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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魔劫·上

欲长生 · 尚鸽侯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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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翎没有立刻说话。

他蹲下身,让视线与那丫头齐平。

“你叫苏瑶。”他道。

苏瑶点了一下头,又飞快地摇了摇。

“她认得您。”苏璃在旁边轻声道,“就是怕生。在木灵城的时候,除了我和父亲,谁都不亲近。”

琅翎“嗯”了一声,没有逼她。他只是蹲在那儿,看着这个半死不活、却又一天一天活过来的小姑娘。

然后,他微微垂眸。

——开天眼

先是破妄。

那一眼看下去,寻常修士看见的,是一个瘦弱苍白的小姑娘:眉眼安静,气色不好,走两步便要歇。

可在这只眼下,破妄见真——苏瑶那具身子,从头到脚,是一具躯壳。

血肉是活的,皮还是皮的样。

可那底下没有生气。

她像一件被精心保存起来的东西,外头蒙了一层伪装的活气,里头是死的。

她站着,她走着,她点头,都是靠那点残存的神智拖着这具躯体在动。

再是洞玄。

琅翎看过她体内气机的走向。

那气机沉滞如渊,不像活人,也不像死尸——活人的气是升的,死人的气是散的,而她这口气,沉在骨血里,一圈一圈地转,像是被什么压着,又像是什么在里头养着。

深得很。

最后是窥欲。

寻常人身上都有欲气——贪、嗔、痴、慢,或多或少,总能看出一点。可他看苏瑶,一片死寂。一点都没有。

不是她心净,是她这具身子,早就没有那些东西了。

琅翎缓缓收回目光。

他心里那股沉,比方才更重了几分。

——

“先生。”苏璃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边,低声问,“瑶儿她……是不是……”

“她没事。”琅翎道,“能有今日的模样,是你养得好。”

苏璃松了口气,却又觉得他话没说完。

琅翎站起身,在院子里站了会儿。他看了一眼藤椅上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又看了一眼墙角那株兰草,最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苏璃。

“苏璃。”他道,“你跟我来一下。”

苏璃有些疑惑,回头看了妹妹一眼。苏瑶见她要走,赶紧伸手抓她的衣角。

“姐姐不走远。”苏璃把她的手放回去,“就站那边,跟姐姐说句话。”

她跟着琅翎走到院门那棵老梅底下。离着庭院约莫七八步,说话苏瑶听不见,人却还在她眼里。

“先生?”她小声道。

琅翎没有立刻开口。他站了会儿,像是在斟酌怎么把话说清楚。

“你妹妹的身子,”他终于道,“你知道是什么么?”

苏璃摇了摇头。

“她不是尸傀。”琅翎道,“你听过的尸傀,是死人被炼成的,绑着死气、听人使唤。瑶儿不是。她是活着的一具尸——神智还在,灵根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活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种身子,有一个名字,叫旱魃。”

苏璃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听过这两个字。苏家的旧书里有。旱魃是尸中最凶者——民间传说里,旱魃所过之处,赤地千里、寸草不生

“旱魃……”她声音发哑,“那瑶儿她……”

“她现在还没成。”琅翎道,“她只是'是'这副身子。往后怎么样,看教她的人。”

他顿了顿,极轻地补了一句:

“也看护不护得住。”

苏璃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先生的意思是……”

“道法里有一门说法,叫'太阴炼形'。”琅翎道,“以死气炼形、炼成不腐之身。这法门走得深了,炼出来的东西,与幽冥鬼府养尸傀的路数,其实是一路。只是幽冥那一路走的是邪,走偏了;'太阴炼形'走的是正,走正了,便是旱魃。”

他看着她,把那句最重的话说了出来:

“幽冥鬼府,万年所求,就是这种身子。”

苏璃的脸,白了一分。

她当然知道幽冥鬼府。

苏家被血海魔宗和赤乌世家联手对付的时候,她翻过那些旧账,也听云曦说过几句——魔门三洲里,幽都洲的幽冥鬼府,专炼尸傀,一万年了,一直在找一种极致的身子。

找的就是尸里最厉害的那种。

原来,他们要找的,就在她妹妹身上。

“所以,”琅翎道,“你若想让她平安长大,有一件事,从今日起,你要记住。”

