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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剑开鸿蒙

欲长生 · 尚鸽侯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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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望着山门前那个持剑而立的玄衣青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骇。

“还施彼身……”他嘶声道,“你……你能吞我的法术,再打回来?!”

琅翎没有回答。

狄长老咬牙,擦了把嘴角的血。

他这回彻底收起了轻蔑——他活了五百年,炼虚大圆满,什么样的对手没见过?

可眼前这个元婴,两招,就让他见了血。

“好。”他沉声道,“老夫今日,便拿出压箱底的本事。”

他周身血光大盛。

护体血光凝成一道血茧,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双手一翻,一柄血幡自袖中祭出,悬于头顶,垂落一道血幕——那是他祭炼多年的护身至宝,足以挡下合道初期的全力一击。

“小辈。”狄长老立在那血茧血幕之中,声音终于稳了下来,“老夫这身龟壳,炼虚境内无人能破。你一个元婴,就算再邪门,也休想——”

话没说完。

琅翎持剑,朝前一剑。

没有剑光,没有轰鸣。

那一剑穿过血幕,穿过血茧,穿过狄长老的护身至宝,直直地落在了他胸口——像一柄烧红的烙铁,按进一块豆腐里。

“啵。”

血幕碎了。血茧碎了。那柄血幡“咔啦”一声,从中裂成两半,灵光尽散,坠落云海。

狄长老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极细的血线,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他修了五百年的护体血光,祭炼多年的血幡,在那一剑面前像枯木一样,碎了。

他甚至没看清那一剑是怎么进来的——那柄剑仿佛没有破开他的防御,而是直接从他的防御里“穿”了过去。

恐惧,第一次爬上了这个老魔的心头。

他抬起头,望着那个玄衣青年——他看见那青年抬眼,隔着千军万马,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轻飘飘的,可狄长老却觉得,像有一柄无形的剑,抵在了他的眉心。

冰冷,锋利,悬而未落。

无始心剑。

狄长老只觉识海深处“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双目失神,手指还维持着掐诀的姿势,却再也动不了一根。

他想格挡,想闪避,想喊“且慢”——可他的身体,不听他的了。

“你——!”

他只来得及发出这一个音节。

琅翎持剑,轻轻一挥。

一道极细的血线自狄长老颈间浮现。

他那颗头颅缓缓地,从颈上滑落,坠进血海里,溅起一朵小小的血花。

无头的身躯立在半空,僵了一瞬,才轰然坠落。

血海魔宗,炼虚大圆满,狄长老。陨。

山门前,落针可闻。

那些魔修仰着头,看着那具坠落的尸体,看着那道立在血雨里的玄衣身影,没有人说得出话。

血媚捂着肩头的伤,脸色惨白;刀鬼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却一步也不敢上前。

血厉天立在半空,脸色铁青。

“……怎么可能。”他低声道,声音第一次失了稳,“这能是……元婴?老夫这辈子修行都修到狗身上了?”

他看不透。

他一个半步大乘,竟然看不透一个元婴。

那青年每一剑都超出了他的认知——灭法、吞法、贯通、诛心,一剑一剑,没有一招是元婴修士该有的手段。

“你……”血厉天盯着那个玄衣青年,一字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琅翎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着那柄玄青色的剑,立在阵前,血雨不沾。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

“副宗主。”他道,“你寻这条剑脉,寻了多久?”

血厉天一怔。

“万年了。”琅翎道,“衍天地底那条剑脉,在这儿埋了一万年。青冥老祖飞升之前,把自己一身剑意炼成一脉,沉进了地底。”

血厉天盯着他。他听过这个名字——青冥。万年前那个立于九霄之上的剑修。

“那时还没有天。”琅翎忽然道。

血厉天一怔。

“万物都在这‘一’里。山还没成,水还没分,剑还没出鞘。世上所有的东西,都还挤在一处。”

他抬手,指了指天上。

“那时候那一下落下来——清往上走,浊往下沉。天是天,地是地,四方有了,生死有了。”

他把手放下。

“万年了。世上的人把剑修成了一条杀人的路——剑锋朝谁,谁就死。没人想过,剑最早落在世上的那一下,不是杀人,是开天。”

