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夜尽
欲长生 · 尚鸽侯 · 1 / 2
这一夜,木灵城的天,是血染的。
入夜不久,苏府外便响起了号角声。
那号角低沉、绵长,像野兽的低吼,一声接一声,自四面八方涌来。
紧接着,是马蹄声、甲胄声、兵刃出鞘声,如潮水般漫过了整座青帝世家的宅院。
苏元礼,反了。
三路人马,将苏府围得铁桶一般。
东路,是赤乌商会的军械队——甲胄鲜明,弓弩上弦,足有数百之众;西路,是血海魔宗的死士,裹着浓得化不开的血煞,如一群择人而噬的恶鬼;北路,则是赤乌世家的高手,一个个周身火焰缭绕,将那半边天,都映成了赤色。
而在苏府正门外,苏元礼一袭华服,负手而立,脸上再没有半分往日的和气温吞——他要的东西,今夜就要见分晓。
他身后,立着一道裹在黑袍里的影子,周身血煞翻涌,仿佛整个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捞出来的。
血海魔宗,咒主。
府内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长房的人早已乱作一团。
丫鬟仆役四散奔逃,护院武师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一群老弱,瑟缩在墙根下瑟瑟发抖。
兵荒马乱之中,没人顾得上那间亮着最后一盏灯的西跨院——那里头,躺着苏家病入膏肓的家主,和一个半死不活的二小姐。
苏璃守在榻前。
她面色惨白,却把背挺得笔直。
父亲苏正清躺在榻上,出气多进气少;榻边的小几上,苏瑶蜷在厚厚的被褥里,面色灰白,偶尔从喉咙里溢出一两声含混的"姐"。
外头的杀声一阵紧似一阵,苏璃攥着帕子的指节,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可她不能慌。
父亲只剩一口气,妹妹半死不活——这满府上下,如今能扛事的,只剩她一个人了。
"父亲……"她蹲在榻边,握住苏正清枯瘦的手,"二叔他……反了。"
苏正清浑浊的老眼动了动,仿佛想说什么,喉头滚了滚,却只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
他颤巍巍地,从枕下摸出一枚令牌,塞进苏璃手里——那是长房家主的信物,青帝世家的传承令。
他死死攥着女儿的手,浑浊的老眼,直直地望着门口。
门口,立着一个人。
一袭月白袍子,负手而立,神色淡得,仿佛外头那数百人的杀声,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风雨。
"先生……"苏璃的声音发颤。
她说不清自己对这人的感情——敬他,怕他,信他,又依赖他。
这几个月,他替她父亲续命,替她妹妹解咒,替她把塌下来的天,一块一块顶了回去。
可他眼里那点东西,她始终看不透。
琅翎没有回头。
他望着门外那片被火光与血煞映得忽明忽暗的夜色,缓缓道:"外头那三路人马——东路军械队,看着人多,其实不堪一击。那是赤乌商会养的修行者,多是筑基、金丹的散修,火法粗糙,虚张声势罢了。真扎手的,是西路那些血海死士,和北路赤乌世家养的高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榻上垂死的苏正清,又落在苏璃脸上。
"你守着他"
苏璃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句几乎听不见的:"先生……小心。"
琅翎没有应她。他抬步,朝门外走去。月白的袍角在夜风里一掀,转眼便没入了那片火光与血色之中。
苏璃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
她死死攥着那枚令牌,又回身握住妹妹冰凉的手,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能哭。
先生在外头拼命,她不能在这儿垮了。
榻上,苏正清望着女儿的背影,浑浊的老眼里滚下两行浊泪。他张着嘴,喉头嗬嗬地响,像是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
外头,号角声骤急。
琅翎踏出内院,便已置身于一片血雨腥风之中。
苏府正门的方向,火光冲天。
军械队已经撞开了大门,一队队甲士举着火把涌入,刀枪如林,映着一张张或凶悍、或麻木的脸。
他们一进府,便如蝗虫过境——砸门、抢掠、见人就砍,那架势不像打仗,倒像劫匪。
而苏府正门外的高处,三道身影,正静静俯瞰着这一切。
左侧一人,赤发如火,周身烈焰翻腾,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正是赤乌世家的长老,祝天炎。
他舔了舔唇,望着府内那横冲直撞的军械队,眼底尽是不屑:"这些废物,也就欺欺凡人。"
右侧一人,身量极高,一身玄铁重甲,煞气凛然,手里拄着一杆丈许长的方天画戟。
他沉默寡言,只是冷眼看着那火光,仿佛底下死的那些人,与他没有半分干系——赤乌世家的供奉,戟魔。
而正中间那人,裹在黑袍里,只有一张苍白如纸的脸露在外面,嘴角噙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
他望着苏府深处那间还亮着灯的屋子,忽然道:"那位'琅先生',出来了。"
祝天炎眉头一挑:"咒主,你说那野医,真能是三个炼虚的对手?"