苏璃的背挺了起来。

“先生请说。”

“切莫暴露她的气息。”

那六个字,他说得很慢。

“她这具身子,在衍天还没长成,又离内门远。外人看不出来,也闻不出来。可一旦漏了、传了、被外头知道了——”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望着她。

苏璃懂了。她懂了那半句话里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她也终于明白,为何这些时日,先生每次来看她们姐妹,都要先看一眼四周。

“先生。”她道,“我该怎么做?”

琅翎抬手,掌心朝下,缓缓按在苏瑶那具小小的身躯上方,虚虚地覆了一层。

一层极淡的青灰色,自他掌心落下,薄得像一层雾,笼在苏瑶身上。那雾一沾上苏瑶,便往里收了收,像一层贴着皮肉穿的衣。

“一层遮不住。”他道,“要三层。”

他伸手,把苏璃的手也牵过来,按在那层雾上。

“第一层,是你。”他道,“你身子里的死气,与她的尸气同源。往后你每日以死气裹她一层——不用多,一线便够。她的气,混在你的气里,外头再有人看,只看得见一个'半死木'。”

苏璃点头,记下。

“第二层,是我方才给她的混沌气。”琅翎道,“混沌可吞万气、可藏万息。这层气披在她身上,便是一层壳——日后就算有人拿神识扫她,扫到的最多是一团说不清的青灰,看不透。”

“第三层,是这院子。”他往那两间屋看了一眼,“离内门远,地气也静。她住在这里,气不外泄。这一层,谁也不碰,谁也不动。”

苏璃又把头点下去。

“还有一条。”琅翎道,“规矩。”

“什么规矩?”

“不出院门,不近生人。”他道,“她如今能走了,是好事。可她的走,只能在两个地方——这院子里的石阶,和屋里的那几步。往后她好了,能走得更远,那也只在你这小院里走。”

苏璃沉默了一息。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藤椅。

苏瑶正坐在那里,抱着一只小暖炉,半眯着眼看日头。

她一点也不知道,自己这具身子牵着怎样的一桩大祸。

她一点也不知道。

苏璃的眼眶热了热。她偏过头,把那点热逼了回去,抬起头来。

“我记下了。”她道。

琅翎看了她一眼。他看得出她刚才那点动摇,也看得出她把它咽了下去。

“还有一件事。”他又道。

“什么?”

“这事,”他道,“不必尽说。”

苏璃愣了一下。

“连你三位姐姐,也不必全说。”琅翎道,“不是说她们信不过——是越多的人知道,这消息便越难捂住。你要记的人越多,漏嘴的缝就越多。”

苏璃抬起头,望着他。

她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算——算这道消息能捂多久,算漏一个口子要出多大的事。

这担子落下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肩比往常稳了些。

“好。”她道,“我一个人兜着。”

——

琅翎和云曦走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

苏璃把两人送到院门口。云曦临走前,把食盒搁在石桌上,拍了拍苏瑶的头。苏瑶没躲,只是抬起头,轻轻“嗯”了一声。

“乖。”云曦道,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一缕头发。

出了院门,琅翎走在前面,云曦跟在后面。走到拐角,云曦才低声开口:

“主人看出了什么?”

“看出了一样东西。”琅翎道。

琅翎停了一下。

“瑶儿这丫头,”他道,“是个旱魃。”

云曦的脚步停了半步。

她很快又跟上来,面上没有太多波澜。她是知道轻重的人,听懂了这三个字,也听懂了琅翎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

“那苏璃?”她问。

“我交代过了。”琅翎道,“这事,往后你我也不提。就烂在她们姐妹俩的院子里。”

云曦“嗯”了一声。

两条人影往内门那边走,走着走着,天色暗了下去。背后那座小院,远远的,只剩一线灯。

——

苏璃回到院子里,妹妹还坐在藤椅上。

“姐姐。”那丫头小声道。

“嗯。”

