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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绿染青青 · 库尔勒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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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中,他先后打倒了两个青年。

就在周海专心地给叶青解绳子,突然,周海只觉得胸口一阵刺痛,原来刚刚第二个被打倒的红背心男青年从地上抓起匕首从背后扎进周海的后背直透胸口。

红背心青年扎完周海就跑。

周海忍痛解开叶青就滑倒在面包车旁。

再醒来是在医院,浑身插满管子,胸口疼得麻木。

他听到医生和护士在门外低声交谈,说失血过多,急需输血,但血库暂时没有足够的同型血。

然后,他迷迷糊糊听到一个熟悉的女声,带着哭腔但很坚决:“抽我的,我和他血型一样,我以前体检知道。”是李秋梅?

不,声音更年轻……是叶青。

他想摇头,想拒绝,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感觉到冰冷的针头刺入血管,然后,一股温热的、带着生命力的液体,缓缓流入他冰冷的身体。

那是叶青的血。

十七岁少女的血,流进了他这个三十多岁、肮脏丑陋的躯壳里。

那一刻,在生死边缘徘徊的他,心里涌起的不是感激,而是一种近乎神圣的震撼和……更深的卑微。

他这条烂命,竟然被那朵洁白小花般的女孩用鲜血滋养了。

出院后,他拖着还未痊愈的身体,又去了叶家烧烤店帮忙,比以前更沉默,干活更卖力。

他不敢看叶青,偶尔视线对上,女孩会对他露出感激而温和的笑容,他却像被烫到一样立刻躲开,心脏狂跳,夹杂着无尽的羞愧。

直到叶城出狱回家,他像逃避什么一样,连夜收拾了那点可怜的家当,搬到了现在这栋更旧、更便宜的筒子楼,恰好,窗户正对着叶青的房间。

他不知道这是命运的嘲弄,还是某种残忍的馈赠。

守望成了他生活的全部意义,也是他自我惩罚的方式。

他无数次想象过,如果走到她面前,会怎样?

她会认出他吗?

也许会,然后露出惊讶、或许还有残留的感激,但很快就会变成疑惑、警惕,最终是厌恶和恐惧——当她得知这个曾救过她的人,如今是个在黑暗中偷窥她洗澡、对她怀着龌龊心思的瘸子。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就让他如坠冰窟。

所以,就这样吧。

隔着一个堆满杂物的院落,隔着十几米的虚空,守着一盏灯,一盆绿萝,一个被灯光勾勒出的侧影。

这就是他们之间最近,也最遥远的距离。

他配得上的,只有这三楼的黑暗。

***

中考的日子,在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终于到来。

那天清晨下了点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湿润微凉。

云城一中的校门口早早挤满了黑压压的家长,各种颜色的雨伞汇成一片移动的海洋。

焦虑、期待、鼓励、祈祷,种种情绪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叶青穿着干净的校服,背着已经清空只放考试用具的书包,站在教学楼前的雨檐下。雨水顺着檐角滴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深吸一口气,冰凉湿润的空气进入肺腑,稍微平复了狂跳的心。进考场前,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校门口。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她一眼就看到了母亲秋梅。秋梅挤在人群最前面,一只手举着伞,另一只手高高扬起,用力地朝她挥动,脸上是强自镇定的笑容,但眼眶分明是红的。叶城站在秋梅身后半步,像一座沉默的山,他没有打伞,雨水打湿了他有些花白的短发和宽阔的肩膀,手里紧紧攥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目光穿过雨幕,牢牢锁定女儿。叶洋个子已经赶上父亲了,站在旁边,跳着脚,把手拢在嘴边,用变声期有些沙哑的嗓子大喊:“姐!加油!一定行!

隔着纷乱的雨丝和嘈杂的人声,家人的身影有些模糊,却又无比清晰。

叶青鼻子一酸,连忙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她弯起嘴角,朝着他们的方向,很轻却很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汇入走向考场的学生人流中。

她没看到,在更远处,街对面一个不起眼的报刊亭屋檐下,一个矮壮的身影拄着旧伞,静静站立,目光穿过雨幕和人海,始终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进教学楼,消失不见。

周海站了很久,直到考试开始的铃声隐约传来,他才慢慢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蒙蒙雨雾中。

两天半的考试,像一场漫长而激烈的战役。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和题目、和时间、和自己的心态搏斗。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偶尔有考生压抑的咳嗽,或监考老师轻柔的脚步声。

叶青写得手心出汗,指尖冰凉,遇到难题时太阳穴突突地跳,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反复审题,调动所有复习过的知识。

最后一科是英语,当结束铃声骤然响起时,她刚好写完作文的最后一个单词,放下笔,才发现握笔的手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掌心一片湿冷。

走出教学楼,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云层裂开缝隙,久违的阳光倾泻而下,照在湿漉漉的操场上,积水映着天光,亮得刺眼。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冲刷后的清新泥土味,和一种……终于结束了的空旷感。

学生们从各个考场涌出来,脸上表情各异,有轻松,有迷茫,有兴奋,也有如释重负的虚脱。

叶青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有些恍惚地看着喧闹的人群。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驱散了连日的阴冷和紧绷。

“叶青。”一个清朗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转头,看到丁建从隔壁考场的门洞里走出来。

他也像是松了一口气,额前的黑发被汗水微微濡湿,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色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走到她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停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似的疲惫,以及一丝不确定的轻松。

“最后那道大题,”丁建先开口,声音有些干,“关于城市发展的建议,你写了吗?

