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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纵横

欲长生 · 尚鸽侯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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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又悬起来了。

这一次比上一回更红。

那轮月亮像被人剜了心口,淌出来的血把整片夜空浸透。

魔焰自西极方向漫来,不再是天边一线,而是铺天盖地,一层压着一层,把衍天宗头顶的天,烧成一块焦黑的炭。

护山大阵只剩一线云气。

那线云气在云海边缘明灭不定,随时要散。

阵眼的灵光早已黯尽——上一战,大阵燃尽灵力换了联军前锋全灭,也把衍天最后一点家底烧干了。

衍天宗两大老祖,二祖伤在丹田,三祖伤在道基,两人自那一战后便闭入后山养伤,至今未出。

这话满宗上下没人说破,可人人心里都清楚:衍天如今,再也拿不出第三个人了。

云海之上,血浪滔天。

联军的旗竖了起来。

血海的血旗、幽都的尸旗,两面大旗并排立在中军,旗角猎猎,卷着腥风。

这一次阵仗比上次大得多——血炮架在山头,炮口乌黑,对着衍天;血河幡悬在半空,幡面垂落,如一道血幕;血尸与尸傀密密麻麻,列成一片灰红相间的海,一眼望不到头。

血厉天立在血龙飞舟上,负手,望着远处那座浮岛。

他还是一袭血袍,身形清癯,眉眼间甚至有几分落拓书生的样子。

可他眼底的恨意,比上次更沉——血海老祖死了,幽冥老祖也死了。

两位合体大圆满的老祖,被衍天那个闭关多年的大乘老东西,一掌一个,拍成了灰。

那是血海魔宗的根。

“副宗主。”血媚踏血上前,声音又软又媚,“联军已列阵完毕。血炮就位,血河幡已祭,尸傀大军待命。只等您一声令下——”

“不急。”血厉天打断她。

血媚一怔:“副宗主?”

“围而不攻。”血厉天望着衍天的方向,缓缓道,“那个大乘老东西气息是散了——可本座要亲眼确认,他到底死透了没有。衍天这块骨头,上一次咬得本座满嘴是血。这一次,本座要等它自己烂透。”

血媚会意,掩唇一笑:“副宗主高明。围上几日,等衍天自己撑不住,阵破人亡——连血炮都省了。”

“正是如此。”血厉天眯起眼,眼底血光流转,“血海老祖的仇,本座记着。衍天这条剑脉,本座也要。两样,一样都跑不了。”

联军就这样围了下来。一日,两日,三日。血月悬空,围而不攻。

衍天宗内,人心先烂了。

“守不住的……”有弟子蹲在残垣后面,声音发抖,“大阵没了,能打的也没几个了……咱们还守什么?”

“宗主还在——”

“宗主再强,也只是一个。”那弟子惨笑,“外头那片,你看看,一眼望不到头。”

这句话压得每个人心里都沉了一分。

围城的第三日夜里,神诀峰残破的大殿中,灯火如豆。

凤九霄端坐案后,面前摊着那张染了血的防务图。

殿中跪着一排长老,为首的老者须发花白,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宗主……降了吧……”

殿中死寂。

“咱们守不住的……能打的不足百人……再守下去,衍天就真的灭门了……”老者的哭腔都出来了,“总得,留几脉香火啊宗主……”

凤九霄没有动。

她垂着眼,看着案上那张防务图。

图上北峰、西崖两道勾线,已经干涸发黑——那是二百四十条人命留下的痕迹。

她亲手写的。

她亲手送走的。

那二百四十人,如今都躺在了北峰西崖的废墟里。

她没去想,也不许自己想。

良久,她开口,声音平静:“想降的,现在可以走。”

殿中一静。

“走出去,”凤九霄抬起眼,那双赤金凤眸在灯火下,冷得像淬了霜,“就别再自称衍天弟子。本座不拦你们。可衍天的剑——”她一字一句,“还没断。”

老者的哭声噎住了。

殿门外的风灌进来,把灯火吹得晃了晃。没有一个人起身。那花白头发的老者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哑了:“……老朽,誓与宗门共存亡。”

