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冥璃
欲长生 · 尚鸽侯 · 1 / 2
越写 思路越多,差点写过头了。卷二 男主要性转了(不是雌堕)。
全卷会引出一位新女主,二位重要女配,女主也有单独的剧情线。
这让我有点怀念起十来年前的看一本 大周皇族,现在回头看毒点真不少,为什么我那时候看这么痴迷。
还有就是因为现实的事情忙碌,这日更已经做不到了。一周2 到 3更 应该可以吧....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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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他先看见的是光。
不是天光。是剑光。
一片铺满半空的剑光。
他不知自己站在多远的地方,只看见天地之间悬着千百道白线,横的、竖的、斜的,把整片天剖得千疮百孔。
那些线落在地上,地上就塌一块;落在人身上,人就没了。
那些线,全是从一个人手里出来的。
那个人站在天底下。
他看不清那张脸——那个人周身的光太盛,像一团被攥在手里的太阳,看不分明。
只看得出身形颀长,衣袍在风里翻着,一手垂着,一手虚虚抬着。
千万道剑光,都从他抬着的那只手里出来。
围着他的人很多。
一路是仙。
那一路立在天上。
不是云海,是天宫——云阶一层层往上叠,叠到看不见顶,阶上站着宫阙的檐角,金碧晃眼。
宫门前立着执戟的天将,身披明光甲,一排排站到云阶尽头;再往上,是捧笏、持幡、执旄的仙官仙吏,衣带上垂着玉,一步一动,叮当响成一片;最上头,悬着一顶华盖,华盖底下坐着一人,看不清面目,只见周身祥光如轮,身后跟着的仙娥撑起九柄日月扇,缓缓地摇。
整路仙人立在那里,不言不动,只把那一方天映得比日光还亮。
一行人阖天地之礼,朝会一般,齐齐列着。
一路是魔。
那一路是大军。
黑气不再翻涌。
正前方一列列重甲魔卒,甲骨漆黑,面上盖着铁罩,只有眼部的两道缝里透出红光;后面是旗;旗面上不画符,画的是各种东西——眼睛、牙齿、獠牙、蜷曲的肢体——旗一动,那画面就跟着卷。
旗阵之后,是一排排极长的骨矛,斜斜刺出。
再往后,是连成一片的黑甲骑、步卒、弓手,一眼望不到边。
整片山岩都被那军阵踩得往下沉。
那军阵前方,立着一个身形最高的。那身形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一头,黑得看不出五官,只看见两点红。
一路是妖。
那一路最乱,也最骇人。
兽挤成山。
有大虫身长数十丈,皮毛上挂着未干的血;有巨蟒盘在一座山头上,身子绕了三圈还剩尾巴垂在崖外;有翼展开遮了半边天的鸟,翼下掉着羽毛,每落一根就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再往后是半人半兽的——有的身上披着人形,头却是兽的;有的站着像人,四足着地时又不像人;有的连形态都看不真切,只看见一团团肉和牙。
那些妖没有队形,只杂乱地挤在一处,血、涎、腥气,从它们身下漫出来,在地上汇成一片。
三方围定,一同动手。
那一下,天当场塌了半边。
黑军压上,妖潮涌起,天宫云阶上百仙齐齐掐诀——四面的天崩落、大地掀翻、云海蒸干。
那个人没有退。
他抬起手,往天上划了一剑。
那一道剑光起时,天底下所有的声音都没了。
塌了的天被那道剑光顶了回去。
剑光扫过黑军的前列,重甲魔卒连人带甲,成片地碎,铁罩裂开,里面的东西还没透出来,就散了。
旗阵被从中劈开,旗面上那只眼睛,从正中裂成两半。
骨矛一排排折断,折断的地方齐齐的,像被谁用尺子量过。
黑军退了一退,脚跟踩在后头的尸上,又站住了。
剑光扫过妖潮,那些兽一片一片地倒。
大虫的头被削掉半个,血喷出去几丈远,还站着;巨蟒绕山的身子断开两截,尾巴从崖上垂下去,半截身子还在盘;巨鸟的翼被划开,掉下来的羽毛砸在地上,砸出的坑比先前更深。
兽潮退了半里,又涌了上来,踩着同类的尸首往上冲。
剑光扫上天宫,云阶碎了一角。宫阙的檐角塌下一角,捧着笏的仙官跌了一排,华盖底下那位,抬手一挥,那角云阶又拼了回去。