“写了。”叶青点头,随即又微微蹙眉,“但感觉没发挥好,有点乱。

丁建闻言,却笑了起来,那笑容干净明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仿佛一下子驱散了所有阴霾。“我也是,”他说,“不过,总算是写完了。

一句“总算是写完了”,道尽了这数月乃至三年的所有艰辛。

两人之间那层因为紧张备考而越发厚重的“学习屏障”,似乎在这一刻悄然融化了一些。

他们很自然地并肩,随着人流往校门口走去。

脚步都有些飘,但心情是轻快的。

校门口早已沸腾。

家长们翘首以盼,看到自家孩子出来,呼喊声、掌声、拥抱、询问……汇成一片欢乐又嘈杂的声浪。

叶青在人群中寻找着,很快看到了跳起来挥手的叶洋,看到了母亲秋梅含泪的笑脸,看到了父亲叶城依旧沉默却明显柔和了许多的目光。

叶城手里那瓶水,终于递了过来,瓶盖已经拧开。

“爸,妈,洋洋。”叶青走过去,声音有些哽咽。

秋梅一把抱住女儿,力道大得让叶青趔趄了一下。“考完了就好,考完了就好……”她反复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叶城大手按了按女儿的肩膀,沉声道:“辛苦了。”叶洋则迫不及待地问:“姐,感觉怎么样?能上一中高中部吧?

叶青被家人的温暖包围着,连日来的压力彻底释放,眼眶也热了。

她接过父亲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清凉甘甜。

她回头看了一眼,丁建也找到了他的父母——那是一对气质出众的中年男女,父亲西装革履,沉稳儒雅,母亲美丽端庄,他们正微笑着听儿子说话。

丁建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也转头看过来,隔着人群,对她笑了笑,挥了挥手。

叶青也笑着挥了挥手。一段旅程结束了,而新的未来,似乎就在这片雨后的晴空下,缓缓展开轮廓。

***

然而,在旧筒子楼三楼的黑暗里,另一场无声的“仪式”才刚刚进入高潮。

周海一整天都没有离开窗户太远。

他知道今天中考结束。

上午最后一场考试时,他又去了学校附近,躲在更远的角落,看着学生们考完涌出。

他看到了叶青,看到了她和家人团聚,看到了她和那个挺拔帅气的男同学相视而笑。

那一刻,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欣慰,有酸楚,有空落落的疼,还有一种深深的、早已预知的释然。

晚上,他早早坐在窗边。

嘴里含着烟,没有点燃。

对面的窗户,灯亮着。

叶青的房间很热闹,家人似乎都在里面,笑声隐约传来,窗户上映出晃动的人影。

过了很久,家人们陆续离开,窗户上只剩下叶青一个人的身影。

她似乎在做最后的整理,把堆积如山的书本、试卷收拢起来。

周海看见她蹲下去,把一个很大的纸箱推到床底下——那是她三年的奋斗时光,如今被封存。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初夏的夜风带着暖意和花香涌进房间,也吹动了她的发丝和窗帘。

她扶着窗框,静静地看着夜空,看了很久。

周海屏住呼吸,躲在自家窗帘后,贪婪地看着这一幕。

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光混合着,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少女的身形亭亭玉立,带着一种经历重大考验后的沉静与轻盈。

她似乎……朝对面看了一眼。

周海心脏骤停,猛地向后缩进更深的黑暗里,尽管他知道这么远的距离,又是晚上,她根本不可能看清什么。

果然,叶青的目光只是随意地扫过对面黑黢黢的旧楼,然后便收了回去。

她关上了窗,拉好了窗帘。

不一会儿,房间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了。

最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宁静。

周海依旧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嘴里那根烟,已经被含得浸透了唾液,烟草的味道变得苦涩不堪。

他就这么含着,仿佛这是他与对面那个已然安睡的世界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联系。

“考完了,闺女。”他对着无边的黑暗,用气声嘶哑地说出这句话。

嘴角习惯性地想咧开笑,却只是抽搐了一下,黄黄的龅牙在从别处漏进来的一点微光下,闪着黯淡的光泽。

“辛苦了。”他又补充了两个字,声音低得如同叹息,消散在沉寂的空气里。

对面二楼的窗户,彻底黑了,再也没有光亮透出。那盆绿萝,也隐没在黑暗里,看不见了。

周海又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腿脚麻木,夜凉如水。

他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用手撑着膝盖,有些吃力地站起来。

左腿的旧伤让他起身的动作显得笨拙而沉重。

他抬手,将那根含了整晚、已经不成形状的香烟从嘴里取下来,烟蒂湿漉漉的。

他捏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拉开旁边一个破铁皮盒子的盖子,把它和里面一堆同样从未点燃过的烟蒂放在一起。

他挪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对面那扇已经融入夜色的窗户。

目光深沉,复杂,有眷恋,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落满灰尘的木质窗台上,极轻极缓地,叩了两下。

叩,叩。

声音轻微得几乎不存在,却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情感。

晚安。

然后,他拉上了自己这边厚重油腻的窗帘,将对面,也将那个守望了无数个夜晚的微光世界,彻底隔绝在外。

黑暗,完完整整地吞噬了这个房间,和房间里那个孤独、扭曲、卑微的灵魂。

房间陷入死寂,只有老旧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嘀嗒,嘀嗒,不紧不慢,丈量着仿佛没有尽头的、灰暗的时间。

而窗外,夜色正浓,初夏的晚风温柔地拂过城市,拂过刚刚结束一场战役的校园,拂过安睡少女的窗台,也拂过那栋旧楼三楼紧闭的窗帘,未曾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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