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绿染青青 · 库尔勒 · 2 / 2
初三的教学楼里,家长会也刚结束。叶青站在教室门口,正和几个女生说话。看见叶城和叶洋,她走过来。
“爸。”她喊了一声,声音平静。
叶城点点头,“老师说什么了?
“还是那些,让我保持,争取中考冲市状元。”叶青说,语气没什么波澜,“班主任还问了你的事。
叶城的神情僵了一下。“……问什么?
“问你现在做什么,家里情况。”叶青看着父亲,“我说你在夜市摆摊,烤串。她没说什么,就说有困难可以找学校。
叶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三人一起往楼下走。
楼梯上人多,叶城走在前头,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流,给身后的儿女腾出空间。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叶洋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走到一楼大厅时,迎面撞见一群人——正是丁绍城和丁建,还有校长郑浩然和几位校领导。
丁绍城被簇拥在中间,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尽是成功人士的从容。
郑浩然满脸笑容,正说着什么,丁绍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周围。
那一瞬间,丁绍城的目光和叶城的对上了。
两个男人,年龄相仿,却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一个西装革履,一个衣衫朴素;一个被众星捧月,一个形单影只。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叶洋看见父亲的下颌线绷紧了,那道疤在侧脸上显得格外深刻。
但丁绍城只是淡淡地移开了目光,仿佛叶城不过是人群中一个模糊的背景。他继续和校长说话,一行人簇拥着他往校门口走去。
叶城站在原地,直到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才继续迈步。他的步子依然很稳,但叶洋注意到,父亲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走出校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叶城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们先回去,我去趟市场。
“爸……”叶青想说什么。
“晚上出摊要补货。”叶城打断她,声音有些硬,“你们回去写作业。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很快汇入街上的人流。叶洋和叶青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久久没动。
“姐,”叶洋低声说,“爸他……”
“没事。”叶青说,声音很轻,“让他一个人待会儿。
那天晚上,叶城很晚才收摊回来。
李秋梅给他留了饭,他坐在厨房里吃,一言不发。
叶洋下楼倒水时,看见父亲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碗里的饭没动几口,只是盯着某处虚空,眼神空茫茫的。
叶洋没敢打扰,轻手轻脚地上楼。经过叶青房间时,门缝里还漏着光。他推门进去,叶青坐在书桌前,没在写作业,只是看着窗外。
“姐,还没睡?”叶洋问。
叶青转过身,台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睡不着。”她说,“爸今天……是不是受刺激了?
叶洋在她床边坐下。“丁建他爸,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叶青点头,“捐一栋楼,全校都在传。”她沉默了一会儿,“爸以前……也是有过风光的。
叶洋愣住。他记忆里的父亲总是暴躁的、压抑的,要么在喝酒,要么在发火,要么就是长时间地沉默。风光?这个词和叶城扯不上关系。
“你没印象了。”叶青说,声音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你很小的时候,爸还没退伍。他每次回家,都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挂着奖章。左邻右舍都羡慕妈,说她嫁了个有出息的男人。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叶洋努力回忆,却只抓到一些模糊的碎片——好像是有过那么一双有力的大手,把他举得很高,高得能摸到门框;好像是有过爽朗的笑声,震得他耳朵发麻。
但那些画面太模糊了,像隔着毛玻璃,看不真切。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受伤退伍了。”叶青说,“安置的工作不理想,跑长途又累又挣不到钱。再后来……”她没说完,但叶洋知道“再后来”是什么——是周海的事,是那三年牢狱,是这个家一步步滑向深渊。
姐弟俩沉默地坐着。窗外传来远处夜市隐约的喧闹声,还有更远处火车经过的鸣笛,悠长而苍凉。
“叶洋。”叶青忽然说,“你得争气。
叶洋看向姐姐。叶青的眼睛在台灯光下亮得惊人,像两汪深潭,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这个家,妈撑了太久,快撑不住了。”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爸……他爬不起来了,至少现在爬不起来。你得站起来,用你自己的方式。
叶洋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想说“我该怎么站”,想说“我才十三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想起每天早上六点,那个废院子里,周海那张丑陋而平静的脸,还有那句“断了就是断了,但人还得活”。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叶青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个亲昵的动作她已经很久没做了。“去睡吧。”她说,“明天还要早起。
叶洋回到自己房间,却没立刻睡。
他站在窗边,看着巷子里零星亮着的灯火。
周海。
那个丑陋的、瘸腿的、被所有人唾弃的男人,此刻在做什么?
是不是也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某处虚空,像父亲一样?
