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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欲长生 · 尚鸽侯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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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见

入天衍殿,已是数日前的事了。

琅翎自入殿之后照常修习,不显山不露水。

可他那入殿考核时的表现,却早已在宗门里传开了——剑心关前,问心剑碑光华大盛、十息不灭,那剑心纯得连首席大弟子沈清雨都为之动容。

更有好事者翻出他斩金丹凶兽的旧闻,说他连那赤睛天目蟒的三昧毒火都毫发未损。

这些话一传十、十传百,到底还是传到了神诀峰,传进了那百鸟朝凤殿里。

这一日,琅翎正自天衍殿出来,忽见一道金红流光破空而至。

流光散尽,一名面容冷峻的内门执事居高临下,朗声道:宗主有令——天衍殿弟子琅翎,即刻上神诀峰,面见宗主!

琅翎眯了眯眼,面上却不显分毫,只遥遥一揖:弟子领命。

神诀峰依旧是那座最高的峰,满山梧桐赤红如火,那九十九级赤金长阶在晨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琅翎拾级而上,衣袍猎猎,这一回,他比上一回走得还要稳。

殿前,凤九霄依旧负手而立。只是这一回她没有背对着他,就那么正正地立在那里,那赤金眸子自他踏上第一级台阶起,便一直锁在他身上。

琅翎在阶前停步,躬身道:弟子琅翎,见过宗主。

免了。凤九霄道,声音慵懒,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压迫,你过来。

琅翎便上前几步,垂首站定。凤九霄没有绕着他走,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良久,才淡淡开了口。

本座听闻,你在入殿考核时,剑心纯得连问心剑碑都亮了十息。

她道,那朱砂般的唇极轻地勾了一下,又听闻,你斩那赤睛天目蟒时,那三昧毒火竟烧不坏你。

她顿了顿,那双赤金凤眸骤然一凝:一个筑基弟子,剑心纯如寒星,肉身又火毒不侵。琅翎,你说,这世上,可有这般巧合?

琅翎心头一凛,面上却愈发恭谨:弟子也不知。兴许,是弟子天生异于常人。

天生,异于常人。凤九霄重复着这六个字,凤眸深处似有极快的一点火星一闪而过,那本座,倒要亲自验一验了。

她不再多言,缓缓抬起一只手。

那手纤纤玉指,白得几乎透明,可指尖之上却噗地一声窜起一缕赤金色的离火。

那离火极小极细,如一根燃烧的金线,可它一出现,整座神诀峰的空气都骤然灼热了几分,满山的梧桐簌簌低下了头。

你,不躲?凤九霄道。

宗主若要试。琅翎垂首,弟子便不躲。

凤九霄闻言,凤眸微微眯了一下。

她屈指一弹,那一缕离火便如一道金色的闪电,直直扑向琅翎的胸口。

若换作旁人,这一缕离火足以焚金熔铁、将人烧成飞灰。

可琅翎就那么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滋啦——

那离火撞在他胸口,只冒起一缕青烟,便灭了。连他的衣角,都没烧着半分。

凤九霄的眼神变了。好。她低声道,那赤金眸子死死盯着他,好一个,火毒不侵。

她说着,眉心火焰纹骤然亮起。

一股磅礴的威压自她身上如火山喷发般倾泻而出——那是凤凰之威,百鸟之王至高无上的威压。

威压一出,整座神诀峰的梧桐都簌簌弯下了腰,百鸟噤声,万兽俯首。

而那威压,尽数压向了琅翎。

这威压比方才那离火更重更凶。

若换作旁人,哪怕是金丹真人,在这凤凰威压之下也要当场跪倒、心神俱裂。

琅翎却只觉得身上如压了一座沉甸甸的山,那山压得他呼吸都滞了一滞,可也仅此而已。

他的混沌道体,先于五行而生,超乎五行之上。

这凤凰威压虽是神兽之威,却终究脱不出那火之极致、阳之极致的范畴,既是五行之属,便伤他不得。

他就那么站在那滔天的威压之中,身姿纹丝不动。

那威压如巨浪拍在他身上,却如拍在一块万年不化的礁石上,只溅起几点无关痛痒的浪花。

良久,那威压缓缓收了。

凤九霄站在他面前,赤金眸子死死盯着他,那眼底惊疑、震撼,与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味交织翻涌。

