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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惊魂过后

绿染青青 · 库尔勒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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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触手有些发烫。

她转身,朝着自家烧烤店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还没走到店门口,远远地,她就看见母亲李秋梅的身影。

李秋梅站在已经拉下一半的卷帘门外,身上还系着沾有油渍的围裙,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不停地左右张望,脖子伸得老长,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紧抿着,那双平时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漂亮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近乎崩溃的焦虑和恐慌。

当李秋梅的视线终于捕捉到女儿从街角出现的身影时,她整个人仿佛被电击了一下,猛地一震。

下一秒,她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脚下的拖鞋差点绊倒也毫不在意。

“青青!

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喊划破了街面的嘈杂。

李秋梅冲过来,一把将叶青死死地搂进怀里。

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让叶青喘不过气。

李秋梅的手臂紧紧箍着女儿的背,手指用力地抓着叶青后背的衣服,骨节凸起,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叶城!叶城你快出来!闺女回来了!咱闺女回家了!”李秋梅一边死死抱着叶青,一边扭过头,朝着店里声嘶力竭地哭喊,声音完全劈了,带着破音,眼泪瞬间汹涌而出,滚烫地滴落在叶青的颈窝里。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你可算回来了……青青……你可吓死妈妈了……你知道妈妈有多害怕吗……刚才、刚才街坊跑来说,棚户区那边警察抓人,说是什么通缉犯……你送餐去那么久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我跟你爸魂都飞了……你爸当时正在穿肉串,手一抖签子扎手里了都顾不上,扔下东西就往棚户区跑……我守着摊子,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李秋梅稍微松开一点,双手转而捧住叶青的脸,泪眼婆娑地、急切地上下打量着,仿佛要确认女儿是不是完好无损,每一寸皮肤都要仔细看过。

听着母亲带着哭腔的诉说,感受着她剧烈颤抖的身体和滚烫的眼泪,叶青的眼眶瞬间也红了,鼻尖发酸。

她回抱住母亲,用力地,将脸埋在母亲带着油烟和淡淡洗发水气味的肩膀上。

劫后余生,见到至亲的这一刻,所有强撑的镇定和冷静都开始瓦解,仓库里的冰冷恐惧、脖子被勒紧的窒息感、刀锋贴脸的寒意……种种情绪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让她也忍不住哽咽起来。

“妈……”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泪意,“妈,我没事……我真的差点就回不来了……是周海叔叔,他又救了我一次。

“周海?”李秋梅猛地松开手,双手却仍紧紧抓着叶青的胳膊,指甲无意识地用力,几乎要掐进叶青的皮肉里。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骤然变得极度锐利和紧张,“青青,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从头到尾,给妈妈说清楚!

叶青于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将下午的经历,从进入棚户区到被周海所救,再到派出所做笔录,尽可能清晰地又说了一遍。

只是这一次,讲述的对象是母亲,那些恐惧的细节带来的冲击更加直接。

当说到被通缉犯从背后勒住脖子、拖向仓库深处时,李秋梅抓着她胳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地陷了进去,带来清晰的刺痛,但叶青没有挣脱。

当说到匕首闪着寒光、周海如同神兵天降般一掌拍飞歹徒时,李秋梅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手指的力道松了一瞬,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难以置信,有后怕,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感激与……愧疚。

“青青,”李秋梅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叶青很少听到的凝重,“周海……他又一次,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你。”她停顿了很久,仿佛在消化这个事实所带来的沉重分量,“我们欠他的情……这辈子,恐怕是还不清了。

她看着女儿的眼睛,语气坚决:“你告诉妈妈,周海现在住哪里?无论如何,我和你爸爸必须亲自上门,当面给他磕头道谢都不为过!这份恩情,我们不能装作不知道!

叶青抬起头,看着母亲通红的、写满决意的眼睛,心里挣扎了一下。

她想起周海那双满是恳求的三角眼,想起他卑微的请求,想起他转身走进巷子时那隐入黑暗的背影。

她犹豫着,但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妈,周叔叔他……他不想让你们知道。”叶青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特意求我,不要告诉你们他住哪里。我已经答应他了。

李秋梅愣住了,捧着叶青脸的手缓缓滑下。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质问女儿为什么要答应,或者坚持必须找到恩人。

但看着女儿清澈却坚定的眼神,以及眼神深处那一丝为承诺而生的坚持,她所有的话又都堵在了喉咙里。

作为母亲,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叶青从小就有主见,重承诺。

而周海这个请求背后所隐含的深意——那场不堪回首的往事,那道横亘的伤疤——她也瞬间明了。

一股更深的、混合着无力与愧疚的苦涩,弥漫上她的心头。

就在这时——

“哗啦”一声刺耳的巨响,烧烤店那半拉下来的卷帘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里面猛地完全掀开,撞在门框上,发出嗡嗡的回响。

