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练习
情疫绵绵无绝期 · 橙青 · 1 / 2
往后两夜,两间屋各自安静。
墙那边她睡得早,洗漱的水声十点半响完,床板一声闷响,就没了。
我这边手机打到十一点,大鹏喊我再来一把,我说困了,撂了。
躺在黑里,楼上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再响。
二十七号早上,一五零一的电视声隔墙过来,赵大妈训老头子的调门跟着到。词听不真,调子听熟了,跟闹钟一个点。
早饭后,妈把立在沙发边的垫子抽出来,抖开,啪的一声铺在客厅地上。
手机架上茶几,充电线顺着茶几腿垂下来,插线板在电视柜后头,线抻得直。
我从阳台角落把哑铃拎过来。
黑胶皮的,一对,从大学宿舍寄回来的那箱里掏出来的。
往地毯边上一磕,一声闷响,地板跟着一沉。
T恤袖子挽到肩膀上。
她占垫子,我占地毯,中间隔着茶几。
各就各位。跟过去半个多月的每一天一个样。
…………
主播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女的,一板一眼。
“吸气。手臂向上。呼气,沉肩。”
妈站在垫子前头,跟着口令起势。
她今天穿的家居服成套,上身棉的长袖,袖子挽到小臂,下身同色的裤子,腿上春天那中厚的肉色丝袜,把两条腿裹得匀匀实实。
脚上拖鞋,练之前踢到垫子外头,一只正一只斜。
头发在脑后随便抓了个髻,有几缕没抓进去,贴着脖子。
口红是早上点上的,豆沙色,练到一半让她拿杯盖蹭掉了一圈。
“战士二式。前腿弓,后腿蹬直。手臂一前一后,停三拍。”
她前腿弓下去,后腿蹬直,两只胳膊一前一后伸平。脚底板跟钉在垫子上一样。主播数到第八拍,她没晃一下。
这功底我看了十几年。
小时候她就这么练,我在边上写作业,写两笔看一眼。
那时候看的是稀奇。
现在看的是什么,我没细想过。
不自在,看两眼就收,就这么回事。
我在地毯上做俯卧撑。
一,二,三。
数到三十,胳膊还稳,撑起来换深蹲。
深蹲用不上哑铃,那对铁疙瘩搁在地毯边上,胶皮上蒙了层灰,我拿脚拨了拨,拨出一道印。
楼上静着。管道里谁家的水声走了一阵,又停了。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老动静,听不着的时候反倒少点啥。
“换边。前腿弓,后腿蹬。”
妈换了个方向,又钉住了。汗从她鬓角下来,她没管,做完这一组才直起身,拿袖子抹了一把。
“航航,把妈水杯递过来。”
“哎,三十个了。”我抓起茶几上她那个带吸管的杯子,起身两步,递过去。
“放茶几上就行。”她接也没接,先嘬了一口,吸管嘬得呼噜一声。
汗顺着她脖子往领口里钻,她拿袖子又抹了把,“你慢点整,别练岔气了。”
“岔不了,我这体格。”
“体格好架不住瞎整。”她白我一眼,杯子搁回茶几,“瞅你那哑铃,灰都多厚了,练完擦擦。”
“灰是包浆,值钱。”
“滚犊子。”
她回垫子上去了。我拽着T恤下摆扇风,布料兜起来又落下去,扇出来的风是热的。后背湿了一块,贴在身上。
两个人各练各的。中间一个茶几,谁也不过界。
半个月了,她练的时候没往我这边瞅过一眼。主播数拍子,她跟着做,我在地毯这边喘我的。我往那边瞅没瞅过,她也不知道。
茶几玻璃板底下压着缴费单,还有几张旧照片。
我深蹲下去的时候,视线跟玻璃板平齐,照片里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崽子冲镜头乐。
妈说那是两岁,在铁西老房子门口拍的。
我蹲到第二十个,腿肚子开始烧。
…………
她先练完的。
主播最后一段是放松,她跟着做完,跪坐在垫子一头,从边上往里卷。
垫子旧,边缘磨起了毛,她卷得慢,一下一下压严实。
卷到一半,人站起来了,垫子卷夹在胳膊底下,往沙发那边走。
路过地毯,她站住了。
我趴着,第二十八个。
腰塌着。屁股撅着。胳膊开始抖,从胳膊肘往上传,一阵一阵。汗顺着下巴尖往下滴,滴在地毯上,洇出一个小点,又一个。
她站那儿,看了两个呼吸。
我余光里有她的拖鞋尖。脚趾在拖鞋里动了动,没走。
垫子卷撂到沙发上,弹了一下,差点滚下来,她没回头管。
“腰塌了。起来,妈教你。”
“我这不挺标准……”
嘴上这么说,人已经撑起来站直了。胳膊发酸,我甩了甩。
“标准啥呀,腰都快掉地上了。”她往地毯上一趴,手掌撑开,身子顶起来。
后脑勺到脚跟一条斜线,稳得跟案板似的。
她稳稳当当起落了一个,收得干脆,膝盖着地,站起来拍了拍手,“瞅着。腰背一条线,别拿腰找地。”
“你这示范有屁用,你练十几年了。”
“练十几年才看得出来你塌。”她拿脚尖点了点地毯,“趴下。”
我趴下去,撑住。胳膊吃劲,腰还是往下掉,屁股先撅起来了。这姿势我自己知道难看,跟搁地上拱的虾米似的。
“我这是钢筋腰,工地出品,掰不动。”
“钢筋?”她站起来了,拖鞋在地毯边上碾了一下,“钢筋才要掰呢。”
“掰折了算谁的。”
“算我的。”她绕着我走了半圈,“妈看了快二十天了。你在那儿天天拱,拱得还挺来劲。腰塌成那样,练一百个也白练,回头腰再出毛病。”
“哪有那么邪乎。”
“你爸当年也说没那么邪乎。”她把垫子卷往沙发缝里塞了塞,塞严实了,“现在他腰怎么样?坐半小时就得起来溜达。你才二十三,想学他?”
