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绿染青青 · 库尔勒 · 2 / 2
“来了!”李秋梅应了一声,将手里烤好的肉串装盘,递给小玲,“这盘是3号桌的。我去招呼包厢。
她擦擦手,解下围裙,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记账本和菜单,快步走向楼梯。经过叶青时,她脚步顿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多喝点,锅里还有。
叶青点点头,看着母亲上楼的背影。
李秋梅今天穿了那双半旧的低跟皮鞋,上楼梯时脚步很稳。
她的背影依然苗条,但肩背挺得很直,那是一种长期负重前行的人特有的、带着韧劲的姿态。
晚上七点,旧街彻底热闹起来。
各家餐馆、大排档、小吃摊都坐满了人,喧闹的人声、炒菜声、酒杯碰撞声、笑声……交织成市井夜晚的交响曲。
“秋梅烧烤”的生意也进入高峰期,店内四张桌子全满,店外又支起了三张折叠桌,也都坐上了客人。
炭火一直没停过,烤架上始终铺满了各种串串,滋滋的响声不绝于耳。
王小玲忙得脚不沾地,点单、上菜、收拾桌子、结账。
这姑娘虽然年纪小,但手脚麻利,嘴也甜,很快就和熟客们混熟了,不时能听到她和客人的说笑声。
叶青喝完汤,把碗洗了,也出来帮忙。
她主要负责收银和打包——母亲不让她碰烤架和重活,说油烟伤皮肤,也耽误学习。
她坐在柜台后,面前摆着计算器和收钱盒,有客人结账就利落地算钱、找零,有客人要打包就仔细装好,系紧塑料袋。
“小姑娘,你是老板娘的女儿吧?”一个常来的大叔结账时笑呵呵地问,“长得真俊,听说成绩还特别好?
叶青礼貌地笑笑:“谢谢叔叔。一共八十六,收您九十,找您四块。
“好好,下次还来!”大叔接过找零,又看了一眼忙碌的李秋梅,“你妈不容易,一个人撑这么大摊子。你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了,让你妈享福。
叶青点头:“我会的。
送走这桌客人,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四十分。周海通常七点半左右到,今天晚了。
正想着,门口的光线被一个矮壮的身影挡住了。
周海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还是一年前那副样子——身高一米五五,矮壮得像截树桩,皮肤黝黑干裂,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三角绿豆眼,眼白浑浊,看人时总是躲躲闪闪;猪头鼻,鼻翼宽大,鼻孔里露出黑黢黢的鼻毛;凸嘴龅牙,嘴唇厚而外翻,黄乎乎的牙齿参差不齐。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衫,领口松松垮垮,露出粗壮的脖子和一片黑乎乎的胸毛;下身是条深蓝色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
左腿明显有些瘸,站着时重心偏向右侧。
但和一年前不同的是,他整个人干净了许多。
头发虽然还是乱糟糟的短发,但看得出来洗过,没有油腻打绺;脸上、脖子上、手臂上的污垢也少了,指甲剪得短短的,虽然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色,但比起以前那副邋遢样,已经算得上“整洁”。
这都是叶青要求的。
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周海照常来干活,身上那股汗酸味和说不清的臭味混合在一起,让坐在柜台后的叶青皱紧了眉头。
当时店里正好有几桌女客人,其中一个年轻女孩小声抱怨:“什么味儿啊……”虽然声音不大,但叶青听到了,李秋梅也听到了。
那天收摊后,叶青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周海。
“你以后来之前,洗个澡。”十四岁的少女站在柜台后,声音不大,但清晰冷淡,“身上味道太重,客人都闻到了。
周海当时僵在门口,背对着她,那个矮壮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卑微。他没回头,只是肩膀微微缩了一下,然后低低地“嗯”了一声。
从那天起,周海每天来之前都会洗澡。
叶青不知道他去哪里洗——他家那个破房子,连个像样的浴室都没有。
也许是去公共澡堂,也许是就着自来水胡乱冲一下。
但效果是明显的,他身上不再有那股浓烈的异味,虽然还是有种底层劳动者特有的、混合着汗味和烟火气的味道,但至少不会熏到客人了。
此刻,周海站在门口,不敢直接进来,先探头看了看店里。
他的目光先扫过烤架前的李秋梅——看了一眼就迅速移开,像被烫到一样——然后落在柜台后的叶青身上。
叶青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接触了一瞬,周海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来了就干活吧。”李秋梅头也没回,一边翻着烤串一边说,“先把冰柜里那箱啤酒搬到外面3号桌去。
“哎。”周海低低应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他走路时左腿拖得厉害,每一步都显得吃力,但速度并不慢。
熟门熟路地走到冰柜前,弯腰,搬起一箱二十四瓶装的啤酒。
箱子很沉,他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青筋暴起,黝黑的皮肤下肌肉块块隆起。
他稳稳抱着箱子,转身,小心地绕过桌椅,走到店外3号桌旁,轻轻放下。
整个过程沉默而熟练。
放下啤酒后,他又回到店里,开始收拾一桌刚离开客人留下的残局——一次性筷子、用过的纸巾、空啤酒瓶、沾满油渍的盘子。
他把垃圾扫进簸箕,盘子摞起来搬到后面的洗碗池,动作麻利,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叶青收回目光,继续给另一桌客人结账。
但眼角的余光还是能瞥见那个矮壮的身影在店里店外忙碌——搬东西、添炭火、帮小玲上菜、收拾桌子……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又过了一会儿,二楼包厢的客人下来了。
是那桌庆祝项目完成的年轻人,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看起来都是二十出头,喝得满脸通红,大声说笑着下楼。
“老板娘,结账!”为首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喊道。
李秋梅正在烤架上忙,腾不开手:“小玲,你先给算一下!
