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魔劫·下
欲长生 · 尚鸽侯 · 2 / 2
可这一回,那云墙还没合拢,血海老祖抬手一挥,那道百丈云墙从中间被撕开——裂口平整得像是被人拿刀裁的。
三祖的符也跟着落下去,十九枚,各归其位。
可那符一落地,幽冥老祖自他身旁走过。
他没做什么,只是抬手指了指那十九枚符。
符阵里的一切,齐齐黯了一分。
二祖三祖背靠背站着。
二祖的云再也合不拢,三祖的符再也落不住。两个人一人对一老怪,还多出一个血厉天,在中间游走——专挑两人的配合处出手。
合体后期对合体大圆满,差着一口气。这口气一层一层往上叠,叠过三合,便成了两人身上实打实的伤。
三祖的嘴角先见了血。接着是二祖的袖口,被血煞撕开一道长口。
两个人都不退。
他们身后是那座浮空仙门。他们若退半步,血海便要从这道口子灌进去。他们已经在这世上活了太久,久到明白自己该站在哪儿。
“再撑一撑。”二祖哑声道。
三祖没有答。他只是把袖中最后几枚符攥紧了些。
云幕外,血厉天看着他们,忽然摇了摇头。
“两位老祖。”他道,“本座不想杀你们。你们若是让开——”
“不让。”
二祖打断了他。
血厉天看着这两个人,看了两息,忽然转过身去,对手下挥了挥手。
“都退开。”
云幕外血海、尸气、散魔小宗,齐齐后撤百丈。
血厉天回身,看着那九重云阶。
“本座一直没动那大阵。”他道,“是不想它拖着'阵'门反咬一口。如今两位老祖在这儿,大阵也不必留了。”
他抬手。
——
云海最深处那座古阵,转了。
不是被血厉天催的,是**它自己转的**。
守阵弟子手里的灵石,忽然烫得握不住。阵眼深处那团青灰的光再也压不住了——它自地下冲起来,冲上云阶,冲进九重云层。
大阵动了。
自浮岛四周,云层拔起,一层一层往上叠。九重云阶冲天而起,把整座浮空仙门托在正中——那便是“九霄”。
云海最深处那具古阵的枢纽一转,四面八方的云气被拧成一股,往中心收拢。
九重云阶,同时一沉。
方圆百里的天,低了整整齐齐三尺。
那一压之下,血浪蒸干。
不是斩,是磨。
九重云阶一重压一重,像九层天碾过一片浮萍。
血浪在第一重云里陷了两息,落下去时已成灰白碎末。
第二波撞上第二重,第三波、第四波往上叠——撞得越高,磨得越碎。
那些血尸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尸傀一具一具被云阶压成粉末,再也拼不回去,散魔小宗的人马不等云阶压到自己头上,转身就往血色深处跑,跑得头也不回。
天底下只剩下一个声音,是那座古阵的转。它一转,云海便沉一分;它再转,满天的血色便淡一层。
血厉天抬头看着那九重云阶。
他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开山老祖的阵。”他低声道,“好一个衍天,家底倒是厚。”
他没有躲。他一身血袍在风里翻滚,抬手往上一迎。血海老祖、幽冥老祖也同时迎上。三人合力,护体血光齐齐炸开,硬接那一压。
九重云阶凝成一重。
那一重云自九天之上压下来。
没有巨响。
没有血花。
那一压之下,云海深处炸开一个百丈的坑,血厉天、血海老祖、幽冥老祖三人被轰退百丈,撞碎了三座浮起的云山。
血厉天的护体血光当场炸裂,一口血喷出来,硬生生用袖子抹去。
可他没倒。
云阶上,二祖三祖也对上了那压下来的一重云。
可他们站的位置太近——那云阶不伤人,伤的是敌人,可它扫过的时候,还是把两人齐齐掀翻出去。