“先生……不凶。”她像是想了很久才想出这么一句。

苏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走过去,在妹妹身边蹲下,把她手里那只小暖炉又拢了拢。

“不凶。”她道,“往后,瑶儿就住在姐姐这里。哪儿都不去。”

苏瑶没说话,只是把脑袋靠在姐姐肩上。

院子里很静。墙角那株兰草被晚风吹得动了动。苏璃蹲在那里,一只手护着妹妹的后脑,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膝上。

她在心里,把那三条规矩,一句一句地又默了一遍。

往后的日子,她要替妹妹把这道口子捂住。

捂多久算多久。

那之后,琅翎来得比从前勤了。

隔三五日,他便来小院一趟。

有时是午后,带两块点心;有时是黄昏,坐一坐便走。

他来的时候,苏璃通常在院子里做点琐碎的事——给妹妹缝衣裳、给墙角的兰草浇水,或者坐在藤椅上翻一本旧书。

她很少出门。

这院子的日子过得很静。

清早熬粥,午后晒日头,黄昏扶着妹妹在院里走两圈,夜里点灯做针线。

书是去宗里借的,茶是云曦捎的,花是她自己栽的。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苏璃渐渐有了个自己的样子——“足不出户”四个字,在她身上是过日子的意思。

有一日,琅翎来得早。

他进院子的时候,苏璃正在给妹妹裹气。

她坐在苏瑶身边,右手轻轻按着妹妹的肩,一丝丝灰黑自她掌下渗出来,往苏瑶身上缠。

那气缠得很细,像是给妹妹披一件薄衣。

她做得很专心,没听见脚步声。

琅翎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记住了。”琅翎道,“温养她,是拿你的气去养。”

“我知道。”

“你知道的不全。”琅翎摇了摇头,“我上次只说了怎么藏她的气,倒是忘了说这气该怎么喂。”

苏璃怔了一下。

“你妹妹那具身子,是个漏底的。”琅翎道,“她养不了活气,只咽得下死气——而且咽下去就没了,填多少都填不满。你就算把一身死气全渡给她,她也只多能多走两步。”

苏璃没说话。

“所以你不用日日喂。”琅翎道,“她如今能下地、能坐着晒日头、能挪两步,耗的气不多。你隔三五日给她续一口便够——够她维持着日子,别让她哪天坐不住、走不动,就算成了。”

“不能多喂?”

“多了也没用。”琅翎道,“她是个无底的瓮,倒多少进去都听不见响。你多喂,喂的不是她,是你自己。”

苏璃低下头。

“你每喂一回,那一线死气出了你的身,就再没回来。”琅翎道,“你是把你自己的一点命,一点一点地喂给她。你如今撑得住,是因为你身子里还留着木皇体那点底子。等哪天那点底子也空了——你会睡着。”

“睡着?”

“半死之木,死气尽时不会死,是睡。”琅翎道,“睡得很沉,谁也唤不醒。除非有人拿混沌气一寸一寸地把你灌回来。”

院子里静了一瞬。

苏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这些时日每日都坐在妹妹身边,把手按在那那具单薄的身子。

她做得熟练了,也就不再数那是第几日。

“先生。”她抬起头,“那我该喂多少?”

“够她过日子就行。”琅翎道,“你身上那点东西,本来就说不准多、说不准少。我只交代你一件事——”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哪天觉出不对,就告诉我。身上发虚、心口发冷、夜里醒不过来——不管是什么,早一天说,我便早一天补你。”

苏璃垂下眼,没有立刻答。

“听见没有。”

“听见了。”她小声道。

院里的风拂过那株兰草。藤椅上的苏瑶动了动,唔了一声,把毯子往身上拢了拢。

——

那夜,琅翎没有走。

入夜之后,小院只剩一盏灯。

苏瑶已经在里屋睡着了,那一层混沌气披在她身上,安安静静。

苏璃把里屋的门轻轻掩上,回头时,琅翎已在院里的石凳上坐着。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先生。”

“嗯。”