三方退了一退。
退完之后,又围了上来。
那个人再抬剑。
第二剑,黑军的左翼削平了。旗帜倒了一片,旗上的牙齿、眼睛、蜷曲的肢体,一卷一卷被剑风卷走,什么也没剩。
第三剑,妖潮里最高的那头巨蟒,从头到尾被剖开。剖开的蟒身里,滚出来的东西在坡上流了一地。
第四剑,天宫云阶上那片捧幡、执旄、持笏的仙官仙吏,齐齐散了一片。华盖又摇了一下,散了的那些,又从光里一个一个凝回去。
第五剑、第六剑、第七剑——
他头顶那团光,暗了一分。
他不退。他不说话。他只是一剑,又划出一剑。
黑军被削去三成、四成、五成。
剩下的一半在退,退了又停;旗阵全塌了,黑甲碎了一地。
那些高大的魔卒已经不再成排,而是三三两两地,踩着同袍的尸往前送。
只有军阵前那个高出一头的,始终没动,那两点红一直盯着他。
妖潮被屠了七八成。
血肉铺成一片,淹了整片坡。
剩下那些半人半兽的,已经不分是不是自己的同类,踩着就上。
兽叫和人叫混在一处,血和涎汇成一条暗红色的河,顺着坡往下淌。
天宫那边,云阶碎了又拼、拼了又碎。仙官仙吏倒了一批又一批,死一个,光里凝一个。华盖底下那位,从头到尾没动过手,也没退过。
他头顶那团光,又暗了一分。
再暗一分。
他划剑的手,开始抖。
他的脚下,头一次往后退了半步。
就那半步。
黑军那个高出一头的,动了。
妖潮里翻出了最底下一头,站起来,比山高。
天宫那位华盖底下的,抬起了手。
三方一同,扑了上来。
他抬起剑。
那一剑他没有落下。
他抬手的时候,脚下一空,身子往后倒了下去。
头上那团光,跟着一寸一寸散了。
散到最后一寸时,他把剑举着,往天上指了一指——那一下没成剑光,只在半空亮了一瞬,就没了。
然后,梦境散了。
散成一片灰。
他只站在一团灰蒙蒙的东西里,前后左右都是一个颜色,没有上下,也没有远近。风是死的,光也没有,只有他自己,和那团灰。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久到连时间这两个字都变得没有意思。
他心里浮起几个念头。
那个人是谁。
他为什么会梦到那个人。
还有——跟他死斗的那三路,一路是仙,一路是魔,一路是妖,每一个看起来都不是寻常角色。为什么要一起围一个人。
那个人到的最后一剑究竟划出没有。
他站在那团灰里,忽然觉得心口有点空,像是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他忘了,可又没忘干净。
那团灰忽然裂开一道缝。
一道光从缝里落下来,不刺眼,很淡,像隔着一层水看天光。光里有人在唤他。
"翎郎。"
第一个声音软,却硬撑着不肯散——是凤九霄。
"夫君。"
第二个声音黏,拖着一点尾——是云曦。
"主人。"
第三个声音短,像从牙关里挤出来的——是沈清雨。
他等着第四声。
等了很久。
"……先生。"
那一声轻,几乎是飘进来的,带着哭腔。
他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金红的帐子。
帐子垂着,外头点着灯,光从帐顶漏进来,映成一片很淡的、暖的橙。他盯着那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明白自己在哪儿。
——天凤殿。凤九霄的寝宫。
他偏过一点头。
四张脸,都在床边。
凤九霄坐在最前头,身上那件金红凤袍皱得不像样,凤冠摘了,头发随手挽了个髻,七八根发丝散在颊边,她没去理。
那双一向冷厉的凤眼底下,眼白上爬着一层血丝。
云曦站在她身后半步,鬓发乱着,鬓边的月白色发带松了一截,垂在肩上。她那双紫眸里水光浮着,一层压下去,一层又起来。
沈清雨半跪在床前的地上,一身玄青剑袍下摆浸着旧血,绷带从肩头一直缠到腰侧,绷带底下有两处颜色深得发黑。她没抬头,眼睛盯着床沿。
苏璃跪得最远。
她跪在门口那块地方,离床边隔了小半间屋子。
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是湿的——也不知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着床边那三个人,又看看床上的人,手抬了一下,又落回去。
"主人!""翎郎!"
