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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魔劫·上

欲长生 · 尚鸽侯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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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天殿后的望云台,是内门弟子练剑的地方。

白日里这里总有剑光起落,弟子们对着云海出招,剑气劈开云絮,又散在半空里。

入了夜,便静了。

只剩台边那株老松,被云海的风吹得年年低头。

沈清雨是这台上最后一个走的人。

她练剑时,从不许人看。

弟子们只当是首席师姐喜怒无常——白日里她在殿中指点剑招,话不多,句句在点上;可天将黑,她便把剑一收,一个人往望云台走,谁跟上,谁挨一顿冷眼。

今夜望云台空着。她独自立在台边,膝前的黑煞剑横在鞘里,一动不动。

"出来。"

她握住剑柄,轻轻一拔。

剑没有听她的。

——那剑在鞘里轻轻一转,剑尖一颤,竟自己往回缩了半寸。

沈清雨的手指停在剑柄上,没有催它。

她这些时日已经习惯了。

自那夜血祭之后,这柄剑便像醒了一点什么。

它初醒时懵懂,像睁眼的兽,只认一个人——她。

她喂血喂得多,它便认得清;喂得少了,它便不安,在鞘里一整夜躁动,撞得鞘身"嗡嗡"作响。

她日日喂它。

剑庐里备着小盏,隔三日取一滴血,滴在剑身上。

血一沾上,那剑身便亮一瞬,亮过便沉下去,安安分分地躺在她的膝上,像个吃饱了的孩子。

"不急。"她低声道,"慢慢来。"

那剑在鞘里转了半圈,终于"铮"地一声,弹了出来。

剑身乌黑,无光无纹。可它离鞘的瞬间,望云台上那一瞬的风,停了。

——不是风停了,是那些飘落的松针,在她剑锋三尺之内,尽数悬住了。悬了一息,才簌簌落下,落得比寻常还慢。

沈清雨没有动。

她知道那是剑意,是这柄剑的气息。她不催,不引,只是把剑横在身前,任那剑自己往外淌。

云海在台下翻涌。她的手稳,腕稳,连呼吸都是半分不移的。她在等。

等什么,她自己也没说清。

直到一片松针落下来——从她背后,落在她后颈那一寸。

剑,动了。

不是她挥的。

那剑自她手中一偏,半寸——恰巧挡在她后颈与那片松针之间。剑尖一挑,松针断成两截,飘然坠地。

沈清雨怔住了。

她缓缓抬眼,看着自己手里的剑。那剑身依旧乌黑,可握在掌心里的那一点温热,像是有根线,从剑身连到她心口。

它在护她。

"……你倒是学得快。"她低声道。

那剑在鞘里轻轻"嗡"了一声,像是应她。

沈清雨立在台上,看了它很久。剑身上的暗光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和夜色融作一处。她这才收了剑,转身走下望云台。

衍天殿后的石阶很长,一级一级往下,通往剑庐。

走到一半,她停了停。

她将手按在胸口。

——那里,衣服底下,有一枚纹。

那枚纹是她血祭那夜结下的。

墨色,形似一朵半开的莲,莲心裹着一柄小小的剑,剑尖朝下。

平日里它静止着,与皮肤同色,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出来;可她一动剑意,那纹便会隐隐浮起,烫一分。