二祖先站住,回身去扶三祖。三祖已经倚在云阶上,握着胸口的伤,还没来得及说话,先咳出一口血。
——大阵,也枯了。
九重云阶自天上塌回云海,那座古阵转了三圈,一寸一寸地黯下去,最后沉进了云底。
云海之上,那片被人惊动的血色,退了三丈。
夜深了。
血厉天站在百丈外的血色里,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他没有下令再攻。这一夜,血海的先锋全灭;衍天的护山大阵,也燃尽了灵力。
两边都退了手。
可他站着没走。
他望着那座再没有大阵遮护的浮空仙门,看了很久。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双深得不见底的眼睛,和那身被血染了一角的血袍。
“下一夜。”他低声道,“这阵,就没了。”
大阵枯尽,金幕退散。衍天宗的云海之上,第一次露了天。
大阵枯了之后,天就变了。
九重云阶塌回云海,那座古阵沉入云底,再没浮上来。
云海之上原本有一层看不见的罩子,护着整座浮空仙门;如今那罩子碎了,云海便直接贴着岛沿舔上来,一浪一浪,把岛上低处的草木泡得发白。
浮岛上第一次露了天的样子——坦坦荡荡,什么也遮不住。
云幕外,血厉天抹了把嘴角的血,一步一步走了回来。
他身后,血海老祖、幽冥老祖也回来了。
三人重新站到一处。
这一次,他们背后是那片血海;拦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再没有大阵遮护的浮空仙门。
二祖抱着三祖,站在云阶的残影上。
三祖已经撑不太住了。
方才补阵,他耗了大半法力;方才那九重云阶一压,又替他挡了一记余波。
此刻他倚在二祖臂上,胸口起伏得厉害,素白道袍上一片暗红,嘴角那点血没擦干净,沿着下颌一直滑到领口。
他手里还攥着最后几枚符,攥得指节发白。
“三弟。”二祖低声道。
“撑得住。”三祖喘着气答,声音发闷,“别管我。”
血厉天看着他们两个,神色平静。
“两位老祖。”他道,“大阵没了。你们还站在这里。”
“站得住。”二祖道。
血厉天看着他,忽然摇了摇头。他没有再说别的,只往后退了半步,把身前那片空处,让给了他身后的那位。
血海老祖走了上来。
那是一位干瘦的老者。
一身血袍洗得发白,脸上的皮贴在骨头上,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不像血厉天,也不像那些血尸,他周身干干净净,连一点血腥气都闻不到——可他一走过来,云阶的残影便在他脚下寸寸发黯。
“老夫有几百年没动过手了。”他的声音又干又哑,“衍天的老祖,接老夫这一招如何。”
二祖把三祖往身后一带,往前跨了一步。
血海老祖抬起手。
那抬手看不出半分狠意——只是手指一弹,弹出一道极细的血线。
那道血线细得像一根发丝,颜色也不深,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可它一出袖,就整个变了。
它不再是一道血线,而是一枚符。
一枚血符。
那符不过指尖大小,通体暗红,符面上的纹路极密,密得像一团缠不清的线。
它没有声音,没有气浪,也没有半分压人的味道——它只是自血海老祖的指尖,缓缓飞出来。
它飞得极慢。慢得足够二祖看清楚,也足够三祖看清楚。
三祖的瞳孔一缩。
衍天藏经里有记载。
血海魔宗有一门禁术,以本命精血为引,专蚀同境修士的道基——那门术从不轻易动用,因为一次便是折损自身精血。
血海历代用这门术,都是为了杀一位同境的高手。
“二哥!”他喊出声,“那东西碰不得!”