叶城冲了出来。

他的样子把叶青和李秋梅都吓了一跳。

这个曾经挺拔刚毅的退伍军人,此刻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又像是被暴风雨摧残过的枯树。

眼睛肿得像核桃,眼白布满血丝,通红一片,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未干的泪水,或者两者都有。

头发乱糟糟地竖着,有几缕被汗水黏在额头上。

他身上的旧T恤皱巴巴的,沾着些炭灰和油渍,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冰凉脏污的水泥地上。

他的目光直直地锁定在叶青身上,那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骇人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他跌跌撞撞地扑过来,脚步虚浮,差点被门槛绊倒,却不管不顾,张开双臂,一把将叶青狠狠地、死死地搂进怀里。

那力道,比李秋梅刚才还要大上数倍。

叶青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压出去,脸颊紧紧贴在父亲胸口潮湿冰凉的衣料上。

她能清晰地听到,那副宽阔胸膛里,心脏正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和力度疯狂撞击着肋骨,砰砰砰……如同战鼓,又如同濒临碎裂的挣扎。

父亲身上浓烈的汗味、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股……眼泪的咸涩味,将她完全包裹。

“青青……青青……”叶城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声音抖得完全变了形,粗糙的大手死死按着女儿的后脑勺和后背,像要把她按进自己的胸膛,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去,“你没事……你回家了……爸爸是不是在做梦……你掐我一下……青青……你吓死爸爸了……爸爸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个在女儿印象里总是沉默寡言、如山般沉稳、甚至有些严厉的父亲,此刻哭得像个迷路后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毫无形象,只有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巨大悲喜,和几乎将他击垮的后怕。

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砸在叶青的头发上,颈窝里。

叶青被父亲抱得生疼,几乎无法呼吸,但她没有丝毫挣扎,反而伸出手,轻轻环住了父亲剧烈颤抖的腰背,笨拙地、一下下拍打着,就像小时候自己害怕时父亲做的那样。

“爸,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了……”她喃喃着,自己的眼泪也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与父亲的泪水混在一起。

李秋梅站在一旁,看着相拥而泣的父女俩,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用手背胡乱抹着脸,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丈夫剧烈起伏的后背,声音沙哑地把周海救人的事情,用尽量简洁的语言又说了一遍。

听到“周海”这个名字从妻子口中说出,叶城浑身猛地一僵。

他抱着女儿的力道松了一瞬,随即更紧,然后,他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猛地直起了身子,双手却仍紧紧抓着叶青的肩膀。

他通红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激烈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狂喜、感激,以及更深处的、无法忽视的剧痛与惶惑。

“他在哪?!”叶城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我得去见他!我得去谢他!我得给他……我得给他跪下!”他说着,竟然真的松开叶青,转身就要往外冲,那只光着的脚踩在粗糙的地面上,浑然不觉。

“叶城!”李秋梅一把死死拉住他的胳膊,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拽住这个情绪激动的男人,“你冷静点!青青答应了周海,不告诉我们他住哪里!我们不能去!

叶城被她拽住,挣扎了一下,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他回头看向女儿,眼神里带着询问和最后的挣扎。

叶青含着泪,对着父亲,轻轻点了点头,确认了母亲的话。

叶城愣住了,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石像。

他脸上激动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苍白。

他看看妻子,又看看女儿,最后目光茫然地投向门外车水马龙的街道,投向更远处那片棚户区模糊的轮廓。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激烈的情绪慢慢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重的痛苦与茫然。

他最终,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哽咽的“嗯”。

他重新低下头,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轻轻搂住了女儿的肩膀,手指在她胳膊上极轻极轻地拍着,仿佛在确认她的真实存在,又仿佛在安抚自己仍未平息的心悸。

一家三口就这样站在店门口,沉浸在一种悲喜交加、恩情压顶的复杂氛围里。街坊邻居有探头张望的,有小声议论的,但没有人上前打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刺耳的刹车声在路边响起。

一辆绿色的出租车几乎是甩尾般停在烧烤店门前,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吱——”的尖响,带起一小股尘土。

后车门被猛地推开,叶洋像颗小炮弹一样从里面弹射出来。

他甚至没等司机找钱,把早就捏在手里的钞票往副驾驶座一扔,就头也不回地冲了过来。

他满头大汗,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一张清秀帅气的脸跑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身上的蓝白校服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的T恤领口歪斜着,书包带子随意地挂在一边肩膀上,书包随着他的跑动在身后滑稽地晃荡。

“姐——!

