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绿染青青 · 库尔勒 · 1 / 2
第二天放学,叶洋没去网吧。他背着书包,拐进昨天那条巷子。
巷子窄,两边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
巷子深处堆着几个废弃的货架,墙角一摊积水映着天光,亮晃晃的。
他找了块干净点的台阶坐下来,书包搁在腿上,开始等。
等了约莫半个钟头,巷口传来脚步——一轻一重,一快一慢,像某种固定的节拍器。
叶洋站起来,看见周海从拐角出来,肩上扛着一台洗衣机,白色的外壳在夕阳里反着光。
他还是那条瘸腿,身子每走一步往右歪一下,但肩膀上的洗衣机纹丝不动。
“周叔。”叶洋喊了一声。
周海脚步顿了一下,三角眼眯起来看了他一眼,没停,继续往前走。
“周叔!”叶洋追上去,跟在他身侧,步子得倒腾得比平时快一些才能跟上他那条好腿的节奏,“我……我想跟你说个事。”
周海走到巷尾一台三轮车跟前,把洗衣机放上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转过身,龅牙在嘴唇外微微支着,黄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什么事?”叶洋深吸了一口气。
他昨晚想了一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前天那个画面——周海一只手把李宁波扔出去三米远,另一条瘸腿站得稳稳当当;还有更早的画面,他爸一只手攥住他后领子把他提离地面,他两条腿悬空乱蹬,使不上一点劲。
这两个画面在他脑子里来回切换,像卡带的录像机。
“我想跟你学功夫。”他说。
周海看了他一会儿。
那双三角眼在皱纹的缝隙里藏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凸起的嘴唇间吐出来,被巷子里穿堂风吹散。
“你恨我。”周海说。
不是问句。
叶洋的脸烫了一下。
他想否认,但喉咙里那句“没有”堵着说不出来。
九岁那年夏天的事他还记得——母亲那声尖叫划破午后的蝉鸣,父亲暴怒的脸,院子里石板砸下去闷响,之后周家搬走了,再没人提过这个名字。
那些碎片沉在记忆底层,他以为自己忘了,可周海一出现,它们全浮了上来。
“我……”叶洋攥了攥拳头,“我不恨了。”
周海把烟灰弹了弹,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卷走。
“你爸打断我的腿,你妈叫得整个村都听见了。”
他说话的时候盯着巷子对面的墙,像在跟那面墙说话,“你九岁,你站在门口,眼睛瞪得像铜铃。你恨我,应该的。”
叶洋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一颗小石子。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一声接一声。
“那你还帮我?”叶洋抬起头。
周海把烟掐了,烟屁股扔进墙角那个积水洼里,“嗤”地一声灭了。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转过身,把三轮车上的洗衣机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绑上绳子。
那条瘸腿在车旁边支着,裤管下面露出一截扭曲的脚踝骨,像被捏坯了又勉强拼回去的陶器。
“想学?”周海忽然说。
叶洋猛地点头。
周海没回头,背对着他,双手在绳结上紧了紧:“明天早上6点,巷子尽头那个废院子。
巷子里最后一点天光被暮色吞没时,叶洋还站在原地。
他胸腔里那颗弹簧还在嗡嗡作响,震得他耳膜发胀。
周海那辆三轮车吱呀吱呀的声音早就听不见了,可那句“迟到一分钟就滚”像钉子一样楔进他脑子里,每个字都带着铁锈的腥味。
他慢慢蹲下来,手指抠进台阶缝隙里潮湿的苔藓。
九岁夏天的记忆碎片锋利地刮擦着神经——母亲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脖颈上,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她裹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浴巾冲出来,脸白得像纸;父亲像一头发狂的兽,眼睛里烧着能把人烫穿的火,他抡起院子里那块压咸菜缸的青石板时,手臂上的肌肉绷成嶙峋的石头块;还有周海,那个蜷在墙根、抱着扭曲左腿的黑影,嘴里发出的不是惨叫,是某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类似破风箱漏气的嗬嗬声。
叶洋猛地甩了甩头,站起来。
后背的校服已经被台阶上的潮气浸出一小块深色。
他背好书包,走出巷子时,街灯刚好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橙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像滴在水里的油彩。
回到家时,饭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叶青坐在她固定的位置,面前摊着练习册,笔尖沙沙地响。
李秋梅从厨房端出一盘炒青菜,看见他,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洗手吃饭。”她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叶洋应了一声,把书包搁在墙角。
经过叶青身边时,他闻到姐姐身上淡淡的墨水味和某种草本洗发水的清香——这味道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
叶青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在他沾了苔藓的裤脚上扫过,又垂下眼继续写题。
饭吃到一半,叶城回来了。
他推开门带进来一股夜风,还有衣服上洗不掉的、混合着炭火和孜然的气味。
他在门口顿了顿,弯腰换鞋,动作有些迟缓。