“誓与宗门共存亡。”殿中齐刷刷地跪伏下去。

凤九霄坐在案后,看着这满殿的枯骨残兵,心里那根绷了七日的弦,微微松了一线。

可也只是一线。

她垂下眼,指尖抚过案角——那里空落落的。

往常这个时候,桌帷之下会有一只手探上来。

如今那只手的主人,闭关了。

她忽然有点想他。

那念头只闪了一瞬,便被她自己掐灭。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向山下那片血红的火光——联军营地的火把连成一片,把云海都映红了。

“七日了。”她低声道,“血厉天,你到底在等什么?”

没人回答她。

夜风掠过山门,卷起她凤袍的一角。

山门残破的牌匾下,一道身影立着——沈清雨。

她一身玄青剑袍染着新旧交叠的血,黑发高束,手里那柄黑煞剑拄在地上,剑尖没入石缝三寸。

她没有说话,只是立在那里,像一柄插在门口不肯倒下的剑。

凤九霄看着她,转身走回殿中,把那盏将熄的灯,重新拨亮了一分。

山下,血厉天立在血龙飞舟上,望着衍天那点残光,缓缓勾起嘴角。

“三日。”他低声道,“再围三日。衍天这口气,就该咽了。”

围城第四日,衍天的粮断了。

云海之上没有农田,宗门存粮本就撑不了多久。

弟子们把最后几袋灵米熬成稀粥,一人一碗,碗底能照出人影。

药更紧——沈清雨肩上的绷带已经三天没换了,纱布浸透了血,结了黑硬的痂,她也不吭声。

凤九霄坐在神诀峰残破的殿中,面前摊着账册、名册、防务图,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划。

她半步合道的修为撑着她七日不眠不休,可那双赤金凤眸底下,血丝已经爬满了。

“宗主。”一名弟子跪在殿外,声音发颤,“巡哨的张师弟……昨夜没回来。”

凤九霄落笔的手顿了一下:“去找了?”

“找了。山门西侧……找到他的鞋,和半截拖行的血痕。”弟子伏在地上,“他……他往联军那边跑了……”

殿中静了。

凤九霄放下笔,起身,走到殿门口。她低头看着那名弟子,看了很久,忽然道:“带路。”

西侧山崖下,那半截血痕清清楚楚,一路拖向联军的方向。

凤九霄立在崖边,望着那血迹尽头,赤金凤眸里没有半分波澜。

她抬手,一掌,拍向崖下那片乱石。

乱石轰然炸开。

一声惨叫自石缝中传来——那个连夜投敌的张师弟,还没来得及跑出百丈,便被那一掌的余波碾成了齑粉。

血雾散开,染红了半片山崖。

凤九霄收手,转身,声音平静,却清清楚楚地传遍整座山门:

“衍天宗的弟子,可以战死,不可以叛逃。本座的话,只说一遍。”

山门上下,鸦雀无声。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心,被这一掌,硬生生按了回去。

内院,烛火昏黄。

苏璃坐在榻边,怀里抱着苏瑶。

苏瑶睡得不安稳,眉心蹙着,偶尔低低唤一声“姐”。

苏璃没有应,只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如今是半死之身,没有体温,没有气息,像一截立在黑暗里的枯木。

可她感知得到——这几日,她夜夜都“闻”到山下的尸傀气息,混在那片灰红相间的海里,像一群等着腐肉落地的秃鹫。

幽冥老祖死了,可幽冥的尸傀还在。

苏璃垂下眼,把苏瑶抱得更紧了些。

“别怕。”她轻声说,“主人会出来的。”