两个破碎的男人,一个困在过往的荣耀里,一个陷在永久的残缺中。而他,叶洋,站在这两者之间,脚下是尚未成型的土地。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黑暗中,周海的声音又响起来:“站都站不稳,学什么都是花架子。
那就先站稳。叶洋想,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站稳了,再学怎么走。
***
第二天清晨,叶洋照例五点四十起床。下楼时,厨房的灯已经亮了。李秋梅正在煮粥,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
“妈,早。”叶洋说。
“早。”李秋梅应了一声,从锅里捞出一个鸡蛋,“今天……还去跑步?
“嗯。”叶洋接过鸡蛋,剥壳的时候蛋白又黏在壳上,他小心地撕下来。
李秋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小心点,别摔着。
叶洋点点头,把鸡蛋塞进嘴里,蛋黄还是温热的,滑过喉咙时带来熟悉的暖意。
他推门出去,清晨的空气比昨天更凉了些,吸进肺里像含了冰片。
巷子里依旧寂静。他小跑起来,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像心跳的鼓点。跑到废院子门口时,他看了看表:五点五十五分。
铁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周海已经在了,正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他,仰头看着天空。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给他佝偻的背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那条瘸腿拖在地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得像一道裂痕。
听见脚步声,周海转过身。三角眼在晨光里眯了眯,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今天不站桩。”他说。
叶洋愣了一下。
“跟我来。”周海转身往那间矮平房走去。叶洋跟上去,心里有些忐忑——这是他第一次进这间屋子。
门是破旧的木门,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呻吟。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漏进些许天光。
空气里有浓重的灰尘味,还有某种更陈旧的、类似霉烂木头的气味。
借着微弱的光线,叶洋看见屋里几乎空无一物,只有墙角铺着一张破草席,席子上扔着一床辨不出颜色的被子。
另一边的墙根堆着些杂物:几个空酒瓶,一个生锈的铁皮桶,还有一堆皱巴巴的纸。
周海走到屋子中央,蹲下来,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
叶洋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周海掀开了一块破旧的毡布——底下竟然是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用石灰画着一些简单的线条和圆圈。
“这是……”叶洋疑惑。
“步法。”周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光会站没用,还得会动。
他走到石灰线的一端,示意叶洋站到另一端。“看着我的脚。”他说。
然后他开始移动。
动作很慢,一步一步,沿着地上的线条走。
那条瘸腿拖在后面,每一步都显得笨拙而沉重,但他的重心始终很稳,上半身几乎不动,只有脚在移动,像某种缓慢而古老的舞蹈。
叶洋盯着他的脚。
周海穿的是一双磨得发白的解放鞋,鞋底已经磨平了,边缘开裂。
但这双破旧的脚踩在石灰线上时,每一步都精准得可怕——脚尖对准某个点,脚跟落在某个位置,不偏不倚。
“这是最基本的进退步。”周海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进三步,退两步。注意重心的转移,不是用腿迈,是用腰送。
他走了三遍,然后停下。“你来。
叶洋站到起点,深吸一口气,学着周海的姿势迈出第一步——右脚向前。但他立刻感觉到不对劲:重心前移得太猛,整个人往前倾,差点摔倒。
“腰!”周海低喝一声。
叶洋稳住身体,尝试用腰发力。
这一次好了一些,但动作依然僵硬,像木偶在挪动。
他走了三步,该后退时,又乱了——左脚往后撤,重心却还留在前面,一个踉跄,单膝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硬土地上,疼得他龇牙。周海没扶他,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三角眼里没什么情绪。
“起来,再来。”他说。
叶洋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再次迈步。
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感受腰部的转动。
右脚向前,腰微微右旋,重心随之移过去;左脚跟进,再移重心;第三步,右脚再进,这次腰的转动更明显了,像拧紧的发条在释放能量。
三步走完,该后退了。
他深吸一口气,腰往左旋,重心后移,左脚顺势后撤——稳住了。
右脚跟进,再撤一步。
两步退完,他发现自己回到了起点,分毫不差。
睁开眼睛,周海正看着他。那张丑陋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叶洋觉得,周海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什么——太快了,抓不住。
“继续。”周海说,走到墙边,靠墙坐下,从兜里摸出烟,“走一百遍。
叶洋点头,重新开始。一步,两步,三步;退一步,退两步。枯燥的重复,但这一次,他不再觉得枯燥。
汗水渐渐渗出来。
薄薄的棉质长袖贴在背上,湿了一片。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他脚步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还有周海偶尔抽烟时轻微的吐气声。
天光从那个小窗漏进来,慢慢移动,在地面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走了不知道多少遍,叶洋忽然发现,那条石灰线在他眼中不再只是线——它变成了某种脉络,某种轨迹。
他的脚踩上去时,像是在完成一个早已注定的仪式。
而他的身体,在这重复中渐渐松弛下来,不再那么僵硬,开始有了某种流畅的韵律。
“停。”周海忽然说。
叶洋停下,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周海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三角眼盯着他看了很久。“今天就这样。”他说,“明天继续。
“周叔,”叶洋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喘息而断断续续,“你……为什么愿意教我?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很久。
从第一天站在巷子里等周海开始,从周海说出“你恨我”开始,他就想问。
一个被他父亲打断腿、毁掉生活的男人,凭什么要教仇人的儿子?