李秋梅起身给他盛饭,碗搁在桌上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今天……还行?”叶城坐下,拿起筷子,问的是李秋梅。
“嗯。”李秋梅夹了一筷子青菜,“洋伢子放学就回来了。
叶城的目光转向叶洋。
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叶洋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从前那种暴戾的掌控,更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掂量。
叶洋低下头扒饭,米粒嚼在嘴里没什么滋味。
“没去网吧?”叶城问。
“没。”叶洋答得很快,喉咙有些发紧。
饭桌上又安静下来,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响。叶青忽然开口:“爸,我们下周三开家长会。
叶城夹菜的手停在半空。“……我去?”他问,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
“嗯。”叶青点头,“班主任说最好是父母都到,但妈要照看摊子,你去就行。
叶城“哦”了一声,把那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很久。
饭后叶青照例上楼学习。
叶洋帮着收拾碗筷,李秋梅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
叶城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褪了色的十字绣上——绣的是“家和万事兴”,针脚已经有些松了。
叶洋擦完桌子,经过客厅时,听见父亲忽然说:“你姐……在学校,没人欺负她吧?
他停下脚步。叶城没看他,仍盯着那幅十字绣。
“没。”叶洋说,“她是副班长,学习又好,没人敢。
叶城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叶洋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声都像踩在绷紧的弦上。
二楼的走廊很窄,叶青的房间门虚掩着,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昏暗的地板上切出一道暖黄色的细线。
叶洋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没开灯,径直走到窗边。
窗户对着巷子,此刻外面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夜市的方向泛着一片朦胧的光晕,隐约能听见喧闹的人声。
他脱掉校服外套,手指触到后背那片被台阶苔藓浸湿的地方,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
明天早上六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脏又突突地跳快了。
他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雨水渗漏留下的淡黄色印子,像一张模糊的地图。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是李秋梅。
她在门口停了停,叶洋立刻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影子落在床边,停留了几秒钟,又退出去。
门重新合上时,叶洋听见母亲极轻的叹息,像一片羽毛落进深井。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但底下还藏着某种更陈旧的气息——这个家太久没有彻底打扫过了,每个角落都积着看不见的灰。
***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叶洋就醒了。
窗外是那种沉甸甸的灰蓝色,像浸了水的厚绒布。
他摸黑坐起来,穿衣的动作很轻,生怕吵醒隔壁的叶青。
校服裤子的膝盖处还沾着昨天在巷子里蹭的灰,他用手拍了拍,没拍掉。
下楼时,厨房的灯亮着。李秋梅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正在煮什么东西。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把她散下来的几缕头发熏得微微卷曲。
“妈。”叶洋喊了一声。
李秋梅转过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这么早?”她问,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去跑步。”叶洋说,这个借口他昨晚就想好了。
李秋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从锅里捞出一个鸡蛋,放在冷水里浸了浸,然后递给他。“吃了再去。
鸡蛋壳还烫手。
叶洋接过来,剥壳的时候蛋白黏在壳上,他小心地撕下来,塞进嘴里。
蛋黄煮得刚好,不干不溏,咽下去的时候温暖地滑过喉咙。
“我走了。”他说,把蛋壳扔进垃圾桶。
“早点回来。”李秋梅说,又补了一句,“别……别惹事。
叶洋点点头,推门出去。
清晨的空气凛冽而清新,吸进肺里像含了一口薄荷水。
巷子还在沉睡,两旁的窗户都黑着,只有一两家亮着昏黄的灯,大概是早起准备早餐的摊贩。
他小跑起来,脚步声在空寂的巷子里回响。
跑到昨天等周海的那个拐角时,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台阶上那片苔藓还在,湿漉漉地反着微光。
他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跑。
巷子尽头果然有个废院子。
