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嘴硬
夫人十恶不赦【AI加料】 · Black Desert · 1 / 2
夜风肃杀,和丘城外的慕家旧居庭院中,血腥气与桂花清香诡异地交织于一处。
前一刻尚还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的河东剑仙柳河东,此时已化作一具破败的躯壳。
那一柄贯天而落的无字仙剑,携着沛然莫御的大道威压,将其死死钉穿于青石板上。
生机断绝,元神被封,堂堂大乘期剑修的宏图大志与刻骨仇恨,在这等降维打击面前,真真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周遭原本被剑气逼得倒伏的桂树枝干,此刻也缓缓复位,唯有那淅淅沥沥滴落的鲜血,无声诉说着方才那一瞬的惊天威能。
“死了!当真是大快人心!”鞠景负手立于阶前,望着柳河东那死不瞑目的惨状,心中暗暗思忖。
此等匹夫,仗着大乘修为便视人命如草芥,高高在上时满嘴的仁义道德,言语相讥时更是没脸没皮,出尔反尔如家常便饭。
如今一命呼呼,只能归结为二字:好死!
最教人觉得快哉的,莫过于让这等狂徒在自以为大仇得报、兴奋攀升至顶峰的关头,骤然被折断颈项。
那等从云端直坠九幽的绝望,落入鞠景眼中,实是一剂解恨的良药。
柳河东纵有千万般为妻报仇的苦中缘由,但他既拔剑对准了自己,那便是实打实的死敌。
对敌人心生怜悯?
鞠景自认绝非那等愚钝之辈。
太荒界本就是弱肉强食的大争之世,莫说同情一个欲取自己性命的刺客,便是多看一眼那尸首都觉得扫兴。
“只可惜,死得忒干脆了些。”鞠景砸了咂嘴,暗觉未能尽兴。
这老贼适才祭出万魂幡,扬言要将自己与慕绘仙抽魂炼魄、日夜折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方是这修真界最酣畅的复仇。
未曾剥其皮、刮其骨,便教他这般轻易解脱,实是对不住他那番狂言。
地面变故陡生,九霄之上的空林大和尚登时如坠冰窟。
这堕入魔道的高僧本以一团猩红血雾压制着叶荷琼的青鸟法相,见同伴连那出剑之人的面目都未看清便横死当场,登时亡魂皆冒。
“不好!这等威能,绝非寻常大乘修士所能施展,定是那凤栖宫主留了后手!”空林大和尚心念电转,再顾不得什么除魔大业与滔天血恨。
那裹挟着剧毒的凝血断魂烟猛地收缩,化作一团凝实血茧将他护住,身形暴退,便欲借着夜色远遁千里。
“妖孽,既然来了,还想走么?”半空中,叶荷琼清冷的声音犹如金石交击。
但见她宽大袖袍猛地一挥,一条火红如流霞的绫绡破空而出。
那红绫虽看似轻柔,却蕴含着斩风断浪之威,在夜空中拖拽出一道长长的赤色尾焰,不疾不徐地朝着空林和尚追去。
这红绫法宝乃是叶荷琼本命淬炼之物,看似飘忽缓慢,实则已锁死了周遭气机。
空林和尚眼见避无可避,发出一声嘶吼。
他疯狂催动法力,那本已金刚不坏的力士体魄上青筋暴突,双掌猛推,凝血断魂烟化作无数猩红骷髅头,铺天盖地地朝着红绫反扑而去,妄图用这污秽灵宝的剧毒腐蚀那法器。
“敬酒不吃吃罚酒,狂妄!”叶荷琼凤目含威,法印陡变。
只听得一声清越直冲云霄的鸟鸣,那与之缠斗多时的青鸟法相展翅平飞,羽翼之上青芒大盛。
千万根青色翎羽化作暴雨梨花,以摧枯拉朽之势直接洞穿了那层层叠叠的毒雾。
“噗嗤!噗嗤!”
