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纵横
欲长生 · 尚鸽侯 · 2 / 2
那个大乘老东西的气息,已经彻底消散——死了。
衍天,再也没有老祖了。
没有大阵,没有老祖,只剩一个半步合道的女人,和一柄快折断的剑。
“传令。”他抬手,声音沉下去,“血炮,对准山门。今夜——踏平衍天。”
号角声撕裂长夜。山下,血浪翻涌,尸傀海开始动了。
神诀峰残殿之中,凤九霄霍然睁眼。她望着山下那片涌动的血光,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殿门口。
“来了。”她低声道。
沈清雨已经立在阵前,黑煞剑出鞘,剑身黯黑,气息吞吐如蛇。她回头,与凤九霄对望了一眼——没有话,只一个眼神,便各自明白了。
一个提剑,一个抬掌。衍天宗,满宗上下,最后的两个人,并肩站在了那道光前。
血炮响了。
第一发轰在山门上,残阵那点云气猛地一颤,像被重锤砸中的薄冰,裂纹瞬间爬满。
第二发、第三发接踵而至,血炮的轰鸣一声连着一声,整座衍天宗都在抖。
血河幡自半空罩下,那面血幕垂落,把山门罩在里头,腥甜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残阵撑了三息。
第四息,那点云气碎了。没有巨响——像一道绷了七日的弦,终于断了。衍天宗最后一道屏障,就此消散。
山下,尸傀海与血尸海同时动了。灰红相间的洪流,朝着山门涌来,如决堤的潮。
凤九霄立在殿前,凤袍被风掀起一角。
“守。”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沈清雨已经冲了出去。
她没等任何人。
黑煞剑出鞘的刹那,剑身“铮”地一声——那一声不长,却极沉,像一枚钉子钉进这片血海里。
她起手是剑招。
衍天剑阁的剑式,一招一式,规矩分明。
剑锋斜挑,剑气纵横,一道一道泼出去。
那剑气是黑的——不是暗,是黑;像泥潭里搅出来的一线墨,落在人身上不炸,只**吞**。
血尸冲上来,剑气过处,那一身血煞先淡了一层,再淡一层,最后连人带甲,被削成两截倒下去。
她使的招都是看得懂的:衍天剑阁入门的第一路,第五路,第八路。
山门里扫地的杂役弟子都能认出来的招。
可这些招在她手里使出来,每一剑都落在最难受的地方——斩腕、封膝、破肋、断喉。
她不快,却一步不乱。
前军被她一人一剑压得往后退了一丈。
“拦她!”
三个血修一起冲上来。她没停,剑锋自第一个的肩头挑过,反手压腕,剑尖落在第二个的喉上,第三剑搁下,第三个握刀的手腕已经断在半空。
她走得不快。她只是一直往前走。
走到阵心的时候,前方那片血浪,忽然停了。
——
三个方向,三座山。
血媚立在半空,身后一片血罗幡;血爪自左翼踏空而下,十指如钩,血煞缠满双臂;右翼那边,一杆门板似的鬼头刀立在坡上,刀背上盘着一条赤红的筋——刀鬼。
炼虚后期一个,炼虚中期两个。
三道威压同时压到那片坡上,碎石往下沉,沈清雨脚底的土都被压出了一圈裂。
她没有退。
“退什么?”她开口,声音哑得很,“你们三个站得那么开——是我该散开,还是你们该散开?”
血媚听不懂她那句话。
她也不需要他们听懂。
——
沈清雨先动了。
她冲向血爪。
血爪这一爪是下了死手的。
他血煞在掌心里拧成一团,先裹住自己的护体血光,再往人身上落——血海魔宗的手腕本就霸道,寻常修士的护体灵光,在他这爪下连一层都挡不住。
她冲到近前,剑锋一挑。
不是那柄乌黑的剑收了回去——是她剑尖忽然一偏,偏了半尺,从血爪那一爪的侧边绕过去。
血爪心里冷笑:偏了半尺,有什么用?