王小玲赶紧跑过去,拿着记账本:“您好,一共是四百二十七。包厢最低消费三百,您这桌超了,但第一次来,老板娘说给抹个零,收四百二就行。
“爽快!”眼镜男生掏出钱包,“味道不错,下次还来!
结完账,一群人闹哄哄地离开了。王小玲拿着钱回到柜台,交给叶青:“青青,你点一下。
叶青接过那叠钞票,大多是二十、五十的面额,还有几张一百的。
她仔细清点,在账本上记下。
这时,她注意到周海正蹲在店门口外的墙根处——那是他固定的“休息点”,从来不进店里坐,也不和客人挤在一起。
他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另一只手端着一碗不知道什么汤,正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是母亲给的。
叶青知道,母亲虽然嘴上不说,但每天晚上都会留点吃的给周海——有时候是几个馒头,有时候是一碗剩菜,有时候是几串没卖完的烤串。
用一次性碗装着,放在柜台下面,等周海干完一阵活,母亲会淡淡说一句“那边有点吃的”,然后周海就会默默去拿,蹲到外面吃。
此刻,周海蹲在墙根,背对着街道,面对着墙,那姿势几乎缩成一团。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好像那不是半个冷馒头,而是什么美味佳肴。
昏黄的路灯照在他背上,那个矮壮的身影在墙上投下一团模糊的黑影,随着他咀嚼的动作微微晃动。
街道上人来人往,偶尔有人经过会瞥他一眼,但没人停留。在这条热闹的旧街上,一个蹲在墙根吃饭的瘸腿男人,太常见了,引不起任何注意。
叶青看了几秒,移开目光。
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又涌上来——厌恶,怜悯,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她讨厌周海,讨厌他的长相,讨厌他做过的事,讨厌他出现在她们的生活里。
但这一年来,他又确实在实实在在地帮忙,不要报酬,任劳任怨。
母亲肩上的担子因为他的存在而轻了一些,这是事实。
“青青,发什么呆呢?”李秋梅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叶青回过神,发现母亲正站在烤架前看着她,手里还拿着烤串夹:“怎么了?累了就上楼休息,这里妈忙得过来。
“没事。”叶青摇摇头,“我在想一道数学题。
李秋梅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身继续忙碌。
炭火映着她的侧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但她脸上没有疲惫,只有一种专注的、沉浸在工作中的平静。
晚上九点半,客流量开始减少。
旧街的热闹渐渐平息,一些摊位开始收摊。
店里还剩两桌客人,一桌是三个喝得半醉的中年男人,还在划拳;另一桌是一对安静吃饭的小夫妻。
周海正在店外收拾空桌。
他把折叠桌合起来,靠在墙边,椅子摞好,然后拿着扫帚和簸箕清扫地上的竹签、纸巾、骨头残渣。
他扫得很仔细,连墙角缝隙里的垃圾都不放过。
扫完地,又提来一桶水,用拖把将那片水泥地来回拖了两遍。
拖地时,他的瘸腿显得更明显了。
左腿几乎用不上力,全靠右腿支撑,身体倾斜得厉害。
但他还是稳稳地握着拖把,一下一下,将油污和污渍拖干净。
水桶里的水很快变黑,他倒掉,又去后面接了一桶清水,再拖一遍。
叶青坐在柜台后,做完了一套英语阅读理解题。她合上习题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再次看向门外。
周海已经拖完地,正把打扫工具放回原处。
然后他走到水龙头旁——那是店门口侧面墙上安装的一个简易水龙头,平时洗菜、洗手用——拧开水,弯腰,双手捧起水,哗啦哗啦地洗脸,洗脖子,洗手臂。
洗得很用力,搓得皮肤发红。
洗完,甩甩手上的水,在衣服上擦了擦。
他在努力保持干净。叶青想。虽然那种干净在她看来还很粗糙,但至少,他在努力遵守她提出的要求。
“周海。”李秋梅忽然叫了一声。
周海立刻转过身,快步走回来,还是低着头:“哎。
“把这些炭灰倒到后面垃圾站去。”李秋梅指着烤架旁一个铁皮桶,里面装满了燃尽的炭灰,“小心点,可能还有火星。
“好。”周海应着,弯腰去搬那个桶。
桶很沉,他双臂肌肉再次绷紧,深吸一口气,将桶抱起来。
炭灰很轻,但桶本身有重量,加上满满一桶,估计得有五六十斤。
他抱着桶,一瘸一拐地往后巷走去——那里有个集中的垃圾堆放点。
李秋梅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叶青听到了。
她看向母亲,李秋梅已经转过身,开始清理烤架。
用铁刷子刷掉铁网上的焦垢,动作有些用力,刷子刮在铁网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几分钟后,周海空手回来了。桶已经倒干净,他放到原处,然后站在那儿,搓着手,等李秋梅下一步吩咐。
店里最后一桌客人也结账离开了。王小玲正在擦桌子,李秋梅关掉了烤架的鼓风机,炭火渐渐暗下去,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
“今天差不多了。”李秋梅解下围裙,对周海说,“你回去吧。
周海点点头,却没立刻走。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明天……我早点来。下午就去拉货。
李秋梅“嗯”了一声:“随你。
周海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夜色里。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旧街昏暗的灯光尽头,融入更深沉的黑暗中。
叶青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她开始帮小玲一起做最后的收拾——把椅子翻到桌上,扫地,拖地,清点剩下的食材。
李秋梅则在柜台后算账,计算器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
“秋梅姐,今天营业额不错呢。”王小玲擦完最后一张桌子,凑过来看,“我粗略算了一下,毛收入得有三千多吧?