周海没立刻回答。他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升腾。他的目光越过叶洋,看向那扇小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因为我欠你姐一条命。”他忽然说。
叶洋愣住了。
“初二那年,人贩子。”周海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我正好在学校工地干活,听见动静。你姐被拖上车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他顿了顿,烟灰掉在地上,“那眼神……像你妈当年。
叶洋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想起姐姐初二那年确实遭遇过一次绑架,但很快被救回来了。
母亲只说遇到了好心人,没提细节。
他当时还小,没深究。
“我追上去,拦了车。”周海继续说,语气依然平淡,“他们有两个男的两个女的,不是我对手。几个回合之间就被我放倒。”他弹了弹烟灰,“你姐没事,我背后被捅了一刀直透前面胸口。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叶洋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丑陋的瘸子,面对四个人贩子,明知危险还要冲上去。为了什么?就为了一个眼神?
“所以你是为了还债?”叶洋问,声音有些干涩。
周海看了他一眼,三角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债?”他嗤笑一声,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这世上还不清的债多了去了。我教你,是因为你想学。就这么简单。
他把烟掐灭,烟屁股扔进墙角的铁皮桶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走吧。”他说,“明天六点。
叶洋走出屋子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阳光照进院子,驱散了角落的阴影。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海还站在屋里,背对着门,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孤寂。
走出巷子,早市已经热闹起来。
卖豆浆的吆喝声,油炸鬼的滋滋声,自行车铃铛的叮铃声,交织成一片鲜活的市井交响。
叶洋慢慢走着,脑子里还在回响周海的话。
“因为我欠你姐一条命。
“我教你,是因为你想学。就这么简单。
这两句话像两个秤砣,在他心里来回摇摆。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或者都是真的,只是周海自己都说不清。
回到家时,李秋梅已经出摊去了。
桌上照例扣着一份早餐。
叶洋坐下来吃,粥已经凉了,但他吃得很香。
吃完上楼换衣服,脱掉汗湿的长袖时,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肩膀似乎宽了一点点,手臂的线条也清晰了些。
是错觉吗?
还是这半个月的训练真的起了作用?
换好校服下楼,叶青已经在门口等他了。姐姐今天扎了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神清澈而沉静。
“走吧。”她说。
两人一起出门。走到巷口时,叶洋忽然问:“姐,初二那年……人贩子的事,你还记得吗?
叶青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叶洋,目光很深。“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叶洋说,“当时救你的人,是周叔,对吗?
叶青沉默了很久。晨光洒在她脸上,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是他。”她终于说,声音很轻,“还有丁建。丁建跑去喊人,周叔一个人和四个人贩子搏斗。
“他……伤得重吗?
“背后被捅了一刀,穿透前胸,躺了半个月。”叶青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妈去看过他一次,带了点钱和补品。妈回来哭了,说造孽。
叶洋的心脏缩紧了。他想起周海那间空荡破败的屋子,那张破草席,那床辨不出颜色的被子。一个躺了半个月,没人照顾,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恨他吗?”叶洋忽然问,“因为爸的事。
叶青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看着巷子上方狭长的天空,那里有鸽子飞过,翅膀划出流畅的弧线。“小时候恨过。”她说,“恨他为什么偷看妈洗澡,恨他毁了这个家。但后来……特别是初二那件事之后,我恨不起来了。
她转过头,看着叶洋:“人太复杂了,叶洋。好和坏,恩和仇,有时候就搅在一起,分不清。周叔是做了错事,该受罚。但他也救了我,这是事实。爸打断他的腿,坐了三年牢,这也是事实。”她顿了顿,“这些事像一团乱麻,我们这辈子可能都理不清。但日子还得过,不是吗?
叶洋看着姐姐。
十五岁的叶青,说这些话时,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通透和疲惫。
她承受了多少?