四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来。
琅翎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沙。
"水。"他哑声道。
云曦先动了。
她一步跨过来,端起旁边温着的一盏水,一手托着他的后颈,把盏沿凑上去。
水是温的。
他咽了两口,喉咙那道干沙化开一些,才觉出自己还活着。
"我,睡了多久。"他问。
凤九霄没有立刻答。
"十六日。"她道,声音也是哑的,"主人昏睡了十六日。"
她顿了顿。
"那一剑过后,血厉天重伤遁走,魔门收拢残部。这些日子,没敢再往青冥洲探一步。"
琅翎闭上眼。
那一剑的反噬,比他想的还重。太初一式的偿还——五脏俱损、经脉逆乱、气海几乎空到底。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
那手苍白,五指还在轻轻发抖。
"宗内怎么样了。"接着又看向九霄。
凤九霄停了一下。
"弟子折了七成。长老,十不存一。"
她顿一息。
"两位老祖,重伤未愈,已闭关。"
再一息。
"老祖宗……坐化。"
帐子里一静。
桐油灯芯"啪"地爆了一下,声音很大。
琅翎听着那一声,没说话。
他想起那扇自行裂开的石门,想起那个坐在山门前老石上的枯瘦身影,想起他抬手往山门那个方向指了指、又往自己站的地方指了指。
他闭了一下眼。
"那便好..."他道。
凤九霄还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了。
"九霄去歇着。"他道,"宗门的事,等你料理。"
"主人——"
"去。"
凤九霄抿了抿唇。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扶了一把床边的雕花柜,才把身子撑起来。
她没走门,先低头看了一眼他,才慢慢转身。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背对着他站了一息,才推门出去。
"云曦。"琅翎道,"带苏璃去熬药。"
云曦怔了一下。
她看了看床上的人,又看了看跪在门口那道身影,明白了什么。
"是。"她应道,走过去,伸手把苏璃拉起来,"妹妹,跟姐姐来。"
苏璃被拉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的是琅翎。看完了,又看了看床边那个跪着没动的人。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跟着云曦走了。
门合上。
殿里只剩下一盏灯,和两个人。
沈清雨还跪着。
她跪在那儿,一动不动,背挺得很直。绷带缠到肩头,那条没受伤的胳膊垂在身侧,手指攥着袍角,指甲掐进了布里。
琅翎看着她。
"你都伤的这么重了。"他说,"为何还跪在这儿不肯去休养,你不知会留下隐疾吗?"