一个筑基弟子,火法不侵,威压不惧。她缓缓道,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异样的起伏,这天下,能这般站到本座面前的,屈指可数。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极淡极浅,却让满殿的灼热都为之一滞。

琅翎。

她道,本座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可也正因看不透,本座才要把你留在本座的眼皮子底下。

自今日起,你随侍本座身侧,本座要亲自看看你。

若你当真无碍——

她顿了顿,凤眸深深地望着他:本座,亲自栽培你。

当夜,琅翎被安排在峰下的客舍歇息。可他并未真的去歇息。

夜深了,他盘膝坐于客舍之中,极乐天眼缓缓睁了开来,隔着那重重楼宇,望向了神诀峰之巅。

他看见了那百鸟朝凤殿内。

凤九霄褪去了那身金红凤袍,只着一件暗红的中衣,那火红长发也尽数散了下来,如一道燃烧的瀑布垂在她的身后。

她立在那一座极旧的屏风前,那屏风绣着百鸟朝凤之纹,是她那失踪百年的亡夫亲手所绘。

凤九霄站在那屏风前久久没有动。

她的指尖极轻极轻地抚过那屏风上的凤凰,那赤金眸子此刻却不再凌厉,而是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水光。

那水光极快便被她敛去了。

可琅翎看见了。

这一眼,他便知道,这独守空殿百年的女王,那忠贞的墙、那封压的欲、那眉间的落寞,都还原封不动地藏在那金红凤袍之下,一如他初见时所窥见的那样。

凤九霄。他低声道,那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守节百年,那堵忠贞的墙,很牢。可越是牢的墙,塌起来,才越是惊天动地。

他缓缓闭上了眼。

心中,那夺其忠贞的第一步已然成形。

以极乐幻境,幻出她那亡夫的音容,诱她于幻境之中缠绵,待她醒来,便已失身。

忠贞,尽碎。

不着急。琅翎低声道,你跑不掉。

而此刻,他离她已经很近了,近到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

第二日,天刚亮。

凤九霄便传下了法旨。那法旨不是入殿,也不是什么赏赐,而是一道令满宗上下都摸不着头脑的命令:琅翎,自即日起,随侍本座身侧。

此令一出,满宗哗然。

随侍宗主身侧,这是何等殊荣?

便是那些长老、真传,也未必有此际遇。

这琅翎,一个入宗不过数月的筑基弟子,先是入了天衍殿,如今竟又被宗主留在了身边。

有人艳羡,有人嫉恨,更有人暗暗心惊——宗主这是要亲自栽培这人了。

琅翎接了法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冷笑。

随侍身侧,说得好听是殊荣,说得难听便是观察。

这位女王宗主,是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日日夜夜地看着,直到确信他没有问题。

可琅翎又岂会怕她看?是,弟子领命。他躬身应道。

下峰之时,他回头望了一眼神诀峰之巅。

晨雾正浓,那峰如一根赤红的剑隐在雾中。

他望着那峰,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留在你身边,正合我意。

因为只有离你足够近,我才能把你看得更清,才能在你最不经意的那一刻,把网撒下去。

下一个,便是你,凤九霄。

而与此同时,那神诀峰半山腰一处极隐秘的山涧里,上官云曦正蹲下身,将最后一枚法阵的符石埋入了那山石之下。

她直起身抬起头,望向那峰巅,细纱斗笠下,那双法纹紫眸缓缓亮起。

第一座淫欲法阵,成了。

这,只是她传教人之路的第一步。

而天衍殿中,沈清雨按剑,独立于窗前。

她望着那从神诀峰方向传来的喧哗,那一双雪白冷眸极冷极静。

可她的手却不自觉地按上了自己的心口,那里,那颗无瑕剑心,此刻正极轻极轻地跳了一下,一下,比一下,重。

---

自那日离火试探、凤凰威压压身而不折之后,琅翎便被留在了神诀峰,做了凤九霄的随侍。

这一留,便是月余。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让一个人养成习惯,短到不够让一个人看清真相。