她如今的修为,本到不了这个份上。

折剑之前,她是化神大圆满。

那不是谁赏的,是她一刀一剑、一剑一剑练出来的——几十年心无旁骛,才走到那一步。

可那夜是她自己折的剑。

剑断的那一刻,剑心也跟着崩了,境界跌了一截。

她本该花上十年、二十年,一寸一寸把那截补回来。

可她没有。这枚纹替她垫着,一路把她抬到了今日这半炼虚。

她心里清楚。她这些进境,是借来的。

借来的东西,从来都要还。

石阶尽头,剑庐的灯还亮着。

那是她自己的习惯——她不喜欢黑屋。自那夜之后,她已有一阵子没敢在黑屋里独处。

她推门进去,先把黑煞剑横在剑架上,又替它掸了掸剑鞘上的灰。

然后她在榻边坐下,解了外袍,却迟迟没有吹灯。

她只是坐着。

后颈一层薄汗。

——又是那股热。

这几夜,它来得一次比一次准。

她一闭眼,那热便从小腹深处浮起来,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里漫。

她本该冷的。

她这具身子,修的是剑,剑是冷的,剑修更是冷的;可这几月,那点冷,像是被人从里头烧了一遍,只剩下外头一层壳还凉。

起初她以为那是渴血。

血祭之后她的确渴血。

这秘法最毒的地方,便是它把这柄剑的渴,也一起递到了她身上。

她如今三日不饮血,便浑身发燥,指尖发麻,夜里惊醒时,牙齿咬着自己的下唇,嘴里泛着一股铁锈味。

她做过那个梦。

梦里她咬着一个不认识的人的脖子,血涌出来,温热的,甜的。她在一片血里笑了,笑得很痛快,痛快得她醒来的时候,还意犹未尽。

那一夜她坐在榻上,抖了半宿,才敢下地。

——可今夜不一样。

今夜那热,不是渴血。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尖在微微地颤。掌心底下,那点热气一波一波地涨,涨得她小腹深处一阵阵地缩。

她不需要验证。这些时日她试过太多次:那热一起来,她想着血,血便淡了;她想着主人

她猛地把手按在胸口。

那枚纹在她掌下微微一动,像是感应到什么,缓缓地烫了起来。

沈清雨合上眼。

她跪坐在地,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还未出鞘的剑。她把手按在那枚纹上,一动不动。

那是她唯一能按住自己的地方。

"你在。"她哑声道。声音很低,像是只对自己说的。

"你是一柄剑。"

那纹,烫了一分。

"你是主人的剑。"她道,"你只管杀人。你别的东西……你一样都不该有。"

那纹又烫了一分。烫得她掌心生汗。

"贪血,是剑的本分。"她一字一句,"你不该贪别的。"

那纹烫到了极处,像一簇火苗,从指尖钻进掌心。

沈清雨浑身一紧,牙关咬死。

她当然有别的。血祭那夜之后,她清清清楚楚地知道,那秘法不只放大了她的杀欲——它把别的也一并放大了。

它把主人的脸,放大了。

她如今每一次挥剑,每一滴血,每一次力竭时的心跳,都会先过一道关,过那道关,主人的脸便浮上来。

那时她怕,那时她恨,那时她只想拿一剑把那张脸劈成两半。

可如今她不恨了。

她把那张脸埋在血里埋了好久,埋到血不冷了,埋到那张脸,成了她在这世上唯一想留的东西。

她想见他。

不是想被使唤,不是想被他握着剑柄。

她想见他,想得每夜按在自己胸口的这只手,都成了别人的手。

——这不行。

"你是主人的剑。"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轻,却也更硬。

"不是淫剑。"

她说完这句,胸口那枚纹,忽然轻轻一热。

那点热极轻,像一个人憋着笑,肩膀抖了一下。

——它在笑她。

沈清雨睁开眼。

她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像是想从那点余温里,看出什么别的来。她什么也没看出来,只看见自己掌心里那层薄汗,和那几道掐出的印子。

她慢慢直起身。

她不再跪了。

她走到剑架前,伸手,握住黑煞剑的剑柄。

"你笑什么。"她低声道。

那剑不动。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架子上,像一柄再寻常不过的剑。

沈清雨看了它一会儿,忽然也笑了。那笑极淡,落在她那张素日冷艳的脸上,像冰面上一线将化的裂纹。

"你笑便笑。"她道,"我不改。"

她把剑横回鞘中。

"咔。"

那一声轻响,在空庐里落了地。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灯焰拨了一拨。她转身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下。

望云台的方向,云海无声。她这一夜没有再醒。

天凤殿是凤九霄的寝宫。

自那夜之后,琅翎来得比从前勤了些——不为别的,只因这位衍天宗主的状态,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她如今不像宗主了。