利刃破体的闷声接连响起,那金身力士引以为傲的防御在青鸟翎羽面前宛如败絮。
空林和尚圆睁着满是不甘与绝望的双眼,胸腹间已被扎出数十个透明窟窿。
他那庞大的身躯犹如被射落的大雁,从千丈高空直坠而下。
“轰隆”一声巨响,尘土飞扬,大地战栗。
空林大和尚的残躯狠狠砸在慕家别院的废墟之中将地面砸出一个数丈深的大坑。
那修习百年的金刚体质虽保他不至于摔成肉泥,却也被跌了个血肉模糊。
翎羽残留在其经脉之中,切断了最后的一丝真元流转,鲜血如泉涌般喷洒而出,染红了半边残垣断壁。
只挣扎得两下,这曾也是名镇一方的高僧,便在那无尽屈辱与懊悔中咽了气。
流光敛去,半空中的青鸟法相徐徐收起羽翼,化作叶荷琼那冷若冰霜的人形模样。
她衣不染尘,飘然降于大坑之畔,冷眼看着这具魔修尸骸,神情不见悲喜。
斗法停歇,方才躲闪不迭、隐于暗处瑟瑟发抖的和丘散修与慕家众人,眼见凶徒伏诛,这才如梦初醒般,壮着胆子一点点凑上前来。
“诸位莫慌,魔道恶贼已被宫主所留分身一剑伏诛,尔等性命无虞矣。”叶荷琼环视四周,朗声开口。
这言辞之间,自有一股大派长老威临天下的气度,直教周遭众人生出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在那人群最前方,慕家家主慕天生颤巍巍地迈出步伐。
这化神期的修士,在此等大乘期斗法的余威之下,竟是面若金纸,两股战战。
他擦去额角冷汗,对着叶荷琼连连作揖:“叶……叶长老,您方才言说是明王殿下所为?莫非……莫非孔雀明王殿下她……此刻便坐镇于我族地这方寸之间?”
慕天生此言一出,周围修士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大乘期绝顶大能,那是何等超然物外的存在?
若真真隐匿于此,那适才众人暗中非议嘲弄鞠景的言语,岂非都被明王听了个真切?
念及孔素娥那残暴无情的赫赫凶名,不少人登时吓得双腿发软。
唯有慕天生心中生出一股劫后余生的安稳:有这等大靠山在,慕家今日算是保全了。
叶荷琼面色不改,冷冷瞥了他一眼,解释道:“明王殿下何等尊荣,岂会长留此地?宫主能施展如此强绝的分身剑术,乃是动用了一件可蒙蔽天机的先天灵宝,借由特殊法器显形而降。此等分身存在时辰甚短,唯有在少宫主遭遇生死危局之时,方会激发此劫应援。”
众人听罢,这才有如拨云见日,恍然大悟。
“难怪呀!难怪方才那剑仙老鬼大逞淫威之时,未见明王殿下即刻出手,原来是为了等鞠少宫主涉险,好诱敌深入、雷霆一击!”一名阅历颇深的老叟手捻须髯,不住赞叹。
紧随这赞叹而来的,便是无法克制的艳羡。
众多散修面面相觑,那看向桂树下背着双手的鞠景的眼神,已然从最初的鄙夷嫉恨,变作了彻头彻尾的敬畏眼热。
随身携带一招便能钉死大乘期修士的天仙级分身保命,这是何等逆天改命的待遇?
这便等同于揣着一张太荒界最为强横的免死金牌横着走!
谁说吃软饭丢人来着?
若是能吃到这等引得大乘巅峰强者不计代价倾心护佑的地步,那简直是祖坟上冒了青烟、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慕天生见状,脸上的惊恐已悉数转化为谄笑。
他快走两步,弓着身子便要往里院凑:“哎呀,让鞠少宫主在我慕家地盘受此惊扰,皆是我等族人的罪过!叶长老,您瞧瞧,少宫主那处院落可需小人们去清扫打理?若是受了损伤,我族中尚有几处上好的清幽宅院,随时恭请少宫主移步下榻!”