在这个破碎的家里,她是不是一直在默默地梳理这些乱麻,试图找出一个让所有人都能继续走下去的方式?
“姐,”他低声说,“你累吗?
叶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很快就散了。“累啊。”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累了也得往前走。停下就真的完了。
她伸手,像昨晚那样揉了揉叶洋的头发。“所以你也要往前走,叶洋。用你自己的方式。
两人继续往学校走。
阳光越来越亮,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
叶洋忽然觉得,这个清晨和以往任何一个清晨都不一样——有些东西在他心里破土了,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更沉重、也更坚实的东西。
他想起周海拖着瘸腿走步法的样子,想起父亲在家长会上挺直的背脊,想起母亲每天清晨放在桌上的鸡蛋,想起姐姐台灯下永远亮着的光。
这些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往前走。有的拖着残缺,有的背着过往,有的撑着破碎,但都在走。
那他呢?
他摸了摸书包里那个铁皮盒子——叶青给的活血化瘀膏,盖子边缘已经有些锈了。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却让他心里某个地方暖了起来。
往前走。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一步,两步,三步;退一步,退两步。像周海教的那样,像生活要求的那样。
走到校门口时,初三教学楼前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不在了。
丁绍城捐楼的消息还在学校里流传,但热度已经降了些。
学生们匆匆走进校园,脸上带着各式各样的表情:困倦的,兴奋的,麻木的,憧憬的。
郑锦云在教室门口等他,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叶洋!”她招手,“你知道吗?丁建他爸捐的那栋楼,据说要建最先进的实验室!以后我们说不定也能用上!
叶洋笑了笑,没说什么。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课本。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字迹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讲的是二元一次方程,叶洋听得很认真。
那些数字和符号在他眼里不再是枯燥的代码,而是某种可以掌控的秩序——就像石灰线上的步法,每一步都有它的位置,它的意义。
课间,郑锦云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哎,叶洋,你听说没?周胖子他爸又打他了。
周胖子是班上的一个男生,因为胖,经常被嘲笑。他爸是菜市场的屠夫,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打孩子。
“为什么?”叶洋问。
“听说是因为数学考了不及格。”郑锦云压低声音,“昨天放学,他爸直接冲到学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扇他耳光。周胖子哭得可惨了。
叶洋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他想起了自己被父亲拎起来的画面,那种双脚离地的失重感,后领子勒住脖子的窒息感。还有周海的话:“是不是觉得,学了功夫,就没人能把你提起来,像提一只小鸡崽?
“他……”叶洋喉咙发干,“他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今天没来上学。”郑锦云说,叹了口气,“其实周胖子人挺好的,就是笨了点。他爸也太狠了。
上课铃响了。
郑锦云回到座位,叶洋却有些听不进去了。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看向操场的方向——那里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学生们在跑圈,身影在阳光下晃动。
暴力。
这个词语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父亲的暴力,周胖子父亲的暴力,还有周海当年承受的暴力——叶城打断他腿的那一下,该有多重?
青石板砸在骨头上,是闷响还是脆响?
周海当时叫了吗?
还是像他说的那样,只是发出破风箱漏气般的嗬嗬声?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它们沉在时间的河底,被泥沙覆盖,只偶尔泛起浑浊的泡沫。
放学时,叶青照例在自习室等他。叶洋收拾好书包走过去,看见姐姐正在整理笔记,侧脸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柔和。
“姐,周胖子的事你知道吗?”他问。
叶青抬起头。“听说了。”她合上笔记本,“他们班主任今天去找过他家,但没见着人。他爸把门关了,不让进。
叶洋的心沉了沉。“会……出大事吗?
“不知道。”叶青说,眼神有些黯淡,“这种事太多了,老师管不过来,邻居更不会管。打孩子嘛,谁家不打?只是轻重而已。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但叶洋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愤怒。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打他时,母亲总是拦着,但拦不住。
叶青则会冲过来,用小小的身体挡在他前面,喊着“别打弟弟”。
那时候姐姐才多大?
十岁?
十一岁?
“走吧。”叶青背起书包,“妈说今晚收摊早,让我们早点回去吃饭。
两人走出校门。
夕阳把街道染成温暖的橙色,车流和人流在光里穿梭,像一幅流动的油画。
经过夜市时,叶洋看见父母的摊位已经摆出来了——叶城在生火,炭块在炉子里噼啪作响,腾起青烟;李秋梅在串菜,手指翻飞,动作熟练。
他们没有过去打扰,径直回了家。李秋梅果然回来得早,厨房里飘出炒菜的香味。叶洋放下书包,想去帮忙,被母亲赶了出来:“写作业去,这儿不用你。
他只好上楼。经过叶青房间时,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啜泣声。他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叶青坐在床边,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耸动。听见声音,她迅速擦了擦脸,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姐?”叶洋走进去,关上门,“你怎么了?