他反手一收,那一爪的余劲化作血丝,缠向她的剑。
剑没有躲。
剑在她手里转了个极小的弯——然后自那血丝的缝里穿了进去。
“嗤。”
血爪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一剑不是硬碰他的血煞,也没有撞开他的防御。
它是顺着**血煞自身流转的缝**钻进来的——像一尾鱼穿进水里,水还没反应过来,鱼已经过去了。
剑尖扎进他右臂。
“啊!”血爪惊怒,反手去抓她的剑身——剑身却在他掌心一滑,如活物般绕开。
就在这一瞬,那柄剑,变了。
“咔啦。”
剑身从中段开始,一节一节地响。
乌黑的剑身不再是一柄剑——那剑身像蛇蜕皮一样,节节松开、翻卷、咬合,一节套着一节,从剑尖到剑柄,转瞬间化作一条丈许长的**鞭**。
那鞭通体乌黑,鞭身上一节一节的棱骨咬合得极密,绞动起来发出“咔咔”的声,像一窝小蛇在互相磨牙。
鞭梢尖细如牙,鞭身处浮着一层极薄的黑气——那黑气顺着鞭身游走,从鞭柄游到鞭梢,又从鞭梢绕回来,缠着一圈一圈,像有活物在鞭子上爬。
那黑气一散开,整片坡上的风都变了味。
腥。冷。像打开了一口埋了多年的井。
血爪那一抓,抓空了。
鞭子甩起来了。
——
第一鞭不是打人的。
沈清雨手腕一沉,鞭身在地上扫了一圈。
那一鞭甩出去,划过半坡。
血尸、尸傀、散魔小宗拥在一起的那片人群,被那一鞭犁开一道沟——鞭身所过之处,火熄了,血煞淡了,人跟人之间空出一大片。
那道沟从她脚下伸出去,一直犁到血媚阵前,把三个人从原地分开。
散开了。
第二鞭,鞭梢一翘,抽向半空。
血媚的血罗幡刚祭起来,鞭梢已经追上去了——那鞭刁钻得惊人,不打幡面,专打幡角那一根骨杆。
一鞭下去,幡角“咔”地一断,整面幡歪了半边。
第三鞭,抽向刀鬼。
刀鬼那丈二壮汉已经绕到她侧后,门板似的鬼头刀正扬起来。
那鞭没回头,鞭尾自她腋下倒卷出去,在刀鬼刀锋将要落下的那一寸,把刀背缠住了。
“咔。”
鞭身一收。
刀鬼那一刀没劈下来。他两只手抓着刀柄往后拽,拽了半尺,鞭身一松,他整个人往后一趔趄。沈清雨回手一剑——
剑!
那鞭身此刻在她掌中又是一柄剑。她一收鞭、一换手,剑锋已经搁到刀鬼肘上。
“咯。”
刀鬼一只手脱了刀,被那一剑压得单膝跪地。
——
血媚动了。
万千血丝自她指尖射出,一片一片,罩向沈清雨。
沈清雨不再化鞭,她把剑一横,硬接了那一记血丝——血丝穿过她的肩胛,扎进去,绞着肉往外扯。
那一痛不是痛。
那一痛像一团火,自肩头顺着脊背往下走,一路烧进小腹深处,烫得她整个人一颤,腿心猛地一紧。
她咬着牙,把那点不合时宜的东西,生生压了下去。
她借着那一记血丝,把血媚的方位钉死了。
血媚一掌拍来,她不闪不退,反手一剑,剑锋自血媚肩头斜斜地划下去。
“嘶啦——”
血媚一声惨呼,被剑势挑得倒飞出去。
她飞出去的时候,沈清雨手腕一沉,剑又化了——那条鞭重新甩出来,鞭身在半空抡了一个整圈,抽在血媚腰上。
“啪。”
血媚撞进血尸堆里,半边身子的血煞被那一鞭黑了一片。
——
那鞭再一次甩起来。
这一次不是为了抽人。
这一次是为了**扫场**。
她站在坡上,鞭子自手边一圈一圈甩开,越甩越快,越甩越长。
那鞭像一条睁了眼的活物,扫过血尸,扫过尸傀,扫过那些想从边上绕过来的人——鞭身扫过的地方,火灭了,血煞散了,散魔小宗的人马成片成片往后退。
