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拍视频
情疫绵绵无绝期 · 橙青 · 2 / 2
我说行。
白天她剪了一条回复评论的短视频,没发出去。
我做俯卧撑,客厅里铺了瑜伽垫的另一头,她练她的,我做我的,谁也没说话。
楼上的孩子白天跑了两趟。
一五零一的电视声隔墙过来,戏曲频道,唱腔拐弯抹角。
晚上照旧看那部剧。
第二集重播了一遍前情,第三集接上。
她削了个苹果,削好递到我手里。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的。
这是团购水果箱里最后两个苹果里的一个,另一个在她手里,她咬得比我快。
…………
四月二十号,从早上开始,群里就在转那张截图。
红头文件的样式做得像模像样,抬头、仿宋、落款章,一应俱全。
“内部消息,二十号解封。”转发的人排着队,有人配了三个抱拳,有人配了一串鞭炮。
上午她在沙发上刷到,放大看了一回。
“航航你来看这个。”
我从次卧出来,把脑袋凑过去。
两颗头的影子投在一块屏上。
她手指头点着屏幕,一行一行给我指:抬头,红头;正文,仿宋;落款,章。
章的边上有毛刺,P的。
“做得挺真啊。”她说。
“章都出毛边了。”
“万一呢。”她把手机收回去,嘴上这么说,手指头又把图放大了一回。
中午我下面。挂面卧鸡蛋,两个蛋,卧得嫩的那个进了她碗。她拿筷子要拨回来,我拿筷子按住她的筷子。
“吃你的。”
“你吃这个嫩的,妈吃老的。”
“我吃老的有嚼劲。”我把她筷子压回碗里,“赶紧,面坨了。”
她嘀咕了一句啥,低头吃面。嫩蛋她先咬了一半,蛋黄流出来,她拿馒头片接着。馒头是前天蒸的,冻在冰箱,早上馏的,边有点干。
辟谣就着这碗面来的。官方号发的,就一句话。
“网传'4月20日全域解封'系谣言,相关信息以官方发布为准。”
她再划开手机,这回一个人看。划了两下,把手机扣在腿上。
“官方打脸。”我吸溜完最后一口面,“这图P得还没我们楼群接龙齐整。”
“白瞎我早上还跟孙丽说了一嘴。”她把手机拿起来,手指头悬在屏幕上,落下去,打字,“跟她说别信。”
群里一条“白高兴一场”,配着拍桌的表情。
一条“我朋友在指挥部还能有假”。
一五零三对门在中间发了个叹气。
跟着有人骂了两句做图的缺德,骂得直给。
再往后没人接了,到晚饭前,这个话题散了,群里重新回到接龙和问谁家有多余的盐。
下午屋里安静。
她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得比平时久,腿盘着,袜子尖不翘了,压着。
我在阳台那屋做深蹲,一组三十,做了四组,汗从下巴滴到地板上,我拿脚抹开。
二十号这一天过完,什么都没发生。门外还是那道门磁,楼下还是那条空街,喇叭安安静静挂在电线杆上。
…………
晚饭是土豆片炒卷心菜,最后那点卷心菜芯。两碗饭,一盘菜,吃得都干净。
她刷的碗。我擦的桌子。厨房收拾完,她把手在抹布上擦了擦,没回沙发,直接走到客厅南头,拉开阳台门,出去了。
我听见阳台门响,抬头。她的背影在阳台门口,手搭在栏杆上,站住了。
我把抹布搭回厨房,擦了手,跟过去。
阳台封着窗,玻璃上白天哈的气早散了。
楼下是空街,路灯亮着,一盏一盏排到东门,一个人影都没有。
东门口的警戒线在路灯底下白晃晃的,值守大白的板房亮着一小块灯。
我在她旁边站定,并排。她的胳膊肘离我的小臂,差着半寸。
窗缝里挤进来一点风,带着土腥味。四月末了,风还是凉的。
“上回还说二十号,”她说,“这都快五月了。”
尾音往下掉。
“爱咋传咋传。”我说。
腔调是学她的,学她上回在电话里跟孙丽说话那一句。
安静了一拍。
她嘴角动了一下。侧头看我,那一眼停了停,又转回去,看楼下的路灯。