琅翎要的,正是这个习惯。

初到神诀峰那几日,凤九霄看他的眼神,是明晃晃的审视。

那两道赤金眸光落在他身上,如两柄无形的刀,一寸寸刮过他的皮肉骨魂。

即便她已放下大半戒心,那份属于合体中期大能、属于百鸟之王的威压,也依旧沉甸甸地悬在他头顶。

他不急。

他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一个十五岁的人,被宗主破格留在身边,若是表现得太过伶俐、太过机敏,反而惹疑;若是太过木讷、太过怯懦,又会让她失了兴味。

他要把自己,打磨成一个恰到好处的人。

恰到好处地安静,恰到好处地周到,恰到好处地……熨帖。

于是这月余,他把随侍二字,做到了极致。

凤九霄批卷,他在旁研墨。

凤九霄议事,他在旁奉茶。

凤九霄倦了,他奉上一方热帕。

凤九霄要查什么宗卷,不等她开口,那卷宗便已先一步递到了她手边。

日复一日,无一日懈怠。

起初,凤九霄不以为意。她是宗主,身边伺候的人多了,比她更殷勤、更妥帖的侍从,她见得太多了。可渐渐地,她发现这人与旁人不同。

旁人是讨好,他是熨帖。

旁人是看她脸色行事,他是想在她前头。

她还没开口要茶,茶已温好;她还没皱眉,那卷宗已被他分出轻重缓急;她深夜批卷,他必守在殿外,不声不响,却总能在她最倦的那一刻,恰如其分地出现。

这人,像是能看穿她一般。

可偏偏,他那一双眼睛,又清澈得叫人挑不出半分恶意。

这一日,午后。

殿内寂静,只有磨墨声一圈一圈地响。

凤九霄斜倚在凤椅之上,手中朱笔迟迟未落。她的目光,越过案上堆叠的宗卷,落在那低头研墨的人身上。

人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衫,身形单薄,却坐得笔直。

他低着头,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专注地研着墨,腕子悬得极稳,墨声匀净,不疾不徐。

凤九霄忽然想起,一个月前,这人初到她面前时,也是这般沉静。

可那时,她只当他是个资质尚可、有几分心机的小辈。如今再看,却觉出些不一样的味道来。

琅翎。她忽然开口。

弟子在。人停下手,抬头,望向她。

四目相对。

凤九霄盯着他那双眼睛看了许久,才道:你入我内殿,可曾想过,本座为何留你?

琅翎垂下眼,沉吟片刻,道:宗主说过,若弟子当真无碍,便亲自栽培弟子。

那你可无碍?

弟子自问,行得端、坐得正,无碍。

凤九霄嗤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好一个行得端坐得正。这宗内,敢在本座面前说这话的,你是头一个。

她说着,缓缓起身,踱到那扇百鸟朝凤屏风前。

琅翎的目光,极快地、极克制地,追随了过去。

那扇屏风他早已看过。

第十四章窥欲时,他便知那是她亡夫亲手所绘。

如今再看,屏风依旧极旧、极破,却擦得纤尘不染,与这金碧辉煌的大殿格格不入,又偏偏被供在最显眼处。

这屏风,凤九霄背对着他,声音淡淡的,你可认得?

弟子不认得。琅翎道,只知宗主极是爱惜它。

爱惜……凤九霄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忽而极轻地笑了一声,是啊。这满殿金玉,本座都不放在眼里,唯独这屏风,碰都不许旁人碰。

她转过身,赤金凤眸直直望进人的眼底。

你可知道,这是谁所绘?

琅翎垂首:弟子不敢妄猜。

凤九霄没再追问。她只是那般看着他,良久,才道:你很好。这月余,你从未问过本座一句私事。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松动:

你不问,本座反倒……有些不知该怎么待你了。

琅翎心头微动。

他抬起头,望着眼前这尊褪去了几分凌厉、多了一分倦意的凤凰,面上却是恰到好处的恭敬:弟子是宗主的随侍。

宗主要弟子如何,弟子便如何。

那本座若要你,替本座守着这屏风呢?