院门外,有个人守着。

云曦立在院墙外那道廊下,一身素净法袍,掩月纱还没摘。她夜里不睡,白日也不睡——自围城那一日起,她便守在这儿,一步没离。

小院离内门远。围城的第三夜,有几个人摸上了后山。

那是散魔小宗里最下等的货色——进不了联军中军,也分不到血炮前头的好处。

他们趁乱进山,摸的是宗门里的丹房、药库,可那些地方早被人分完了;摸到后山,看见那处院墙里亮着一盏灯,便动了心思。

那灯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没人守。

头一个摸进院门的,是个瘦高个。

他手里捏着一把短匕,脚步轻得像猫。

他进了院门,先看见院里那株兰草,又看见藤椅旁那一小片扫得很整的地——他愣了一下。

这院子不像荒的。

下一刻,他就再也想不下去了。

他脚下那点地,忽然软了。

不是泥,是水。

一层极薄的水气自地缝里渗出来,无声无息,铺过他的鞋底,贴上他的脚踝。

他低头一看,那水是粉的,紫粉粉的,亮得像三月里的花沤烂了。

他心里一慌,抬脚要退——脚没抬起来。

那层粉水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缠进裤管,绕着膝弯,贴上他的腰。

他浑身的血像是被谁轻轻拨动了一下,凉的变热的,热的变烫的。

他张了张嘴,想喊,喊出来的是半声嗝。

第二声就变了调,成了喘。

他站在院门口,整个人慢慢地、慢慢地烧起来。

他手里的短匕掉在地上,他也没去捡。

他只是站着,红着脸,喘着气,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盯着自己面前那盏灯,看了很久,忽然笑起来,笑得又娇又憨,像个脑子坏掉的人。

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

一头撞在廊柱上,倒下去了。

——

第二个、第三个,跟着上来了。

他们看见头一个站在院门口,正发笑,笑得渗人。

第二个警觉起来,绕开院门,想从侧墙翻进去。

他手一按墙头,那墙头上也渗着水。

手一贴上去,他就觉出不对——那水不是水,是气,凉里带烫,烫得顺着他掌心的经脉往心口钻。

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那一身血煞,忽然逆着经脉往回流了。

他呼出一口白气,白气里带着血。

他又呼出一口,那血也跟着出来,一条一线,拉成极细的丝,往那墙头的水里钻。

他整个人像是被扎了根,越挣越软,越软越要被那水吸。

他手忙脚乱地往回收,指尖抠住墙缝,抠出十道血印,抠到最后,手上没了力气,顺着墙根滑下来,瘫在地上,身上薄薄地蒙了一层粉,爬不起来了。

第三个最警觉。

他没进院,也没翻墙。

他远远绕开那两处,摸到了后墙,在后墙根上挖了个洞。

他钻进去,眼看见那间屋子的门,屋里亮着灯。

他心头一喜,直起身来。

就在他直起身的那一瞬,脚下的尘土忽然一动。

那一片地上,凭空浮起一层纹。

不是画的,是**活的**——粉紫的纹路在土面上游走,一条连一条,结得极密,像一张铺在地上的网。

他一步踩进那网里,网就收到了他脚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就把他看住了。

那不是网。

那纹路的走向,一勾一线,都在往他心口的方向引。

他看进去,就觉得那线在挠他,从小腹往上挠,挠得他脊背发麻。

他猛地抬头不看了——可那挠意已经进了身,顺着背脊往上爬,钻进后脑,把他脑子搅成一锅浆。

他想往回退,脚不听。

他站在那里,笑了一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笑什么,笑完又哭了一声,哭完又笑。他把手里那柄刀往地上一扔,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脱到一半就栽了。

——

院门外,云曦站着,没动。

她没有看那三个人。她只是把手里的水线收得慢了一点,让那阵子还留着气。

她知道,这几个是探路的。

他们是小货色,是来试的。

她不能把他们全收了,也不能让他们一点响动都传不回去——要让他们回去,还得让他们**带话**。

她把阵收了一寸。

头一个倒下的瘦高个,身上的粉水散了一分。他迷糊着醒过来,手脚并用地往回爬,爬出门槛,爬过那段坡,一直爬到坡下,才软倒在地。

他后面那两个,也一个接一个地爬了出来。

他们出来的时候,人不人,鬼不鬼——一个脱得只剩半截裤,一个抱着自己的手臂在喃喃自语,谁也说不清自己方才在那院子里经历了什么。

有个在山下望风的接住了他们:“怎么样了?那院子里是谁?”