风又从窗缝挤进来一点。栏杆凉,我的小臂贴着栏杆,凉气顺着手腕往上爬。
东门外头有发动机的动静。
一辆保供车开过来,车灯扫过路口,从南往北,发动机的声由远到近,过楼下的时候最清楚,跟着又远下去,往北去了。
车从开到没影的这段工夫,谁都没说话。
对面楼的阳台黑着大半。有一家的阳台上晾着床单,白天晾出去的,没人收,风一过,床单在黑暗里动一下,又动一下。
她往我这边靠了靠。
半寸。
胳膊肘碰上我的小臂。隔着两层袖子,我那件洗得发软的旧T恤,她那套家居服的长袖。碰上的地方不大,一个胳膊肘的尖,压着小臂外侧。
那一点的重量,我感觉得出。
我垂着的手指头蜷了一下,又放开。呼吸放到最慢,一口,又一口,胸口起伏的劲儿压到最小,怕起伏大了,把这一点碰着的东西颠没了。
路灯把楼下照得发白。谁也没挪。
保供车的声音远没了。北边的路口重新空下来,发动机那点动静散干净了,楼里不知哪家冲了一次马桶,水管在墙里走了一道,停了。
那一点接触还搁着。
她的体温隔着两层袖子渗过来,渗得慢,渗到了。
我小臂上那一块的皮肤把这件事记得很牢。
风第三次挤进来,她的头发被吹起来一点,扫到我的肩膀,又落回去。
她也没挪。
路灯底下,一只野猫从绿化带里出来,贴着墙根走,走到一半停下,坐住了,冲着东门方向看。
过了一会儿。
她的脚先挪了半步。跟着,胳膊肘才离开。
“回吧,外头凉。”
她转身进屋,反手把阳台门带上了。没关严,留着一道。
我在阳台上又多站了一会儿。
那只野猫还坐在墙根,冲着东门看,看了很久,起身走了。
对面楼的灯一扇一扇灭。
东边那栋先灭,西边这栋后灭。
我数着,数到第七扇,楼下彻底黑透了,就剩路灯。
小臂上那一块还热着。
我把手插进裤兜,又站了一会儿。风从窗缝进来,土腥味淡了,凉气重了。
…………
我回房,关门,最后一下按得很轻。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大鹏的头像蹦出来,游戏邀约,“航哥上号,三缺一。”
我拿起来,打字。
〈明天吧。〉
发出去,手机扣在桌上。大鹏回了个“行”,配了个打哈欠的表情。我没再看。
躺下。被子有点凉,我缩了一下腿。
墙那边,水管子里的水声走了一阵。牙缸磕上台面,一声脆的。开关咔哒一声,灯灭了。床板承接重量的闷响,跟着是被子抖开的窸窣。
再往后,安静了一阵。
翻身声停了一阵,又响起来。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吊灯的影子,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投在墙角。
小臂上,阳台那半寸还在那儿搁着似的。
我翻了个身,冲着墙。墙那边又是一声翻身,床垫的弹簧轻轻响了一下,没了。
楼下不知道谁家关窗,咔哒一声,传上来很轻。
…………
阳台门她带上了,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夜风从那道缝里挤进来,把门吹得动了一下。
吱呀。
一声轻响,进了客厅就散了。
沙发上没人,茶几上的缴费单压着遥控器,那瓶洋桔梗在黑暗里立着,白花看不出白。
电视柜抽屉关着,相册在里头。
厨房水槽上方那扇窗,连廊的声控灯灭了,窗上再没有影子走过去。
墙那边,翻身声彻底停了。
我听见那声吱呀的时候还没睡着。听完了,眼睛还睁着,冲着墙角那一条路灯的光。
对面楼最后一扇灯,不知什么时候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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