这话问得突兀。

琅翎却只平静地道:弟子遵命。

殿内一时静极。

凤九霄望着他,眼底那层审视,终于又淡了一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问一答之间,她那座忠贞的高墙,已然裂开了第一道细如发丝的缝。

而那人,什么都看见了。

---

月余的随侍,让琅翎摸透了一个秘密。

凤九霄的作息,极有规律。

白日理政、见长老、听各峰回禀;入夜后,才得空批那些积压成山的宗卷。

而她批卷,必到深夜,过了子时,才会觉出渴来。

凤凰属火,至阳至热。她喜饮热茶,且不是一般的热,是刚沏好、滚烫入喉、一路烧到胃里的那种热。

这月余,琅翎每日夜里,都会在她最渴的时辰,奉上一盏火岩茶。

茶是宗内赤岩峰所产,叶片卷曲如螺,入滚水舒展开来,茶汤金红透亮。火岩茶性烈,最合凤凰的脾胃。

这一夜,子时刚过。

琅翎端着茶,立在殿门外,已候了片刻。

殿内烛火昏黄,透过门缝漏出一线暖光。他侧耳听了听,殿里朱笔落纸的沙沙声,已有些滞涩——那是倦了。

他抬手,轻叩三下。

进来。

声音懒懒的,已没了白日里的凛冽。

琅翎推门而入。

殿内光线暗沉。

凤九霄斜靠在凤椅之上,一手执笔,一手支着额角。

那斜挽的红发,不知何时散下几缕,垂在颊边,衬得她那张高贵凌厉的脸,多了几分难见的疲惫。

琅翎走上前,将茶盏轻轻放到案角,退后一步,束手而立。

火岩茶。他道。

凤九霄连头也没抬,只伸手,执起茶盏。

指腹贴上盏壁的一瞬,一股恰到好处的滚烫,透过赤金盏壁,暖进掌心。

茶是刚沏好的,热度却已被他掐算得准准的——正烫,却又不至于伤人,是最宜入口的那一分寸。

凤九霄垂眸,呷了一口。

滚热的茶汤入喉,如一道暖流,自喉间一路烧到胃里。她眯了眯眼,眉心的倦色,被这一口热茶,熨得松缓了几分。

你倒是有心。她道,声音懒散。

弟子分内之事。

分内?

凤九霄嗤笑,本座这殿里的侍从,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他们没一个,能算准本座几时渴、几时乏、要喝几分热。

偏你一个,回回不早不晚,分毫不差。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那人,凤眸里带着几分探究,又似带着几分兴味:你老实说,是不是在本座身边,安了什么眼线?

琅翎闻言,失笑摇头:宗主说笑了。弟子日日守在殿里,哪有那个胆子。

那你怎知本座此刻会渴?

弟子随侍月余,看得多了,自然……

自然什么?

琅翎抬起眼,直直望进那双赤金色的眸子。殿内烛火昏黄,那眸色却依旧灼灼,似有火星暗藏。

他沉默一瞬,才道:自然,是把宗主放在心上了。

殿内,忽然静了一静。

凤九霄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分。

她盯着眼前的人。

十五岁的年纪,生得清秀,眉眼尚未长开,却自有一股子超出年纪的沉静。

那一双眼睛,清澈得惊人,说出这样一句近乎逾矩的话时,却偏偏坦荡得让人生不出半分反感。

偏是这份坦荡,最是戳人。

凤九霄移开目光,望向那扇屏风。夜色里,屏风上的凤凰赤焰黯淡,只余金线幽幽流转。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烛火都噼啪爆了一下。

琅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可知,本座有多人,没听人说过这话了。

琅翎垂眸,没有接话。

久到,本座都快忘了,被人放在心上,是什么滋味。她低低地说,似是对他,又似是对自己。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孤寂。

琅翎心头微动。他知道,这一刻,便是这月余以来,凤九霄心防最松、最软的一刻。

他缓缓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极柔:宗主若是不弃,从今往后,弟子都替宗主记着。

凤九霄猛地回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那双赤金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似惊,似悸,又似,一瞬的恍惚。