沈清雨没答。她膝行两步,凑到床前,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主人。"她开口,声音是哑的,也是抖的,"剑奴以为,你要死了。"
琅翎没说话。
"剑奴在这儿数着日子。"她低着头,一字一句,"主人那日昏迷,我的剑心都快崩裂了。"
她顿了一下。
"主人不醒,剑奴便不睡。"
帐子里静了一息。
琅翎看着这个明明自己骨头断着、血洞还没长好、却在这儿守了这些天的女人,心里有一块地方软了一下。
"你再过来点。"他低声道。
剑奴把头凑了过去,还未等她询问,一个弹指点了她额头一下,不轻不重,只在中间留了一层红印。
她下意识摸上去,不解的看着琅翎
"你真是傻的紧。" 琅翎摇着头笑骂
"剑奴不傻。"沈清雨摸着额头。
紧接着那双血色的瞳里滚下两行热泪,顺着脸上没擦干净的血迹淌下去,拖出两道暗红的痕。
"剑奴只知道,主人若死了,剑奴便再无归处,如孤魂恶鬼。"
琅翎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把那点血色和眼泪一起蹭掉。他的手也凉,蹭在她脸上,什么都没蹭掉,反倒把她脸上那两道痕抹得更开。
"起来。"他道,"地上凉。"
沈清雨浑身一颤。她仰起脸,望着他。那双血瞳里翻涌着什么东西,滚烫,又不敢露。
"主人……"
"起来。"他重复了一遍,"本座命令你。"
沈清雨抿了一下唇。
她把手从他手上挪开,撑着地要站起来。
可刚起到一半,两条腿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栽。
她一把扶住床沿,稳住身形,额头抵在手背上,喘息了两声。
这些天她没睡过几个囫囵觉,人熬得只剩一把骨头。膝上还压着伤。跪不了太久。
她缓了一会儿,撑着床沿,慢慢直起身。
站稳了,她没退开,而是弯下腰,伸手把他枕边那柄玄青色的剑挪开半寸——那剑横搁在枕侧,鞘角正好硌着他颈子。
挪完,她才退回去,站在原处。
琅翎看着她,也没再说话。他重新靠回枕上,望着帐顶那片被灯映得明灭不定的影。
她站着。
琅翎看着她。
看她脸上那道没擦净的血痕,从颧骨一直拖到下颌;看她肩头那处绷带,颜色发黑,起码两天没换;看她那身玄青剑袍,下摆浸了旧血,硬得像一块板。
看完了,他伸手,把她拉到床边。
"坐这。"
"剑奴站着——"
"我不说第二次。"
沈清雨不作声,默默地坐下了。坐在床沿上,半个身子离着床,坐得很浅。
琅翎伸手,把她下颌那道血痕用指腹一点一点蹭下来。蹭不干净,又蹭了一遍。
"这张脸,"他道,"生得这样好,你倒是舍得糟蹋了。"
沈清雨一怔。
"从前在剑庐,你拿剑穗擦剑。"他道,"我当你爱惜剑。如今拿自己的脸去糊血——你是嫌它太好看了?"
"剑奴……"
"你既发愿乃我座下前锋。"他道,"那就应当日日夜夜保持整洁。"
"你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本座,不喜欢。"
沈清雨的眼睫抖了一下。
"我这条命,没那么金贵。"他顿了顿,声音还是很平,"你若伤,本座替你治。你若死,我便从阎罗殿拉你回来。"
"可你要是顶着一张糊了血的脸,整天绷着个丧脸,这每天的事是跪在那儿数日子——"
他把话停在这儿。
"你,听明白了?"
沈清雨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一滴接着一滴,硬是忍着了那哽咽声。
他道,"哭什么。"
她抬起手想擦脸,被他握住了手腕。
"往后别这样了。"他道,"我希望每天醒来后看到你的第一面是笑着的。"
沈清雨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瞬间很茫然。她这辈子没怎么笑过。她真的不会笑,坐上首席之位,她便再也没笑,冷着一张脸才是规矩。
她试着往上提了一下嘴角。
那个笑很生硬,很难看。她自己也知道难看,抿了抿唇,委屈的看着眼前之人。
"不是这样。"琅翎道。
"剑奴不会。"
"别急,再试一下,看着我,发自内心。"
沈清雨坐在那里,望着他,看了很久。
那两行泪还挂在脸上,没擦。
她忽然笑了一下——这一回,那个笑是软的。
嘴角往上一挑,眼角跟着松了下来。
她自己都愣住了。
"我……"
"好看。"琅翎道。
沈清雨的脸腾地红了。她别过头,把脸埋进了袖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
琅翎没再说什么,靠回枕上,看着帐顶。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袖子里闷闷地冒出一句:
"主人。"
"嗯?"
"往后,剑奴知晓了。"
"嗯。"
"可对外头的人……"她又闷了一声,"剑奴做不到。"
"你自己看着办。"
她"唔"了一声。
沈清雨是被赶走的。
"回去睡。"琅翎道,"你在这儿站着,本座也睡不安稳。"
她还想要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止住了。她退出去,到了门口又停了一下,才推门离去。
殿里只剩他一个。
桐油灯还在烧,灯芯短了,火苗一跳一跳。他躺着,望着帐顶那片明灭的影,没睡。昏睡了那么多天,醒了,反倒不困。
他又想起元极老祖。
那夜在禁地,没点灯。
那老东西盘在榻上,跟他说了半宿的话。
他现在回想起来,最清楚的,不是那些话,是那老头那双眼睛——浑浊,蒙着一层灰,可每说一句就亮一下。
琅翎躺在帐里,慢慢想通了一件事。
那死老头子,他娘的算计他!
