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锻炼
情疫绵绵无绝期 · 橙青 · 1 / 2
四号那天没留下什么能记的。
瑜伽课照上,垫子铺开的点儿跟前几天分毫不差。
她练她的,我撑我的,她没喊我压脚背,我也没提。
馒头一人俩,咸菜碟摆在桌子当间。
天黑了,这一天就算翻篇。
五月五号,封控第二十八天。
早上我是让厨房的动静弄醒的。铲子磕锅边,一下一下,隔着两堵墙传过来,发闷。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
墙那边早没动静了。她起得比我早,这二十几天天天如此。
隔壁赵大爷家的电视先到了,早间新闻的调子顺着墙过来,听不真亮,就剩个底噪。头顶那户小夫妻没动静,这个点儿,估计还没起。
“航航!起了没!”
“起了!”
“起了就出来,粥都盛好了!”
我穿衣裳出去。她围着围裙,正拿抹布擦灶台边溅出来的粥点子,头也没抬。
“快吃。吃完碗搁水池,我上午还得盯着接龙。”
大米粥,馒头,煎鸡蛋。鸡蛋一人一个,她把边上煎出焦圈的那个先给了我。
上午我在次卧刷手机。
排位打了一把,赢了,没什么滋味,队友全程一个字没打,跟打人机一样。退出来,业主大群攒了一百多条,免打扰设着,我懒得翻。
楼栋小群有个红点。
点进去,最新一条是一六零二发的。那个小媳妇的号,头像两只猫,打字打得一本正经:
“各位邻居不好意思,最近夜里动静大了点,我俩封在家里闲不住,做做俯卧撑锻炼,吵到大家了,多注意。”
底下回复跟得挺快。
三零二陈姐:“理解理解。”
五零一:“年轻人嘛。”
九零四:“锻炼身体好。”
再往下翻,还有一条:“没事儿,都憋着呢。”
我盯着“俯卧撑”仨字看了一会儿。
俯卧撑。
那晚的动静我听过原声。床板一下一下,隔着楼板发闷。到这仨字这儿,全成了锻炼。
这借口替那两口子挡了一层。挡得挺严实,楼里没人多问,底下一水儿的理解。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床上,屏幕朝下,磕出一声轻响。
翻身下床,去客厅倒水。她在阳台给那两支干花翻面,捏了捏,还挂着。
“妈,中午吃啥。”
“萝卜丝汤,炒土豆片。”她回身看了我一眼,“昨儿陈姐给的萝卜,再不吃该糠了。”
“我帮你削皮?”
“不用,就一根萝卜。你进屋玩你的去。”
“一个人做饭有啥意思,我搁这儿陪你唠嗑。”
“唠啥唠,碍事。”她嘴上这么说,也没撵我。
我靠厨房门框上站着,看她刮萝卜皮。
刮皮刀一下一下,白皮卷着往下掉,掉进水池。
她手快,一根萝卜没几下就光了,拿水一冲,搁案板上切成丝。
“陈姐群里说没说草莓啥时候接?”
“下午接。”她头也没回,“你问这个干啥,馋了?”
“随便问问。这封控封的,嘴里淡出鸟了。”
“淡出个啥?”她回头瞪我,“大小伙子说话注意点。”
“淡出鸟味儿了,鸟味儿。”
“滚犊子。”
我嘿嘿一笑,进屋了。
中午十一点半,汤上了桌。
萝卜丝汤,奶白的汤面上飘着葱花,炒的土豆片盛了一大盘,边上焦。
她从厨房出来,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刚坐下,手机摸出来划了两下,眉头挑了一下。
“楼上那小两口,群里道歉呢,说夜里做俯卧撑。”
“人家还怪讲究的,这还道歉。”
“年轻人嘛,火力壮。”
她话没落音自己先乐了,拿起汤勺,先给我盛了一碗,又给她自己盛。勺沿在锅边磕了一下,白汽从碗里往上冒。
“头两天我还跟你赵大妈唠呢,说楼上是不是买跑步机了。”她吹了吹勺子,“赵大妈耳朵背,她说没听着。得,全楼就她没听着。”
“那可不,赵大爷电视开得跟电影院似的,能听着啥。”
“也是。”她扒了口饭,“你说这小两口,还挺要脸。这事儿搁以前,谁家听见了也就背后笑笑,人家还专门群里说一声。”
“说了好,省得大伙瞎猜。”
“猜啥呀,都懂。”她夹了一筷子土豆片,“这楼里住俩月了,谁家啥情况,听声儿都听出来了。一五零一老两口吵架,三点半准时开始;斜对门那家小孩,天天下午练钢琴,翻来覆去就那一首。”
“车尔尼,练俩月了还那一条。”
“对,就那个。”她点头,“这日子过的,连别人家孩子练琴都听出门道了。”
我喝了口汤。萝卜丝炖得烂糊,胡椒放了一点,热乎乎顺着嗓子下去。
“那改天我也在屋里做俯卧撑,省得闲着。”
“缺心眼吧你。你那两下子还锻炼呢,平板支撑撑一分半胳膊就筛糠。”
“那是第一天。今儿我都两分钟了。”
“行行行,两分钟,真了不起。”她把汤勺搁下,勺把磕在碗沿上一声轻响,“赶明儿你练出腹肌来,妈给你拍抖音,标题就叫封控出来的型男。”
“可别。你那评论区一帮老娘们儿,回头再给我整出对象来。”
“整出来还不好?”她眉毛一挑,“妈跟你说,上回那视频发出去,真有问的呢,问航航有没有对象。我说没有,人家说要给你介绍。”
“你可拉倒吧。”我往嘴里扒饭,“解封都没影儿呢,介绍啥呀,网友啊?”