放肆。她道。

可这一声放肆,说得有气无力,全无平日的威严,反倒像是……在压着些什么。

琅翎立刻退后一步,垂首:弟子僭越了。

下去。凤九霄别过脸,不再看他。

是。

琅翎躬身,退出殿外。

殿门合上的那一瞬,他抬眼,朝殿内望了最后一眼。

隔着门缝,他看见那尊高高在上的凤凰,仍坐于凤椅之上,低着头,怔怔地望着那盏已经温了的茶。

那神情,是他这月余,从未见过的。

不是威严,不是凌厉,不是审视——是落寞。

一种被人在夜里问起可有人把你放在心上时,才会流露出的、藏也藏不住的落寞。

琅翎收回目光,转身,踏着夜色缓缓离去。

唇角,极轻地一勾。

凤凰的墙上,又裂开了一道缝。

而他,还什么都没做。

---

又过了数日。

这一日,天刚亮,琅翎照例入殿。凤九霄已在前殿与各峰长老议事,殿内只余他一人,还有那案上堆得老高的一摞宗卷。

宗卷比往日更多,也乱。

田产、坊市、弟子名册、外务往来、灵矿调拨……一册册横七竖八地摊着,压得那方砚台都险些没了下脚处。

昨夜凤九霄显然又批到极晚,倦了,只草草一推,便离了殿。

琅翎扫了一眼,便挽起袖子,上前整理。

这月余,他把这理卷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

先按急缓,再按归属。

田产归田产,坊市归坊市,弟子名册按峰头排好,外务往来按对象分类,灵矿调拨单独立一叠。

一册册过手,一丝不乱。

可今日,他整理的手,却刻意比往日慢了几分。

不为别的,只为让这理卷的成果,看起来像是费了一番心思、而非信手拈来。

若是整理得太快、太顺,反显得他一个十五岁的人,对这偌大宗的政务熟稔得过了头,惹人起疑。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案上宗卷,已被他分门别类,码得如城墙般严整。而其中有三册,被他单独抽了出来,置于案首最醒目的位置。

那是三桩积压已久的旧案。

琅翎退到一旁,束手而立,静候。

日头渐高,殿外传来脚步声。

凤九霄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那案上的变化。

她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目光在案首那三册旧卷上停了停,随即若无其事地扫向那垂手而立的人。

又是你做的?她道。

弟子闲着也是闲着。琅翎答得与往日一般无二。

凤九霄没再说话,径自走到案后坐下,执起朱笔,开始批阅。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琅翎立在案侧,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他不必看,也知凤九霄的目光,正落在案首那三册旧卷上。

那三册,他挑得极准。

一册是天枢峰与天璇峰的灵石调拨僵局,扯了小半年,谁也不服谁;一册是外门一处坊市半年的账目,收支对不上,却一直无人深究;还有一册,是几名弟子被妖兽所伤的抚恤,压在底层,早已蒙尘。

三桩旧案,皆是陈年积压、无人肯碰的烫手山芋。

他偏把它们,摆到了最前头。

这一招,叫投石问路。他想看看,这尊凤凰,会如何接。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凤九霄终于开口。

琅翎。

弟子在。

你过来。

琅翎依言上前,垂首立在案前。

凤九霄从那三册旧卷中,抽出最上面一册,也不翻看,只将那卷宗轻轻一推,推到琅翎面前。

看看这个。

琅翎双手接过,翻开。

正是天枢、天璇两峰那桩灵石调拨僵局。

卷上写得清楚:半年前,天枢峰奉宗主令,拨一批灵石给天璇峰,用于修缮护山大阵的一角。

灵石已出库,账目也画了押,可天璇峰却坚称,从未收到这批灵石。

天枢峰说自己如数拨出,天璇峰说自己分毫未见。

两峰各执一词,各不相让,越闹越大,直至闹到宗主案前,也未能了断。

说说。凤九霄支颐看他,凤眸里带着几分考校,你怎么看。

琅翎没有急着答。他低头看卷,看得很慢,很仔细,一页页翻过去,仿佛要把那字里行间,都看出个窟窿来。

半晌,他才合上卷宗,道:弟子斗胆。这桩案,弟子觉得,宗主心里其实早已有数。

哦?凤九霄眉梢微挑,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你且说说,本座有何数?