"他当然不是。"黑袍人——血海魔宗咒主——慢悠悠地道,"可他若只是个寻常野医,又怎敢在这等阵仗前,还穿着一身月白袍子出来送死?"他眯起眼,"老夫倒想看看,他还有什么后手。"
他没有急着出手。他命军械队先冲——既是试探,也是消耗。一只笼中的困兽,总要让它先蹦跶几回,露出破绽,才好一刀了结。
军械队冲进内院,迎面便撞上了琅翎。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的壮汉,金丹中期,一杆赤红火枪舞得虎虎生风,见琅翎一身月白站在院中,登时咧嘴一笑:"就你一个?苏家是没人了么?"
话音未落,他手中火枪已经化作一道赤芒,直刺琅翎面门。
琅翎没有拔剑。他只是微微侧身,让过那道枪芒,随即并指为剑,在那枪杆上轻轻一拨。
"嗡——"
那杆火枪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枪身剧震,络腮胡壮汉虎口一麻,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颤。
他惊骇抬头,便见那月白袍子的青年闲庭信步般走过他身侧,指尖轻弹——
一缕剑气无声无息地切出。
络腮胡壮汉只觉眉心一凉,随即眼前一黑,软软地栽了下去。他到死都没想明白,那个看起来文弱清隽的"野医",是怎么弹出一道剑气来的。
琅翎立在院中,衣不沾尘。他抬眼,望向苏府正门外那三道高处的身影——隔着重重火光与血煞,与那黑袍人对上了目光。
黑袍人笑了。
他望着那院中一袭月白、如入无人之境的青年,眼底那点玩味,渐渐凝成了一抹贪婪的光。
"有点意思。"他低声道,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身侧两人说,"这人身上,怕是有好东西。都给我看紧了——别让他,跑了。"
夜风卷过,吹得满府的火光都晃了一晃。
苏府外,号角声再起。那是第二轮冲锋的号角。
而院中那袭月白袍子,终于,缓缓抬起了手。
第二轮冲锋的号角,比第一轮更急。
军械队的修行者们显然被方才那一道剑气吓住了,这回不敢再一拥而上——他们在院外汇成了一座粗糙的火行阵,前排持盾,后排掐诀,齐声暴喝,数十道赤红的火球腾空而起,如一片火雨,铺天盖地地朝院中砸来。
琅翎立在火雨中央,没有躲。
他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清寒如水的剑光自他指间溢出,绕着周身一转,那漫天的火球撞上剑光,便如浪花拍上礁石,纷纷炸开、熄灭、化作漫天流火坠地。
军械队众修脸色大变。
他们是赤乌商会养的散修,火法粗糙,胜在人多势众。
往常替商会催账、护货、吓唬凡人,一套火雨砸下去,对面早就跪了。
可眼前这人,随手一道剑气便破了他们的看家阵法——这仗还怎么打?
"结阵!再结阵!"领头的修行者嘶声喊道,"他只有一个人——耗也耗死他!"