“我……”她顿住了,指尖抠着石桌的边缘,那只手有点发白,“我这段时日,总觉得自己睡得太浅。”

“是心里的事。”

“也不是。”她小声道,“我怕。”

那两个字出口,她自己先红了眼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怕自己一抬头就哭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我离家太远了。”

“先生给的这院子好,姐姐们待我也好。瑶儿能走了,我每日看书、泡茶、栽花——日子过得很像样。”她说,“可有时候夜里醒来,一屋子黑,我总觉得自己悬在半空里,脚下没地方站。”

“在木灵城的时候,我还有父亲、有妹妹、有一屋子人。如今除了瑶儿,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怕有一天,先生也不要我了。”

她说完,把头埋得更低。那盏灯在风里晃了晃。

琅翎没有立刻开口。

他起身,绕过石桌,在她面前蹲下来。

“抬头。”

苏璃慢慢抬起头。眼圈红着,眼睫上挂着一点湿。她看着他,像是等着挨骂,又像是在等一句什么。

琅翎伸手,把她眼角那点湿擦掉。

“你听我说。”他道,“我不喜欢的人,不会把她安置在这院子里。”

“这院子是我亲自挑的。墙外那株老梅是我让人移过来的。你初来时院子里空的,现在有你栽的兰草。”

“这些,我一件一件都记着。”

苏璃的睫毛颤了颤。

琅翎道,“你脚下这块地,是我给你的。”

“这里是我的院子,而你有一个位置。这句话,我只说一次。”

苏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伸手去擦,没擦住,反把那点湿越擦越多。

她不是个爱哭的人。她哭过太多回了,早就把自己哭怕了,这些日子里她一遍一遍告诫自己,从今往后不再轻易哭。可这一回,她忍不住。

“先生。”她哑声道,声音抖得厉害,“我这一段时日……觉得很难过。”

琅翎没有说话,只张开手。

她跪着往前挪了半步,一头栽进他怀里。

——

后来的事,谁也没有说破。

他把她抱进里屋,放在榻上。她仰面躺下,头发散了一枕,那一头白发在灯下披开,像落了雪。

她没有闭眼。她看着他,眼神很亮。

“先生。”

“嗯。”

“我怕疼。”

“我知道。”琅翎道,抬手把她鬓边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这次不疼。”

他知道她感受不到疼痛,但是他接了。

他做得很慢。

先是把她的衣带解开,一件一件,不急,不催。

她起初还紧张,肩膀绷着,十指攥着身下的褥子。

他也不急着往里走,只把掌心贴在她心口上,等她喘匀,等她松,等她把攥着褥子的手慢慢松开。

“你冷。”他道。

“嗯。”

“暖一会儿。”

他那点暖,是从掌心渡过去的。

她这些时日身子凉得厉害,白日里有日头撑着还不觉得,夜里一躺下来,便一层一层往下冷。

可这回,那暖自心口铺开,过肩、过臂、过腰,一路往下走,把她整个人都焐了过来。

苏璃忽然明白,他要的不是那件事。他是把她这具凉下去的身子,一点一点地暖回来。

她伸出手,抱住他。

——接下来的事,轻得像一场雪落下来。

他没有用力,她把脸埋在他肩上,起初还数着疼,数着数着就数不清了,只剩下他身上那点温度。

她慢慢地、慢慢地松下来,像一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被谁按着,一点一点放软。

她在他怀里哭了。哭得很小声,像是怕人听见。

他说:“有我。”

她就哭得更凶了一点,可是那种哭,跟从前不一样了。她不是委屈了才哭,是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

事后,她伏在他胸口,还在微微地喘。

灯只剩一截,快烧完了。屋里暗下来。苏瑶在里屋睡着,隔着半扇门,一点声都没有。

“先生。”她轻声道。

“嗯。”

“我以后,还想住在这儿。”

“住着。”

“我想把那株兰草,再栽两株。”

“栽。”

“我还想……等瑶儿好了,让她在院子里再多走两步。”

“让她走。”