两峰各执一词,看似是灵石之争,实则……琅翎顿了一下,似在斟酌措辞,实则这半年来,真正对不上的,未必只是这一笔。

凤九霄眸光微凝。

接着说。

弟子不懂宗务,只是觉得,琅翎垂着眼,语速不疾不徐,与其在'谁拨了、谁没收到'上头扯皮,不如换个问法——那批灵石,若真出了天枢峰的库,又没进天璇峰的门,那它到底,去了哪儿。

殿内,忽然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窗外山风,拂过凤鸣崖的呜咽。

凤九霄盯着眼前的人,久久不言。那双赤金色的凤眸,一瞬不瞬,似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

这桩案子,她心里,确实早有计较。

天枢、天璇两峰,明面上争的是这一笔灵石,暗地里,却各有一笔见不得光的账。

这半年,两峰借着修缮大阵的名头,你来我往,账目越做越乱。

乱,是为了遮丑;争,是为了把水搅浑。

而真正该查的,恰恰是那批对不上号的灵石,流进了谁的私囊。

她查了半年,查得暗火丛生,却因牵一发动全身,迟迟未曾收网。

而眼前这个十五岁的人,只翻了翻卷宗,便一语点中了症结。

凤九霄忽然笑了。

那笑极淡,如冰面下透出的一点暖光,转瞬即逝。

你倒是有几分眼力。她淡淡道,那依你,接下来,又该如何查?

琅翎却摇了摇头,退后半步,垂首道:弟子妄言了。宗务大事,自有宗主与诸位长老定夺。弟子一个小小随侍,不敢再多嘴。

他这是藏拙。

凤九霄哪里会看不出来。

这人分明一眼就看穿了关窍,却偏要在这最后一步上,把话头缩了回去——说三分,留七分,把最要紧的那七分,留给她自己去补全。

这份分寸,这份进退,这份恰如其分的聪明,哪里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凤九霄忽然,生出一个极荒谬的念头。

这念头一生出来,她自己都先怔了一下。

她望着人清秀的侧脸,望着他垂首敛目、低眉顺眼的模样,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地想起一件事——

若是当年,她也能有这样一个孩子。

这般沉静,这般懂事,这般熨帖。是不是这空殿百年,就不会那般难熬了?

念头一起,她猛地回神,心头突地一跳,暗暗啐了自己一口。

荒唐。

她是衍天神诀宗的宗主,是这方天地的凤凰,是一尊守节百年的遗孀。

她怎会……对一个才随侍一月的人,生出这般荒唐的、柔软的、近乎于亲近的念头?

凤九霄敛了神色,眼底那一丝极淡的波动,被迅速压了下去。

本座让你说,你便说。她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凛冽,藏着掖着,像什么样子。

琅翎抬眸看她一眼,似在犹豫。

说。凤九霄加重了语气。

琅翎这才道:弟子只是觉得,这两峰争灵石,争的是利。可若有人,趁两峰相争之际,暗中把灵石挪去了别处……那争的,便不是利,是逃。

逃?凤九霄眸光一凝。

逃债,逃罪,逃查。琅翎一字一顿,账目越乱,越说明,有人在用这'乱',遮那见不得人的东西。

凤九霄猛地看向他。

那双赤金色的凤眸里,火光骤亮,如两簇烈烈燃烧的火焰。她盯着这人,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进了他的眼睛里。

她抬起头,望向殿外,望向那九十九级赤金玉阶之下、连绵起伏的群峰。

日光正好,洒在她那张高贵凌厉的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暖。

你说得对。她道,这宗务里,藏着一宗的根本。只是有些人,把根本,挖成了自己的私库。

她提笔,在那册宗卷上,重重画下一道朱圈。

这桩事,本座自有计较。她抬眼,看向人,凤眸里那抹欣赏,终于不再遮掩,你今日,倒是让本座刮目相看。

弟子愚钝,侥幸言中。

若这是侥幸,凤九霄淡淡道,那本座倒希望,你这侥幸,能再多些。

她放下朱笔,身子往后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从明日起,这殿里的宗卷,你先替本座过一遍。

急的缓的,该先办的后办的,由你分出来。

本座只问你一件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你可愿做本座这殿里,一双眼睛?

琅翎心头微震。

他知道,这一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尊凤凰,已经真正地、从骨子里,开始信任他了。

他缓缓跪下,磕了一个头,声音却仍是那不卑不亢的平稳:弟子,愿为宗主分忧。

凤九霄望着他伏下的背影,凤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起来吧。她道,跟着本座,好好看,好好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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