可惜,他喊不出来了。
琅翎的剑光没有给他们重整阵型的机会。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月白残影没入人群,手中无剑,指尖却比剑还利——他使的是在衍天学来的那套最寻常的基础剑法,没有半点花哨,却剑剑精准。
每一道剑气都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人要害,既不浪费半分力道,也不留半个活口。
他在人群中穿行,如一条游鱼,又如一阵穿堂而过的风。军械队的修行者成片成片地倒下,有人连他的衣角都摸不着,便已气绝倒地。
血海魔宗的死士,就在这时混了上来。
他们比军械队阴毒得多——不结阵、不喊杀,三三两两混在溃乱的人群里,趁乱贴近,血煞暗藏,一击毙命。
领头的是三个血煞修士,周身血煞凝成淡淡的血甲,修为都在化神上下,是血海魔宗埋在军械队里的暗子。
他们盯着那袭月白袍子,等他靠近。
琅翎果然靠近了——他追着一队溃兵掠过一处断墙,墙后阴影里,三道血煞掌同时拍出,无声无息,直取他后心、腰眼、咽喉三处要害。
"铮——"
琅翎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他身形不停,反手一弹,指尖一缕紫粉色的火焰应念而出,顺着他的剑光荡开——那火附着在剑气上,如一条紫粉的游龙,绕着那三道血煞掌一转。
"嗤、嗤、嗤。"
三声轻响。那三道血煞掌竟如冰雪遇阳,无声无息地溃散了。
三名血煞修士瞳孔骤缩:"这是什么火?"
话没说完,那缕紫粉火焰已经顺着血煞缠上了他们的手臂。
火一沾身,便如活物般往他们骨血里钻——三人大骇,拼命催动血煞去扑,可那火却越扑越旺,烧得他们护体血煞"嗤嗤"作响,惨嚎着滚倒在地。
欲火剑意。沾身即蚀,灭之不尽。
琅翎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他立在人海中央,望着那前赴后继、杀之不尽的军械队与死士,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
这样杀下去,杀到天亮也杀不完。而他真正要等的那三位,还高高站在府外,看戏一般地俯瞰着这里。
他决定,换一种打法。
琅翎并指为剑,一缕剑气缓缓凝于指尖。他不再一剑一剑地去收割,而是将那缕剑气高高扬起,轻轻一引——
紫粉色的火焰自他周身涌起,顺着那道剑气弥散开来,如潮水般漫向四面八方。
那火不烈,甚至称得上温柔——紫粉的色泽,雾一般地在夜色里铺开,落在断墙上、落在枯草上、落在那些四散奔逃的修行者身上。
可诡异的是,那火不焚砖瓦,不烧草木。火海漫过之处,墙还是那面墙,草还是那丛草——唯有活物,沾火即燃。
"啊——!!"
冲在最前头的一排军械队修士,被那火海漫过,连惨叫都只发出半声,便化作一团人形的火炬,僵立着烧成了焦炭。
后排的修士肝胆俱裂,转身要逃,可那火海却比他们更快——火不追人,人却逃不出那雾一般的紫粉,凡是被火光映到、被火气沾到的活人,身上便"腾"地燃起一朵火苗,那火苗见风就长,转眼便烧遍全身。
有修士拼命拍打身上的火,越拍越旺;有修士催动真元灭火,那火却把他的真元也当了薪柴,烧得愈发炽烈;有修士滚进泥水里,火却在水面上依旧燃着,如一朵不肯熄灭的妖莲。
整座庭院,化作了一片紫粉色的炼狱。
惨嚎声此起彼伏,渐渐又归于死寂——只剩那一具具或跪或趴、保持着临终姿势的焦黑躯体,和一缕缕焦糊的青烟。
三个血煞修士,也在那火海里滚了几滚,烧成了三段蜷曲的枯炭。
到死他们都没想明白,那火到底是什么——明明只是化神境界的气息,怎会烧得连血煞都护不住?
火海,渐渐熄了。
无人可烧,火便自行退去,紫粉的雾霭散尽,只留下满庭焦痕。而那一袭月白袍子,立在满目疮痍的中央,衣角连一缕烟灰都不曾沾上。
他垂着眼,没有看那些焦尸,只轻轻抖了抖指尖那点余烬。
远处,苏府正门外。
苏元礼脸上的得意,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死死盯着那院中一袭月白的身影,喉头滚动,声音发干:"他、他……那到底是什么火?"