铁门半掩着,锈蚀的铰链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叶洋推门进去,院子不大,地上铺着碎砖和沙土,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烂的家具和瓦砾,上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灰。
正对着门的是一间低矮的平房,窗户玻璃碎了几块,黑洞洞的像缺失的牙齿。
周海还没来。
叶洋站在院子中央,呼出的白气在昏暗的光线里迅速消散。他看了看表:五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
这十分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来回踱步,踩碎了地上几片干枯的梧桐叶,发出脆响。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嘶哑而悠长,划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他又看了看表:五点五十五分。
铁门忽然被推开了。
周海走进来,依旧是那身灰扑扑的衣服,裤腿一只高一只低,露出下面那双磨得发白的解放鞋。
他手里没拿东西,只是那么走进来,瘸腿拖在身后,每一步都带起一小撮尘土。
叶洋站直了身子,喉咙发干。
周海走到院子中央,三角眼在晨光里眯了眯,打量了他一下。“早了五分钟。”他说,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我……”叶洋不知道该说什么。
“脱了。”周海打断他,指了指他身上的校服外套。
叶洋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他把外套脱下来,叠了叠,放在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
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棉质长袖,清晨的寒意立刻贴了上来,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站直。”周海说。
他走到叶洋面前,距离近得叶洋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烟草、汗水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气味。
周海的手忽然按在叶洋肩膀上,力道很大,按得叶洋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腿绷直。”周海的声音就在耳边,“肩膀沉下去,别耸着。头抬起来,眼睛看前面——不是看我,看前面那堵墙。
叶洋努力照做。周海的手在他身上移动,按过后颈,拍过后背,最后停在他腰上。“这儿,”周海说,手掌贴着他腰椎的位置,“是轴。所有的力都从这儿发出来,再传到手脚。你刚才站得像根筷子,一推就倒。
他的手掌很粗糙,掌心的老茧刮擦着单薄的布料,触感鲜明得让叶洋头皮发麻。
周海绕到他身后,忽然用膝盖顶了一下他腿弯。
叶洋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扑去,双手下意识撑地,才没摔个狗啃泥。
“反应太慢。”周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没什么情绪,“起来。”
叶洋爬起来,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他拍了拍手上的土,重新站好。
周海没再碰他,只是退开两步,双手抱胸看着他。“今天先学站。”他说,“就站在这里,站到我说停。
“站着?”叶洋有点懵。
“站着。”周海重复,然后走到墙角那堆破烂家具旁,拖出一把三条腿的破椅子,在还算完好的那条腿上坐下。
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灰蓝色的晨光里缓缓升腾。
叶洋只好站着。一开始他觉得这很简单,不就是站着吗?可过了不到五分钟,小腿就开始发酸。他偷偷调整了一下重心,右脚往回收了收。
“别动。”周海说,眼睛看着别处,但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
叶洋僵住。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每一秒都像蜗牛拖着粘稠的痕迹。
他感觉脚底板开始发麻,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
肩膀也沉得厉害,仿佛有人往上面压了两块砖。
汗水从额角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痒痒的,但他不敢擦。
院子里渐渐亮起来。
灰蓝色褪成鱼肚白,又染上淡淡的金边。
远处传来更多的声响:自行车铃铛声、早摊点开火的噼啪声、谁家孩子的哭闹声。
世界醒来了,可这个废院子还困在某种凝滞的时间里。
叶洋的腿开始发抖。
是那种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从大腿肌肉深处蔓延开来。
他咬紧牙关,盯着前面那堵墙——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红色的砖,砖缝里长着一簇枯黄的草,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周海抽完第三根烟的时候,终于站了起来。他把烟屁股踩灭,走到叶洋面前。叶洋已经站得眼前发黑,全凭一口气吊着。
“知道为什么要你站吗?”周海问。
叶洋摇头,喉咙干得说不出话。
“站都站不稳,学什么都是花架子。”周海说,三角眼盯着他,“你恨我,想学功夫,是不是觉得学了就能像你爸当年那样,想打谁就打谁?
叶洋浑身一僵。
“不是……”他嘶声说。
“那是什么?”周海逼近一步,他身上那股混合气味更浓了,“是不是觉得,学了功夫,就没人能把你提起来,像提一只小鸡崽?
