淡淡地扫过来却没带半点温度。
公子哥怀里的女修轻轻扯了扯他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公子哥冷哼一声,将怀里的女人往旁边一推,目光在曲非直和厉龙君脸上各剜了一眼,又看看他们身后那些横刀立马的卫兵,咬牙切齿地放下一句:“行,今日小爷我认栽。待来日找到我父再来讨个说法!”说完一甩袖子,带着两个老者径自走了,脚步极快,连头都不敢回,一行人大摇大摆地走了,那女修还回头朝江雪啐了一口,被那公子拍了一下后臀,便扭着腰走了。
城卫队长又询问了几句,确认无人受伤,这才带队离去。
等人都走光了,厉龙君才收回折扇,朝曲非直挤了挤眼:“行啊非直,连城卫都叫来了。你要再来晚半刻,你兄弟我可能就要在牢里过夜了。”
曲非直没理他,目光越过厉龙君,落在他身后那名女子身上。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量不矮,只比厉龙君略矮半寸,穿一身半旧的青灰色道袍,看上去在江湖上飘了些日子。
可再落魄的衣裳也遮不住那张脸——眉是远山,眼是秋水,鼻梁窄而挺,嘴唇不点自红,皮肤是少见的小麦色,透着一种常在日头下行走才有的鲜活劲。
“这位是我兄弟,曲非直。”厉龙君转过身,为两人介绍,“这位姑娘名叫江雪,便是方才那无妄之灾的苦主,我在路上碰巧路过,见有人仗势欺人,就顺手搭了把手。”
“江姑娘。”曲非直点头。
江雪抬手抱拳,行的是武人礼,动作利落,声音也爽朗:“曲公子,方才多谢了。若不是二位我今日少不得要吃几个暗亏。”
“不客气不客气,路见不平,拔扇相助。”厉龙君笑得没心没肺,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曲非直却只道:“去个能说话的地方。”
三人便进了寻了一处安静的雅间,厉龙君点了一壶十年陈的白糯米酒,又叫了五六样招牌菜,等菜上齐,亲自给江雪满上一杯。
“江姑娘,方才那伙人什么来路?”曲非直问。
江雪把酒一口闷了,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她拿一只灵器簪子,想在这家旧器行换一枚能临时提升战力的“赤心丹”。
那公子哥的女伴看上了簪子,便撺掇公子哥来买。
可江雪只换物,不卖银两,那公子哥便觉着丢了面子,让两个老仆放气机压人。
“那公子姓刘,背后有个在青叶宗外门做管事的父亲。至于他自己不过是个仗着长辈名头在城里横行的草包。如今城内比武招亲在即,能直接提升修为和实力的东西都有价无市,千金难求,我也只能以物易物。”
厉龙君听后直拍桌子:“这千叶城怎么还没打起来,什么蠢货都敢上街了。”
“那刘公子确实是个蠢货。”曲非直道。
江雪“噗”地笑了出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曲公子说得极是。可这世上的蠢货偏偏最爱欺人。我自小到大无论走到哪,总有一群人莫名其妙来寻我晦气,轻则冷言冷语,重则动手动脚。我修为也非任人拿捏,但架不住这些人前仆后继,实在烦人。”
“那是为何?”曲非直问。
他是真没想通,一个【炼气化神】前期的修士,不说威加海内,也算是望而生畏,等闲人避之不及,怎么还会有人上赶着找抽?