“三千二百四。”李秋梅在账本上记下最后一个数字,合上本子,“扣掉成本,能剩一千左右。周末生意好点。
“那一个月下来,能有三万盈余呢!”王小玲眼睛发亮,“秋梅姐你真厉害!
李秋梅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都是大家帮衬。小玲,今天辛苦你了,这是今天的工钱。”她从钱盒里数出六十块钱,递给王小玲。
“谢谢秋梅姐!”王小玲接过钱,小心地放进钱包,“那我先走啦!明天下午四点准时来!
“路上小心。
送走王小玲,店里只剩下母女俩。
李秋梅伸了个懒腰,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走到店门口,拉下卷帘门,只留一扇小门进出。
然后关掉大部分灯,只留柜台一盏小台灯和楼梯口的感应灯。
“妈,你先洗澡吧。”叶青说,“我把剩下的题做完就睡。
“你也别熬太晚。”李秋梅摸摸女儿的头,“对了,家长会是下周二对吧?妈记着呢。到时候妈穿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去,行不?
叶青点点头:“行。妈穿什么都好看。
李秋梅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就你会说话。好了,妈先去洗,你做完题也早点睡。
看着母亲上楼的背影,叶青重新坐回柜台后,翻开数学练习册。但做了两道题,思绪又飘远了。
下周二,家长会。丁建的母亲要来。
那个传说中的刘佳,云城有名的美人,家世显赫,眼光独到,在众多追求者中选中了当时还只是个小商人的丁绍城,然后陪着他一路打拼,成就了如今的远大集团。
关于她的传言很多——说她如何优雅,如何精明,如何将家庭和事业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叶青没见过她,只在本地新闻上偶尔看到丁绍城出席活动时,旁边那个挽着他手臂的、气质出众的女人。
很漂亮,那种经过岁月沉淀的、从容而精致的漂亮,和母亲这种被生活磨砺出的、带着烟火气的美丽完全不同。
她会怎么看待自己?一个烧烤摊老板的女儿,家境普通,父亲还在服刑。
这个念头冒出来,叶青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习题上。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公式、图形、数字……熟悉的领域让她渐渐平静下来。
无论别人怎么想,她只要做好自己就行。
成绩、能力、品行——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
丁建和她做朋友,是因为他们聊得来,能互相理解,能在学习和班级工作中配合默契,而不是因为她的家境。
这样想着,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消散了。叶青深吸一口气,重新投入题海中。
夜深了。
旧街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发出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秋夜的凉意透过门窗缝隙渗进来,店里那盏小台灯散发出温暖昏黄的光,将叶青伏案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二楼传来隐约的水声——母亲在洗澡。然后是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几分钟后也停了。整栋小楼陷入沉睡般的宁静。
叶青做完最后一道题,合上练习册,揉了揉酸胀的手腕。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她站起身,关掉台灯,借着楼梯口感应灯微弱的光上了二楼。
经过母亲房间时,她停顿了一下。门缝下没有灯光,母亲应该已经睡了。她轻轻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开灯,反手关上。
小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对面商铺的霓虹灯已经熄了,只有街灯还亮着,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晕。叶青换了睡衣,简单洗漱后,关灯上床。
躺在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狭窄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白色的细线。
周海蹲在墙根吃饭的背影。
母亲站在烤架前汗湿的侧脸。
丁建课间凑过来讨论题目时,那双清澈的眼睛。
父亲照片里爽朗的笑容。
还有下周二,即将见到的、那个传说中优雅精致的女人。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交织,最后慢慢模糊,沉入意识的深海。
睡意如潮水般涌上来,将她包裹。
在彻底沉睡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明天要记得提醒叶洋,数学作业的错题要订正三遍。
月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
旧街沉睡。
新的一天,很快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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