那黑气随着鞭身旋开。一鞭,一圈,两道,三道——不到十息,整片坡上,除了她自己和三个炼虚,就再没有别人的位置了。
三个人被那条鞭分开在三角,彼此隔着三丈。
谁想往中间靠,鞭梢就过来;谁想从边上绕,鞭尾就过去。
那鞭不像一柄兵器,倒像一条圈着圈、守着地的活蛇,把这一片坡守成了它自己的。
坡上散魔小宗的头目看得清清楚楚。有一个咬着牙低声道:
“那不是剑……”
“那是什么?”旁边的人问。
“……不知道。”
——
血爪只剩一条手臂了,可他还有一口气。他见沈清雨刚收鞭、换回剑形,落脚未稳,眼中凶光一闪,一爪抓来——
沈清雨没躲。
她迎着那一爪,反身一鞭。
鞭身自她腋下穿出,绕过她自己的背,缠上血爪的咽喉。
一绞。
“咔。”
血爪的头颅歪向一边,栽进血海里。他落到海面上的时候,那鞭身已经收回她手,重新盘回剑形。
她的剑,又成了一柄剑。
——
以命换命。
那柄剑盘回鞘口的那一瞬,血爪那一爪,也拍中了她胸口。
她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砸在山门的石阶上,砸得石屑四溅。
她趴在那儿,撑了两次,没能站起来。
那身玄青剑袍已经浸透了血。血发披了半张脸,血瞳亮得吓人。
她的剑还在手里。她没有松过手。那剑身上一层薄黑气浮着,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一条盘着的蛇在喘气。
坡上,三个人。
血媚捂着肩头的伤,退到了坡的半腰;血爪没了,人躺在血海里;刀鬼半跪在另一边,一手撑着刀,一手撑着地,站不起来。
一死,一重伤,一半残。
满场死寂。
联军那些魔修看着那道趴在血泊里的身影,看着那三具或死或残的炼虚,没有一个再敢上前。
半空里,血厉天看了很久。
他没有出手。
他一直在看。
从那条蛇第一次现身,他就看见了——那剑法里的东西,是活的。
她那一剑一剑,不是靠境界压人,是靠剑心杀人。
这样的剑修,走的是无情杀道。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你这一身魔气,比本座麾下谁都沉。”
沈清雨趴在石阶上,没有回头。
“你修的本该是魔道。”血厉天道,“杀伐、破立、宁折不弯——这些都是魔门的东西。你为何还替衍天守山?”
沈清雨撑着剑,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撑起来。她的声音又哑又冷:
“我是衍天的剑。”
血厉天笑了:“剑?剑不问主人是谁。”
“我的剑问。”沈清雨道。
血厉天眯起眼,没有再说话。他抬手,止住了身后要冲上去的联军——他留着她。这柄剑,他不杀。他要想一想。
就在这一瞬,一道金红的身影,自天而降。
凤九霄。
她一步落下。那一落下,整片山坡静了半息。她周身的气息冲天而起,那气息不再是人的,是百鸟之王。
金光自她背后展开。
一对凤翼自她背后伸展开来,长逾三丈,翎羽如焰,金中带赤,赤中隐紫。
那翼一展,山风倒卷,云海被吹开一片。
她额前那道朱砂火焰纹亮到了极致,连发梢都浮起一层金赤的光。
那是她的本相——在她将那部仙法修到第一重的时候,她终于显出来的东西。
凤凰法相。
联军那些魔修齐齐仰起头,看着那只半身浴火的凤凰,看着他手中那一掌拍出。
那一掌,离火如潮。血厉天横臂一格——那一格,竟被那一掌震得退开半步。
“本座的人,你也配动?”