这前倨后恭的丑态,尽显小修仙家族在绝对武力面前的卑微骨风。
叶荷琼长袖一拂,挡住了慕天生的去路,淡然道:“用不着你来操心。宫主分身降临,必是有隐秘的要务需向少宫主交代。尔等若是不识进退,搅扰了宫主的谋划,那便是自取灭亡。且在此候着便是。”
慕天生连连称是,长舒了一口气,这才顺从而恭敬地止步于大坑边缘。他那游移的目光落回空林和尚凄惨的尸首上,不知该作何评价。
“为了对付北海龙君,堂堂玄门高僧竟甘愿堕入魔道,最终在真正的天仙级大乘威能面前,依旧羸弱得宛如一条爬虫。这等执迷不悟,又是何苦来哉?”叶荷琼语带不屑。
她五指微曲,一招“擒龙手”,那从空林和尚尸身上滚落的一个紫檀木盒便凭空飞入她掌心。
借着月光打量,盒缝中隐隐渗出令人五内俱焚的黑气,正是那令正道闻风丧胆的凝血断魂烟。
“是极是极!”慕天生哪敢拂了叶荷琼的意,连声附和,甚至还自作聪明地拽起文句来,“常言道,执念生业障。这两人怕是心智早被仇怨扭曲,变得偏执若狂了。普天之下谁不知晓,鞠少宫主虽是北海龙君的夫君,但这做派理念却是截然两分。少宫主宅心仁厚、风流倜傥,更兼数次规劝龙君殿下,止了不少血雨腥风。外界更有传闻,说少宫主乃是制服暴虐魔龙的当世豪杰!这帮人寻仇寻不到龙君头上,便来找鞠少宫主撒气,岂不是瞎了眼、找错了主儿?”
这番马屁拍得不伦不类,却也歪打正着地点明了那些复仇者的无能。
他们杀不了那条翻江倒海的白龙,便只能如鬣狗般盯上她身边看似最为薄弱的亲眷。
叶荷琼将那木盒收入乾坤袋中,冷嘲道:“也只敢乘虚来暗算少宫主罢了。但他们何曾想过,少宫主身边明暗护卫不知凡几,又岂是这等蠢猪莽汉能够得逞的?”
她这番话,与其说是随口的嘲弄,倒不如说是刻意向四面八方传扬的昭告。
慕家这小小的庭院外,不知潜伏了多少势利的眼线。
她一举诛敌,立威在明;孔素娥分身震慑,兜底在暗。
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全天下对鞠景心怀不轨之人:若想动凤栖宫的少宫主,先掂量掂量自己脖子上有几颗脑袋,够不够明王殿下一剑来斩!
今日柳河东与空林和尚这飞蛾扑火的下场,便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明王殿下法力通玄,自然算无遗策,护得少宫主周全。这起子魔道妖孽真真是不识时务,妄图趁着殿下远赴西海的空当来拣便宜,这回可是实打实踢在铁板上了!”慕天生陪着干笑。
魔道在修仙界本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过街老鼠,顺势踩上几脚,也是为慕家表忠心的好时机。
况且方才众人亲眼得见那空林和尚祭出这等歹毒灵宝,他这番骂声,周遭自是无一人觉得不妥。
围观者只见大能发威、魔修授首,自诩看穿了这布局的真相。却不知,这惊天动地的修罗场背后,还套着另一重更为深邃莫测的罗网。
桂树之下,一袭红绡如巨大的天幕般由上坠落,在半空中延展、合拢,将鞠景、慕绘仙以及那位翩然而落的“大能”尽数笼罩其中。
外界修士无论目力如何通天彻地、神识如何锐利如针,竟是再难窥探其内分毫。
鞠景原本立于原处,正准备将那副讨巧奉承的做派去迎接师尊孔素娥的法驾。
可当他凝目望向那打着素色油伞、步步生莲般行来的曼妙身影时,眼中却不由地浮现出疑惑之色。
柳河东与那空林和尚,确实如随手捻死微虫般被她轻描淡写地击杀。
那青绿烟罗裙、那轻覆面颊的雪白眼纱,乃至那身段轮廓,无一不与凤栖宫主孔素娥如出一辙。
可修出了大感知的鞠景,直觉偏生敏锐得惊人。
“师尊?”鞠景试探性地唤了一声。他并未冒进,反倒是顿住了身形。
太古怪了。
孔素娥其人,乃是修无情大道的正道魁首,孤高冷绝,举手投足间皆透着睥睨天下的疏离,那眼纱后方本该是教人不寒而栗的紫宸色冰冷审视。
可现下这位,虽极力伪装着傲骨天成,可那骨子里流转的气度便不对劲。
那握伞的姿态过于慵懒,行进间的水蛇腰肢摆动过于摇曳,尤其是那薄唇微抿时的笑意,非但没有孔素娥那等唯我独尊的慑人寒光,反倒溢满了一股教人浑身酥软的娇媚缠绵。
鞠景早就在无数次试探底线的边缘,培养出了对孔素娥魅力的超强抗性。
皮囊再像,那潜藏于神魂之中的本元绝做不得假。
他心下暗自思忖:“敢在这太荒界明目张胆冒充大乘期明王殿下,且有实力一剑震死大乘期剑修的,整个天下屈指可数……莫非?”