琅翎推门进去的时候,凤九霄正坐在妆台前。

她没穿那身金红凤袍,只一件素色寝衣,头发披着,一半搭在肩上,一半垂在胸前。

听见门声,她回过头来,眼睛亮了一下。

"主人。"

那声"主人",叫得又软又黏。她也不起身,只把手往身边的空位上一搭,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琅翎走过去坐下。她立刻靠过来,把整个身子贴在他臂上,脸埋在他肩头,蹭了蹭。

"……你做什么?"

"靠一会儿。"她闷声道,"就一会儿。"

琅翎没动。

他这些日子见惯了。

她白日里坐殿、理事、分派长老,端得一丝不乱,威仪十足;可一到晚上,人便塌下来,变成这副样子——不是要做那事,也不是要什么别的,就是想贴着人。

贴一会儿,蹭两下,像一支燃得正旺的火,自己往人身上凑。

他起初以为她还渴。后来发现不是。

他试过。有一夜他顺着她的意思,正要动手,她却按住他,说"不用"。

"那你要什么?"

"就……这样。"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主人别动。凰奴靠一会儿。"

琅翎当时没接话。

他那时才想明白——她要的不是那种事。

她这具身子,那根东西已经拔了,欲望的出口早没了。

她如今要的,是一种更麻烦的东西。

她要有个人在。

"主人今日忙么?"凤九霄在他肩上问。

"忙。"琅翎道,"云海西边的阵眼又松了一次,议事堂里吵了一上午。"

"哦。"她应了一声,也不问下文,就那样靠着。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主人今早出门的时候,凰奴在殿外看见您了。"

"嗯。"

"您没回头。"

琅翎侧头看她:"我在议事。"

"凰奴知道。"她说,"凰奴就是说说。"

她说完这句,手指悄悄扣住他的袖口,扣得很轻,像是怕他察觉。

琅翎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明白了。

她是怕。

这些时日她正在做的那件事——把宗门两位老祖的闭关方位、出关路线,一点一点透过内应漏出去——她谁也没说。她谁也说不出口。

借外敌的刀,清自己宗门的障。这事她已经铺了一半,收不回手了。收不回手,就只能往前走;往前走,就得一个人扛着。

她夜里想有个人在。有个人在,她就不用一个人扛着了。

可这话她说不出来。

琅翎把袖口从她指间抽出来。

凤九霄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息,慢慢收回去。

"主人……"

"你今日,越发不像话了。"琅翎道。

他一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从肩上提起来,按在自己的腿上。

凤九霄一愣。

下一刻,她整个人被他翻过去,伏在他膝上,背朝上。她还没反应过来,第一下已经落了下来。

"啪。"

不重,隔着寝衣,也就响了一声。

凤九霄僵住了。

她堂堂衍天宗主,活了数百年的凤凰,此刻趴在一个少年的膝上,被人打了屁股。

"主人?"她声音都变了,"您……"

"啪。"

第二下。

"你今日,做了三件事。"琅翎淡淡道,"早晨在殿门口堵我一次,午时派人往议事堂送了两趟茶,傍晚又在这里坐着等我。"

"这是宗主该做的事?"

凤九霄说不出话。

"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第三下。

这一下比前两下重了些。凤九霄伏在他膝上,肩膀一颤,可她没有挣。

她只是把脸埋下去,埋在自己的手臂里。

那点痛,落在她身上,本该是羞的。

她这辈子最重的两样东西,一是强,一是权;这两样东西,她守了百年,谁也没碰过。

可此刻,这痛落下来的时候,她心里那点一直悬着的东西,忽然落了地。

有人管她。

有人肯说她一句。

她这些时日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那些她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手、签下的令、递出去的信——她没有一个人可以说。

可现在有人按着她说:你今日做什么了。

她眼眶一热,忽然开口,声音又轻又哑:

"主人继续说。"