他进宗是冲着这座仙门,收凤九霄、收云曦、收沈清雨,一步一步把宗门从里头换了血——他自认做得干净,可元极一句"你小子喜好妇人",那老头全看在眼里。
看穿了,还装作没看穿。
看穿了,还把令牌塞过来,把剑塞过来,把这座万年仙门连根一并塞过来。
糟老头子坏得很。
临死还拉个垫背的。
琅翎躺在那儿,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
他这辈子算计人,还没被人这么算计过——算计他的人死了,他想找人说理都找不着,只能自己躺在这儿,骂一个听不见的人。
他抬手,往枕边摸了一下。
那柄玄青色的剑横在枕侧,被沈清雨挪开半寸,鞘角不硌人了。他摸着那道剑鞘上的旧痕。旧痕一道压一道,摸不出年岁。
他忽然觉得,这鞘上压着的,还不止一人。
苏正清把苏璃的手放进他掌心里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句话——托付。
青帝世家、苏家的嫡女、一座半死不活的宅子、一个活死人的小妹妹。
他接了。
元极把这柄剑塞进他手里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句话——托付。衍天宗、万年基业、满门残破、两位重伤的老祖。他也接了。
前后不到两年,两副担子,全落在他一个人肩上。
他从前没想过这事。苏家的担子他接得顺手——他要的就是那个她。衍天的担子他也接得顺手——他要的就是这座山。
可这两副担子摞在一块儿,他才觉出分量来。
他这条命,本来不是谁的。
如今还要替两座山撑着。
要换个人坐在这儿,这会儿怕是已经在想"我凭什么"了。
他不。
"日子还长。"他低声道,说给帐顶那点灯影听,"且走且看。"
他本来也没打算把这些事一天两天办完。长生宗立山头的事,只能从长计议。
灯芯又"啪"地跳了一下。那火苗矮下去,又窜起来,映在帐顶那片影上,晃了晃。
他闭上眼。
那柄剑还搁在枕侧,旧痕压在掌心底下,凉的。
凉的也不硌人。
养伤的日子,比打仗还累。
琅翎这一躺,躺了快十日。
伤是真伤——那一剑的反噬压在气海里,一运气就闷,走两步就喘。
他从前那身玄衣穿在身上正好,如今空荡荡的,肩膀那儿往下塌了一截。
衣裳瘦了,人瘦了。
只有那双眼睛,比从前更深。
醒来的头两日,他还能安稳躺着。第三日就不行了。
先是凤九霄。
她天不亮就来,把药放在床头。
那药是温的,碗是隔水温过的,她拿手背试过一遍才敢递进来。
她在他床边坐一会儿,坐下也不说话,就坐着。
云曦是巳时来的。
她手里端着的药是另一碗——她起得更早,自己去药庐煎的。
她把凤九霄那碗端到一边,把自己的放上去,说:"姐姐那碗,凉了就苦了。"
凤九霄那碗药,就摆在桌上没动。
到了黄昏,沈清雨来。她手里也是一碗——她不懂煎药,这碗是逼着药庐的执事教的,煎了三回才端来,手上伤痕未痊愈。
三碗药摆在案上,谁也没端给谁。
琅翎躺着,看着案上那三碗药,觉得自己这一躺,药渣子都能把他埋了。
第四日更热闹。
晨起是凤九霄来了,说要搬张榻过来,住这儿。云曦听见了,立刻摆手——"议事堂还需要姐姐坐镇",她备了另一张榻,就搁在他外间。
沈清雨不争这些。她不声不响,把一张草席铺在他房门口。一个能跪着守他十六天的人,再睡个门口算什么。
苏璃来得最晚。
她站在门边,手里托着一只碗,碗里的药是温的。
她看见屋里已经站了三个人,脚在门槛上停了停,没敢进。
云曦回头看见她,伸手招了招。
她才低着头进来,把药轻轻搁在案上,退到屋里最远的那张凳子上坐下。
坐下之后,她就一直没动,也没说话。
到了第五日,四个人终于同时都在场了。
案上那四碗药还摆着,凉了,又换新的,又凉了,又换新的。
"你们两个,"凤九霄忍不住先开口了,"一个在议事堂、一个在后山,哪儿来这么多闲工夫守在这儿?"