二祖已经动了。他抬手一招,云气自四面八方卷过来,凝成一面薄薄的云盾,挡在三祖身前。
那血符撞在云盾上。
云盾没有被击穿,也没有被破开。那血符只是陷了进去——陷进那层云气里,像一枚沉进湖底的印,一沉,便不见了踪影。
二祖的手微微一顿,正要收盾,忽然脸色一变。
那血符自云盾的另一面,浮了出来。
它穿过了云盾,一点也不滞,直直往三祖胸口去。三祖侧身要避——可那一刹那,那道血符忽然拐了个弯,像是早就知道他要往哪边闪。
“砰。”
血符没入三祖胸口。
三祖浑身一僵。
那一下没有响,也没有血花。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两息,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枚血符没进去了,不见半点痕迹,可他周身的气息,正一层一层往外溃散——像是有人拔掉了一根封了百年的塞子。
“……二哥。”他低声道。
那两个字刚出口,一口黑血便自他嘴里喷出来,染红了二祖半边袖子。
他身子一软,从空中坠了下去。
二祖抢上前,一把将他抱住。
他一只手托着三祖的背,一只手按上去,掌心的法力一层一层地往里渡。
可那法力渡进去,就像水灌进了一口无底的井——三祖体内的气息还在溃,只是溃得慢了一点。
“拦住他们!”二祖冲着云阶上嘶声喊,“拦住——”
三祖在他臂弯里又咳了一口血,把他后半句话咳断了。
——
后山,小院。
琅翎立在院门口,抬着头。
云曦站在他身侧,掩月纱还没摘。
她那双手攥在身前,攥得死紧,可她没出声。
她只是看着云幕那边,看着那些自云海中压落的身影,看着那两个人被生生逼退,看着一个素白道袍的身影从天上掉下去。
“主人。”她低声道,“那是……三祖。”
琅翎没有答。
他望着那个方向,很久。
他想起这几日夜里,隐隐觉出的那道注视——若有若无,一闪即收,从后山死关的方向落过来,落在他身上。
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也知道,那人为什么看你。
“衍天的护道者。”他缓缓开口,“灭宗之灾,他必抗。”
“可大阵已经破了。”云曦道,“二祖三祖伤成这样……”
“等着。”琅翎道。
他把手按在她腕上,轻轻一握。
“看着。”他道,“很快,有人要出来了。”
血厉天站在云幕外,抬起了手。
他没有动手。他只是抬手,让血海与尸气安静下来——然后对着那座浮空仙门,开口。
那话不是对血海说的,是说给云阶上、说给那两尊老祖、说给满山的弟子听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两位老祖。”他道,“你们守这座山,守了一辈子。”
二祖没有答。
“今夜你们拼了命,守住了它。可明日呢,后日呢?你们守得住一夜两夜——你们守得住一世么?”
他顿了顿。
“你们身后那座山门,本座不要。本座要的,只是你们再没有还手之力。”
“到了那时,这宗门还在不在、守不守得住,便与你们,没干系了。”
他退开半步。
话音落下,他退开半步。
血海老祖站到左边,幽冥老祖站到右边。
两个人同时抬手。
——那不是打人的招式。
血光自血海老祖周身升起来,一层一层往上堆,堆成一条极宽的血河,血河倒悬在半空,尾端垂进云海。
血河之中有无数影子,隐隐约约,全是被他炼进体内的死人。
幽冥老祖那边,尸气自那团灰白的雾里倾泻出来,铺成一层灰云。灰云压得很低,低到贴着海面,云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黑,黑里透着死。
两条东西,同时往那座浮空仙门压了下去。
那不是要杀谁——那是要搬山。
两个人要一击把这座浮空的仙门,连同岛上所有活人,一起沉进云海。
九重云阶已经没了,再没有东西能拦住它们。血河与灰云压到云幕残影的边上,那道残影先是塌了一角,再是一角,最后从正中裂开。
云幕残影被撕开一个丈许宽的大窟窿。
风自那个窟窿里灌进来,把浮岛上的瓦吹得四面八方乱飞。岛上的弟子仰头看着那两条从天而落的东西,握紧了剑,又不知道该往哪里举。
二祖抱着三祖,站在云阶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窟窿,看着那条血河与那层灰云。
他没有动。
他只有一个怀抱,一个人。他若拦,便是把三祖放下;他若不拦,身后这一整座宗门便没了。
他这一辈子从没露出过别的表情。这一次,他眼底深处,第一次沉下去一点什么东西。
就在这一刻——
后山死关的方向,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
那声碎响不大。
可它响过之后,整片云海都停了。
血河停在半空。灰云停在半空。风停了。连那个丈许宽的窟窿里灌进来的风,都停了。
血厉天抬起了头。
血海老祖和幽冥老祖同时转过身去,往那个方向望。
衍天宗后山,一处封了不知多少年的死关,石门此刻碎成了满地石屑。石屑散尽,自那扇门里,走出一个人来。
形销骨立,白发披散。
那身道袍破烂如挂了三百年,风一吹,布条一条一条往下晃。
他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贴骨,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一具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枯骨。