念及此处,鞠景只觉福至心灵,胆大包天地凑上前去,将唇贴靠在那位“孔素娥”的雪白耳垂之畔,压低嗓音,笃定地唤出两个字:“夫人?”
此言一出,鞠景自己反倒心跳如擂鼓。
这等试探实是兵行险着,若眼前之人真是那个记仇且古板的疯批师尊,自己这般轻薄僭越之举,非得被她倒吊在凤栖宫山门外用雷火鞭笞上三天三夜不可!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红绫结界之内,唯余静谧。
忽地,那打伞的女子发出一串悦耳的轻笑。笑声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这世间再无那份清高冷傲,唯余满腔化不开的柔情蜜意。
“本宫连半个字都未曾开口,这幻化之术已然到了天衣无缝的境界,怎滴还是这般轻易便被你这冤家识破了底细?”
女子玉腕轻抬,将那覆在面上的雪纱缓缓解下,随手抛却。
果然是那一双紫宸色的眸子,可那眼神中全无孔素娥平日里的灵动逼人与神圣不可侵犯。
取而代之的,是溢出眼眶、浓稠得几欲将人溺毙的痴恋眷顾。
被当场戳穿了身份,殷芸绮非但没有着恼,反而唇角挂着喜色。
她一手打着油伞,另一只柔若无骨的玉臂已然揽上了鞠景精壮的腰身。
堂堂登仙榜顶尖大能、北海龙宫之主,此刻满心满眼皆是久别重逢的欢喜。
她浑不顾忌旁人在侧,仰起那张绝美面容,迫不及待地将娇润的红唇印向鞠景的面颊。
“夫人莫闹!这等模样凑近,着实教人心头发毛……”鞠景下意识地偏过头去,躲开了这记热吻。
他只觉后背直冒凉气——殷芸绮这易容之术太高明,顶着孔素娥那张庄严肃穆的脸庞却做出这等百依百顺的献媚之举,这画面割裂感极强。
他鞠景胆子再大,也实在受不住那幻视中“师尊亲临索吻”的惊怖。
“怎地?夫君这是嫌弃明王殿下这等天下第一等的神仙相貌?”殷芸绮非但不恼,笑意反而愈发浓烈。
听见自家夫君亲口言说嫌弃“孔素娥”,殷芸绮的心底犹如饮了琼浆玉液般舒畅。
她亦说不清为何会有这等古怪胜负欲,虽明知孔素娥人不在近旁,瞧不见鞠景那避如蛇蝎的模样,也无法欣赏那只死孔雀气得跳脚的神情。
可即便这般,她内心依旧生出了巨大欢愉。
只要这全天下最具权势的两名女子同处天平两端时,鞠景的心偏向自己这头,哪怕鞠景在外面有了多少风流债、与那孔素娥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孽缘,她这做正妻的,都能容得下。
“倒并非嫌弃,夫人切莫折煞我。”鞠景连连摆手,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正人君子做派,“我鞠景素来尊师重道、恪守礼法,视师尊如皓月骄阳。这神圣不容侵犯的威严,弟子那是断断不敢有半分亵渎求死之念的。”
他这话倒也不全是虚言推托。
普天之下,哪个男子敢大放厥词说能降服孔素娥那等绝世神女?