江雪端起酒杯,似在斟酌怎么措辞,好半晌才道:“说来也怪,好像我生来就长了一副好欺负的样子,我自己是没看出来,可旁人总说我看着好说话,那些修了几年道便自以为是的人见了我总忍不住要踩上两脚。”
她说着,又饮了一杯,那酒极醇,入喉绵软,后劲却足。
厉龙君倒是来了兴趣,抬着酒杯就追着江雪问东问西。
江雪起先还矜持,推拒了两回,到后来自斟自饮,一杯接一杯,没半个时辰便把两壶酒喝得见了底。
她喝得越多话也越多,曲非直听着听着,表情从平静变成古怪,又变成一种“你是不是在编”的狐疑。
这算什么?霸之意志吗?因为去霸凌别人就会死而不去霸凌,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江雪放下酒碗,叹了口气,“买东西被人坐地起价;走路上,能被人踩了脚还反骂我不长眼;进了铺子,店家宁可招待我后头刚来的人也不搭理我;去客栈投宿都能被莫名其妙当作小偷;连走在路上都有人觉得她孤身一人好抢。”
“不至于吧。”厉龙君道。
“怎么不至于?”江雪瞪起眼睛,掰着指头数,“我七岁那年,有一回在街上看见一条狗追着一只鸡跑,我去拦,结果被狗追着跑,满街人看着,一个帮我的都没有,后来鸡也没救下来……”
“这……”厉龙君和曲非直对视一眼。
“还有一回,我在客栈打水,天冷,水瓢冻在缸里,我好不容易砸开冰,端着一盆水往屋里走,结果楼梯上有个醉汉没站稳,我扶了他一把,他反手推我,说我想占他便宜。我浑身湿透,还挨了被城管队的带去训话。”
“这也太离谱了。”曲非直无奈道。
“离谱的还在后头呢。”江雪又喝了一碗,眼睛已经有些直了,“有一回我们小队遇了一头妖兽,说好一起上,结果旁边那帮王八羔子全跑了,就剩我和队长在前面顶着。后来队长也跑了,我拼了半条命才把妖兽砍死,回营一看,人家功劳簿上写的是队长和另一个人的名字。”
说到这里,她“啪”地把酒碗往桌上一放,碗底裂了一道缝。
厉龙君在一旁听得直拍大腿:“江姑娘这体质,当真是世间少有!若换作我怕不是早就把那些不长眼的丢进江里喂王八了。”
“没什么用。”江雪摇头,“都是些没脑子的蠢货,杀了一批第二天又都围上来了,反而还惹得一身腥臊。”
曲非直叹了口气,给她碗里又倒满酒:“喝吧喝吧,一醉解千愁。”
江雪也不推辞,端起碗便灌了下去。
这一碗下去,她整个人终于有些撑不住了,先是撑着下巴发呆,然后开始抹眼泪,起先只是无声地流泪,后来便成了抽噎,最后竟趴在桌上嚎啕大哭起来。
“凭什么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走到哪都有人欺负我……呜……爹……娘……我好累啊……”
曲非直坐在旁边只觉头皮发麻,幸好他们要的是雅间,门一关声音就传不出去,不然不知道要惹什么麻烦出来。
“我、我拼了这么多年……”江雪趴在桌上,泪珠从眼缝里滚出来,把袖口浸湿一片,“我、我……我一定要……要把你……你娶回家!苏玲珑……”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愣住了。
曲非直和厉龙君同时僵住。
雅间里静得只剩窗外街市上的模糊人声。
江雪脸上的醉意像被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去,刷地褪了个干净。
她睁大眼睛,看看曲非直,又看看厉龙君,嘴唇动了动,像想解释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好半晌,厉龙君才极轻极轻地放下酒杯,干笑了一声:“江姑娘……你说的是那个苏玲珑?”
江雪的脸先是一白,紧接着又涨得通红,一把捂住嘴,整个人缩进椅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惊惶地瞪着二人:“我……我不是……我刚刚……”
“青叶宗六长老的嫡孙女,苏玲珑。”曲非直看着她,慢慢道,“这次比武招亲的魁首要娶的那位。”
江雪的肩膀极明显地抖了一下,雅间里又安静下来。
厉龙君和曲非直对了个眼神,这消息实在太荒唐了,荒唐得两人一时竟不知该做何反应,一个女子,要参加比武招亲,去娶另一个女子?