我没接这茬。她提我爸提得顺嘴,跟提一个共用的反面教材似的。两口子电话里说不了十句,损他的时候倒是词句够用。
“再来。撑住了。”她站到我侧前方,“这回妈给你盯着,塌一下说一声。”
“盯着也塌,这腰它有自己的想法。”
“它有想法你没有啊?”她嗓门亮起来,“撑!”
我撑着。汗从额头上下来,过眉毛,到眼皮,我眨了一下,汗珠子掉下去。
胳膊数到第五下抖的时候,我听见她拖鞋蹭地毯的声音,绕着,往我侧面去了。
…………
她还站着,绕到我侧面。
“塌下去。”
声先到。
跟着腰窝那块被点了一下。她的指尖,隔着汗湿的T恤,点进来一个小坑,又撤了。
“这儿。”
指尖撤干净。整个手掌按上来,往下压。
隔着汗湿的T恤,手心是热的。练完瑜伽的手,热得比体温还高半度,热直接透进来,落在我后腰上,落成一个巴掌大的印。
我胳膊肘一下子锁死。两个肩胛顶起来,牙咬上了。
“别弓着。”
她另一只手扶上我的肩,往后扳了半寸。肩膀归了位。我整个人架在四条点上,两只手,两只膝盖,腰在半空悬着,让她一只手按着。
腰上那只手没挪窝。
那只手往下滑。滑到胯骨侧面,指头扣住,隔着大裤衩的布,往回收了收角度。
她的指头在哪儿,我哪儿就绷成一块。
“胯收着。别往外送。”
“……哦。”
这一声从牙缝里出来的。我赶紧把嘴闭上。
我盯着地毯上自己两只手的影子。
阳台的光斜进来,影子是双的,一道深一道浅。
手在抖。
抖得影子边缘发毛。
汗从下巴尖掉下去,在地毯上砸出一个小深点,紧跟着又砸一个,两个点连成一小片。
“操。”
这个字冒上来,让我一牙关咬碎了。
心里我开始数。一。二。三。
牙关跟着数,一下咬一下。腮帮子发酸。
四。五。
她的口令一下是一下,往耳朵里落。
“腰别使劲,劲儿在胳膊上。”
六。七。
她手心的热往下沉。隔着一层湿布,那块皮肤跟别的皮肤分成了两国。腰上那块烫得清楚,四周全是凉的。
“你这筋硬得跟你爸似的。”
我差点笑出来。
这话说得。腰一松,劲儿泄了半寸。
“啪。”
一巴掌拍在我后腰上,脆的。手掌跟皮肉撞出来的响,在客厅里荡了一下,让冰箱的嗡嗡声盖回去。
“绷住。”
八。九。十。
我把腰顶回去。
顶回原位,顶得比平时都直。
她的手还在原地,一下没挪。
掌心贴着的那个地方,汗把T恤和她手心之间浸出一层滑,她一使劲,那层滑又没了,实打实按在肉上。
她的呼吸在我头顶上方。不快。练完瑜伽的人,气息是长的。我的喘是破的,一进一出都带着哨音,我把它压到最低,压得嗓子眼发紧。
十一。十二。十三。
楼上谁家的椅子腿挪了一下,吱嘎一声,顺着楼板下来。过去了。
十四。十五。
那只手才离开。
先松的是指头。指头从胯骨上一个个抬起来,跟着掌根起,整个手撤走。腰上那块皮肤空出来,风一过,凉的。
“记住这个劲儿。”
我撑着,没敢回头。
脖子梗着,脸冲地毯。我又做了一个。两个。三个。胳膊抖得跟筛糠一样,腰倒是不塌了,绷得笔直,绷得发木。
“行了。”
我一下子趴下去,脸侧过去贴地毯上,地毯毛扎着脸。喘了两口,翻过身来躺着,天花板在转。
“起来起来,躺什么躺。”她拿脚背轻轻踢了踢我的鞋,“刚练完就躺,血都涌脑袋上。”
“让我死一会儿。”
“死什么死。”她弯腰把茶几上的水杯拿起来,嘬了一口,“就你这体格,搁我们厂那会儿,车间主任天天骂你磨洋工。”
“你们厂那会儿没有俯卧撑。”
“有搬铁锭子。”她把杯子撂下,“比俯卧撑实在。”
我坐起来,满头汗,T恤后背湿的那块整个贴在身上,一抻一凉。
她拿毛巾擦手。擦得很慢,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擦过去,擦完把毛巾搭回沙发扶手。
腰上那块还留着个印。热的。巴掌的形状,过一会儿才散。
…………
“明儿还练,我盯着你。”她说,“省得你把自己练残了。”
“行。”我撑着茶几边站起来,抓起自己那杯水灌了半杯,“练出来我给你表演胸口碎哑铃。”
“碎一个我看看。”
“碎了你给我买新的。”
“碎了我给你买副拐。”
她把手机从茶几架上拿下来,数据线绕两圈套手机上,人窝进沙发里,腿蜷上来。
袜子尖从裤脚里露出来,丝袜尖在沙发皮上蹭了一下,窸窣一声。
我去阳台把哑铃归到角落。回来坐地毯上,抓过那块旧毛巾,一下一下蹭哑铃上的灰。灰让汗手抹成了泥道子,毛巾蹭过去,一道黑。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 键返回上一页,按 → 键进入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