凤九霄立在沈清雨身前,凤翼铺开,将那道趴伏的身影全遮在翼下。
她抬掌,又是一掌——这一掌拍向血媚血爪的方向,离火轰然炸开,方圆百丈的尸傀血尸尽数蒸发,连那面血河幡都被震得哗啦作响。
血媚捂着肩头的伤,踉跄后退。
联军,停了。
“好。”一道声音自天上落下来,低沉,沙哑,“好一个衍天宗主。”
血厉天一步踏出,落在阵前。他周身的气息一放——那气势如山岳崩塌,铺天盖地压下来。凤九霄那对凤翼,在他身前齐齐矮了半寸。
“你这一掌,有几分意思。”血厉天道,“可惜,还不够。”
他没有多言,抬手,一掌拍下。
凤九霄迎了上去。
她这一掌,与方才那两掌都不一样。
这一掌里,她将那只凤凰的力气尽数催了出来。
凤翼展开,离火旋起,一层紫、一层赤,赤紫交织,形如凤喙,撞上血厉天那一掌。
两掌相撞,云海炸开一个深坑。
血厉天的衣袖被那一掌烧开了一道口子,虎口震裂,退了两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上那道灼痕。
——伤了。
一个半步合道的女人,一掌,伤了他。
血厉天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不再是以戏耍的姿态出手。
他周身血煞翻卷而上,层层叠叠,压得云海都塌了半边,整座衍天宗在他脚下晃。
他一步踏出,一掌拍下——这一掌,是他真正的修为。
凤九霄迎上。
凤翼张到了极致,离火燃到了极致,焰色深处那一线紫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火还不成。
她终究差着一关。
那一掌撑到一半,便被血厉天的血煞硬生生压碎。
她整个人被轰得倒飞出去,凤翼如残羽一般碎散,撞碎了半截山门石柱,一口黑血喷出,凤袍裂了一道口子,从肩头一直裂到腰侧。
“宗主!”有弟子嘶声喊。
“闭嘴。”凤九霄抹了把嘴上的血,扶着石柱,缓缓站直。她抬头,望着血厉天,那双赤金凤眸里没有半分惧意。
“本座,还在。”她一字一句,“衍天,就还没亡。”
血厉天眯起眼。他看了看自己焦黑的手臂,又看了看那个浑身是血、却仍站得笔直的女人,沉默了一瞬。
“衍天的骨头,倒是硬。”他忽然道。
他没有追。他抬手,止住了要冲的联军,只冷冷地看着凤九霄捞起沈清雨,带着残存的弟子,退上了后山最高的那座山头。
“围住。”他道,“本座倒要看看,她们还能撑几日。”
后山最高的那座山头,是衍天宗最后的立足之地。
方圆不过百丈,站着最后一批人——残存的弟子约莫四十来个,人人带伤;长老七人,两个断了胳膊,一个瞎了半只眼;凤九霄坐在一块青石上,凤袍裂着口子,胸口那掌印还渗着血;沈清雨趴在她脚边,血发未褪,血瞳还亮着,却暗了大半。
苏璃抱着苏瑶,缩在山石后头。她没有伤——她没有血可以流。云曦立在她身侧,素袍上溅了几点血,站得还算稳。
山下,血厉天的声音传了上来,远远的,却清清楚楚:
“衍天的,听着——交出地底那条剑脉,本座饶你们一脉香火。这是最后一遍。”
山头一片死寂。弟子们握着剑,手指一根根收紧,没人说话。
沈清雨动了一下。
她撑着剑,慢慢坐起来,血发垂落,遮了半张脸。
她把那柄黑煞剑横在身前——剑身上,蛇鳞般的纹路若隐若现,像一条盘起来的蛇。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剑横在那里。
那剑,就是她的答案。
凤九霄睁开眼,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很淡,牵动嘴角的伤口,有点疼。
“妹妹。”她唤她。
沈清雨抬眼:“嗯。”
“还能杀吗?”
“……能。”
“那就再杀一回。”凤九霄站起身,扶了扶裂开的凤冠,望着山下那片血红的火把,一字一句,“要死,也死在剑前头。”
话音落下,山风骤紧。
后山,静室。
那扇闭关的石门,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
没有人看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山下那片血海。
只有苏璃,忽然抬起了头。
她感觉到一股气息,像深夜里骤然亮起的一颗星,从后山那个方向亮了起来。
那道气息极清、极冽,不惊不躁,如山间第一缕晨风,悄无声息地,吹过了整座山头。
沈清雨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紧。
凤九霄回头,望向后山的方向,怔了一下。随即,她眼底那片死灰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出来了。”她低声道,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颤。
山下,血厉天见山头迟迟没有回应,冷笑一声,抬手:“踏平它。”
号角再响,血浪重涌。灰红的洪流,朝着山头漫了上来。
而山头之上,那道石门,还在缓缓地,裂开。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 键返回上一页,按 → 键进入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