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爸的电话
情疫绵绵无绝期 · 橙青 · 2 / 2
她坐在那团光边上,腿上摊着一本相册。插袋式的老相册,红色绒面,边角磨得发白。她翻页,塑料膜哗啦响一声,在深夜里传得远。
她穿那件宽大的旧T恤,灰色,领口洗得松垮。
底下一条睡裤,裤腿堆在脚面上。
头发没打理,随手别在耳后,露出整个额头。
没穿丝袜,脚上趿着棉拖,一截脚脖子光在灯底下。
茶几上晾着一杯水,下去了一半。相册翻过去的厚度,占了整本的三分之一。
白天那个眉毛描过、口红换过色号的她,此刻一样都不在脸上。
我站在门缝里,看了两秒。
她听见动静抬头。
“哟,你也没睡。”
“我上厕所。”我说,“你咋不开大灯。”
“开大灯干哈,又不干活。”她把相册往腿上拢了拢,“岁数大了觉少,躺那儿也是烙饼。白天手机刷得脑仁疼,翻两页这个,比手机强。”
她拍拍身边的沙发。
“过来。瞅瞅你小时候。”
我站在门口。
尿意是正经的。厕所就在玄关右手边,撒完回屋,这条路线我闭着眼能走完。从次卧门到卫生间,七步。
我朝沙发走过去。
…………
我挨着她坐下,中间隔了半个身位。
旧沙发的坐垫是塌的。两个人的分量压上去,中间那半个身位自己窄了下去,窄成一掌宽。
她把相册往我这边斜了斜。左手托着相册底,右手搭在页角上,手指甲剪得短,边缘干净。
“这张你五岁那年。”她的手指点在其中一张上,“非骑广场那个木马,下来就哭,鼻涕泡都出来了。”
我低头看。
照片上她蹲在木马旁边,烫着那时候的头,牛仔喇叭裤,仰着脸笑,笑得眼睛眯起来。
木马上的小孩哭得一脸皱,鼻子底下亮晶晶的,一只小手还死死攥着木马的耳朵。
“不可能。”我说,“我小时候多稳当。”
“稳当?”塑料膜哗啦一声,她又翻过一页,“你百天照还在这儿呢,光腚的,看不看。”
“哎别别别。”
她没真翻回去,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动了一下。
她的肩膀挨着我的胳膊。
隔着两层布,她的体温一点一点过到我这边来。
雪花膏的味比白天浓。
白天是手上抹的那一点,现在是她整个人烘出来的,从领口和袖口往外散。
“这张,你两岁。”她又翻,“穿你姥给做的红棉袄,棉裤开裆,你爸非说要拍下来留着,等你娶媳妇那天放出来。”
“放出来我就不认了。”
“你不认?照片认得你。”她手指点着照片上那个红棉袄小孩,“瞅这虎头虎脑的。你现在这一米八几,就是从这么点儿长起来的。”
塑料膜响。一页,又一页。
翻过去的一张上,她的手背蹭过我的手背。
塑料膜响完,静了。谁的手都没挪。
尿意还在。来的时候挺急,坐下来之后被相册一页一页压着,压成了背景里的动静。胀,但是能等。
“这张在哪儿拍的?”我指着一张。照片上她抱着我站在一个大门楼子前头,我戴个黄帽子,帽檐压得低。
“文化宫。”她说,“门口。那天你非要把帽子揪下来,照之前我跟你爸俩人按着你。”
我嗯了一声,往那页上多看了两眼。帽檐底下那张小脸,圆得看不出现在这张脸上的任何一条线。
“这张,这张得给你瞅瞅。”
她忽然往前倾,伸胳膊去指摊开在茶几那一头、已经翻过去的左页。
“你上学第一天。”
她整个人朝茶几那边探过去。
托相册的手往下一沉,相册斜进她怀里。
那件旧T恤的领口洗得松垮了,随着她前倾的坡度整个垂下来,垂出一个口子。
我低头,是去看她指的那张照片的。
视线没走到照片上。
领口垂下来的口子里,落地灯的光从她侧后方斜进去一半,剩下一半是阴影。
阴影里没有内衣。
什么都没有。
就两团白的,被那个坡度坠着往下垂,垂得长长的,坠出一个熟透了的往下走的形。
尖上两点颜色深的埋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只看得出一个大概的形,比周围那两片白沉下去一号。
她够照片,胳膊往前送,那两团白跟着晃。
她的手指在照片上点,指甲敲着塑料膜,嗒,嗒,领口里跟着又晃一下。
坠着的两团晃出一个钝钝的来回,影子的边跟着软软地动。