可他一走出那道门,天地便变了。
那种压人的东西是从他身上来的——不是气,不是威,是一种让人心里发沉的东西。
云海之上,那些还没落定的云絮齐齐往下一沉;血河与灰云被压得矮了半尺;九重云阶上那些跪着的弟子,一下子连跪都跪不住了,整个人往地上趴。
血厉天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大乘。”他低声道。
那两个字出口,云幕外那片血海里,有人退了一步。血海老祖的手垂了下来,幽冥老祖那团灰雾缩回去了半层。
元极老祖一步一步走上云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又像踩在石头上。他没有往两边看,也没有看那些跪着的弟子,径直走到那两位老祖面前,站定。
他抬手,往身后那座浮空仙门的方向指了指。
“这宗门,老夫守过一回。”他开口,声音又干又哑。可那话一出,云海便静了。
“死关这些年,老夫等的就是今天。”他一字一句,像从骨头缝里磨出来的,“你们问老夫强撑出来,图什么——”
“图这座山,今夜还在。”
他抬起眼。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亮起一点光。
“今夜谁要来拆它——就先从老夫这具骨头,踩过去。”
他抬手。
云海之上,一尊古鼎自虚空显化。
那鼎不大,只有丈许。鼎身古朴,无纹无饰,只有四足四耳。它悬在云海上头,一动不动,可整片天地都像是被它压着。
那一瞬,云海更静了。
血河不动,灰云不动。那两条正往浮岛压落的东西停住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托住,再也落不下去。
鼎,落下。
那一印落下来的时候,不像打,也不像压,是镇——
镇四极。
天地四方的气机齐齐一凝。
血海老祖引以为傲的血河、幽冥老祖那层压得极低的灰云,在那尊鼎下如同纸糊,一层一层溃散,溃得极快,也溃得极静。
血海老祖脸色剧变,一身血煞轰然炸开,凝成一道血幕挡在身前——
血幕碎裂。
幽冥老祖的灰袍也裂了。
两个人的身形同时往下一沉,双膝砸进云海,砸出两道深坑。他们一个枯瘦,一个看不清面目,此刻都跪在那尊鼎下,抬不起来。
血海老祖仰起头,眼中第一次露了狠。
“拼了!”
他嘶声一吼,整个人裂开——那是燃尽性命的最后一击。
他一身血煞尽数倒回体内,自内里往上一冲,连人带袍,化作一道极粗的血柱,直冲那尊鼎。
幽冥老祖同时动了,那团灰雾散尽,露出一具干瘦的身躯,周身尸气全数倾出,如一层极厚的灰幕往鼎上兜。
——这是两个人把命押上的一击。
元极老祖没有躲。
他一个人挡在那儿,身后是那座浮空仙门。他若闪,那两下便会落进宗门里;他要护住这座岛,便只能站在那儿。
血柱撞在他身上。
灰幕罩在他身上。
他闷哼一声,一口黑血喷出来,染红了胸前那片破烂的道袍。他的身形晃了晃,手中的印却没有松。
那一尊鼎,终究还是落了下去。
“轰——!”
云海炸开一个万丈深坑。
血海老祖与幽冥老祖的身形在那鼎下寸寸碎裂。
血肉横飞,神魂消散。
他们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能留下——只是那两团东西在鼎下闪了一闪,便彻底没了。
天地,重归寂静。
血厉天站在百丈之外。
他的护体血光被那余波震碎了。他往后退了两步,站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上有一道细细的裂口,是方才的余波划开的。
他没有伤到根本。
他抬起头,看着那尊缓缓散去的鼎,看着那个染血的枯瘦身影。
他看了很久。
“好一个衍天。”他低声道。
那声音不大,在场的人却都听见了。
他没有下令再攻。
他只往后退了一步,退进那片血色里。
血海残部随他一起退了,散魔小宗的人马不等号令,早跑了。
幽冥那些尸傀没人催,一具一具倒在云海上。
云幕外的血色,一层一层退了回去。
——
元极老祖收回手。
他转过身,朝后山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可走出三步,他脚下一个踉跄——那口黑血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血海老祖临死前的禁术,已经蚀进了他的道基。幽冥老祖那一下的尸毒,顺着经脉钻进了骨髓。
两样合在一处,他这具早已枯朽的身子,撑不过三日。
他忽然笑了。
那笑牵动枯槁的面皮,说不出的怪异,又说不出的释然。
“小子。”他低声道。
那声音很轻,可它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一个人的耳朵里。
“三日后,来禁地见老夫。”
“有些东西,该交代了。”
——
后山,小院。
琅翎盘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缓缓睁开了眼。
他望向禁地的方向。那道大乘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
“……好。”他低声道。
“弟子,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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