江雪看着两人,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短剑的剑柄上,她哪里能想到自己二十几年的执念,竟在几杯黄汤下肚后被两个刚认识不到一个时辰的人听得干干净净。
江雪既然敢孤身一人来千叶城,自然不是寻常女子。
她很快把脸上的泪擦干,坐直身子,才低声道:“既然都让你们听见了,我不妨说开了,我来千叶城就是要娶苏玲珑。若是两位觉得我疯了,现在便走,我绝无二话。”
厉龙君连忙摆手:“不不不,江姑娘,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早就觉得你不是寻常人。女子怎么就不能娶女子了?且不说这比武招亲从未说过女子不能参加,就是说了又如何?规矩是给寻常人定的。”
江雪愣了一下,看向厉龙君的目光柔和了几分,但很快又别开,低低道:“多谢你。”
然后又沉默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将往事慢慢道来。
原来江雪的父母本是青叶宗的杂役,她幼时随父母住在宗门外围,与苏玲珑年龄相仿。
苏玲珑小时候身子弱,被六长老养在别院,旁人难得近身。
江雪因为母亲替六长老院中浆洗衣物,她偶尔跟着去送,一来二去便与苏玲珑熟了,两个小姑娘曾在后山一起采花,在溪边一同摸鱼,春天放风筝,冬天堆雪人。
“后来……后来我们就常常见面。她教我认字,教我呼吸吐纳,把她房里的桂花糕掰一半分给我吃。再后来大一些,她说等她及笄,就要让爷爷给我脱了杂籍,让我当她的贴身丫鬟,这样我们就能天天在一起。我当时对她说,我不要当丫鬟……”
“我说,我要娶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或许由于我那古怪体质作祟,不久后我爹娘把六长老手下的人得罪了。”江雪笑了笑“具体什么事,我那会儿才十几岁,也没和我说。只记得那一天晚上,爹娘被叫走,回来时青着脸,连夜收拾东西带我出了山门。我连苏玲珑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再后来,我爹娘死了,我在外头混了十几年。前几个月听说六长老要给她比武招亲,我就辞了禁军的差,跑来了。”
“禁军?”曲非直忽然插了一句。
“嗯。青梧郡国都城的禁军,干了几年攒了些军功,可再多的好处,也比不上这趟,我若再不来,她便要嫁给旁人了。”江雪一口气说完,像把压了十年的石头从心口搬了下来,整个人都轻了几分,眼角又渗出泪来,却还在笑:“你们说说,我是不是疯了?我和她分别的时候她也只有十岁,现在可能都不记得我了。”
曲非直听完,沉默良久,才道:“没有,比起这世上的许多事,你算清醒的。”
他说得笃定,没有半点敷衍。
江雪抬头看他,眼波微闪,像在辨认这话里有几分真。
厉龙君却慢慢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江姑娘,你这是想女扮男装去打擂?还是打算怎么个抢法?”
“我要光明正大地打。”江雪道,“苏家招的是孙女婿,可没说不让女子下擂台。”
厉龙君“啧”了一声:“可这世道,真打到最后你若胜了,青叶宗会认?六长老是体面人,当着天下英杰的面让自己的孙女嫁给一个女人。”
“所以我要赢。”江雪举起杯,眼中酒意未消,神采却灼灼如焰,“我必须赢。”
曲非直沉默良久,只问了一句:“她若不等你呢?”
江雪的手颤了颤,酒杯里涟漪一圈圈荡开。
“那我也要站到擂台上,亲口问她一句。”她笑了一下,眼底里翻涌着某种极复杂的光:“问她还记不记得那个和她一起分桂花糕吃的姑娘。”
厉龙君忽然笑了,低声道:“江姑娘,你这故事,比戏文里唱的苦情戏还了不得。我厉龙君自认风流浪子,今日也忍不住要与你说一句——若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开口。你这等人物,若不能与心上人白头到老,这世道才是真没趣了。”
江雪抬起头,极认真地看着厉龙君,突然展颜一笑:“多谢,你们二位大概是这世上头几个没觉得我疯魔的人。”
“因为你本来也没疯魔。”曲非直淡淡道。
三人的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剩下的小半壶酒被分作三份,一人一口饮尽。
厉龙君伸手去拿酒壶,壶嘴朝下倒了倒,只滴出最后两三滴落在杯底,像几点琥珀。
三人相视一笑,都生出几分意犹未尽的滋味来,窗外已擦黑,街面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青石长街映得红通通的,远处似有鼓乐声起,不知是哪家铺子在为即将到来的比武招亲造势。
“走吧,先寻个住处。”曲非直站起身。
厉龙君去结账,江雪把短剑重新别回腰后,又用袖子把脸上的泪痕擦净,再抬起头时,除了眼眶还微微泛红,已经看不出半分方才的失态。
一夜无话。
千叶城,苏家别院。
夜已经深了,天井里的石灯笼只点了两盏,青白色的光从灯罩里漏出来,落在花砖地上,像铺了半层薄薄的霜。
堂中陈设简净,一水儿的乌木桌椅,多宝格上摆着几盆兰草,帘外新竹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一只铜漏极轻地滴了一声。
苏玲珑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一册厚厚的账本,她将那页折了个角,又把算盘往旁边一推,捏了捏眉心。
烛火被从窗缝漏进来的夜风一吹,火苗猛地矮下去,满屋子的影子都跟着晃,像这间堂屋里藏着无数双看不见的手。
灯下看人,最见骨相。