叶洋的呼吸急促起来。
周海说对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他心口上。
前几天被父亲拎起来的画面又一次闪现——双脚离地的失重感,后领子勒住脖子的窒息感,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和耻辱。
“我……”他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周海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退开。“明天继续。”他说,“六点,迟到一分钟,就不用来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瘸腿拖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走到铁门边时,他停下,没回头:“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叶洋站在原地,直到周海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猛地松懈下来。
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沙土地上,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滴进土里,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手掌擦破的地方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一动就疼。
他穿上外套,走出院子,回身带上门时,锈蚀的铰链又发出那声令人牙酸的呻吟。
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
早点摊的油锅滋滋作响,豆浆的甜香混着油炸鬼的焦香飘散在空中。
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匆匆走过,嘴里叼着包子,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
叶洋慢慢往家走。
腿还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但很奇怪,身体虽然疲惫,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充实感——像空了很久的容器,终于被倒进了什么东西,哪怕那东西是苦涩的、粗糙的。
回到家时,李秋梅已经出摊去了。
桌上用碗扣着一份早餐:一碗白粥,一碟咸菜,还有一个剥好的鸡蛋。
叶洋坐下来吃,粥还温着,滑进胃里暖洋洋的。
他吃完上楼换衣服,才发现后背全是汗,棉质长袖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脱下来时,他对着穿衣镜看了一眼——肩膀和后背没什么变化,还是少年人单薄的骨架,但站了一早上,肌肉有种酸胀的紧绷感。
换好衣服下楼,叶青刚好从房间出来。她背着书包,看见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早上出去了?”她问。
“嗯,跑步。”叶洋说,拎起自己的书包。
叶青没再问,两人一起出门。
清晨的阳光已经变得明亮,照在巷子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碎金般的光点。
走到巷口时,叶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个废院子的铁门紧闭着,隐在梧桐树投下的阴影里,像一张沉默的嘴。
***
日子就这样滑过去,像指缝里漏下的沙。
叶洋每天五点四十起床,轻手轻脚地下楼,吃母亲温在锅里的鸡蛋,然后出门,在晨光熹微中跑过寂静的巷子,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周海每天都在,永远比他早到。
有时坐在那把三条腿的破椅子上抽烟,有时在院子里缓慢地走动,瘸腿拖出的痕迹一天比一天深。
他教叶洋的东西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枯燥:站桩,马步,最基本的出拳和踢腿动作。
每个动作都要重复成百上千遍,直到肌肉形成记忆,直到叶洋累得眼前发黑、浑身发抖。
“太慢。”周海总是这么说,脸上没什么表情,“再来。
叶洋咬牙继续。
他被周海撂倒过无数次——有时是一个简单的勾腿,有时是猝不及防的一推。
每次摔下去,沙土地都会扬起一小团尘土,呛进鼻子里,涩涩的疼。
他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周海已经退开两步,三角眼眯着看他。
“知道为什么倒吗?”周海问。
叶洋摇头。
“重心太高。”周海说,或者“脚下没根”,又或者“劲是散的,没聚到一点”。
然后示范。
周海示范的时候,那条瘸腿仿佛不再是累赘,而是某种奇特的支点。
他出拳的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拳风刮过时,叶洋能感觉到空气被撕裂的震颤。
最让叶洋震惊的是周海的平衡感——无论动作多别扭,那条瘸腿总能以某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稳住身体,像一棵根系畸形但深深扎进岩石的树。
“你……”有一次叶洋忍不住问,“你的腿……”
周海正在卷烟,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抬起眼皮看了叶洋一眼,那眼神很深,像两口枯井。“断了就是断了。”他说,把卷好的烟叼在嘴里,点燃,“但人还得活。
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丑陋的眉眼。
叶洋忽然想起父亲手臂上那条疤——也是某种断裂的痕迹,但身体记住了,用增生扭曲的皮肉把它封存起来。
训练结束,周海总是摆摆手让他走,自己留在院子里,有时继续抽烟,有时就那么坐着,看着天空从鱼肚白变成湛蓝。
家里的日子也在缓慢地变化。
叶城不再酗酒——至少叶洋没再看见空酒瓶。
他每天准时出摊,烤串的手艺渐渐稳定下来,夜市的老客开始回头。
李秋梅还是话不多,但会在叶城收摊回来时,端出一碗热汤面,面上卧着荷包蛋,蛋心嫩黄。
有一次叶洋训练回来,后背撞在院子里的旧木架上,青了一大片。
洗澡时被叶青看见了。
姐姐站在浴室门口,手里拿着换洗衣服,目光落在他背上那块淤青上,久久没动。
“怎么弄的?”她问,声音很轻。
“摔的。”叶洋说,扯过毛巾盖住。
叶青没再问,只是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常备的活血化瘀膏放在了叶洋床头。铁皮盒子,上面印着褪色的红花,打开是浓重的中药味。
九月最后一周的周三,叶青开家长会。
叶城换了身最干净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夹克,袖子上的磨损处被李秋梅用同色线细细缝过。
他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用手沾水把翘起来的头发按平。
叶洋和叶青一起出门上学。走到巷口时,叶洋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门口,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佝偻,但背挺得很直。
“爸会紧张吗?”叶洋忽然问。
叶青沉默了一会儿。“会吧。”她说,“但他得去。
云城一中的校门今天格外热闹。
家长们三两两地走进校园,有的穿着体面,手里拎着公文包;有的像叶城一样,穿着朴素,脸上带着拘谨。
叶洋和叶青在教学楼前分开,叶青去了初三教学楼,叶洋往初一那边走。
刚走到教室门口,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郑锦云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和几个女生说笑,看见叶洋进来,眼睛亮了一下,挥手叫他:“叶洋!快来!