琅翎的手顿住了。

"继续说凰奴的不是。"她把脸埋得更低,肩膀微微发着颤,声音里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雀跃,"凰奴今日错了好多。早上不该去堵主人,午时不该送茶,傍晚不该坐在这里等——主人再数数,凰奴还有哪里错了。"

"……"

"凰奴这一段时日,做得最不好。"她道,"主人狠狠敲打凰奴。敲到凰奴记牢为止。"

琅翎看着伏在他膝上的这个女人,沉默了。

她不是在做那事。她也不是在讨饶。

她是把这一顿,当成了回应。

琅翎忽然发现,自己这一下,打错了地方。

——她这一段时日,正亲手把自己宗门的老祖往外送。

她心里那点不安,那点连自己都不敢看的东西,她谁都没说。

她只是在夜里,偷偷往他身上靠。

他以为她是在缠他。原来她是在找个地方放那点东西。

可她放的方式不对。她把"被管"当成了"被接住",把"挨骂"当成了"有人在乎"。

她是他的凰奴,她变成今天这样,他有责任。

他慢慢把她扶起来。

凤九霄坐回他腿上,头发乱了,眼眶红着,却一脸期待地仰着头看他。

琅翎看了她一会儿。

他抬手,把她散在脸边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坐着别动。"

凤九霄立刻坐直了,一动不动。

琅翎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喊了一声:"曦儿。"

门外应了一声。片刻,云曦推门进来,一身素净法袍,站在门口,先看了凤九霄一眼,又看了琅翎一眼,忽然就笑了。

"主人。"她道,"姐姐又缠您了?"

凤九霄脸一红:"谁缠了。"

"没缠。"云曦走过来,拉起她的手,"那姐姐跟妾身走一趟吧。"

"去哪儿?"

"去妾身那儿坐坐。"云曦道,"姐姐这几日绷得太紧了。有些话跟主人说不出口,跟妾身说说也好。"

凤九霄低下头,没说话。

琅翎看着她被云曦拉起来,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没说完的话。

琅翎摆了摆手:"去吧。"

云曦拉着她往外走,走到门边,回头看了琅翎一眼,似笑非笑:

"主人。"

"嗯?"

"妾身看您这主子,当得也够累的。"

说完,她拉着凤九霄走了。

门合上。殿里只剩琅翎一个人。他站在原处,看了一会儿那扇门,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累是累。

可他从前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替一头凤凰操心这种事。

天凤殿外的廊上,两个女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凤九霄走得不快。云曦走在她半步前头,没有回头,只是忽然道:

"姐姐这段时日,是不是心里压着事。"

凤九霄的脚步,顿了一下。

"妾身猜的。"云曦道,"姐姐不必答。"

她说着,抬手,把廊边一盏将熄的灯拨亮了。

"有些事,姐姐一个人扛,扛得住的。"她回过头,看了凤九霄一眼,"可姐姐如今不是一个人了。主人在,妾身在。姐姐往后别再一个人扛着了。"

凤九霄站在廊上,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这宗门里这些时日闷着的那口气,好像松了一点。

"曦儿。"她低声道。

"嗯?"

"陪我说说话。"

"好。"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廊下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一直亮到云曦的院门口。