苏玲珑生得实在不像个管事的人,不过巴掌大的小脸,皮肤细白得近乎透明,灯火一照就能看见耳后极细的青色血管,嘴唇是极淡的樱色,不施脂粉也像涂了层薄薄的釉,偏偏那双眼睛又黑又沉,看人的时候极安静,静得不像个不到二十的少女。
她身量玲珑,被一件深青色的直裰裹着,袖口挽起两折,露出一截细伶伶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会断,可偏生将那些厚重账册翻得极稳,批字落笔也不见半分犹豫。
“小姐,时候不早了。”身后一个穿青绿比甲的侍女小声提醒,“已经子时了,明日还要见几位老掌柜。”
苏玲珑手上的笔没停,只“嗯”了一声。
她正在核的是苏家名下几间灵材铺上一季的进项,这几间铺子明面上挂的是青叶宗产业,但有四成干股握在苏家手里,账房做上来的册子看着漂亮,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可她只翻了几页便看出其中的问题。
苏玲珑把账册合上,在面上写了“重核”二字,朱笔一顿,又加了一个“待查”。
“让人去查查刘掌柜侄子的那批灵材是从哪进的货。”她道,声音脆而稳,“若真是从邬城私下收的,就先把人看住,别惊动掌柜。”
苏玲珑打开下一本册子,纤白的手指在账册间翻动。
众人只道她是六长老最看重的孙辈,因为她手里管着苏家大半的对外营生,茶、药、符、器,十余类买卖,从账房到矿区,从铺面到商队,哪一个都得从她手里过,却没人知道,这张瓷娃娃似的小脸下面,藏着怎样一副又冷又硬的心肠。
母亲身体不好,父亲资质平庸,这苏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能撑住家业的,除了年事已高的六长老,到头来竟只剩她一个连修行都走不远的女子。
但幸好她有一颗好脑袋,苏家百余年攒下的家底,在她手上非但没衰败,反而又厚了三分。
可这些,在那些人眼里终究算不得什么。
苏家无男丁,她这房就她一个独女。
等父母百年之后,若没有一个能撑住门户的夫婿,那些铺子、地契、人脉,不出三年就要被族中旁支和外人瓜分殆尽。
所以,才有了这场比武招亲。
刚看了两行,忽听院外有人通传:“小姐,叶公子来了。”
苏玲珑翻账册的手极轻地顿了一下,随即又翻过去,淡淡道:“说我已经歇了。”
那通传的侍女还没应声,堂下已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却一步步都踩在人心上。
“玲珑妹妹这话可太伤人了,灯还亮着你便歇了?”那人声音温润:“莫不是知道我要来,特地在等我?”
苏玲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放下笔,朝身边另一个侍女使了个眼色。
那侍女抿着唇快步走到门边,将门拉开半扇,自己侧身挡在门口,行了礼:“叶公子,夜深了,小姐已经……”
“已经什么?”来人步子迈得并不急,甚至可说是斯文,可那挡在门口的侍女却像被一阵极沉的风推开,不自觉地往两边退了半步。
堂堂洞虚后期的大修士欺负一个凡人侍女,真是个……
苏玲珑咬了咬嘴唇。
那人穿一件极为素净的竹月色长袍,衣料是上好的云蚕锦,袖口只用银线绣着几片极细的竹叶,像谁家温文儒雅的读书人。
身量颇高,肩宽腰窄,面容清俊,一双眼睛生得极好,乍一看时温润如玉,可只要多看一眼便觉那笑意像浮在深水上的薄冰,底下藏着的东西叫人发寒。
来者名为叶凌云,是青叶宗宗主的幼子,身负上品木行灵根,二十六岁便入洞幽后期,是青叶宗近三百年最出挑的弟子,就连宗门里的长老们见了他也多少都会给几分薄面。
“今夜月色极好,我原想请你去东湖看灯,又怕你事忙,才过来碰碰运气。”他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停在苏玲珑身上,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几日不见,玲珑妹妹怎么又清减了些?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苏玲珑靠在椅背上,将手放在膝上,淡淡道:“师兄既然知道时候不早,便该知道男女有别,若有正事,明日去前厅我自会奉茶。”
“你我之间,何须讲这些。”叶凌云笑了一声,向长案走了两步。
那两个侍女想跟上来,被他眼角一点余光扫过,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钉住,步子竟都迈不动了。
他走到案前,微微俯身,像要看那几本账册,身子却离苏玲珑极近,一股极淡的、像雨后竹林里蒸出的清苦香气便漫过来。
苏玲珑侧了侧身子,语气不变:“叶师兄,你若没什么事便请回吧。明日我还要……”
话未说完,叶凌云已经伸出手来,极自然地搭向她案上的笔架,那手越过她面前时有意无意地朝她脸侧拂来。
苏玲珑猛地后仰,连人带椅向后滑开半尺,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厌恶,左手不知何时已按在算盘侧沿,那算盘四角包铜,若是用足了力砸下去,寻常人定是头破血流。
叶凌云的手在半空顿了半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把笔架上那支朱笔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师妹这儿的笔,比宗门书房里的还旧。”他道,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尴尬,“我让人给你送一套新的来,嵌玉管的,写起来不伤手腕。”
“不劳费心。”苏玲珑道,声音已经冷下来:“叶公子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要事?”