叶洋走过去。郑锦云今天扎了高高的马尾,发尾卷出俏皮的弧度,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鹅黄色的毛衣。“你知道吗?”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丁建的爸爸今天也来!
“丁绍城?”叶洋愣了一下。丁建的父亲是云城有名的企业家,电视和报纸上常能看见,但亲自来开家长会,确实罕见。
“嗯!”郑锦云点头,“听说是因为丁建这次月考又是年级第一,学校要重点表扬。而且……”她凑得更近,洗发水的甜香飘过来,“听说丁绍城要给学校捐一栋实验楼!
周围几个女生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叶洋听着,目光飘向窗外。
初三教学楼前停了几辆黑色的轿车,其中一辆格外显眼——流线型的车身,锃亮的漆面,在阳光下泛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从车上下来,身材挺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和迎上来的校长郑浩然握手。
那就是丁绍城。即使隔得远,也能感受到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场。他身边站着丁建,少年穿着整洁的校服,身姿笔挺,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叶洋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教室门口——家长们陆陆续续进来,找自己孩子的座位。
他的座位在第三排中间,此刻还空着。
他看了一眼表,还有十分钟开始。
心脏忽然跳得快了些。
他想象父亲走进来的样子:那件洗白的夹克,那双沾着炭灰洗不干净的手,还有脸上那道疤——在满屋子光鲜的家长中间,会显得多么格格不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教室里的空位越来越少,家长们的交谈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郑锦云的父亲也来了,是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穿着 polo 衫,手里拿着车钥匙,正和旁边一位家长聊股市行情。
叶洋盯着门口。还有五分钟。
忽然,一个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外。
是叶城。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教室里搜寻,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局促。
当他的目光找到叶洋时,明显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绷紧了——他看到了满屋子投来的目光。
叶洋站起来,朝他挥了挥手。叶城点点头,走进来。他的步子迈得很稳,但叶洋注意到,父亲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爸,这里。”叶洋低声说。
叶城在他身边坐下。座位对成年人来说有些窄,他不得不并拢膝盖,双手放在大腿上,姿势僵硬得像小学生。周围有细碎的议论声,叶洋听见后排一个女生小声问:“那是谁啊?
叶城的背脊挺得更直了,那道疤在侧脸上微微抽动。
班主任黄晓梅走进教室,家长会开始了。
先是例行通报班级情况,然后是各科老师轮流发言。
叶洋的成绩中上,数学尤其突出,数学老师还特意点名表扬了他。
每当老师提到叶洋的名字,叶城的背就会微微前倾,听得很认真,但始终没有表情。
轮到家长交流环节时,气氛活跃起来。
几个成绩好的学生家长被推举发言,谈教育心得。
郑锦云的父亲侃侃而谈,说从小给孩子报了多少兴趣班,请了多少家教。
周围一片羡慕的附和声。
叶城一直沉默着。他坐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与周遭格格不入。叶洋用眼角余光瞥见父亲的手一直攥着,手背上青筋凸起。
最后是班主任总结。黄晓梅是个温和的年轻女老师,说话声音清脆好听:“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闪光点,成绩不是唯一的衡量标准。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叶城。叶城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掌。
家长会结束后,家长们陆续离开。叶城站起来,对叶洋说:“我去找你姐。
“我跟你一起去。”叶洋说。
两人走出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人,叶城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有些突兀。
不时有人投来好奇或审视的目光,叶城一概不理,只是往前走,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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