苏璃把头往他胸口埋了埋,像是在那儿找了个地方,把自己放好了。

“先生。”她说,“我今日,觉得这地方是家了。”

琅翎没答。他只是把手放在她后脑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窗外的月色落在院里,把那几株兰草的影子拉长了。灯,熄了。

里屋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苏瑶翻了个身,醒了半截,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

“姐……”

苏璃在琅翎怀里,忽然笑了。那声音很轻,压得很低,却是她这许多日子里,头一次笑出这样的味道。

“我在。”她隔着半扇门,轻声应了一句。

那声音落进黑里,安静,踏实,像是终于接住了一个人。

用户指出的两处,先修正第五节。

消息是那一晚到的。

先是西边。天机玲珑阁的传信玉简,过云海、越重山,一路递进衍天。简上字不多:边境近来不稳,魔门三洲调动频繁,请诸宗留意。

然后是北边。太上紫霄剑宗的剑符;再是南边,广寒神水宫的水笺;最后是东边,九天琉璃圣禅寺的佛帖。

四封,一夜之间到齐了。

第二日一早,议事堂。

堂上坐着的,是衍天各峰长老;堂下站着的,是刚从四宗来信里读出味道的执事。

凤九霄坐在上首,一身金红凤袍,凤冠高束,眉间那道朱砂火焰纹在晨光里亮着。

她手里捏着那四封信,一封一封地看完,没说话。

堂下静着。

“说。”她终于开口。

一位执事上前,把四封信上能看出来的东西,一条条报了出来——

太清紫霄剑宗说:本宗剑修多有闭关,年内不出,若魔门来犯,自会护山。

广寒神水宫说:本宫水路近来不畅,门中多有事务,一时抽不得人手。若有急事,再议。

九天琉璃圣禅寺说:佛门不问兵事,只渡有缘人。

天机玲珑阁说:天机晦暗,未见其形,不宜妄动。

四封回信,一封比一封客气,一封比一封凉。

堂上有人忍不住了:“这是……都不来?”

没人接话。

凤九霄把那四张纸叠了叠,放在案上,指尖轻轻一压。

“来不来,是他们的事。”她道,“守不守得住,是我们的。”

她抬眼,扫过堂下:“且说我们自己——若魔门三洲一齐压过来,衍天能撑几日?”

堂下沉默了一息。

“依大阵论,”一位长老出列,“九霄云海大阵全靠云海为基,护住全山,撑上……三日、五日,不成问题。”

“五日之后呢?”

“……大阵若破了,就要看两位老祖。”

“两位老祖。”凤九霄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没往下说。

她心里清楚:两位老祖是衍天的底,也是衍天的顶。真要动到他们,那便是灭宗之灾了。

“散了吧。”她道,“各峰各归其位,巡防加两班,阵眼再加一队人。有事,议事堂见。”

“是。”

众人退去。堂里只剩凤九霄一个人。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后山走。

——

后山小院外的老梅下,琅翎正在等她。

“四宗都不来。”凤九霄走到他身边,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知道了。”琅翎道。

“魔门真要来的话,五宗里,只有我一个。”她道,“这些年,五宗虽然同枝一体,可各人守着各人的山。剑宗惜剑,水宫惜水,佛门惜清净,天机惜命——只有衍天,站在最前头。”

“因为你最前头。”琅翎道。

“嗯。”凤九霄道,“衍天是三朝大门的唯一屏障了。”

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了。

琅翎没接。

“先生。”她转过头来,“凰奴这些时日,一直在做一件事。”

“什么事。”

“……清障。”

她把那两个字说得很轻。

琅翎看着她,没有说话。

“两位老祖,一直看凰奴不顺眼。”她道,“他们在,这宗门便轮不到凰奴做主。凰奴想借魔门的刀,把这两块石头搬开。路已经铺了一半。”

她说完这句,抬起眼,看着琅翎。那眼神里有试探,有不确定,也有一点点极淡的期待——她在等他说一句。

琅翎站在她对面,看了她很久。

“你这段时间做得很好。”他终于开口。

凤九霄的心,微微一动。

“可这件事,不能做。”