“无甚要事,只是路过,见你这里还亮着灯,便进来看看你。”叶凌云把笔放回笔架,动作极慢,眼角余光却一直黏在她身上:“玲珑你总是这般辛苦,若将来嫁了我,这些琐事哪还用你亲自动手?”
这少女像一尊半冷半怒的瓷偶,越是这样端着越让人想看她被逼得后退一步的模样,可这些年里他试过不知多少次,这瓷偶始终没真让他碰到过一下,今日这场合显然又不到火候。
苏玲珑脸上仍挂着那副挑不出错的笑:“叶公子说笑了。苏家生意虽小,到底是爷爷留下的,玲珑再累,也得替家父把这一摊子看顾好。”
叶凌云看了她一眼,又看看门外夜色,像是早已习惯了她这软钉子,只慢悠悠道:“也罢。我这番过来本是要跟你说一声,那比武招亲,我也会去。”
“那便祝叶师兄旗开得胜。”苏玲珑已重新低下头,开始翻看册子。
“不祝我抱得美人归?”叶凌云问。
“自古比武招亲,能者居之。”苏玲珑翻页的手极稳,声音也听不出半点波澜,“若叶师兄技压群雄,苏家自然守约。”
叶凌云哈哈一笑,拂袖出了院门。
门被风带得“吱呀”一声合上,脚步声极轻地远去,不多时便半点声息也无,像这人从头到尾都只是这春夜里一缕从竹梢上滑过去的风。
两个侍女这时才像被松开喉咙的雀,齐齐松了一口气,其中年纪小的那个拍着胸口,声音都带着颤:“小姐……他、他每次来都这样,吓死奴婢了。”
苏玲珑仍坐在椅子里,脸色已恢复如常,只将掌心摊开,上面有几道极浅的月牙痕,是指甲掐出来的。
她垂眼看了一会儿,笑了一声:“怕什么,他又不会吃人。”
“他看小姐的眼神,比吃人还吓人。”小侍女嘀咕。
苏玲珑不答,只继续翻看账册,可那上面的字却像浮在半空,怎么也落不进眼里。
她很清楚,叶凌云这种人,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不肯放手,三年前那场提亲被六长老以她年纪尚小为由推了回去,可宗主却在宗内放过话,说他这幼子若再过三年仍未定亲,便要亲自出面再来一趟。
就是这句话,把六长老逼到了墙角。
苏玲珑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成亲,而且对方一定要足够强。
强到足够撑起苏家这一支,强到让叶凌云和他那位宗主父亲都无法再堂而皇之地上门来“提亲”。
她不怕叶凌云,可苏家上下几十口人,她爷爷也年岁已高,总有力不从心的那天。
所以才有这场比武招亲。
她给六长老出的主意,也是她亲手铺的局。
这个局实在算不得精巧,甚至有些孤注一掷,可她已经没有更好的路可走,若不这样,等着她的就是被抬进宗主府,做叶凌云的玩物,等玩腻了再被丢到某个偏院里,眼睁睁看着苏家被一口口吃干抹净。
苏玲珑抬起眼,目光落在面前的烛火上,火苗直而稳,将她的眼瞳映成两粒极清亮的光点。
“你说你要娶我。”她忽然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我信了你这么多年,可你人呢?”