"姐姐。"云曦放下药盏,"闲工夫不敢说。可姐姐往这儿跑得也勤——宗里的事,都料理完了?"
"料理完了。"
"那方才那位长老,怎么说是从议事堂出来的,议了一上午,还没定?"
凤九霄顿了一下。
"那是另一码事。"
"那便不是'料理完了'。"
"本座——"凤九霄清了清嗓子,改了口,"妾身今日确实是忙的。"
"忙还坐这么半天。"
凤九霄不说话了。
沈清雨站在门边,抱着剑,看着这俩人,忽然开口:"主人还没醒的时候,你们也是这么吵的?"
一屋子静了一下。
第六日,桌上那四碗药又摆着的时候,云曦先开口了。
"这样下去不行。"
凤九霄抬眼:"什么不行?"
"药凉了四次了,人守着一屋子。"云曦道,"姐姐,你们要说的是同一件事。"
凤九霄没答。她其实知道云曦说得对——她一进来,看见云曦在,心里就有那么一点不快。可她说不出来那点不快是什么。
后来她自己琢磨清楚了:不是不快。是怕。
怕她们都在,人就分薄了。
"约法三章。"云曦道,"姐姐,我提三件,你们都听听。"
"说。"
"第一件,不准吃独食。"
她说完这句,屋里静了一息。
凤九霄先笑了——笑得很不自然。"谁吃独食了。"
"没说姐姐。"云曦转过眼
沈清雨在门边听着,没说话。
她那张脸前两日被主人说了几句,如今已经不大绷了,眼角松了下来。
可她这会儿还是不接话。
她不是不吃独食的人——她是能吃独食的人,可她不抢,她只等。
"第二件,"云曦道,"要商量好了才可以来。"
"商量?"凤九霄道,"怎么商量。"
"今日谁值夜、明日谁煎药、后日谁陪坐——先说一声。免得三个人同时端着药进来,一人手里一碗,主人喝着哪个都觉得亏。"
"第三件。"云曦的声音顿了一下,抬高了一点点,"主人身上还有伤。半残的人,经不起太激烈的——"
"知道了。"凤九霄打断她,脸有点热。
"我还没说完。"
"知道了知道了。"
沈清雨这时忽然道:"什么'太激烈'的。"
屋里又静了。
云曦看了她一眼。
"清雨妹妹前两日跪的那一夜,膝盖还疼么。"
"不疼。"
"那你过来帮我扶一把主人。"
"不扶。"
"你瞧。"云曦一笑,"我说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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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热闹起来了。
"我这腿完全不碍事。"凤九霄先说,"主人的伤在气海,不在腰上,我——"
"姐姐这话说得。"云曦接得快,"谁不知道姐姐那一身凤火。主人前半柱香是舒服的,后半柱香怕是要烫得跳脚。"
"你——"
"妾身说的是实话。"
沈清雨难得开口:"我的奶子不碍事。"
凤九霄瞪她:"你这算什么话。"
"本来不碍事。"沈清雨道,"我不动腰。"
"妹妹。"云曦道,"上回主人从你那儿出来,直喊腰疼。"
沈清雨的脸红了一下,没再狡辩。
苏璃坐在最远那张凳子上,听着她们说这些,脸早就红透了,低着头,袖子攥得死紧,一声不敢出。
三个人笑闹了一阵,屋里静下来。
云曦斜眼看了看她。她从头到尾没开口,手搁在膝上,攥着袖子,一直没松。
"妹妹。"云曦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坐。"
苏璃摇了摇头,没动。
"怕什么。"
"我……"她低了低头,"我在这儿就行。"
凤九霄看了她一眼,没笑她。她只是把声音压低了一些:"往后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好怕的。"
苏璃抿了抿唇,把袖子又攥紧了一分。
"嗯。"她小声应了一句。
屋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凤九霄忽然道:"那'最该看住的'——你们说谁。"
"姐姐你说呢。"云曦笑得温婉。
"妾身规矩得很。"
"上回是谁半夜自己往天凤殿走了一趟的?"