莫说做她的男人,便是能被她当作听话的犬只豢养于膝下,恐怕都是太荒界无数修士八辈子修来的大愿景。
鞠景深知自己能抱住孔素娥这条大腿,甚至还能偶尔仗着那“妈妈”的称呼讨得几分纵容,已是如履薄冰、火中取栗。
再这等放纵,实是嫌命长了。
“好好好,依你便是,瞧把你吓得这般可怜模样。”殷芸绮见他果真局促,也不欲再逗弄。
她水袖翻飞,掌心摊开处,托着一枚流转着迷蒙华光、犹如星河流转般的宝珠——正是那天阶至宝蜃境珠。
随着蜃境珠光华一敛,幻象如潮水般褪去。
那青绿宫装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那一身熟悉的月白混青色广袖流仙裙。
那绝美容颜重回霸道凌厉的本相,一头苍银色长发倾泻而下,发间那如同红珊瑚般交错生长的荆棘龙角更显妖魅与高贵。
真容显露的刹那,用不着殷芸绮主动索求。
鞠景只觉一阵久违的心安与悸动上涌,他反客为主,双臂伸出,以霸道姿态将这绝色龙女拥入怀中。
低头便深深吻上了那两片朝思暮想的柔软。
同时,那双大手不安分地探向殷芸绮发间,熟稔无比地握住了那一对晶莹剔透的龙角,轻拢慢捻,恣意拨弄。
“唔……夫君,莫要……这般折磨妾身……”原本在外界杀伐果决、一个名号便能令千万人肝胆俱裂的魔道巨擘,被自家夫君拿捏住了逆鳞命脉,登时化作了软泥一滩。
她双手抵在鞠景胸膛上象征性地推拒了两下,便彻底失了气力,那威能震天的嗓音化作了黏腻软绵的嘤咛。
“夫人莫怪,只因方才夫人扮作师尊模样,实是吓得我心肝扑通乱跳,需得从夫人这里讨些安抚补回来。”鞠景口中胡乱打着哈哈,手上的动作却并未有半分停歇,连番在那光洁如玉的娇靥上印下无数炽热亲吻。
他心下清楚,这魔道第一人再如何凶名在外,关起门来在这结界之中,也只是个任由夫君索取的娇俏妻子罢了。
殷芸绮本也是存心想做个逆来顺受的小娇妻,以此来填补两人间不可逾越的鸿沟,自然是千依百顺,予取予求。
一番恩爱夫妻间的云雨缠绵作罢,殷芸绮面若桃花,额角溢出细细香汗。
“只是我不解,夫人为何不惜大费周章,非得扮成师尊那等模样现身?”鞠景松开手,替妻子将耳畔散乱的银发理好,忍不住开口抱怨,“以夫人的通天威能,直接降临将那群杂碎一掌拍成肉泥岂不痛快?弄出这等真假难辨的阵仗,弯弯绕绕的,着实让人费解。”
殷芸绮缓了缓气韵,没好气地丢了个白眼过去。
她任由鞠景继续握着自己的龙角把玩,语气慵懒中透着大能的成算:“夫君看事情,怎这般浅近。其一,自是为了给你这冤家一个天降之喜;其二,本宫手握蜃境珠这等惑人心智的至宝,做起局来比你那师尊要顺遂千百倍。”
她顿了顿,狭长的凤眸中闪过一缕寒芒,接着道:“其三,这才是最紧要的。那空林大和尚祭出魔道物什,本宫若以北海龙君的真身出手降服,不过是魔道内部的黑吃黑,教天下人作壁上观,名不正言不顺。但若是由凤栖宫的正道魁首出面,以‘除魔卫道’的正大光明之旗号去剿灭,旁人不仅挑不出理,还得拍手称快。为了你这少宫主的正义之名不受污损,本宫少不得要委屈自己,去替你那师尊做一回苦力,穿上这身令人作呕的正道伪装了。”
鞠景听罢,长长地哦了一声,一副如梦初醒的神情。
他此前还暗自纳闷:那孔素娥前脚方才昭告天下远赴西海去镇压天魔宗余孽,怎可能在这转瞬间便能跨越这十万里迢迢兼顾两地?
原来打从一开始,从决定将他作为香饵丢进这和丘风暴中心时,这位在暗中为他兜底绝杀的人,一直都是殷芸绮!