而天凤殿里,琅翎还站在原地,没动。窗外云海翻涌,远方的天际尽头,隐隐压着一层暗红。

## 第三节 · 巫蛊

衍天宗后山有一座小院。

院门口一棵老梅,院里两间屋,一间住苏璃,一间住苏瑶,中间隔着一个小小庭院。

石桌、石凳、一张藤椅,都是宗门拨下来的旧物。

苏璃自己动手,在墙角栽了几株不招眼的兰草,浇水的活儿她做得仔细。

这院子离内门远,清静,也没什么人来。

她给妹妹搬了个藤椅,放在庭院里最好的一块日头底下。

苏瑶如今能在椅上坐上一两个时辰,偶尔下地,扶着姐姐的手,在院子里挪几步,再坐下歇。

她不说话。半死之身能留一点神智已是不易,一句“姐”,已是她能使出的全部力气。

可她能走了。

苏璃每回看她挪那几步,眼眶都要热一回。

她也不敢多挪,走两步便扶她坐下——“累了就歇着,不着急。”苏瑶便点点头,靠回藤椅,闭着眼晒太阳。

她脸上那层灰白没有褪,可眼窝里那点东西,比在木灵城的时候活了些。

灵气养人。衍天是浮在云海上的仙门,山上的灵气比寻常宗门厚实得多,日子久了,苏瑶那具半死的身子也不那么干了。

苏璃便觉得,这地方是来对了。

——

她这一段时日,一直在读那枚玉简。

玉简是先生给她的,上头记的是巫蛊。

字不多,写得也浅——像是当年记的人自己也没想过要把这东西传给别人,只随手记了些要紧的地方,剩下的便是空白。

她读得慢。读了这些天,也才读明白一个“缠”字。

巫蛊这门术,最厉害的地方不在毒,也不在杀。

它厉害在一个“缠”。

蛊虫与宿主共生,缠上了,就再也甩不脱——杀不掉,躲不开,不死不休。

苏璃灯下坐了很久,她犯难了。

衍天是正道宗门。

宗里干干净净,连山下的兽都没几只带毒的,哪来的蛊虫给她炼化?

她在木灵城的时候,凶悍的、有用的东西见得多了,可那些东西——毒虫、蛇蜕、蜈蚣、蝎尾——衍天一样都没有。

宗门有宗门的规矩,她不能像从前那样,随随便便就去找几条虫养在身上。

她试过别的东西。

她在院子里找了个小小的陶罐,从后山的石缝里挖了些土,混上几味药,摆在墙角。

她试着用自己的死气去养那罐土——传说里,蛊是养出来的,不是抓来的。

养蛊的人把百虫收进一个容器,让它们互相吃,活到最后的那一只,便是蛊。

可她没有百虫。

她只有土。

她坐在那陶罐前,把指尖按在上头,一丝丝地把死气渡了进去。

那罐土,一动不动。

她试了几夜,那土还是那土。

她也想过别的法子——灵植上长的虫、树上掉下来的蜂、殿前飞过的蝶,她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可那些东西太干净了,干净得养不出蛊。

衍天是正道,连虫子都比别处安分。

她在罐前坐了很久,最后收了手。

“急不来。”她对自己说。

——

那一夜,她舌下动了。

起初像一点痒。

她在灯下缝妹妹的袖子,缝着缝着,觉得舌根有点发麻。

她以为是白日里喝的那碗苦茶,没在意,含了口水。

可那麻不肯散,一点一点往下走,顺着舌根,绕着她的舌身转了半圈。

她把针线放下,对着灯,轻轻张开嘴——

看不见什么。可她分明觉出,那东西在她舌头底下缠了一圈,极细,极软,像一线丝。她一吐,那一线丝便微微一动,跟着她的舌走。

苏璃怔住了。

她端了盏灯,对着铜镜,把嘴再张开些。

这一回她看见了——她的舌根底下,浮着一缕极淡的白丝,丝头只有发丝那么细,绕着舌根打了个结,再往舌尖的方向探出去半寸。

那丝,不像虫,也不像线。

它像是活的。

她一咬,那丝便缩回去半寸,缩得极快;她一吐,那丝便探出来,探得也快。她试了三次,终于确定——那东西,听她的。

苏璃的心跳得厉害。

她想起那枚玉简上的话——蛊虫与宿主共生,缠上便不脱。

缠上了。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那缕白丝太细了。

它现在还只是缠在她的舌根上,若她再养,它会顺着她的舌身长出去,长了,分叉了,便成了旁人说的那种“能伸能探能钻能缠”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模样,可她知道,那是她要的。