"你——"
"是妾身撞见的。"
沈清雨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句:"我听见了脚步。"
"你听见什么了。"
"脚步声。"沈清雨道,"很轻,跟猫一样。主人还睡着的时候,姐姐走得很轻。主人醒了以后,姐姐走得很响。"
"那是妾身……"
"那是姐姐想让人听见。"沈清雨道。
凤九霄红着脸,转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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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翎躺在床上,听着。
他一句话也没插。
案上那三碗药凉透了,谁也不去动它——这会儿她们都忘了药的事。
他躺着,看着帐顶那片灯影,听着屋里那几个女人一人一句地闹,从药碗闹到腿,从腿闹到往日,从往日又闹回"谁最该看住"。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躺,也没那么无聊。
两个多月前他劈那一剑的时候,是想不到今天这个场面的。
那时候他想的是能挡住联军,能护住这座山。
他没想过,这一剑劈完,山上活的这几个人,会为"谁端药"闹成这样。
"行了。"他开口。
屋里立刻静下来。
"药端过来。"他道,"哪碗都一样。凉了就热一热,别浪费。"
云曦端了最近的那碗,凤九霄端了远的那碗,两人同时递到他面前。递到一半,又同时停住,各自看了一眼对方的碗。
"放桌上吧。"他道,"本座自己喝。"
两人把碗放在案上,退开半步。琅翎撑起身子,端起一盏,喝了两口。
怎么能这么苦,比他命还苦。
他喝完所有药,放下碗,忍着苦味靠回枕上。
"那三件。"他道,"本座都听见了。"
屋里没人接话。
"第一条。"他道,"不准吃独食——你们自己立的,就自己看着办。"
"第二条。商量好了再来。可以。"
他停了停。
"第三条。"
他抬眼,扫了一圈屋里那四个人。
"经不经得起,不是你们说了算。"
衣裳是第七日送来的。
那日上午,云曦没去天凤殿。她先去了一趟药庐,把苏璃的药亲手煎好,端着碗,到后山小院来。
苏璃在院里。
她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针线,正缝一件旧衣。那衣裳是苏瑶的,袖口破了,她在缝。缝到一半,见云曦进来,赶紧放下针站起来。
"姐姐。"
"坐。"云曦把药搁在石桌上,"趁温喝了。"
苏璃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苦,她皱着眉喝完了,把碗放下,等着云曦说话。
云曦没说话。
她在石凳对面坐下,看着苏璃。看了一会儿,看得苏璃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
"妹妹。"云曦道,"你在这院子里,住了多久了?"
"快个把月了。"苏璃小声道。
"那你出过几次院门?"
苏璃想了想:"数得过来。去宗里借书、给瑶儿抓药、给姐姐送过两回东西。"
"旁人呢。"云曦道,"宗里的人,认得你的有几个?"