没有人回答他。
祝天炎脸上的轻蔑也不见了。
他望着那片紫粉火海烧出来的焦土,眉头深深拧起:"这火……不烧土木,专烧活物。我赤乌玩火玩了几代人,从未见过这种路数。"
戟魔沉默地握紧了方天画戟,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已经没了初时的漫不经心。
而殷无生,缓缓眯起了眼。
他望着院中那袭月白袍子,眼底的玩味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掩不住的、灼人的贪婪。
"好本事。"他低声道,声音又轻又缓,像在品味一件珍玩,"先是那手反弹的功夫,如今又是这火……此人身上,必有至宝,或是一门了不得的功法。"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老夫活了几百年,还是头一回,这般想要一样东西。"
他缓缓抬步,自那高处走了下来。黑袍在夜风里猎猎翻卷,血煞自他脚下漫开,如一条蜿蜒的血河,朝着苏府大门淌去。
祝天炎与戟魔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一句话——
咒主,动真格的了。
苏府院中,琅翎也抬起了眼。他隔着那漫天未散的血煞与焦烟,与那走来的黑袍人对上了目光。
他心知,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刚刚开始。
火海烧尽的是杂鱼。而这条老蛇,才是今夜要命的。
他缓缓站直了身子,月白的袍角在夜风里轻轻一掀,指尖那缕欲火尚未熄尽,一跳一跳地,映着他眼底那抹冷冽的光。
殷无生走下高处的时候,整座苏府仿佛都静了一瞬。
不是厮杀声停了——是那铺天盖地的威压,将一切声响都压了下去。
炼虚后期的气势如渊如海,自那黑袍人身上漫开,卷过整座宅院。
墙根下蜷着的老弱仆役,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昏死过去;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远的军械队残兵,更是被压得双腿一软,成片跪伏在地,口吐白沫。
祝天炎与戟魔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三道炼虚的气势连成一片,如三座无形的大山,沉沉地压在整座苏府上空。
西跨院里,苏璃只觉胸口一闷,喉头腥甜,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她死死攥着榻沿,护着身后的父亲与妹妹,额头青筋迸起——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时,一层温润的水幕忽然自她身前漾开,将那铺天盖地的威压尽数挡在了外头。
是云曦。
她立在院门口,指尖一缕水光流转,撑开一座小小的屏障,将西跨院整个罩在其中。她面色微白——炼虚的威压,她化神大圆满的修为挡得吃力,可她一步也没退,只低声道:"姐姐在别害怕。”
苏璃望着她的背影,眼眶一热,眼泪险些掉下来。
而院外,那袭月白袍子,正独自立在漫天威压的中央。
琅翎没有跪,没有退,甚至没有弯一弯腰。
炼虚的威压压在他身上,如狂风吹过孤峰——他肩头微沉,脚下青砖寸寸龟裂,可那身子,始终挺得笔直。
殷无生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那意外又化作了更深的贪意。他忽然笑了,声音阴恻恻地响起:"琅先生,好一身硬骨头。可惜——"
他话音未落,已经动了。
没有征兆,没有提醒。祝天炎与戟魔与他配合多年,一个眼神便知心意——三道身影同时暴起,不留半分余地。
祝天炎双掌一合,周身赤焰轰然暴涨,一头三丈高的赤红火兽凭空凝出,狮首虎身,踏火而行,张着血盆大口朝琅翎当头扑下。
那火兽所过之处,青石板被灼得寸寸开裂,空气都被烧得扭曲。
戟魔的方天画戟同时横扫而出。
这一戟不带半分烟火气,却裹着一股诡异的重力——方圆数丈的空间仿佛都被那一戟压塌,地上的碎石、断木、焦尸,齐齐被压得陷进土里。
那是他用数百年苦功炼化出来的神通,专克身法灵巧的对手。
而殷无生的杀招最阴。
他抬手一点,一道血色符文自指尖飞出,无声无息,不疾不徐,却直取琅翎后心——那是噬魂血咒,不伤人皮肉,专噬神魂。
火、力、魂,三路齐至,避无可避。
琅翎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得出这一击的狠辣——三人没有留手,是要一击将他灭杀当场。躲,躲不开;接,接不住。
可他偏偏没有躲。
电光火石之间,琅翎不退反进,一步踏入那三道攻击的中心。
他周身忽然涌出一股沉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混沌气。
那气息如一道无形的漩涡,以他为中心,疯狂地旋转起来。
吞噬。
火兽撞上那漩涡,没有炸开——它像是撞进了一张看不见的巨口,竟被生生撕扯、搅碎、吞了进去。
戟魔那压塌空间的重力,也被那漩涡一并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殷无生的血色符文更不必说,一头扎进漩涡,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三人的全力一击,被那混沌漩涡,尽数吞没。
殷无生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见,漩涡中央那个青年,面色骤然一白——吞下三位炼虚的合击,绝非毫无代价。
可琅翎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
他身形一转,双手猛地一推——
那混沌漩涡骤然倒卷。
方才吞下的火兽、重力、血咒,被原样吐了出来,朝着它们的主人,反弹回去!