人未到,声先至。带着哭腔和极度恐慌的喊声撕裂了空气。

叶洋直直冲到叶青面前,因为冲得太猛,差点刹不住脚。

他不管不顾,张开手臂,一把紧紧抱住了姐姐,手臂箍得死紧,把脸深深埋进叶青的肩膀。

“姐!姐你没事吧?妈在电话里说你出事了,在棚户区……我、我吓死了……课都没上完就跟老师请假跑回来了……”叶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和颤抖,抱着姐姐的手臂也在抖,那是极度恐惧后骤然放松导致的生理性颤抖。

他全身的肌肉,从肩膀到小腿,都绷得紧紧的,直到此刻真切地抱住完好无损的姐姐,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倏地松软下来,但手臂依然不肯松开。

叶青被他撞得往后踉跄了小半步,才稳住身形。

她能感受到弟弟身上传来的剧烈心跳和滚烫体温,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和奔跑后的汗味。

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在至亲接连的拥抱和眼泪中,终于彻底松弛下来,暖流与酸楚交织涌动。

“洋洋,我没事。真的没事了。别怕。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深的感激:“是周叔,周海叔叔,他又救了我一次。

叶洋抱着姐姐,听到这句话,紧绷的身体又放松了一分,但那颗高悬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实处。

巨大的安心感和对救命恩人的感激瞬间冲垮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防线。

“师傅救了你?

“师傅”两个字一出口,叶洋自己先愣住了。

他猛地松开抱着叶青的手臂,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一样,向后跳了一小步,瞪大了还泛着水光的眼睛,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一片惊慌失措的苍白。

小小的烧烤店门口,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秋梅正要擦拭眼泪的手停在了半空。

叶城搭在女儿肩膀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叶青拍向弟弟后脑勺的手,也僵在了那里。

三双眼睛——母亲惊疑不定的,父亲深沉锐利的,姐姐愕然探究的——齐刷刷地,如同聚光灯般,同时聚焦在叶洋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

空气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和近处烧烤炉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衬托得这份寂静愈发沉重,几乎让人窒息。

叶洋捂着嘴,耳朵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鲜艳的、窘迫的红色。

那红色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飞快地蔓延开来,爬过他的脸颊,染红了他的脖颈,甚至让他校服领口露出的那截锁骨皮肤都泛起了红晕。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或者把刚才的话吞回去,但喉咙里只发出几个无意义的、干涩的音节,最终又紧紧闭上了。

李秋梅最先反应过来,她往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与儿子之间的距离,那双还红肿着的漂亮眼睛,此刻紧紧盯着叶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询:

“洋洋,”她一字一顿地问,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刚才……叫周海什么?

叶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放下捂着嘴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校服外套的下摆,用力绞着。

他垂下眼皮,不敢看母亲,也不敢看父亲和姐姐,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像受惊的蝶翼。

“……师傅。

这一次,听清楚了。

叶青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看眼前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缝里的弟弟,又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向之前周海消失的那条狭窄巷子的方向。

巷口依旧空荡荡,昏暗寂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此刻,这空荡却像是一个无声的谜题,一个幽深的漩涡。

周海,那个住在隔壁栋的瘸子邻居。

周海,那个身怀惊人武力、两次将她从绝境中救出的神秘恩人。

周海,那个哀求她隐瞒身份、仿佛背负着沉重过往的卑微男人。

而现在……弟弟叶洋,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优秀开朗的初中生,竟然在情急之下,脱口称他为——“师傅”?

一股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叶青的心脏。

那里面有震惊,有困惑,有对弟弟竟然隐瞒如此重要事情的轻微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骤然加深的、对这个名叫周海的男人的巨大好奇,以及一丝隐隐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不安。

这个家,平静的表面之下,原来早已暗流涌动。

父亲与他有断腿之仇,母亲曾是他偷窥的对象(虽然叶青并不清楚细节,但模糊知道有这么回事),他两次救了自己性命,而现在,弟弟竟然秘密地称呼他为“师傅”!

每个人,似乎都与这个丑陋的邻居有着千丝万缕、或恩或怨、或明或暗的联系。每个人,似乎都怀揣着关于他的、不为他人所知的秘密。

而这些秘密的丝线,此刻仿佛被“师傅”这两个字轻轻一扯,骤然收紧,全部指向那个一瘸一拐消失在巷子深处的、谜一样的背影。

叶青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阳光依旧炽烈,烧烤的油烟味依旧浓烈,父亲的手还搭在她的肩上,母亲和弟弟就在眼前。

但周遭熟悉的一切,在这一刻,仿佛都蒙上了一层陌生的、令人心悸的薄纱。

沉默,还在持续。沉重得如同实质,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叶洋的耳朵,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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