她如今什么都没有。她只有这一身死气,一条命,和这具半死的躯壳。

她把这具身子交出去,养这么一缕东西,她不怕。

她把镜子搁下,闭了闭眼,不再看那丝。

——

第二日,她试了另一个法子。

她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摊开右手,掌心朝上。

她闭上眼,把注意力沉进丹田。那里很冷,很静,像一口深井,井底沉着一点灰黑的气。她如今已经懂得怎么把这气叫出来了——

她试着把它往上引。

那气自丹田升起,顺着经脉一寸一寸地往手臂走。走到肘的时候,停了;她再加一分意,那气便过了肘,过了腕,最后停在了她掌心。

她睁开眼。

掌心浮起一层极淡的灰黑色。

那灰黑很薄,薄得像一层雾,一动不动地停在她掌心里。

她能感觉到它——那气是活的,是她的,它不烫,也不冷,像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部分。

她试着把手往前推了推。

那层灰黑,只在掌心之上动了半寸,便再也推不出去。像一团握在手里的烟——她越往外推,那烟便越使劲往她手里收。

她试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那层灰黑忽然散了,像被风吹散的一缕尘,又顺着她的手臂倒流回丹田。

她收回了手。

她在石凳上坐着,望着自己的掌心。掌心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她明白过来了。

她能死气聚于手,不能离身。

这是她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别的修士修的是力,是气,是法——气散出去,招发出去,打不到人还能再招一回;她不行。

她这身死气就是她的命,是撑着她活着的那口气。

散了,就是散命。

她试过那一次——苏家那一夜。

那一夜,她整个人都烧起来了,满腔的血和恨挤在一处,把那一身死气逼出了体外,扑向那殷无生。

可那一下,不是她“会”的。

那是她拼了命换来的。

她如今回想那一夜,只记得一件事——

她不是“催动”过它,是“恨”出过它。

她低头看着掌心,看了很久。她终于明白,自己这条路,跟别人的不一样。别人修的是力,她要修的是把自己点着的那一把火。

黄昏。

苏瑶醒了,坐在藤椅上,望着院子里的那株兰草。苏璃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把她手边的那个小暖炉拢了拢。

“妹妹。”她低声道,“姐姐给你缝的袖子,快好了。”

苏瑶没答。她只是把脸转过来,往姐姐身边靠了靠。

苏璃把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一起坐着,看院墙外那片云海。云自西边来,一层叠着一层,把天光折射得又白又亮。

苏璃看着那片云,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在木灵城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坐在院子里,等风来,等雨来,等一封不知道会不会到的信。

如今她不等人了。她有一间院子,一个妹妹,和一条不知道会通到哪儿去的路。

她觉得,能这样过下去,也行了。

“瑶儿。”她轻声道,“以后,就这么过。”

院里很静。

日头落在兰草上,把那几片叶子照得透亮。

苏璃坐着,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等到云海尽头最后一线光收干净了,她才扶着妹妹起来,往屋里走。

夜里她还要缝那件袖子。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缝到一半,她觉得舌根底下那缕丝又动了动。

她没有理它。

那日午后,琅翎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云曦跟在他身侧,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里头是几样点心,甜的,是给苏瑶带的。

小院里日头正好。苏璃正坐在石凳上缝那件袖子,听见院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来。

“先生。”她起身,“姐姐。”

她还没来得及去迎,藤椅上的苏瑶先动了。

那丫头从藤椅上滑下来,绕到姐姐背后,只从姐姐肩后露出一只眼睛,怯生生地望着门口那两个人。

她认得那个穿素袍的女子——云姐姐来过多回,每次都给她带吃的;可那个穿青衫的男子,她只远远见过两回,没说过一句话。

她把脸往姐姐背上又埋了埋。

“瑶儿。”苏璃回过头,摸了摸她的头,“怕什么。”

苏瑶不吭声。

“出来。”苏璃把她的手从背后拽出来,往前轻轻一推,“见见先生。”

那一推推得很轻,可意思很明白。她没有把妹妹护在身后,反而把她送到了光底下。

苏瑶怯怯地往前挪了半步,站在院子中央,低着头,手指搅着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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