只是那反弹回来的招式,威力明显弱了一截——仿佛被什么滤过一层,少了三分凌厉,多了三分滞涩。
祝天炎骇然变色,慌忙召回火兽,可那火兽失控,反朝他撞来,燎得他须发焦卷,狼狈地退了七八步,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戟魔更惨。他方才那一戟的重力被原样弹回,压在他自己身上,玄铁重甲"咔咔"作响,他闷哼一声,双腿生生陷进地里半尺。
殷无生接回自己的血咒,那符文反噬入体,他脸色一白,黑袍鼓荡,踉跄着退了半步。
满场死寂。
祝天炎瞪圆了眼,戟魔握戟的手在发抖。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那四个字——
这不可能。
"这、这……"祝天炎的声音都变了调,"他究竟?这怎么可能……"
殷无生没有答话。
他缓缓直起身,抹去嘴角一丝血迹,望着那漩涡中央的青年,眼底的骇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灼得发烫的贪婪。
"好一门吞人招数的神通。"他一字一句,声音竟带着一丝颤,"老夫活了几百年,南征北战,从未见过有人能这般精准地吃下三位炼虚的合击,还能原样弹回来。此等手法,已可说是一门的仙法了。"
他盯着琅翎,像是盯着一样稀世珍宝:"你身上,究竟藏着什么?"
琅翎没有答话。
他立在漩涡散尽后的焦土中央,衣袍猎猎,面色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吞下那三击的瞬间,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攥着拧了一圈,喉头一股腥甜正往上涌,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露怯。一只露出疲态的猎物,只会让猎人更肆无忌惮。
可殷无生毕竟是活了几百年的老魔。他眯着眼,细细打量着那青年——方才反弹时那一瞬的气息不稳,他没看漏。
"代价不小吧。"他忽然笑了,笑得又阴又沉,"吞我三人一击,你如今五脏怕是在翻江倒海。强撑着一张脸,又能撑到几时?"
琅翎没接话,只抬手,将指尖一缕余烬轻轻弹灭:"你可以试试。"
殷无生没有急着动手。
他盯着琅翎看了很久,忽然侧过头,对祝天炎低声道:"那院子里,护着两个废人的女子,是他的软肋。你去,把她拿下——老夫倒要看看,他这身硬骨头,还能不能稳得住。"
祝天炎狞笑一声,周身赤焰腾起,化作一道火光,直扑西跨院。
琅翎脸色微变,正要拦——"铮"的一声,一杆方天画戟横在了他面前。戟魔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那杆戟上重力沉凝,压得他肩头一沉。
"你的对手,是我。"戟魔冷冷道。
琅翎望着那道扑向西跨院的火光,眼底终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色。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缓缓抬起手——月白的袍角在夜风里猎猎翻卷,指尖一缕紫粉的欲火,一跳一跳地燃起。
祝天炎踏着火浪扑向西跨院的时候,云曦正立在院门口。
她摘了斗笠,露出一张在火光映照下依旧清冷绝艳的脸。她没有退,反而一步踏出,迎着那漫天的赤焰,怒喝出声:
"谁敢——伤我夫君!"