那三个人没有人答。瘦高个张着嘴,张了很久,才吐出四个字:

“那里头……有个女人。”

“几个?”

“不、不知道……她没动手……”瘦高个摇着头,忽然抖起来,“她就在那儿站着。她没动手。”

“没动手你们怎么就成这样了?”

没人答。

——

第四夜,又上来了一批。

这一批比前一批多,也硬一些,是散魔小宗里的好手。

他们摸到院外,不进门,先在院外绕了半圈。

有人撒出法器探阵,法器刚离手,那院墙外那层气便轻轻一动,法器失了准头,掉进阵里,一息就没了。

他们不敢再探。

有人提议:“不进去,就在外头烧她。用火。”

几个人祭出火法,一片火雨朝着那院子砸下去。

火雨落进院外那层气里,没烧起来。

那不是被水扑灭的。

那火雨落进去,先是慢了一分,再慢一分,最后像一片落叶沉进温水,一点一点地化开,化得连烟都没剩。

火没了,那阵里的气反倒亮了一分。

有人在阵外看见那院子里的灯亮了一下,心里发毛。

“烧不动。”

“闯进去?”

“谁先去?”

没人先去。

僵了一会儿。

有人咬咬牙,说要绕到后墙试试。

他绕过院角,走到半路,脚下一软——那阵的边界,竟比他们估的要大得多,早把他罩进去了。

他没来得及叫,脸上的血色已经褪了,身子往下一软,被地缝里那些游走的粉纹一缠,慢慢地放平在地上,睡得像个乖孩子。

他旁边那人看了一眼,掉头就跑。

——

第五夜,没人上来了。

第六夜,还是没人。

山下的营地里,开始传开一些话。

有人说,后山那院子里住着衍天的少主,有一件了不得的东西;也有人说,那院子里没什么东西,就是**有个女人**,坐在那儿,一步都不挪。

“她不出手。”去过的那几个人反反复复只会说这一句。

“不出手,你们怎么死的?”

“不知道。”他们摇头,“进去就没了。”

有人问:“那阵是什么路数?衍天哪一门?”

没人答得上来。

衍天的阵在明处——是那九霄云海大阵,是云海边那一道墙,是守山弟子背着手立在阵眼上的规矩。

可这一阵不是那样的。

这一阵不守外头,它只守一缕灯火。

它不硬碰,它缠;它不拦人,它引;它杀人的法子,不是打,是**让进来的人,自己把自己弄死**。

有个走南闯北的老散修听完了,脸色变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那不是衍天的阵。”

旁人都看他。

“那是……”他咽了口唾沫,没再说下去。他不敢说。

——

廊下,云曦把阵收了三分。

那阵是她从大典上抄的。

大典里阵法一道,零零碎碎,抄得不全。

可留下的那几座,够用了。

她这具道体,攻杀不足——她打不到远,也舍不得近身。

可她有一桩强处:她的气是软的。

软的能浸,能渗,能缠,能一点一点往人的骨缝里走。

那一座阵,正是走这一路的。

它不设锋,不设杀。

它只把一片温软的气铺开来,人一进来,那气便顺着经脉往上爬,爬到心口,爬到后脑,把人心里那点压着的东西全翻出来。

压不住的人,就自己烧起来。

这一座阵,大典上不叫“阵”。

它叫“堕心”。

云曦把阵气收到只剩薄薄一层,拢住院门那一片地。那盏灯还在廊下亮着,一灯如豆。

她这一生,守过很多人。神水宫守过,木灵城守过,如今是这方小院。

守住它,就守住了两个人。

她抬头,望了一眼山下那片血红的火光,又低头,看了一眼院里那盏灯。

灯还亮着。

第七日,血月当空。

联军的号角,终于响了。

血厉天立在血龙飞舟上,望着衍天那点残光,缓缓笑了。

七日,够他探明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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