“瞅见没,书包,红色的,我给你买的,你非哭着要蓝的。”她还在讲,“就这张,你爸还在家呢,他送你去的……”
她讲的东西,一个字都进不了我的耳朵。她的声音在。亮堂堂的调子在。内容没了。
一个呼吸。
两个呼吸。
有个字从我脑子里冒上来,没来得及成形,就一个字。
“操。”
我把视线掰回相册。相册上是个木马。我盯着那个木马看,蓝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色,木头色上还有一道更深的划痕。
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
膀胱在这时候提醒我,它还在。胀的感觉从背景里走出来,忽然变得能救命。
我盯着木马。视线不受管,又飘回去了。
这一回短。短到只够看清领口边上洗得卷起来的那一圈线头,线头磨得发虚,线头底下那片白。
我站起来。
“妈,我撒个尿。”
到嘴边的本来是“我回屋了”。我自己听见自己说的是撒尿。
“去呗。”她头也没抬。手指还点在那张照片上,腾出另一只手,把相册往自己这边正了正。
我往玄关走。身后塑料膜又哗啦响了一声,她翻回了下一页。
卫生间里我洗了把脸。水凉,激得后脖颈一缩。我撑着台盆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镜子,镜子上一层水汽,我伸手抹开一道。
昨晚这个点儿我也起过夜。撒完,回屋,关门,前后两分钟。今晚从开门到现在,过去半个多小时了。
我没想这半个多小时。我回次卧,门带上,最后一下按得很轻。
躺下,被子拉到胸口,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对面楼的余光。
墙那边,塑料膜又哗啦了几声。
跟着是关灯的动静,灯绳咔哒一下。
她趿着棉拖回主卧,鞋底蹭着地板,一下,一下,主卧门轴轻轻一响,床板轻轻响了一下。
我侧过身,耳朵朝着墙。
领口里那团阴影,在这时候闪了一下。白的。垂的。晃的。
裤裆里发紧。我把腿蜷了蜷,被子底下拱起一个坡。手在被面上放了一会儿,没下去。
没去解决。
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墙那边彻底静了。管道里谁家冲了一回水,水声顺着井道下去,远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睡着的。
…………
“航航,吃饭了!”
早上九点半,她的嗓门照旧亮,从厨房穿过来,带着锅铲碰瓷锅的声。
“来了。”
我应得快。比我预想的快。
饭桌上是粥,和昨晚剩的炖肉热了一遍,肉汤凝的那层冻化开了,油花漂着。她给我盛粥,勺子刮着锅底。
“群里今天接龙牛奶。”她说,“你喝哪种。”
“纯的。”
“纯的没味儿。”
“那甜的。”
“甜的那还叫牛奶吗。”她白我一眼,手上在接龙里填了,纯牛奶,两箱。
“填的纯的。”她说,“有味儿没味儿,顶饿。”
“你刚才不还说纯的没味儿。”
“没味儿它也顶饿。”她把手机扣下,“吃你的。”
我喝粥。粥烫,我喝得慢。她吃得快,吃完先去阳台收了两件衣服,回来坐下刷群,等我把锅里最后半碗也解决了。
我经过客厅去盛第二碗。
看见了那本相册。
合上了,书脊朝外,搁在茶几上。就在那杯晾了一夜的水旁边。杯子里的水还下去着一半,杯壁上一圈水渍印。
没收回去。
我盛了粥回来,坐下,接着喝。
她刷群,念了一条什么谁家孩子发烧求退烧药的消息,说这都第三家了。
我说家里有布洛芬吗。
她说有,就是日期得看看。
两个人就着药箱翻出来对了一回日期,一盒没过期,一盒还有俩月。
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
相册在茶几上搁了一整天。
我每次经过客厅都看见它。红色绒面,边角磨白,书脊朝着沙发,端端正正,旁边是那杯水。
谁也没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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