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绿染青青 · 库尔勒 · 1 / 2
云城市人民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衰老混合的气味。
周海站在出院结算窗口前,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脱落,留下一道从右肩胛骨斜伸到左侧腰际的暗红色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黝黑的皮肤上。
主治医生反复翻看着病历,又抬头打量眼前这个矮壮的男人,最终在出院单上签下名字时,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真是医学奇迹。”
周海只是憨厚地笑了笑,露出那口黄牙。
他接过单据,转身走出医院大门时,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三角眼。
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深吸一口气,肺部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反而觉得空气清新得让他浑身充满力量。
那本破旧的小册子,他八岁那年从天桥下的乞丐手中得到的玩意儿,封面早已磨损得看不清字迹。
二十多年来,他每天凌晨三点起床,按照上面的图示打坐、呼吸、做些奇怪的动作。
邻居们都说他疯了,母亲张桂荣更是骂他不务正业。
可只有周海自己知道,每次练完那些动作,身体里就像有股热流在涌动,精力充沛得整夜睡不着觉。
还有下面那东西。
周海下意识地夹了夹腿。宽松的旧裤子下,那根粗长的器官即使在平静状态下也沉甸甸地坠着,两个阴囊鼓胀得把裤裆撑出明显的轮廓。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向老城区。
周海坐在最后一排,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
云城这些年变化很大,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但他住的这片老街还保持着二十年前的模样。
低矮的砖房,杂乱的电线,沿街的店铺招牌褪了色,像一幅泛黄的老照片。
李秋梅的烧烤店就在老街拐角处。
下午三点,店里还没开始营业,卷帘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摆放整齐的塑料桌椅。
周海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心跳莫名加快。
“周海?”
李秋梅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木炭。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意扎成马尾,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三十六岁的女人,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身材也保持得很好——这也是当初周海会鬼迷心窍去偷看的原因。
“你……你出院了?”李秋梅放下木炭,上下打量着他。她的目光里有警惕,也有不易察觉的感激,“伤好了?”
“好了。”周海搓着手,声音低沉沙哑,“医生都说好了。”
李秋梅走近几步,绕到他身后。
周海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油烟味和洗衣粉的清香。
她的视线落在他背上——隔着薄薄的衬衫,能隐约看见那道隆起的疤痕轮廓。
“真的没事了?”
“俺身体结实。”周海转过身,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她沾着炭灰的手上,那双手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细嫩,指节粗大,掌心有茧,是常年劳作的痕迹。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
街对面杂货店的老板娘探出头来,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周海知道,这条街上的每个人都在看着他——曾经的偷窥狂,现在的救人英雄。
这种身份的转变让他无所适从。
“你要是真想帮忙,”李秋梅终于开口,“就去帮小玉串串吧。晚上客人多,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哎!”周海应得很快,像得了特赦令似的,一瘸一拐地往后厨走去。
左腿的永久性残疾,走路时微微拖着,但他的步伐很稳,完全不像半个月前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人。
后厨不大,约莫十平米,墙壁被油烟熏得发黄。
排气扇嗡嗡作响,也驱不散空气里浓郁的孜然和辣椒粉的味道。
王小玉正在不锈钢台前处理食材,看见周海进来,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小玉姐。”周海低声打招呼。
王小玉四十出头,是李秋梅雇的帮工,在这条街上干了七八年。
她胖胖的,圆脸上总带着笑,但以前对周海从来没什么好脸色——偷看女人洗澡这种事,在她们这些街坊邻居看来,是顶下流的行为。
“哟,出院啦?”王小玉的语气比想象中温和,“伤好了?”