话落,她双袖一振。
紫粉色的欲气自她周身翻涌而起,如潮水般漫开;与此同时,一道温润的太阴水光自她指尖倾泻而下,与那欲气交织在一处,化作一层水幕,将整座西跨院牢牢罩住。
祝天炎的火兽撞上那水幕,"嗤"地腾起漫天白雾——水火相激,那火兽竟被生生挡了下来。
祝天炎脸色微变:"水系?"他冷哼一声,"一个化神圆满的女修,也敢拦我?"
他双掌一合,火势暴涨。
那三丈火兽一声咆哮,化作漫天火雨倾泻而下,每一滴火雨都裹着炼虚中期的真元,砸在水幕上,炸开一朵朵炽烈的火花。
云曦的水幕被砸得剧烈震颤,她面色一白,却咬牙不退,十指翻飞,太阴水光层层叠叠地补上去,与那火雨僵持。
欲气如水,太阴水克火——论属性,她天生是这火修的克星。
可论境界,化神大圆满对炼虚中期,隔着整整一个大境界。
那火雨的力道一浪高过一浪,云曦渐渐支撑不住,水幕被压得越来越低,越来越薄。
祝天炎也看出了她的强撑。他狞笑一声,忽然收势,凝火于掌,狠狠一掌拍出——那赤红火掌穿过水幕的缝隙,直直轰在云曦肩头。
"噗——"
云曦一口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
她单膝跪地,面色惨白,嘴角血迹蜿蜒而下——可她撑着地,又缓缓站了起来,死死挡在院门前。
"贱婢,找死!"祝天炎脸色阴沉,杀意顿起。
他看得出这女人是打定主意要拿命挡他——他也懒得再耗,双手结印,一头更大的火兽再次凝出,张牙舞爪地朝云曦扑去。
庭院里,苏璃死死捂着嘴,看着云曦浴血挡门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而另一头,琅翎看见云曦被一掌轰飞的那一幕,眼底骤然一寒。他正要动——脚下却忽然漫开一片血色的光。
殷无生出手了。
他不知何时已欺到近前,双手结印,一道血色光幕自地面冲天而起,化作一座血牢,将琅翎困在其中。
那血牢不伤人,只是困——四面血壁如活物般蠕动,吸噬着被困者的真元与气血,让他无法挣脱。
"琅先生。"殷无生负手立在血牢外,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竟带着几分惜才的意味,"何必呢。你这一身本事,跟着一个快死的苏家,可惜了。归降我血海魔宗,老夫保你前程——你要什么,血海给得起。"
琅翎立在血牢中央,没有挣扎,没有答话。
他只是隔着那蠕动的血壁,望着远处那道浴血挡门的素白身影,眼底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殷无生见他不动,以为说动了,又添了一把火:"你那个红颜知己,撑不了多久了。你若归降,老夫一声令下,保她性命无虞——如何?"
琅翎终于开口了。
他先"哼"了一声。然后,他放声大笑。
那笑声清越、张狂,没有半分被围困的狼狈,反倒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意,直震得那血牢嗡嗡作响。
"殷无生。"他笑罢,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我原以为,血海魔宗的咒主,至少该有几分枭雄的气魄。今日一见,你倒叫我大开眼界——"
"一个炼虚后期,不敢正面与我一个元婴交手,先遣军械队来送死,再教唆赤乌的去拿一个女流当人质,如今又拿妇孺性命来要挟我归降——"他笑了,笑得又冷又轻,"你这一身道行,是炼到狗肚子里去了?还是你血海魔宗,满门都是这般鼠辈,只配在阴沟里啃腐肉?"
殷无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瞧瞧你自己。"琅翎上下打量他,目光如刀,"一副皮囊炼得人不人、鬼不鬼,血煞都浸到骨髓里了,站在月光底下,连个影子都不配做——你还敢自称'咒主'?我看你该改个名,叫'蛆主'——趴在死人身上吸血的蛆,才配得上你这一身行头。"
殷无生的脸,一寸寸地青了下去。他修行数百年,凶名在外,何曾被人这般指着鼻子骂过?那血煞在他周身翻涌如沸,几乎要压不住。
"你那双眼睛,"琅翎看着他,一字一句,"看我的眼神,可比看苏家家业还要贪婪。几百年道行,全炼到眼皮子上了?"