声音散在夜风里,连烛火都没动一下。
这一晚,苏玲珑坐在灯下,一夜没睡。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
……
次日午后,曲非直三人寻了一家专门租赁修行密室的店铺。
密室不大,方数丈,通体以青灰色的“静灵石”砌成,墙壁上嵌着几颗拳头大的夜明珠,照得满室生晕,地上铺着极薄一层蒲草,踩上去软而不陷,四面石壁厚重,将外头一切声音都隔绝干净,只剩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三人先聚在一起把眼下局势摆开来议。
厉龙君从乾坤袋里取出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铺在地上,又摸出一支包纸的细炭笔,蹲在那里圈圈画画。
“这次比武招亲的规则尚且不清,但据我昨日打探的消息,报名者至少已经过万。其中以【炼精化气】中、后期为主。能到【炼气化神】的估计不超过十五人。”曲非直把昨夜从几个包打听那里买来的情报说了一遍。
“这么少?”厉龙君有些意外。
“青梧郡国并不昌盛,这一点你们也知道,三十岁以下的修士,能入洞幽的已经算得上一方才俊。放在任何一个不如千叶城的地方都可以开门立派,别说是洞幽后期,就是三十岁以下的洞幽前期,整个青梧郡国怕也找不出一百个。”江雪道:“也就是青叶宗这种大宗门的嫡系子弟,才可能在这个年纪达到洞幽后期。”
“再加上比武招亲限制在三十五岁以下的人员参加。”曲非直接过话头,“那些真正修为高深的老家伙插不上手。我判断,最强的对手也不过洞幽后期,不会有洞幽之上的,不要说三十岁以下,就是五十岁以下能到坐照境的人,纵观青梧郡国也不过一手之数,且个个都是各宗眼珠子,不可能送来争一个赘婿名头。”
而他们这边,纸面实力并不难看。
若只以表面境界来看,三人之中,江雪是洞幽中期,厉龙君在开春不久便已踏入练气五层,曲非直稍晚,抵达千叶城前数日才堪堪突破,两人的真实底细自不可能对外人道出,但若仅作实力上的换算,练气前六层与灵修的洞幽境大体重合,前中后期分别对应两层,单论境界层次,二人恰好都站在与洞幽后期相对的位置上。
虽然尚且不知道具体赛制,但知道分为初赛和复赛,以三人的实力闯入复赛应该都不成问题。
“所以我们两个也要参赛。”曲非直说。
江雪一怔,抬头看他。
曲非直道,“参赛者里什么样的人都有,青叶宗嫡系、外门高手、散修野路子。我们两个也报名,能帮你扫掉多少就扫掉多少。运气好,我们三个都能进决赛,到那时赛程我们还可以互相配合。运气不好也至少能帮你排除几个硬茬。”
“复选之后,若我们分到同一半区,就用最老的法子。”厉龙君竖起一根手指,“真撞上了,弱的一方认输,让强的一方进下一轮。反正最后要保的是江姑娘,我和曲非直谁先出局都不亏。”
“你们自己不争吗?”江雪忽然问。
曲非直摇了摇头:“我对娶妻没兴趣。”
厉龙君展开折扇,笑吟吟道:“我倒是喜欢美人,可苏家那小瓷娃娃不是我的菜。何况我这人心野,哪能为了一棵树放弃整片林子。”
“可是——”江雪张了张嘴,又慢慢闭上,半晌才低声道,“你们两个……真的不必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江雪。”厉龙君忽然叫她的名字,语气难得认真,“你听好了。我们帮你是因为你这人值得帮。你要真想报答我们,就给我在台上多赢几场。”
江雪看着他,眼眶又有些泛红,却硬生生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大恩不言谢,无论如何我都会拼尽全力。”
“这就对了。”厉龙君笑了,又变回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不过江雪你这几天得跟我好好练。”
江雪修行的是一部火行功法,来自青梧郡国都城的宗室藏书阁,还是她在禁军当差时用军功换来的,走的是堂堂正正、以势压人的路子。
“我是五行俱全的灵根,五行术法都略通一二。”厉龙君说:“所以你的修行,我来指点。曲非直负责当你的陪练来给你喂招,打不死你也能把你累个半死。”
江雪被这说法逗得“噗”地笑出来,又赶紧抿住嘴。
“行。”曲非直点头,“不过现在你们先去隔壁,我有些私事要处理。”
于是三人分作两拨,厉龙君与江雪到另一间密室去了,研究她的火行功法,曲非直独自留在这间密室之中。