“竟是这般周折。我此前竟真像个心宽的傻子,满门心思以为师尊运筹帷幄呢!”鞠景抚掌大叹。
他没去深究孔素娥与殷芸绮究竟是何时达成的协议,也没有蠢到去追问两位绝顶人物暗中交锋的细密章法。
在这太荒界,知晓得太多未必是件好事,有时装作什么都不懂的纨绔,反倒活得最为滋润。
“所以,那空林和尚当真是堕魔了吗?”鞠景忽又收起笑意,肃然发问。
他回想起方才柳河东祭出万魂幡时那肆无忌惮的癫狂状态。
眼前所见的一切是否皆是蜃境珠造化出的幻境,已教他难以自明。
真实与虚妄的界限,在大乘期法术面前,实比薄纸还要脆韧。
“本宫又非普渡众生的木偶,岂有那闲工夫去引人堕魔?”殷芸绮冷笑一声,面上的柔情被绝对的冷血取代。
她从袖中抽出方才那柄用作支撑幻境的油伞,素手轻转。
只见那修长的伞骨在一阵乌光中发生剧变。
伞面犹如活物般蠕动、脱落,须臾间便化作一面遮天蔽日的黑色大幡飘浮于虚空之中。
幡面犹如无底渊薮,凄厉怨毒的万千鬼魂在其中翻滚嚎哭,那直抵神魂的冰冷业障之气,比之方才柳河东所拿出的物件,强盛何止千倍万倍!
这才是太荒界真真正正令人谈之色变的魔道重宝——招魂夺魄幡。
这等连周遭空间规则都能扭曲的邪佞之物一出,鞠景身旁的慕绘仙立时惊得面容失色,双膝险些一软跪倒在地。
她虽是合体期的大修,可在这等无限接近先天灵宝的天阶魔器面前,神魂依然受到震慑。
“那空林和尚堕魔的戏码,从头至尾不过是叶荷琼与我配合布下的幻局。”殷芸绮冷冷睥睨着那幡旗,向鞠景剖析着真相,“那毒绝天下的凝血断魂烟,实则是本宫亲自拿来丢给他的。必须让他当着和丘百族、满城散修的面施展出这等魔道手段,方能坐实了他死有余辜的铁证。”
“至于那柳河东……”殷芸绮冷嘲,“他倒是真真切切的包藏祸心,掏出那破烂的万魂幡更是出自本意。本宫知你不喜那滥杀无辜的行径,故而特意留他一命至你眼前,让你看透这些自诩正义复仇者的伪善嘴脸。只是本宫未曾料到,这老贼的心思竟歹毒至此,妄图跳过肉身,直接强拘你的元神去折断凌辱!”
“夫人切莫将我看得那般如那圣人出世般慈悲。”鞠景听罢,脸上却浮现出一抹与修为不符的阴鸷狠绝。
他上前半步,毫不避讳那冲天玄煞,“人家刀都架到我脖颈大动脉上了,我若还要思量什么手下留情,那岂非贱骨头作祟?除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我非但生不出半分怜悯,反倒怨那剑落得太快,教他的羞辱苦楚受得轻了!”
鞠景不是不明事理的莽夫,他知晓这些人皆有家破人亡的可歌可泣之过往,但在利益倾轧的修仙界,立场之争容不得半点悲悯。
这弱肉强食的刀光剑影中,“仁慈”二字向来是催命毒药。
“善哉。夫君能这般想,妾身便宽心了。”殷芸绮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对待外敌就不该有一丝一毫的妇人之仁。
言罢,她掌心法诀一变,指向那猎猎卷动的招魂夺魄幡。
暗黑色的煞气漩涡急旋,一张熟悉的扭曲面庞自那无数怨灵倾轧的布面上奋力凸显出来。
那面庞痛苦,七窍崩裂出虚幻的血丝,不似人形,正是在现世中已被贯穿躯壳陨落的柳河东之神魂!
“殷!芸!绮!”