“网友咋了,先聊着呗。”
“不聊。打游戏都排不过来。”
“你就气我吧。”
她嘴上这么说,筷子又往我碗里送了片土豆。饭桌上的话头掉回地上,各吃各的。
汤喝到一半,她又想起什么,把手机拿过来。
“下午陈姐接草莓,一盒六十八,你说跟不跟。”
“六十八?金子种的啊。”
“可不,就这还二十份起送呢。”她扒了口饭,“跟一盒吧,封这么久嘴里没味儿。”
“跟呗,解解馋。”
“嗯。”
她把手机扣回桌上,接着喝汤。我碗里那两片香菜叶在汤面上打转,绿的。她自己碗里那片,她夹出去搁在了盘子边上。
打小就这样。她不吃香菜根边上那片老的,我小时候也不吃,她挑出去,顺手的事儿。如今我早不挑了,她还是顺手。
窗外有人喊了一嗓子。楼下喇叭试音,喂了两声,又停了。今儿不轮咱们栋做核酸,喇叭是别栋的,顺着风飘上来,断断续续。
她吃完饭把碗摞进水池,水龙头开得小,哗啦哗啦地冲。我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蹭着地砖,拖出一道短音。
“妈,碗我刷吧。”
“不用,没几个碗。”她背对着我,“你把垃圾归置归置,明儿志愿者来收。”
“好嘞。”
下午瑜伽课照上。
垫子铺开,手机架上茶几,主播的口令一板一眼。
她站她的战士式,脚底钉在垫子上,数到第八拍没晃。
我撑我的平板支撑,胳膊肘底下垫了块毛巾。
撑到一分半,胳膊开始酸,我盯着地毯上的花纹数线头,一根一根数过去,撑满了两分钟。
她没喊我压脚背。
课照上。她练到扭转的时候,手机里的口令喊得快,她跟到一半落了半拍,停下来,从头做了一遍,没吭声。
收工,她弯腰把垫子卷起来,卷得紧,立回沙发边,拍了拍手。
“草莓接龙了,六十八,转过去了。”她拿起手机给我看转账页面,“陈姐说这批果大,匀匀的。”
“啥时候到?”
“明儿上午配送。”她把手机揣兜里,念叨了一句,“六十八一盒草莓,这日子过的。”
“封控嘛,啥不贵。”
“你爸上礼拜还念叨呢,说他那边草莓十块钱一斤。”她顿了顿,“我说那你搁那边吃吧。”
“哈哈。”
“笑啥,十块钱一斤,馋死他。”
我从阳台角把哑铃拎进来,拿湿抹布擦。
握把上前几天练出的汗渍干掉了一圈白印子,我拿抹布蘸着水蹭,蹭干净了,铁皮凉凉的,又拎回阳台角摆好。
业主大群这会儿有人发问,说啥时候解封,有没有信儿。底下没人接。过了十来分钟,有人发了个链接,辟谣的,上礼拜就辟过的那条。
管道里过了一声水响,谁家在洗澡,这个点儿洗澡的,八成是群租那几个昼伏夜出的。
日子就这么过。
傍晚五点多,卫生间的水声响了挺长时间。
她下午洗了澡。我在客厅擦第二遍哑铃,听见水声停了,吹风机的嗡嗡响了一阵,也停了。又过了一会儿,阳台门响。
“航航,你个高,搭一下。”
我放下哑铃过去。
阳台的窗开着一道缝,五月的风进来,比四月那会儿软和多了。
她站在晾衣杆前,头发吹了半干,松松地搭在肩上,发梢还带着点潮气。
脸上没描眉,看着比平时淡,眼角那几道浅纹看得比平时清楚。
家居服成套,浅灰的那身,袖口沾了两点水,深了一小块。
腿上穿着新换的丝袜,还是春天那批中厚的,肉色,把两条腿裹得匀实。
脚底下趿着拖鞋,右脚那只后跟让她踩在脚底下了,露出一截脚后跟,袜底蹭着地砖。
“洗了一缸,矮杆都搭满了。”她指了指。
矮杆上果然密密的,我的T恤,她的家居服上装,几件小件,一件挨一件。
她手里拿着一双湿丝袜,白天她穿了一天的那双,刚搓出来的,递过来。
“哎。”
我接过来。
手指捏住腰头的橡筋边。
湿料子凉的,一整条贴着手心,分量坠下来,比干的时候沉了一倍不止。
水顺着我的手指往下走,淌过指缝,过手腕,顺着手腕子往小臂爬,凉飕飕一线,爬到手肘那儿,滴下去。
“轻点儿抖,水别滴得满地都是。”她蹲下去收拾矮杆,把一件干T恤从衣架上褪下来,对折,搭在臂弯里。
“知道。”
我踮脚。
胳膊抬起来的时候,T恤袖口滑下去一截,整个小臂亮出来。高杆在她头顶上再高一截,她踮脚都费劲的杆,我抬手就够着。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 键返回上一页,按 → 键进入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