“好了。”周海重复着同样的回答,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自来水冲在手上,他仔细地搓着每一根手指,指甲缝里的污垢被一点点洗去。
镜子里的男人丑陋不堪:三角眼,塌鼻梁,嘴唇厚而外翻,头发稀疏得能看见头皮。
他低下头,不再看镜中的自己。
“那你把这些肉串一串。”王小玉递过来一盆腌好的羊肉,“每根签子穿五块肉,肥瘦搭配着来。”
周海接过盆子,在王小玉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
他的动作很熟练——虽然没在烧烤店干过活,但这些年打零工,串珠子、组装零件之类的细致活没少做。
粗短的手指意外地灵巧,捏起肉块,穿过竹签,排列整齐。
“听说你一个人打倒了三个人贩子?”王小玉一边切青椒一边问,声音在排气扇的噪音里时断时续。
周海点点头,没说话。
“真的假的?就你这身板……”王小玉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探究,“叶青那丫头说,你当时像变了个人似的。”
周海手里的竹签顿了顿。
他想起那天的情景,放学回家的叶青被人捂住嘴拖进面包车。
他正好从工地干完活回来,听见呼救声,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
那本小册子里的动作在那一刻自然而然地施展出来——不是打架的招式,而是某种发力方式,让他的拳头重得出奇。
“俺就是急了。”他含糊地说。
王小玉笑了笑,没再追问。
后厨里只剩下切菜的“咚咚”声和串肉的“簌簌”声。
阳光从高高的气窗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晃动的光斑。
周海串完一盆肉,又接过一盆鸡翅。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竹签在指间翻飞,肉块准确地穿过,整齐得像是机器做的。
“你手挺巧啊。”王小玉有些惊讶。
周海只是“嗯”了一声。
长期的自卑让他不习惯接受夸奖,哪怕是这样随口的一句话。
他把串好的肉串放进塑料筐里,码放整齐,然后继续下一盆。
时间在重复的劳动中流逝。
下午四点半,李秋梅开始生火。
炭块在烤炉里逐渐烧红,腾起青烟,孜然粉和辣椒面的味道更加浓郁地弥漫开来。
周海串完了所有食材,又主动去搬啤酒箱。
二十四瓶一箱的啤酒,他一次搬两箱,虽然腿瘸,但步伐稳健,黝黑的胳膊上肌肉隆起,青筋凸现。
“你慢点!”李秋梅在柜台后喊,“伤刚好,别又弄坏了。”
“没事。”周海把啤酒箱摞在冰柜旁,抹了把额头的汗。
他的体力确实恢复得出奇地快,甚至比受伤前更好。
那股在身体里流动的热流似乎更充沛了,精力旺盛得让他想找点重活来发泄。
五点钟,第一批客人来了。
是附近工地的工人,满身水泥灰,点了三十串羊肉、二十串腰子,外加一箱啤酒。
周海帮忙摆桌子、拿餐具,一瘸一拐地在桌椅间穿梭。
工人们认出他,窃窃私语,目光复杂。
周海低着头,尽量不去注意那些视线。
夕阳西下时,烧烤店前的空地上已经坐满了人。
烤炉上的肉串滋滋冒油,油烟升腾,在渐暗的天色里染上一层朦胧。
周海负责收拾吃完的桌子,把一次性餐盒、竹签、啤酒瓶分类收拾干净。
他的动作麻利而沉默,像一道影子在喧闹的人群中穿行。
六点十分,叶青回来了。
小姑娘穿着云城一中的校服——白衬衫,深蓝色百褶裙,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
她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参考书。
看见周海时,她愣在店门口,眼睛瞪得圆圆的。
“周叔叔!”
清脆的嗓音穿透嘈杂的人声。周海正抱着一摞空酒瓶往回收箱走,听见声音转过身。叶青已经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眼睛里闪着光。
“你出院了怎么不告诉我们一声?”叶青的声音里带着埋怨,更多的是喜悦,“我和丁建说好了要去接你的!”
周海把酒瓶放下,搓了搓手。面对这个小姑娘,他比面对李秋梅还要紧张。“俺……俺在医院待得无聊。”
“伤好了吗?”叶青绕着他转了一圈,仔细打量,“真的好了?那可是刀伤诶!”