被拘于这无边炼狱的柳河东,其神魂正承受着亿万恶灵一刻不停的生啖其肉、啃噬其骨。
巨大怨气支撑着他不至立刻崩溃,当他隔着幽冥辨认出仇人的真容时,那凄厉高亢的嘶吼几乎要穿透天穹。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那歇斯底里的音浪中满含能教江河倒卷的愤恨。
“丧家之犬,你终归还是不知死活。”殷芸绮仪态端雅,那苍青眼眸中却倒映着修罗场上的绝对冰冷,“明明当年在那场屠城大劫中寻得生机逃奔而去去了,缘何非要来这等蹚这趟必死的浑水?你这般自毁神魂,你那地下的道侣泉下有知,怕是要死不瞑目了。”
她言辞平静,心中却早已是恨意滔天。
这群不长眼的杂碎,竟敢跳过自己直接去刺杀鞠景,此乃触犯了北海龙君最不容侵犯的逆鳞。
对于这等碰触了底线的恶徒,直接碾成齑粉太过便宜,她必得让其体验一把比死更甚万倍的绝望深渊。
放任那群恶鬼无休无止地撕咬,不过是这盘大餐前最不入流的开胃小菜。
“实力不济……是我谋划疏漏!未曾将你们这些魔头挫骨扬灰,替我那爱妻报仇雪恨,我死不瞑目!”柳河东的残魂在幡面上剧烈挣扎着,无尽的折磨似乎不仅没有将其意志消磨,反倒激发了他的狂性,“殷毒妇!你不得好死!还有你这助纣为虐的竖子鞠景,亦当落得同般下场!”
肉身乃至灵魂的剧痛,于此时的柳河东而言,远比不上心灵深处目睹仇人安然无恙、携手并肩的无边愤懑。
这等反差,教他那残留的理智支离破碎。
“我自是长生久视、不得好死,便不劳你这阶下囚来替我操那算命的闲心了。”鞠景跨前一步,正正对上那在幡面中怒目圆睁的怨灵。
他双手插在袖中,语带讥诮,“这世间事这般奇妙,你费尽气力想将我拘入那破烂万魂幡中施虐,未料风水轮流转,现下进了这更上一层楼的招魂夺魄幡里的,反倒是你自己。这等请君入瓮的滋味,阁下品尝着可还觉着可口?”
他也是当真动了真怒。
若非层层布局,自己此刻怕已成剑下亡魂。
这柳河东先前高高在上地将他批驳为靠女人混饭吃的废柴,拿所谓虚无缥缈的自作多情来凌迟慕绘仙,此等侮辱交织,哪里还有什么君子风度可端?
趁他病要他命,踩着敌人的痛脚狠狠碾压回去,才是硬道理。
“哼,此番失手,无非是落入了你们这群阴险之辈的绞肉套中罢了!”柳河东倒是个十足的硬骨头,在极刑之下思路反倒异常澄澈。
他惨笑道,“这般天衣无缝的围捕,知晓我行踪的寥寥无几。想来那东苍临果真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为求在天衍宗的荣华富贵,他竟不惜出卖这等惊天隐秘给那霸占他生母的发指恶徒。这等数典忘祖之行径,简直猪狗不如!”
在他的猜度中,必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而最可能与凤栖宫乃至鞠景接触的,唯有那和自己有过瓜葛的东苍临。
“你确然是个被执念蒙了心的傻子!”鞠景闻言大笑,笑声中满是戏谑,“这等布局干东苍临何事?怪只怪你一厢情愿,便将所有情理往你那狭隘偏激的路子上引。且睁你那狗眼看看清楚,绘仙在本少爷这里享受着锦衣玉食、疼爱有加,可谓是如鱼得水、恩深义重。我与她原是两情相悦之下打破这封建枷锁。那东苍临眼见亲娘在此欢愉度日,他孝敬我都来不及,又怎生会生出加害于我的谋划?”
方才鞠景与慕绘仙在院中极力演出的那出绝命鸳鸯的深情苦情戏,此刻化作了最锋利剑刃。
柳河东确实是被彻底蒙骗住了,反向自曝了他那多疑偏执的根骨,让鞠景此刻嘲讽起来再无半分心理负累。
“你们这些狗男女……得意休要太早!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殷芸绮你这等跋扈张狂,天数轮转,终有一日必遭天谴剥皮抽筋!”柳河东自知难逃劫数,声嘶力竭地吐着恶毒咒语,“鞠景,你也莫要猖狂。你依附于大树,便也是这罪孽的藤蔓。迟早有一日,你也会落得与我一般,被投进这阴火炼狱之中,所受之苦楚必百倍千倍于今日之我!”