“没事。”叶青说,声音有些哑,“就是……有点累。
叶洋在她身边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光斑里尘埃浮动,像微型的星河。
“是因为周胖子的事吗?”叶洋轻声问。
叶青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想起了你。”她说,声音很轻,“你小时候,爸打你的时候……我挡在你前面,他连我一起打。妈拦着,他就吼,说‘我教育孩子,你们女人懂什么’。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节泛白。“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离开这个家,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她顿了顿,眼泪又涌出来,“可是现在……现在爸变成这样,妈这么累,你才十三岁……我走不了,叶洋,我走不了。
叶洋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疼得他喘不过气。他伸手,笨拙地拍了拍姐姐的背——就像小时候他哭的时候,姐姐拍他那样。
“姐,”他说,声音有些哽咽,“我会快点长大。
叶青转过头看他,泪眼朦胧中,弟弟的脸在夕阳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需要她保护的小男孩,不知什么时候,眉宇间已经有了少年的棱角。
“你已经长大了。”她说,伸手抹掉眼泪,“只是我还……还不习惯。
楼下传来李秋梅的喊声:“吃饭了!
姐弟俩对视一眼,叶青迅速擦了擦脸,站起身。“走吧,别让妈看出来。
晚饭时,李秋梅果然注意到了叶青红肿的眼睛。“青青,眼睛怎么了?
“没事,做题做久了,有点酸。”叶青说,低头扒饭。
李秋梅看了看她,没再追问,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多吃点,最近瘦了。
叶城没说话,只是闷头吃饭。
他的吃相很粗,扒饭的声音很大,咀嚼时腮帮子鼓动,那条疤在侧脸上微微抽动。
叶洋用眼角余光瞥见,父亲的目光几次飘向叶青,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是愧疚吗?
还是别的什么?
饭后叶青照例上楼学习。叶洋帮忙洗碗,李秋梅在擦灶台。水声哗哗中,李秋梅忽然说:“洋洋,你姐……在学校是不是受委屈了?
叶洋的手顿了顿。“没有吧。
“那怎么哭了?”李秋梅转过身,看着他,“我是她妈,我看得出来。
叶洋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因为……班上一个同学的事。”他斟酌着词句,“他爸打他,打得很重,今天没来上学。
李秋梅擦灶台的动作停住了。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叶洋,久久没动。叶洋看见母亲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突然被抽走了力气。
“造孽。”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这两个字,和叶青描述当年她去看周海时说的话一模一样。
造孽。
是谁造的孽?
是暴力的父亲?
是无能为力的母亲?
还是这个从来就不温柔的世界?
叶洋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晚上,家里的气氛格外沉重。
叶城早早就睡了——或者说,早早就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李秋梅在客厅坐了很晚,电视开着,但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只是盯着某处虚空。
叶洋写完作业,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他想起周胖子胖乎乎的脸,想起他因为笨拙经常被嘲笑的样子,想起他爸那双沾着肉腥和血污的手——那双手扇在儿子脸上时,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他又想起周海。
那个丑陋的瘸子,在空荡破败的屋子里,一遍遍走着他教的步法。
他说“断了就是断了,但人还得活”。
他说“我教你,是因为你想学。就这么简单”。
真的简单吗?
叶洋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但底下还是那股陈旧的、挥之不去的气息。
这个家,这条巷子,这个城市,都浸泡在这种气息里——是贫穷,是暴力,是挣扎,是无数普通人日复一日吞咽下去的苦。
但他忽然想起早上走步法时,那种奇异的流畅感。
当他的脚精准地踩在石灰线上,当他的腰自然地旋转,当重心像水银一样在体内流动——那一刻,他感觉到某种掌控。
不是掌控别人,是掌控自己。
这或许就是周海要教他的东西。不是如何打人,是如何站稳。不是在暴力中获胜,是在暴力中幸存。
窗外传来远处夜市收摊的声响:卷帘门拉下的哗啦声,三轮车吱呀的滚动声,还有隐约的、疲惫的交谈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这个城市沉重的呼吸。
叶洋闭上眼睛。黑暗中,他看见石灰线在眼前延伸,无限延长,通向某个未知的远方。而他的脚,正一步一步,踩在上面。
一步,两步,三步;退一步,退两步。
就这样,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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