他顿了顿,缓缓抬手,指向殷无生:"有本事——来取我性命!"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琅翎周身混沌气猛然炸开,那道困住他的血牢,竟被他硬生生撑裂!
殷无生脸色一变,正要出手,却见一道混沌剑气已迎面劈来。
他侧身避过,那剑气擦着他的黑袍掠过,将他身后的断墙劈成两半。
琅翎已破牢而出,指尖剑气纵横,破法之锋、混沌气、雷光轮番亮起,如狂风暴雨般朝殷无生招呼过去。
殷无生一时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他越打越心惊——这元婴的剑气竟如此凌厉,那破法之锋专破他的血煞,雷光又天生克制他这等阴邪之物,再加上那吞噬反弹的诡异神通让他不敢全力出手——他竟一时奈何不了对方!
"好!好!"殷无生又惊又怒,眼底的贪婪却愈发炽烈——这人的功法,他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弄到手!"我看你还能撑到几时!"
两人缠斗在一处,剑气血光交错,打得难解难分。
可殷无生毕竟是炼虚后期,境界的差距摆在那里,琅翎的剑气再凌厉,也只能勉强周旋,时间一长,便渐渐落了下风。
就在他一个闪身避过殷无生的血爪时——
西跨院那边,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是云曦的声音。
琅翎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循声望去——他看见,祝天炎那记蓄势已久的火掌,正重重轰在云曦胸口。
她身上的圣服骤然亮起一层法光,替他挡下大半威力,却仍被那余劲轰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院中,鲜血染红了衣襟。
只这一瞬的分神。
殷无生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眼底寒光一闪,一记血掌毫无保留地拍出,正正轰在琅翎背心——琅翎的吞噬来不及运转,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被击飞出去,越过院墙,重重摔在庭院之中。
"噗——"
他喷出一口鲜血,血珠溅在月白的袍子上,触目惊心。
殷无生没有追击。他收手,负手立在墙头,居高临下地望着那摔在庭院里的青年,眼底尽是猫戏耗子的玩味。
琅翎撑着地面,没有急着去擦嘴角的血。他第一件事,是抬头,去找云曦。
她摔在院中,半身伤痕,单膝跪地,衣襟染血。
若非那件圣服挡下了大半威力,那一掌,怕是能要了她的命。
她撑着重伤的身子,却仍想爬起来——她要挡住祝天炎,挡住他身后的院门。
"曦儿。"琅翎低低唤了一声,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他没有问她伤得重不重,只伸手,轻轻替她擦去嘴角的血迹。
云曦仰头望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主人……妾身无用……没能拦住他……"
"胡说。"琅翎道,"你拦得很好。"
苏璃从院门后跌跌撞撞地扑了出来。
她看着重伤的云曦,看着吐血的白袍身影,眼泪决了堤,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先生!姐姐!你们快走吧!他们要的是苏家,是家业!他们不会杀我的!先生,你带着姐姐走——苏璃……苏璃一定会找到你的!"
她哭喊着,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泪都一次流干。她宁愿自己留下,任人宰割,也不愿看着这两个为她拼了命的人,死在她面前。
琅翎没有答话。
他撑着身子,缓缓站直,转过身——平日那副清冷的眉眼,此刻却一点一点地化开,浮起一个极温暖的眼神。
那眼神越过满庭的狼藉与血污,先落在云曦脸上,又落在苏璃脸上。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稳稳地落进两人心里:
"别怕。有我。"
苏璃怔住了。她望着那人在火光血影里朝她笑的样子,眼泪涌得更凶,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云曦望着他,泪流满面,却也笑了。她撑着伤体,倚在院门边,望着那为她挡住漫天杀机的夫君,声音又轻又软,却带着一股此生无悔的决然:
"夫君……妾身此生有你,足矣。"
夜风卷过满庭的火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墙头,殷无生望着这一幕,忽然阴恻恻地笑了。他拍了拍手,像是看了一出好戏:"好一对苦情鸳鸯——真是感人。老夫都想落泪了。"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血煞凝聚:"那就……送你们一块上路吧。"
话音落下,他掌心血煞暴涨,正要轰出——
"且慢!"