“好了。”周海第三次说出这个词。在叶青清澈的目光注视下,他下意识挺直了背——这个动作让他背后的伤疤微微拉扯,有点痒,但不疼。
“青青!”李秋梅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放学了就上楼吃饭,给你留了菜。吃完辅导你弟弟写作业。”
“知道啦!”叶青应了一声,又对周海说,“周叔叔,你多休息,别太累。”
说完,她哼着歌跑进店里,脚步声轻快地踩在木质楼梯上,渐行渐远。
周海站在原地,听着那隐约的哼唱声,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慢慢软化。
他想起那天救下叶青后,小姑娘哭得满脸是泪,却还抓着他的手问“周叔叔你疼不疼”。
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问他疼不疼。
“发什么呆呢?”王小玉端着一盘烤好的韭菜经过,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赶紧收拾,又来一桌客人。”
周海回过神来,继续干活。
但他的余光不时瞥向楼梯口,耳朵捕捉着楼上隐约传来的说话声。
叶青在问弟弟作业写完了没,叶洋在抱怨数学题太难,然后是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米饭的香味混合着烧烤的油烟飘下来。
楼上,叶青扒拉着碗里的饭菜。
李秋梅给她留了青椒炒肉和西红柿鸡蛋,都是她爱吃的。
她吃得很快,心思却飘到了楼下。
周海出院了,看起来真的没事了——这个认知让她几天来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那发生的事,叶青记得每一个细节。
人贩子捂住她的嘴时粗糙的手掌,面包车里浑浊的空气,然后是周海突然出现的身影。
他那么矮,那么丑,平时在街上看见她都低着头匆匆走过。
可那一刻,他像一头暴怒的野兽,拳头砸在车窗上的声音震得她耳膜发疼。
“姐,这道题。”叶洋把练习册推过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叶青放下碗筷,凑过去看。
是一道几何证明题,需要做辅助线。
她拿起铅笔,在图上轻轻画了一条线:“你看,连接这两个点,是不是就出现相似三角形了?”
叶洋恍然大悟,埋头继续演算。
叶青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想起小时候姐弟俩一起做作业的场景。
那时候父亲还没入狱,母亲也不用这么辛苦。
每天晚上,父亲会检查他们的作业,母亲在旁边织毛衣,灯光温暖,时光很慢。
现在父亲在监狱里,母亲一个人撑起这个家和烧烤店。
叶青知道自己要更懂事才行。
她快速扒完剩下的饭,把碗筷收进厨房。
水龙头流出温热的水,洗洁精的泡沫在碗沿上堆积。
她仔细地清洗每一个碗,每一个盘子,动作熟练得不像十四岁的孩子。
楼下传来客人的喧闹声,酒杯碰撞,笑声阵阵。
叶青擦干手,下楼帮忙。
收银台前已经排了两三个人等着结账,她赶紧跑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记账本。
“羊肉串三十,啤酒六瓶,花生毛豆拼盘……”叶青快速计算着,手指在计算器上敲击。
她的数学很好,心算也快,这些简单的账目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忙过一阵,结账的客人少了。
叶青靠在收银台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周海的身影。
他正在收拾最外面那张桌子,弯腰时,旧衬衫绷紧,勾勒出背上肌肉的轮廓。
那道伤疤的位置,叶青记得——人贩子的刀就是刺向她的,周海用背挡了下来。
“血。”
很多血。
浸透了他破旧的工装,滴在地上,黏稠的,暗红的。
叶青当时吓傻了,只会哭。
是周海用那只沾满血的手拍了拍她的头,说“没事了”。
“周叔叔。”叶青轻声自语。
李秋梅端着两盘新烤好的串经过收银台,听见女儿的声音,脚步顿了顿。
她看看叶青,又看看远处的周海,眼神复杂。
最后什么也没说,继续去送菜了。
周海收拾完桌子,把垃圾袋扎好,拎到后巷的垃圾桶。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巷子里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
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火星在黑暗中明灭,烟雾升腾,融入夜色。
身体里的那股热流又在涌动。
周海深吸一口烟,感受着那股力量在四肢百骸流动。
他不知道那本小册子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练的到底是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按照那些奇怪的动作伸展身体,这股力量就在增长。
还有下面的东西。
周海低头看了看裤裆。
即使在平静状态下,那里的隆起也明显得让人尴尬。
他想起年轻时的窘迫——去公共厕所被人盯着看,买裤子总要买大两码,夏天不敢穿薄裤子。
欲望积累到受不了的时候,只能自己解决,每次都射出一大滩浓稠的精液,黏糊糊的,带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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