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二天
情疫绵绵无绝期 · 橙青 · 1 / 2
封控第二十六天,我睡过头了。
昨晚那一觉沉得邪乎,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白透了,斜斜一道切在墙上。
眼皮沉了两秒,脑子才接上昨晚睡前搁稳的那个打算:明早早起收走。
我第一个看的地方是窗边那把椅子。
丝袜还搭在椅背棱上,干透了,薄薄一层,两条腿垂下来,纹丝不动。
门外拖鞋底蹭地板的声音由远到近。
跟着两下敲门。
“航航,起来没?攒的衣裳该收了。”
我从床上弹坐起来,被掀到一边,光脚下地。
“我自己来!”
嗓子刚睡醒,发紧。我清了清,补一句。
“屋里乱,我自个儿倒腾。”
三步到门口,拉开门。
妈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摞叠好的衣裳。我的T恤,我的大裤衩,阳台收下来的,洗衣粉味先一步扑到我脸上。
“给。”
她把那摞衣裳往我手里一塞。
我接过来抱住,顺手把门掩上一半,人堵在门缝里。
她的眼往我屋里瞟了一圈。
我肩膀往窗边那个方向侧了半寸,怀里的衣裳往上托了托,下巴搁在衣裳堆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知道自己收衣裳。”
“这不心疼你嘛。”
我嘿嘿一笑。
“少来。”
她往我脸上剜了一眼。
“叠好,别堆椅子上长毛。”
“知道知道。”
她人没迈进来,转身往客厅走,拖鞋声一路出去,拐向阳台那边。
从敲门到她转身,十来步的工夫。
我把门关上,手掌抵着门,门舌按进槽里,没让它磕出声。
屋里静下来。
我回身,把怀里的衣裳搁在床尾,走到窗边。
丝袜从椅背上取下来。干透的料子比湿的时候轻,轻得没什么分量,搭在手心里。我把它叠成方块,一下,再一下,边角对齐。
拉开抽屉。
手托着滑轨,把它放进最底层,旧卷子底下。滑轨推到底,没出声。
收的时候,我的手在它上面停了一两个呼吸。
然后我直起身,把床尾的T恤大裤衩抱到床头,一件一件往椅背上搭,搭得歪歪扭扭。窗帘还拉着,我没去动它。
客厅里传来她开阳台门的动静,跟着是摆弄什么的窸窣声。
我套上件干净T恤,开门出去。
……
一出房门我就听见了。
“航航!吃饭!”
调门比前几日高半度,亮堂堂的,从厨房砸过来。
客厅地上,瑜伽垫已经铺开了,比我平时出房的点早。垫子边上摆着她的水杯,手机立在茶几上,主播的视频停在暂停页。
她端着粥从厨房出来,头发挽了个揪,脸上拾掇过,眉毛描得顺顺的,嘴上点着口红,颜色亮的那支。
“今儿太阳好,我把垫子先铺上了。”
她把粥搁桌上。
“吃完饭练,别又偷懒。”
早饭是煎馒头片,一碟咸菜,两碗粥。
她坐下就把馒头片往我碗里拨,一片,又一片,金黄的那面朝上。
“吃,趁热。”
“够了够了,你也吃。”
“我锅里还有。”
她话密。从馒头片说到咸菜该续了,说到明儿的菜,说到阳台那两支干花捏着又干了一分。一句赶一句,中间不带停的。
我低头喝粥,耳朵全在她那边。
上午她炒菜的时候,手机里放着歌,她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得没边,锅铲还跟着打拍子,铛铛两声磕在锅沿上。
这些一样一样落进我眼睛里,跟昨晚墙那边那串动静对上了。
一个念头不成形地冒上来。说不准,兴许就是那么回事。
念头没待住。我拿筷子把碗里那片馒头片戳了个洞,翻了个面,塞进嘴里。
粥烫,我吸溜了一口。
嘴比脑子快,话顺嘴就溜出去了。
“妈今天看起来真精神呀。”
她正把最后一片煎馒头片往我碗里拨,头都没抬。
“昨天睡得好了。”
答得干脆,没有第二句。
“明儿把剩的半颗洋葱炒了,鸡蛋省着点。”
“那挺好,今晚接着馒头片。”
我顺嘴接。
“我今早睡成猪了,喊我两声都没听见吧?”