确定无人偷窥后,曲非直才将空间稍微清理出来,然后从囊袋中取出两只玉足。
左足来自沈家村石像,右足来自万宝长街的鞋铺,拼在一起正好成一对。
“前辈,你之前说单个右足没有作用,但如今双足齐聚,应该可以告诉我效果了吧。”
醉流汐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来,少了平日的慵懒,多了一分怅然:“他们当年把我的身体分割,我身为体修,修行的神通大半都集中在法躯上。每个部件都该对应不同的神通。好巧不巧,位于足部的神通需要左右配合。虽然练成后双脚都可发动,但必须集齐双足才能修行。我为它取名‘移身转影’。”
“移身转影?”曲非直一怔。
“左足寄宿的是‘印’,右足寄宿的是‘行’。”醉流汐道,“你要做的,就是把这双玉足所蕴含的神通之力,引入你的双脚,修成之后你便可以在任何地方留下印记,再瞬间传送到印记所在之处。”
“传送?”曲非直心头一跳。
“不然呢。”醉流汐哼了一声,“我生前横行五域,京京兆兆之里一步即可横渡。你如今这点微末修为,能摸到这门神通的门槛,已是天大的造化了。”
曲非直心头怦然一动,虽早有猜测,但真正听她说出来仍觉得不可思议,他自认也算见过不少手段,但真正涉及空间的神通还是第一次。
“你把这双玉足贴在双脚上,以真元……不,你还没有真元。以灵力慢慢浸入,再运转《摩诃色衍录》中的‘移脉换骨’一章。”醉流汐道。
移脉换骨。
说是移脉,其实是让自己的经脉暂时与圣器连通,将其中的神通构造复刻到自己身上,过程痛苦,但若能忍过去便能迅速学会这门神通。
他先将摆出五行朝天式,然后将一对玉足放到自己脚掌上,然后闭目入定,按照《摩诃色衍录》所载,将灵力自丹田引出,自双膝而下,缓缓朝那两片玉足缠绕而去。
才一接触,曲非直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先是一股彻骨的凉,从玉足与皮肤相贴之处传来,像有人拿两根用寒铁打磨的细针,顺着他腿上经脉一寸一寸刺进去,直扎入骨。
紧接着又像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骨髓里爬,又麻又痛,从脚掌到小腿,再从小腿蔓延至大腿,最后整个下半身都像被架在冰火交织的炼狱里。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剧痛才从双腿上退去。他慢慢睁开眼睛,只觉两腿又酸又涨,像被人抽了筋又重新接上。
再次内视,发现自己双脚的经脉上额外生长出了许多以灵力构成的纹路,玄之又玄。
“成了。”醉流汐道,“现在,你先往地上踏一下左足试试。”
曲非直站起身,依言将灵力引到左足,往地上轻轻一踏。
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纹路自他脚心处向外荡开,又极快隐没。
而借助灵性视角,他清楚看见了那处印记像有一枚极小的银钉钉在了他左足踏过的地方,不占空间,却与他的意识相连。
“然后用右足,把身体推向那枚印记。”
曲非直后退两步,然后闭眼感应那处银钉,将灵力灌向右足。
灵力压到足跟的瞬间,他眼前一花,紧接着天旋地转,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脚踝,朝前一扯——再站稳时,脚掌已经踩在那印记上方。
他一个踉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像被人揪着肚肠拧了三圈,扶住墙弯下腰,喉咙里一阵阵发酸,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一口酸水呕了出来。
“如何?”醉流汐问,声音里有几分极不厚道的笑意。
曲非直好容易直起身,抹了把嘴角,靠在墙上喘了好一会儿,那股天旋地转的感觉才慢慢褪去。
“再来。”
第二次,他比第一次好了许多,至少没吐。
第三次,他刻意把距离拉长到一丈外,眩晕感依旧如影随形。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他不再急着增加距离,只反复适应那股空间错位带来的撕裂感。
他到底不是凡人,他是忘忧灵根。
这灵根最擅长的便是让人忘掉那些拖拽心神的“不适”。
恶心、恐惧、混乱,这些情绪来了便又散去,像潮水冲刷礁石,石犹在而水已过。