苏璃没答。她知道答案——没几个。她还是那个躲在院子里的苏家嫡女,青帝世家没了,她在这座仙门里,连个名姓都没有。
"我今日来,是给你送样东西。"云曦道。
她起身,走到院门口,从外头提进来一只箱笼。那箱笼不大,漆色是暗的,看着不起眼,可搁在石桌上时,声音沉得很。
"打开看看。"云曦道。
苏璃掀开箱盖。
箱子里躺着一身衣裳。
通体玄黑。
那黑不是寻常的黑——是那种在日光底下不反光、只把光往里收的黑。
料子极薄,凑近了几乎能看清底下的箱衬。
衣角绣着几朵暗红的纹样,像花,又像别的什么,纹样被压在黑纱底下,隐隐约约,要人凑近才看得见。
苏璃的手停在箱边,没敢往里伸。
"姐姐……"
"这是姐姐亲手做的。"云曦道,"一针一线再借用炼器法加以炼制。用了一个月。你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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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裳一穿,就是半个时辰。
那身衣裳是分好几件的。
最里头是一件裹胸。
料子与外面那身一样,都是半透的黑纱;只在胸前那两处,绣着两朵暗红的花。
云曦替她系上带子,退开半步看了看,伸手把那两朵花往上挪了半指——"这一挪,就对了。"
苏璃低头看那两朵红。那红在黑纱底下,像夜里两盏没点亮的灯。
第二件是开裆的裙。那裙从腰侧一路开到胯间,垂下来的裙摆盖不住什么。苏璃穿上时腿都软了,伸手想去拉裙角。
"别拉。"云曦道,"就是这样的。"
"姐姐……这……"苏璃红着脸,"这也太……"
"你方才说的,要留在先生身边。"云曦道,"留在先生身边,就得有留在先生身边的衣裳。你总不能穿着青裙站到他床头去。"
苏璃不说话了。
她低着眼,让云曦给她穿。
第三样是袜子。
黑色的渔网袜,一格一格勒进腿肉。
她这身子没有血色,那黑线压上去,倒像在雪地上画出来的。
云曦替她把袜子拉到大腿根,又替她理了理被网眼夹住的两根细发。
第四样是腿环。
黑缎的,扣在她大腿根,勒出一圈浅浅的印。
那腿环内侧绣着密密的字,紧贴着皮肉,戴上微微发烫。
苏璃低头看,看不清写的什么,只觉得贴着皮肤那一面,像是活的。
第五样是鞋。
这双鞋是云曦做得最细的一件——鞋面是半透的纱,纱底下衬着一层更细的纱,纱面裹着脚背,那双脚弓的弧线、那十根脚趾的轮廓,都从纱里透出来。
鞋跟是暗黑色的,细长,尖得像锥。
"这叫纱面花履。"云曦道,"你脚好看,穿这个正合适。"
苏璃穿上那鞋,身子被拔高了半尺,站在那儿,晃了一下,赶紧扶住桌角。
"慢慢就稳了。"云曦道。
最后一样,是那幅罩头的纱。
那纱与衣裳并非一种料子。
衣裳是沉的、遮光的,一穿上去连皮肤都暗一层;罩头那幅却是轻的——极细的丝纱,一层叠一层,叠得再厚,也看得见外头的光。
云曦把它从苏璃发顶覆下来,先盖住发顶,再把那满头的白发连同鬓角一并掖进去,然后往下垂过肩、垂到胸前,最后在颈侧系住。
系好之后,苏璃那一头白发,全在那幅纱底下,一点也看不出来了。
可她能看见外面。
她端详了一下——那幅纱垂下来,把苏璃整个头脸连肩都罩住,只在眉眼那一处,纱料薄一些,隐隐约约透出她一双眼睛的轮廓。
"这样就对了。"云曦道,"看着像个规矩的近侍——主家身边那个随时能递茶、能铺床的人。"
云曦替她理了最后一处纱边,退开两步,看了一会儿。
"妹妹。"她道,"过来。"
苏璃挪过去。那鞋高,她走得歪,一步一步扶着桌沿挪到云曦面前。
云曦伸手,把那幅纱的边缘抚平,又把她肩上一处褶子理正。
"这身衣裳,"云曦道,"穿上了,便回不去了。"
苏璃没说话。
"我再问你一次。"云曦看着她,"怕不怕。"
苏璃抬起脸。透过那层丝纱,云曦看见她一双眼睛——隔着雾,看不太清神色,可那眼睛是看着自己的。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问:
"姐姐。"
"嗯。"
"先生屋里,是不是已经没我站的地方了。"
云曦愣了一下。
"凤姐姐、沈姐姐、还有姐姐你——你们哪一个,不都是能替先生做事的人。"苏璃道,"我不会打,不会算,不会管,肉体凡胎。就剩这一具身子——还半死不活。"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云曦看了她很久。
"妹妹。"她道,"你这段时日,做了一件事。"
"什么。"
"你妹妹苏瑶,从'半死不活',走到今天能下地走两步。"
苏璃的两肩动了一下。
"照顾一个活死人这么久,你没疯掉,也没逃走。"云曦道,"这不是谁都能做的。也不是谁都愿意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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