她的眼睫颤了一下。

“为什么。”

“魔修联军是万恶之众。”琅翎道,“你借他们的刀清障——清完了,衍天也就剩不下什么了。你要的是一座完完整整的衍天;不是一座他们打剩、你再收尾的空架子。”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要的是一宗之主。你要的不是一座坟。”

凤九霄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风把老梅的枝子吹得晃了晃。落下来两三片叶子,贴着地滚过去。

她这些时日在做的事,她一个人扛了好些日子。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一个字。

她把这个计划裁得很细、铺得很稳,稳稳当当地往前推。

她以为自己可以一路推到收网。

可现在,被人一句话按住了。

她没有恼,也没有辩。她只是站在那里,慢慢地、慢慢地把那口气吐了出来。

“……好。”她道,“那两条路,我不铺了。”

琅翎点点头。

“那块地方,留着。”他道,“让魔门自己撞上去。”

——

两百里外。

魔门的营帐铺在血海洲的边界上,一顶一顶,压着夜色。

营帐正中,坐着一位中年男子。

他一身血袍,面容清癯,不像魔修,倒像个落拓的青衫书生;只有那一双眼睛,深得不见底。

他就是血海魔宗的宗主——血厉天。

他左手边,坐到一半处,是一位裹着灰袍的人物。那人不吃不喝,坐着不动,身旁一片阴冷的死气。幽冥鬼府来的尸主。

他右手边,坐着二十来个小宗的头目。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穿得五颜六色,坐得也散。

这是散魔小宗——平时各自散着,如今被一块饼子吊到一处来。

“报。”

一名血袍修士进门,躬身。

“衍天方向,探路的尸傀两日前已摸到云海边缘。云海外三尺处,能试出水纹,未敢深进。”

“嗯。”血厉天端起碗茶,喝了一口,“知道了。”

他放下茶碗。

“诸位的耳朵,都听过了。”他道,“五宗同枝一体,一封接一封地通着信——出了事,头一个想起来的,就是'同枝'两个字。”

他顿了顿:“可那四宗,本座不用打听。衍天一破,他们只会缩得更紧。”

“他们不会来。”

帐里有人笑了。

“本座也不需要他们来。”血厉天道,“本座要打的,是衍天。”

他往帐外看,视线落在那个方向。

“衍天是五宗的中枢。破了它,四宗便成散沙——届时本座从三洲调兵,一支一支来,各个击破,五宗便亡了。”

“衍天那块地,本座不要。本座要的,是五宗再没有还手之力。”

帐里静了一息。

有个小宗的头目壮着胆子开口:“宗主,听人说,衍天底下压着东西?那东西……”

血厉天没有答。

他只是把碗茶放下,抬起眼,看了那人一眼。

那一眼里没什么狠意,只是淡。可那位头目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破了再取。”血厉天道。

“殿里那位——”又有人问,“万魔殿,当真不来?”

“万魔殿那边,还没动。”血厉天淡淡道,“山高路远,且看着。”

一句话,帐里再没人接。

散会之后,血厉天独自在帐里坐了一会儿。灯芯被风吹得一跳一跳。他起身,走到帐门口。

营帐外,魔门的探路部队,正一批一批往外走——血海的血尸,幽冥的尸傀,还有散魔小宗派出的探子。

三路人马,沿着夜色,往青冥洲的方向去了。

血厉天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影子消失在夜里。

“衍天。”他低声道。

——

云海边缘。

那一夜的云,与往日不同。

守阵的弟子最先觉出不对。云海外围原本清清明明,如今却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红,像有人往那水里滴了一滴血,一晃一晃,怎么也散不开。

他赶紧往上禀。

再往上,消息一路报到议事堂。

凤九霄站在大殿前,望着西边的云海。

那片云海还是她看了一百年的样子——清、白、厚。可今日那云海底下,压着一线隐隐的红。

她没有说话。

琅翎站在她身侧,也没有说话。

那片云海底下的红意,比一日之前,又深了一分。

“来了。”凤九霄道。

“嗯。”琅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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