两个时辰后,曲非直已经能在一息之间连续踏出三步,每一步都精准落在左足印记的位置上。
密室狭窄,终究放不开手脚。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出门找到厉龙君和江雪,只说自己要出城一趟便离开了。
离城之后,曲非直向南疾行,不到一刻钟便离城二百余里,绕到一片无人的山谷中。
他落在一处寸草不生的石岗上,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荒草坡,他深吸一口气,沉心静气开始测试。
“先试极限距离。”
他先走到离印记二十丈外,发动神通,银光一闪,人已出现在印记处,然后五十丈、一百丈、三百丈、五百丈。
八百丈之后,曲非直每次现身,脸色便白上一分。到一千六百丈时,他终于忍不住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被掏空了。
“单次最远一千六百丈。”曲非直心道,“再远便不是灵力的事,而是神识已经连接不上印记了。”
“再来。”
他向左、向右、向前、向后,一次次跨过千余丈的距离,如同鬼魅般在山谷中时隐时现。两柱香后,他坐在地上喘得像头老牛,却越来越兴奋。
“范围和消耗摸清了,留下移身印几乎不耗灵力,而灵力满时若全用来传送,总里程约莫三百万丈。”
可这只是理想状态。真实斗法中,灵力还要供给法术、护体、恢复、应变等等,不可能全部砸在传送上。
曲非直暗暗记下,又开始琢磨频率。
“传送只在一念之间,但如果你连方向都来不及辨,传再快也是自投罗网。”醉流汐在旁边提醒了一句。
曲非直点点头,重新在谷中布下印记,然后以全速在印记之间穿梭。每次只要看清楚环境就再次传送,身影快到只在空中留下几道残像。
只要在范围内,无论远近,传送都只需一念之间,当印记与自身之间被拉出某种极微妙的灵气“通道”时,人已经到了。
而眩晕感已被曲非直压到了极低的程度——他试着在一次传送完成、脚尖刚触地时便进行第二次传送,一息之间,足足闪烁了一百五十次。
而且传送之后,那印记仍在原地,可反复使用,数量也没有限制。
“前辈,这移身印能留多久?”曲非直问。
“世间万物皆附着灵气,移身转影不过是在特定位置改变其部分灵气结构。只要那处的灵气没有被更强大的外力覆盖,或承载印记的物体不被彻底打碎,印便不会散。”醉流汐道,“你当本座的移身转影是什么?这世间最上乘的遁术,也不过如此。”
“它不受物理阻隔?墙、山体、甚至地底,我若留了印,都可以传?”曲非直问。
“蠢问题。你只需神识相连,移身转影便能无视一切物理阻碍。”醉流汐嗤道,“所以这几道印在此地不是你的本事。等你以后有能耐把这印留进别人的护山大阵里才叫真本事。”
曲非直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脚尖在地面一踏,整个人像一缕烟似地朝千叶城的方向折返。
他算了算时间,从出城到试验完毕前后不过两个多时辰,城门尚未关闭,穿过城门洞,沿着白日里走过的路往那家租赁修炼密室的铺子走去。
廊道里点着几盏长明灯,光线昏黄而沉,照得两侧静灵石壁上那些细密的符文像活过来一般,极慢极慢地明灭着。
曲非直走到门前,正要抬手推门,眼前毫无征兆地黑了下去。
他下意识要挣脱,可一双温热的手掌已经覆上他的双眼,连带着鼻腔里灌进一股极淡极凉的麝香,熟悉得让曲非直后颈的汗毛在一瞬间全竖了起来。
他整个人被一股极大的力量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刚刚用完姐姐就弃之如履,真是个不乖的孩子。”
醉流汐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后响起来,又低又软,像一条温热的蛇从他的后颈缓缓游过。
曲非直浑身一僵,他的身体还站在那石门之外,可他的意识已经被扯进了一片青白色的光雾里,那独属于醉流汐的梦境世界正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前辈。”曲非直从牙缝里挤出一声:“这是在外面。”
“外面怎么了?”醉流汐的声音像贴着他心口响,带着笑,“你怕被你那小兄弟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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