面对狂风暴雨般的咒骂,他梗着脖颈,誓死不退半步。
对于这类人而言,低头认输,不啻于否定了自己隐忍百年的全部人生意义。
“区区丧家之犬也敢妄议天数。本宫现下问你,你若执意这般死硬下去,那关于躲在阴沟里的‘屠龙会’的那些杂碎名单,是无论如何也不肯交予本宫了?”殷芸绮那绝色的面庞上无喜无悲。
她高坐云端俯视蝼蚁的姿态,教柳河东这般怨毒的话语听来便犹如无能狂啸的犬吠,根本掀不起她心中半点涟漪。
她真正在意的,是彻底拔除这些潜藏在暗处、随时可能对鞠景构成威胁的祸患。
这才是她开启折磨剧目的初衷。
“休要痴心妄想!任凭你翻覆天宫、将我这残魂熬炼得形销骨立、魂飞魄散,我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柳河东那张被恶灵啃咬得残缺不全的人面上,肌肉怪异地耸动,竟生生挤出一个狂妄奸笑。
他纵是死,也要死得其所。
若交出那张事关重大的名单,他那些苟延残喘在暗处的旧时至交与盟友便将遭到灭顶之灾,这太荒界便当真再无人敢来寻北海龙君的晦气。
他太清楚何为真正的痛,肉躯的崩碎与抽魂,比之他那日眼见爱妻惨死在剑下的心如刀割而言,犹如微风拂面般不足道哉。
这便是他的骄傲!
他不交名单,这女魔头便永远有着后顾之忧。
“哦?当真要在本宫面前充这宁死不屈的好汉?”殷芸绮指尖轻抚过自己鬓角的碎发,那语气轻柔得如同拉家常一般,却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意味。
她握着鞠景的手,十指紧扣。
“我只恨未能亲手将你这躲在裙底苟活的无耻淫贼寸磔千刀!更恨未能将你的三魂七魄也一并拘入这业火之中熬煮,让你这毒妇也睁大眼睛好好尝尝那丧失夫君的剔骨寒心之苦痛……”柳河东那双怨毒的眸子死死盯住鞠景,那等实质化的憎恶杀意,竟是在这幽天结界之下幻化出森然冷风。
那一眼之威,骇得毫无修为根基的鞠景后背生寒,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了半步。
他心中也是暗生恼意,恼这无妄之灾,更恼这老贼至死都不忘恶心自己。
直到那双柔若无骨且冰凉的玉手反握住他的掌心,轻轻捏了捏,传递来大修行者不可逾越的定力,他那心底翻涌的躁气方才堪堪压下。
“夫……夫君?怎会是你?”
寂静的虚空中,另一个凄楚幽怨的嗓音犹如午夜泣血,骤然在招魂夺魄幡的另一侧回荡开来。
那本已癫狂至浑然忘我的柳河东,听见这呼唤,犹如胸头遭受万钧雷击,神魂构筑的躯体剧烈地颤栗收缩起来。
他艰难且僵硬地偏转那张残缺面庞,朝着幡布的另一端角隅望去。
在那些黑色雾气翻滚退却的缝隙之中,一抹白色的虚影逐渐凝实。
那是一个容光殊绝的女修残魂。
虽身处于此等阴祟之地,其周身却依旧透着生前那股孤高清丽的气韵。
只可惜,此女头顶之上亦如殷芸绮那般,生着一双昭示族类的残缺龙角。
这道残魂周身被重重漆黑的锁链穿插捆缚,那张脸庞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夫人?烟……烟云……”
柳河东那沙哑的嗓音瞬间变得破碎不堪。
这两个字仿佛抽空了他在这炼狱中强撑的所有意志力。
近在咫尺,却似隔了幽冥深渊;生死相隔百年,他未曾料想过,有朝一日夫妻重逢之时,竟会是在这等比死更凄怆万倍的修罗场。
那名为烟云仙子的龙族叛裔,实则早已在那场惨烈的东海屠杀中身陨,未料残魂竟是被精通拘灵的殷芸绮以莫测手段封禁在这魔幡之内,作为后手留存至今。
“如何?”殷芸绮那殷红如血的唇畔挑起一丝浅笑。
杀人诛心,此刻真正的游戏,方才徐徐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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