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阳了
情疫绵绵无绝期 · 橙青 · 2 / 2
我趴在地板上没动,胳膊还撑着。地板凉,贴着我的小臂。
我在心里数了一下。从她晃,到她站稳,一口气的事。
数完我自己把这个数掐了。
数它干啥。
主播还在数她的拍子。我把那个俯卧撑做完了。
她收垫子,卷到一半,说:
“今天这垫子有点滑。”
我从地板上坐起来。
“不滑啊”三个字到了我舌尖上。
我把它咽回去了。
出去的是另一句。
“是,回头擦擦。”
“嗯。”
她把垫子卷好,立在沙发边,拍了两下,转身进厨房烧水。水壶的动静比平时大,咕嘟咕嘟,顶得壶盖直响。
我坐在地板上没动,看着立在沙发边的垫子。
她说是滑,那就是滑。
妈就这脾气。脚底下拌了一下,也得说是地不平。
地不平就不平。我替她擦平就是了。
傍晚,玄关抽屉、电视柜抽屉挨个被拉开的动静响了一阵。哗啦。哗啦。
我从次卧出来倒水,看见她从主卧出来,手里捏着一支玻璃管。
水银体温计。家家抽屉里都有的那种,不知道在抽屉底压了多少年。她捏着甩了甩,手腕一抖一抖,水银柱落回去。
描过的眉毛尾淡了,散进鬓角的碎发里。豆沙色的口红涂了一天,边角有点旧了。家居服成套那套棉的,袖口洗得发软。
“过来,夹上。”
我坐餐椅上,把体温计夹进腋下。玻璃管凉,激了我一下。胳膊夹紧就放不下来了,姿势僵着。
“夹几分钟来着?”
“五分钟。”
她搬了把凳子,坐我对面,看着。
五分钟。
“你说说你。”她开口了,“昨儿夜里几点睡的?我起夜,你屋门缝底下还漏着光。”
“画图呢妈,挣钱呢。”
“挣钱不要命了?”她数落开了,“半夜两点还画图,眼圈黑得跟啥似的。白天一坐一天,水也不喝,饭也不正经吃……”
“那叫上进。”我抬手在自己脸前比划了一圈,“再说了,这叫烟熏妆,懂不懂。现在小姑娘就稀罕这个。”
“呸。哪个小姑娘稀罕熊猫。”她哼了一声,接着数,“你爸年轻时候就这么造,现在落一身毛病。大小伙子不知道惜……”
她说到这儿,自己咬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表。
“没事儿。”我说,“我身体好得很,咱家基因你还不清楚。”
她没接这句。
窗外天色往傍晚走。客厅没开灯。她的脸在将暗不暗的光里对着我。
厨房里水壶的响动早停了。屋里就剩我俩的说话声,和她手指头在凳子沿上敲的两下。
“你说你挣那俩钱儿。”她又起了一轮,“够买排骨的吗你就熬夜。”
“积少成多。”我说,“六一之前攒出一顿馆子钱,问题不大。”
“谁让你掏钱了?”她眼睛一瞪,“妈说带你下馆子,那就是妈请。”
“那我点锅包肉。”
“点。再给你点个地三鲜。”
“得嘞。”
到点了。她伸手过来。我把胳膊一抬,她两根指头把体温计抽出来,动作利落。
抽出来她没看,递给我。
递的时候,手在半空顿了半拍。
“你眼神好,看看多少。”
我举着玻璃管,对着阳台方向的光,慢慢转。水银柱细,我眯着眼对角度。
她等不及,从对面凳子上起来,直接凑过来看。
她的脸到了我脸旁边。
这个距离上,眼角那两三条细纹趴着,不笑的时候也趴着。
描过的眉,眉尾淡了,散进鬓角的碎发里。
豆沙色的口红涂了一天,唇纹里积着颜色深的一线。
她的头发扫过我的手背。就一下。
气味也是这个距离才有的。
一团。
雪花膏的沉,底下压着她忙了一天的温温的气息。
择过菜,烧过水,练完瑜伽没再洗,那点热乎气全在这一团里。
她眼睛盯着管子,睫毛都没往我这边偏。
“多少度?”
水银柱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才看实。
“三十六……三十六度五。”
“正常。”
她的脸退开,直起身。
“换我。”
她捏过体温计甩了甩,手腕又是一抖一抖。甩完夹上,袖子挽到胳膊肘,胳膊夹着,没法比划。
“去。”话从她咬着牙关的缝儿里出来,“把阳台衣裳收了。”
下巴往阳台那边抬了抬。
“这就去。”
阳台上,高杆低杆挂着我们俩这一天晾的东西。我的旧T恤大裤衩在高杆,她的家居服在低杆。薄款的肉色丝袜垂在低杆一端,夹子夹着袜口。
我一件一件收。夹子一个一个摘。摘一个,手里多一个。攥到第五六个的时候手心有点握不住了,换了个手。
阳台外头,对面楼的窗亮着比平时多的灯。楼下空街,一辆保供车慢慢开过去,车厢蒙着布。
衣服收完,一摞抱在怀里。她的家居服挨着我的T恤。一样的洗衣粉味,叠在一块儿,分不清哪件是谁的。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耳朵根是热的。
我自己知道。
楼下那辆保供车开到头了,拐弯,看不见了。我抱着衣服进屋。
她的五分钟到了,自己抽出来对着灯看了一眼。
“三十六度三。”她把体温计往茶几上一搁,“都没事儿。”
“那必须的。”我把衣服搁沙发上,“咱娘俩这体格,病毒见了得绕道走。”
“就你嘴好。”她起身往厨房走,“等着,炒个菜就吃饭。”
晚饭是炒绿叶菜,最后一把。恐慌日,先吃会坏的。又摊了个鸡蛋,边儿焦黄。
我妈话比平时密。
她把孙丽的语音外放,手机搁在桌子中间。
孙丽在那头连珠炮。
他们小区又有阳的了。
老吴白天在大群里追问阳性那家的轨迹,问得太细,叫人家给怼了。
孙丽骂他给自家房号招眼,骂到第三句,自己先乐了。
“你说这老爷们儿。”我妈笑着给我拨了一筷子鸡蛋,“虎不虎。”
“这事儿干得确实虎。”我扒了口饭,“孙姨骂得对。这节骨眼儿上,哪壶不开提哪壶。”
“可不咋的。”
我俩都笑了。
笑着笑着,她看我吃饭。
我扒到第三口觉出来的。抬头,撞上了。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着,比平时长。长出来的那一截,也就一口饭的工夫。
“看啥,吃你的。”
“我这不是吃呢么。”我低头扒饭,“你炒的菜香,还不兴人捧场了。”
“贫吧你就。”
她收回目光,给我碗里又拨了一筷子鸡蛋。孙丽的语音还在桌子中间响着,骂完又笑场了。
收拾完,她隔着客厅说了句“睡了啊”。
“嗯。”
两扇门各自带上,没锁。
楼上1602今夜没动静。整栋楼安静得比平时早,管道里的水声都稀。我躺下,盯着天花板。
隔墙,她的翻身声密。
停了。又响起来。又停了。又响。
体温计在茶几上,没收。玻璃管在夜里看不见。
但它在那儿。
大鹏晚上发过一句“上线了”。我打字回“今天算了,累了”。他回了个问号。
我没再接。
墙那边又翻了一次。床垫的弹簧很轻地响了一下,跟着静了。
我没数她翻到了第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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