一道清朗的声音,自苏府外的夜色里,骤然响起。
那声音不高,却如暮鼓晨钟,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浩然正气,直直震入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间。
殷无生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猛地转头,望向苏府外——夜色深处,不知何时,竟亮起了一片灯火。
不,那不是灯火,是阵光——一座大阵,正自那黑暗中缓缓亮起,一股清凉之意自阵内弥散开来,如春风拂过焦土,让这满府的血腥与燥热,都淡了几分。
满场死寂。
连祝天炎都停下了逼近的脚步,脸色骤变,失声低呼:"那是……大理寺的浩然阵?!"
夜风骤起,吹得那阵光猎猎作响。
而远处那道清朗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琅先生,顾某来迟了——你这出戏,唱得可还尽兴?"
那阵光自夜色中亮起时,整座苏府的血煞与火光,都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
阵光呈淡青之色,如春水漫过焦土,一股清凉之意自阵内弥散开来,所过之处,腥风消散,燥热退尽,连那满地的焦尸与血污,都仿佛被洗去了一层。
阵中之人尚未露面,那浩然正气便已压得血海死士们浑身战栗——他们周身那引以为傲的血煞,竟如遇天敌般,一寸寸地退缩、消融。
殷无生的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
他眯着眼,望向苏府外那片淡青的阵光,声音阴冷:"浩然正气阵……大理寺?"
话音未落,阵光之中,一行人踏了出来。
当先一人,一袭墨青官袍,腰束玉带,发髻一丝不乱——正是大理寺少卿,顾行歌。
只是他这人天生疏狂,那身簇新的官袍穿在身上,领口仍被他扯松了几分,透着一股官场里养不出来的不羁。
他腰间那只黄皮酒葫芦倒是没带——今夜是替天行道的大案,不是他私下查案时那副闲散行头,他便也收起了那三分玩世,只眉梢眼角还残着一点惯常的笑意。
他身后半步,跟着抱剑而立的秦明月,剑眉星目,一身素衣,冷着一张脸;再往后,是数十名大理寺门人,一个个气度俨然,周身都带着那股文修独有的浩然清气。
祝天炎望着那当先之人,瞳孔骤缩,失声低呼:"顾行歌?!当代最年轻的大理寺少卿——他怎么会在这里!"
赤乌与仙痕的修士,哪个没听过这名字?
大理寺掌刑狱、督百官、察不臣,是悬在三朝头顶的一柄刀。
而顾行歌,便是这柄刀上最利的刃——凡他经手的案子,从无冤狱,凡他缉拿的犯人,从无漏网。
满场死寂。方才还在狞笑的血海死士,悄悄往后缩;赤乌的火修们,更是连火都不敢催了。
顾行歌却像没看见满场的敌意。他摇着那黄皮酒葫芦,踏着阵光走进苏府,一眼瞧见庭院里那袭血迹斑斑的月白袍子,眉梢一挑,笑了:
"琅先生,我等还算及时吧?"
琅翎立在云曦身前,闻言"哼"了一声,语气却带着一丝罕见的笑骂:"顾少卿,你这黄雀,可让我等得好苦。再晚来半步,我这'戏台子',可就要让人给拆了。"
顾行歌哈哈一笑,拱手作了一揖,算是致歉:"让先生久候,是顾某的不是。只是——"他直起身,收了笑,目光扫过满场,"这黄雀,终究还是我比较合适。"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周身的气息,变了。
那邋遢懒散的模样,仿佛只是一层皮。
皮底下,一股浩然正气自他周身升腾而起,如青天白日,堂堂正正——他不再是个摇着酒葫芦的浪荡子,而是那个一言可断生死的、大理寺的少卿。
他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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