“喊了,跟喊墙似的。”
她白我一眼,起身把空锅端进厨房,水龙头开了。
我低头扒粥,把话头掐在这儿。
馒头片煎得边上一圈焦脆,中间软,我一片接一片,碗底见了粥。
……
上午她在阳台给孙丽回语音。
我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业主群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上翻,陈姐的接龙,物业的通知,谁家又晒了发的保供包。
阳台门开着一道,她的嗓门从那边过来,外放漏出来半句。
“……缓过来了,前阵子蔫了吧唧的……”
后半句压下去了,跟着是她自己的笑,听不清接的什么。
我屁股没抬,眼睛没离开手机。
屏幕上那条保供包的晒图,我盯着看了半天,一颗卷心菜,俩土豆,底下二十几个赞。
……
上午的瑜伽课她练得带劲。
主播的口令跟得紧,战士式站得钉在垫子上,扭转也一次到位。收工她卷垫子,卷得利索,卷完往沙发边一立,拍拍手。
“下午你自己加一组俯卧撑,我检查。”
“行行行,私教大人。”
下午大鹏拉我开黑。
耳机线从手机底下绕上来,我盘腿坐床上,背靠着墙。
第一把,我两波梦游操作,人在野区逛街,队友全灭。
“周航!”
大鹏的嗓门从耳机里炸出来。
“你这两波操作,是不是被封傻了?”
“没睡好。”
“没睡好?你在家吃了睡睡了吃,你跟我说没睡好?”
“真不是吹,昨晚失眠。”
“失个屁,你就是菜。”
他骂完自己先乐了。
“哎对了,你们滨城菜价现在啥样?我这边鸡蛋贵得离谱。”
“多钱一板?”
“五十五!三十个!抢钱呢。”
“我们这四十多,也贵。”
“这日子,鸡都比人会挣钱。”
又开了两把,我战绩稀烂,第三把打到一半我说撤了。
“撤啥呀,再来一把。”
“不来了,手生,改天。”
“行行行,废物。”
挂了语音,我摘了耳机。
客厅里她收垫子的窸窣声,厨房里案板切洋葱,一下,一下,匀匀的。油烟机还没开。
我下床,出去倒了杯水,站厨房门口看她切菜。
“晚上吃啥?”
“炒洋葱,热馒头,拍个黄瓜。”
她手没停。
“饿了自己先啃个苹果。”
“不饿,就看看。”
晚饭吃完,碗在水池里泡着,谁也没急着刷。
她把垫子铺上了。
“来,上课。”
她先练自己的,主播的口令一板一眼。练完她的,她关了视频,坐垫子边上看我做拉伸。
我坐着够脚尖,够得龇牙咧嘴。
“你这筋,再不开就锈死了。”
她盘着腿,胳膊肘支在膝盖上。
“我这筋出厂就这样。”
“出厂?你这是残次品。”
她拍拍垫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看好了,妈给你示范一个。坐姿体前屈,最基本的。”
她坐下,两条腿并拢伸直,拖鞋脱在垫子边,丝袜脚直接踩在垫子上。
脚尖先自然垂着,袜尖松着两个浅浅的窝。
“吸气,往前够,肚子贴腿。”
她吸气,上半身往前送,两只手朝脚尖伸。
指尖离脚尖差着一截。
她自己压了两下,压不下去,停住了。
停了一个呼吸。
“航航,过来帮妈按着。”
喊得顺口,跟喊我递头蒜一个调门。
我从哑铃边起身。
起身之前,喉咙里咽了一口。
过去,在她脚尖前跪坐下来,膝盖着地,人蹲坐在脚跟上。
正对着她的脚。
她练完没换装。
挽起来的发揪松了弧度,两缕汗湿的头发贴在脖子上。
眉毛描过,口红还是早上那支亮颜色,凑近了能看见她颧骨上盖着粉的那几点淡斑。
家居服成套,袖子挽到小臂,前襟随着她坐直的身形垂着。
家居裤的裤腿口缩上去一截,底下接着春天中厚的肉色丝袜,中厚的料子把整条小腿裹得匀匀实实。
“按住脚背,我往前够,你帮着压。”
她把腿又并紧了些。
“劲儿别太大,一点点加。”
我抬起手。
她吸气,绷脚背。
趾骨一根一根从料子底下顶出来,五个脚趾的形状全显了,二趾比大趾长一截,袜尖顶出五个小鼓包。
趾尖那块料子绷得最薄,透出趾甲盖淡淡的颜色,修得圆圆的,素着,没涂甲油。
我的双手按上她的脚背。
第一触感是料子的滑。
跟着是滑底下脚背的热,隔一层。
往下压。
她的脚趾在我手掌底下张开一下,又收拢,趾尖在料子里蹭出个起伏。丝袜底蹭过我的掌心,窸窣一声轻响。
她在找发力的舒服位置。
“使劲儿,压住。”
她说。
我手上加了劲。
脚背的弯度往下加大,脚踝骨节顶出一个圆尖,皮绷在那块骨头上,骨节的形状清清楚楚。
小腿肚子的肉跟着绷圆了,裤腿口缩上去的那一截底下,料子把那条弧裹得紧紧的。
她往前够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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