血厉天一时没有出声,他隐隐感觉到不妙。

琅翎抬起头,看着那轮血月。

他闭了眼。

神识里,那卷剑经自己摊开了。

四句清冽的经文,一句一句,浮了起来——

混沌未开,阴阳未判,

万物之始,且分阴阳。

每浮一句,他周身的气息便变一分。

第一句落下,他一身气息尽数收了进去,像一潭水沉到底,静得吓人;第二句落下,他整个人像从这片血海里抽离了出去,血雨、杀声、满山的火光,都沾不到他身上;第三句落下,天地间的风停了,那轮血月的光暗了一分;第四句落下,方圆百里的云海,齐齐往下一沉。

他睁眼。

那双眼睛里,有了一丝不属于"人"的意象。

不是冷,不是狠,是空——是广。像一个人,在鸿蒙初开的刹那抬起头,看见天和地,第一次分开。

他并指,朝血厉天,轻轻一划并道

“太初”

没有剑光,没有轰鸣。

只是一股气息,自他指尖,自他周身,缓缓漫开——极清,极冽,像万古长河倒灌,又像鸿蒙初开时,天地间落下的第一缕光。

它不急不躁,不惊不怒,就那么漫开,漫过整座山门,漫过联军,漫过血海,漫过那轮血月。

然后,天地变了。

血月黯淡下去。

那轮挂了几日的血月,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光一点一点地熄了。

魔焰矮了——那层铺天盖地的魔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着,一寸一寸往云海下压。

云海倒卷,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翻起,又落下,像整片海在发抖。

山门前,弟子们忽然齐齐跪了下去——不是他们想跪,是那股气息压在他们肩上,像有一座山。

长老们脸色惨白,膝盖发软,有人想撑住,撑了三息,还是跪了下去。

联军那边更惨。

魔修们成片成片地跪倒,刀枪脱手,法器哀鸣,有的直接被压得趴在地上,口吐白沫。

血炮手瘫在炮台边,浑身发抖,连炮都扶不稳。

尸傀海更是齐齐伏地,像被什么天敌碾过,一动不敢动。

而衍天宗,整座衍天宗,忽然齐声鸣响。

万剑齐鸣。

那排折断的石柱,忽然同时亮起微光;藏剑阁里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剑,一柄接一柄,自行出鞘,悬于半空,剑尖朝向同一个方向——朝向那个玄衣青年。

剑鸣如潮,一声接一声,像是朝拜,像是应和。

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醒了——青冥老祖飞升前,以一身剑意,埋进衍天地底的那条剑脉。

万年沉睡,万年无声。

此刻,它像是嗅到了同源的气息,自地底深处,缓缓苏醒,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嗡鸣。

青冥剑在琅翎腰间轻轻颤动,剑鸣与地底的剑脉、与满天的万剑,应和成一片。

万剑朝拜。

血厉天立在半空,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道韵……”他往后退了半步,声音第一次真正地散了。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

“不可能!这绝无可能!这世间无人再悟天道!”

他不敢再想。他猛地咬牙,周身气势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血煞自他体内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染成了赤色。

他背后浮起一尊法相——三丈高,血袍赤面,赤目赤须,周身血芒如日;那是他炼了几百年的本命血煞法相,一现身,方圆百里的空气都被压得往下一沉。

脚下血海翻腾,浪头一浪高过一浪,被他一脚踩住,凝成一片血红色的地。

他抬手,数百年祭炼的法宝一件接一件地浮起——血河幡、罗伞、鳞甲,层层叠叠,悬在他身周。

“血炮!齐射!血河幡,压下去!”

血炮轰然齐射。

上百门血炮同时喷出猩红的炮光,轰向那个玄衣青年——炮光撞在他身前十丈,像撞在一面看不见的墙上,轰然炸开,火光四溅,却连他的衣角都没掀起。

血河幡落下。那面血幕自半空罩下,压向他的头顶——血幕触到他头顶三尺,像撞在无形的穹顶上,哗啦一声,裂成漫天血雨。

血厉天再抬手,身后那尊三丈法相跟着他一起动。

法相抬起一只血手,手上浮现无尽的血焰,把周遭的灵气都烧出了一股血气,朝着那青年拍下。

那是他倾尽全力的一击——那一掌拍下来,方圆十里云海齐齐塌陷,浮岛底下的云根被压得吱嘎作响,衍天宗整座浮空仙门,在那只血手下晃了三晃。

倾尽全力,无一命中。那全力的一击气息在未触碰到他身前几寸便消散了。

血厉天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道剑光没有颜色。

它一出现,整片天地都静了——不是安静,是“静”本身被它压住了。

风停了,血月暗了,云海凝固了。

剑光过处,混沌如帛,从中剖开——鸿蒙初判,清浊自分,天是天,地是地。

那九万里云海,在剑光下,一分为二。

血厉天瞳孔骤缩。他又把全身所有压箱底的东西,一并祭出。

护体血光炸开;血河幡真身、血罗伞、赤鳞甲一门一门飞起,在他身前叠成七层;身后那尊三丈法相一步跨出,双臂交叠,挡在他身前;脚下那片血海倒卷而上,化作一面百丈血壁;他周身血气冲天,化成一根赤红色的血柱,直冲云霄。

七层法宝,一尊法相,一层血壁,一根血柱——全堆在了那道剑光面前。

剑光至。

第一层,护体血光,碎。

第二层,血幕,碎。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法宝一件接一件,炸开,碎裂,化作漫天光屑,像烟花一样,在血海上空绽放。

第六层,血罗伞从中裂成两半,轰然坠落。

第七层,赤鳞甲炸成碎鳞,散入风中。

那尊三丈法相,双臂被一剑剖开,从头到脚裂成两半,化作漫天血雾。

百丈血壁,碎。血柱,散。

剑光穿过七层防御、一尊法相、一道血壁、一根血柱,直直地,落在血厉天胸口。

“噗——”

血厉天一口精血喷出。

他整个人被那道剑光轰得倒飞出去。

他划过天际,撞碎了三层云海,撞塌了一座山头,人嵌进山壁里,又从山壁里弹出来,撞碎另一座碎峰,连翻了十几圈,最后轰然砸进了一片乱石堆里。

乱石堆被砸出一个坑。

他趴在坑里,浑身浴血。

那身血袍从头到尾碎成了条,一条一条挂在他身上,风一吹就散;他满头的血发乱蓬蓬地铺在脸上,遮住大半张脸;他一只眼被剑气的余波灼瞎了,剩下那只眼瞪得极大,眼白上爬满血丝;他的胸口那道剑伤深可见骨,血汩汩地往外洇,五脏六腑都被那一剑震碎了半边;他撑在地上想爬起来,手臂一软,又跌回了坑里。

他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趴在一堆乱石里,爬不起来。

——

而他身后,那片漫山遍野的联军——那道剑光贯穿而过,方圆千丈,血浪蒸干,尸傀成灰,魔修成片蒸发。

成千上万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在那道剑光下化作漫天飞灰,散入风中。

那道剑光在云海上劈开一道深渊,深不见底。

血厉天趴在坑里,望着远处那个立在万剑齐鸣中的玄衣青年,抖得像一片叶子。

“撤……”他嘶声道,声音破碎,“撤!都他娘的给本座撤!”

他不顾残部的死活,拖着濒死之躯,第一个转身遁逃。

血媚、刀鬼连滚带爬地跟上。

那些幸存的魔修如梦初醒,丢盔弃甲,朝着四面八方溃散——没有人敢回头,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副宗主……败了……”

“老祖在上……这是人能出的剑吗……”

“跑啊——!”

联军溃了。漫山遍野的灰红洪流,像退潮一样,呼啦啦地退去,退得干干净净。

琅翎立在万剑齐鸣之中,望着那片退去的洪流,没有追。

他撑不住了。

那一剑,不是他自己修出来的。

无始剑经,他参了七日。

七日,只够他推开那扇门,往里看一眼——他看清了那一剑的模样,却还差得远。

五行缺一,本源不整,以他如今的道行,远远撑不起那一剑。

可他不得不出剑。

剑经与他的道经,居然同出一源。那七日里,两卷经在他体内起了共鸣,借出这一丝道韵。他便是拿这一丝道韵,硬生生催出了那一剑。

所以那一剑落下之后,借来的道意反噬,自眉心灌入,直捣神魂——他感觉的自己的神魂快要炸开,头疼欲裂,五脏六腑像被架在火上烤,最后一点生命本源被抽得干干净净。

他咽下喉头那股腥甜。他撑住。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最后一道灰影消失在云海尽头——确认敌人真的退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然后,他眼前一黑。

那柄玄青色的剑从他腰间滑落,插进石缝里。他的人像一截被抽去支撑的木桩,直直地,从半空坠落。

“琅翎——!”

凤九霄第一个冲了出去。她没再喊出那二字。

一百年了。

她坐在那座空殿里,守着一面屏风,等一个再没回来的人。

她以为这辈子就只有这么一件事了——等。

后来这个人进了她的山门,把她的名讳、她的傲骨、她守了一百年的那点东西,一寸一寸地从她身上剥下来——剥掉那些东西之后,剩下的那一点,是他。

她拖着重伤的身子扑过去,在最后一瞬接住了他。

她抱着他落在地上,踉跄两步,单膝跪地,把他揽进怀里。

他脸色惨白,嘴角渗着血,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像一根随时要断的线。

“琅翎!琅翎!”她第一次喊得这么乱,声音抖得连字都咬不圆。

她伸手去擦他嘴角的血,手抖得擦了几次都没擦干净,眼泪砸在他脸上,一颗一颗,砸得又急又重。

“你睁眼看看我!我们赢了!”她抱着他,抱得越来越紧,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抢人,大声喊叫

“你倒是睁开一眼啊…………我求你了!连你也要丢下我吗!”

她这一生从没这样喊过一个人的名字。

她也从没这样怕过。

云曦冲到她身边,跪下来,握住他另一只手。

那只手冰凉。

她没有喊。她也没有哭。

她只是捧着他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一根一根地看他的指节、看他的掌纹、看他手腕上那道旧痕。

她看了很久,久到凤九霄的哭声都低下去了一分。

她在数他的脉。

她不懂医。

她只是知道,这只手方才还提着那柄剑;她要看着它,看着它别凉透。

她把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上——他掌心的凉,贴到她颊上,那点凉立刻就被她的体温咬住,一寸一寸地暖回来。

她就这么贴着,闭着眼,一滴泪顺着她的睫毛滑下来,落进他掌心里。

她没说一个字,但是那满面的泪光已经昭告了一切。

沈清雨拄着剑,一步一步走过来。

她的腿在抖——不只是伤,是别的。从那一剑落下来,从那道剑光劈开天地,她就一直在抖。她抖着走完那几步,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

她把那柄黑煞剑横在膝前。

她只是跪在他面前,低头——衍天的剑,向她的主人,行了一个剑修最重的礼。

她跪在那儿,一只手撑在膝上,另一只手扶着剑,剑身在她掌下轻轻地颤。

那剑在颤,她也知道那剑在颤——剑认主,主没了,它会先知道。

她咬着牙,把它按住。

她只是跪着,跪得很直,像一柄插在他脚边的剑。

苏璃抱着苏瑶,远远地站在断墙后头。

她不敢上前。

她这一生最怕的,就是“不能上前”这四个字——木灵城那年,她跪在父亲榻前,眼睁睁看着父亲咽气;苏家那夜,她躲在门后,看屋外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抬出去。

她那时候也是这么站的。

也是这么看着。

她的眼睛没有光。她这具半死的身子,本来就没有光。

可她这会儿,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那块地方,空了。

她陡然跪下了去。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妹妹。

苏瑶醒了半截,小小的身子缩在她怀里,也在往那边看——她不知道那边出了什么事,可她的本能告诉她,先生倒下了。

苏璃把妹妹往怀里收紧了,她紧紧的抱住了半醒的苏瑶,不让她看见自己那哭红眼的脸庞

却没有一丝哭声。

万剑缓缓归鞘。地底那条剑脉,也重新沉入深处,恢复了万年来的沉睡。

天地间,只剩下那道剑光劈开的深渊,横亘在云海上,深不见底。

剑意如风,吹过整座衍天宗,吹过那些跪伏的弟子,吹过那排尸体,吹过那片废墟。

劫后余生,满宗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欢呼——所有人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个被抱在怀里的玄衣青年,看着他为他们挡下的那一剑。

有个断臂的弟子跪在废墟里,仰着头,眼泪淌了满脸。他张了张嘴,最后喊出四个字:

“……琅翎老祖!”

那四个字在废墟上一声一声地传开,一声比一声低,一声比一声沉。

有弟子伏在地上,肩膀抖着,把脸埋进土里;有长老拄着断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他们知道,这一战,衍天活下来了。

而那个名字,从今夜起,将随着溃逃的联军,传到这座洲的每一座山门里去。

——衍天有个老祖,姓琅名翎。一剑灭了魔道三洲联军。

这一剑,有道。

—— 本卷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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