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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秘密

绿染青青 · 库尔勒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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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城的手从叶青肩膀上放下来。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凸,常年握方向盘留下的老茧在指腹和掌心形成粗糙的硬茧。

他转向儿子,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退伍军人的身姿即使微微佝偻着也带着某种紧绷的力度,肩线平直,背脊挺着,那是多年训练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到底怎么回事?”叶城开口,声音不高,但低沉而稳定,像锤子敲在木头上,“你说清楚。

空气凝固了。

厨房里油烟机还在嗡嗡作响,远处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某个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隔着墙壁隐约透过来。

但这些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开。

眼前只剩下一家三口围着自己,六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等待一个答案。

叶洋梗着脖子站在那儿。

他今天穿了件蓝色的校服短袖,领口处有些泛黄,那是汗渍洗不干净留下的痕迹。

校服裤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裤腿在脚踝处堆起褶皱。

他盯着地板上的瓷砖缝——那条缝从脚边一直延伸到门口,大概有两指宽,灰黑色的水泥填充在里面,边缘已经有些开裂。

缝隙里积着灰尘,还有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的头发,蜷曲着,灰扑扑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热热的,涩涩的。

他想说话,但声音卡在声带里出不来。

舌尖抵住上颚,又松开,再抵住。

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每一次都让口腔里的空气变得稀薄。

最后,他死死抿住了嘴,像蚌壳紧闭,把所有的秘密都封在身体深处。

叶青看了弟弟一眼。

她站在父亲身边,青色连衣裙的裙摆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裙子上有褶皱,是今天在仓库里挣扎时留下的,还有些地方蹭上了灰,灰扑扑的印子在浅青色布料上格外显眼。

她抬手,手指掠过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脖子上的勒痕时微微一顿。

那条红痕像一道细细的项圈,缠绕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皮肤微微肿起,边缘泛着暗红,中间的部分颜色稍浅,但依然清晰可见。

麻绳粗糙的纤维勒进肉里时留下的印记,此刻正火辣辣地疼着,每一次吞咽,每一次转动脖子,都能感觉到那圈皮肤下的肌肉在抗议。

她走过去,脚步很轻,拖鞋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伸出手,握住叶洋的手腕。

少年的手腕很细,骨骼分明,皮肤温热。

她能感觉到脉搏在皮肤下急促地跳动,一下,两下,像被困住的小鸟在拼命撞击笼子。

叶洋的手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挣脱。

“先上楼再说。”叶青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她拽着他往楼梯口走。

木质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响声。

叶洋被她拉着,脚步有点踉跄,上楼梯时差点绊了一跤,被她及时扶住。

他的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黏在她的掌心里。

身后传来李秋梅的声音:“等等,青青,你们——”

“让他们自己说。”叶城的声音截住了她的话。

叶青没有回头。她拉着弟弟上了二楼,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像心跳的节奏。

***

二楼走廊安静下来。

日光从尽头的窗户斜进来,那扇窗户不大,玻璃上蒙着一层薄灰,阳光透过灰尘变得柔和,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光斑边缘模糊,随着窗外树叶的晃动微微摇曳。

地板是深褐色的复合木地板,有些地方已经磨损,露出底层的白色。

左边是叶洋的房间,门是浅蓝色的,门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篮球明星海报。

右边是叶青的房间,门是淡粉色的,门上挂着一个手工编织的星星风铃,此刻静止不动。

叶青松开手,推开叶洋房间的门。

房间里有些乱,书桌上堆着课本和练习册,床上的被子没有叠,皱成一团堆在床尾。

墙上贴着几张地图——世界地图、中国地图,还有一张云城的地图。

书架上塞满了书,最上层放着几个奖牌和奖杯,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她把他拉进去,关上门。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房间里顿时暗了一些,只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几缕光线,在空气中画出倾斜的光柱。

光柱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缓缓旋转,像微型星系。

叶青靠在门板上。

木质门板冰凉,透过薄薄的连衣裙面料渗进皮肤里。

她看着弟弟,他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窗户,整个人被逆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体边缘镀上一层金边,头发丝都在发光,但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她眨了眨眼,眼底那层泪光还没完全散。

今天哭得太多了,眼睛又肿又涩,像被沙子磨过。

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叶洋房间特有的味道——汗味、纸张的油墨味、还有一点点男孩子用的沐浴露的清香。

“洋洋。”她开口,声音轻轻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钉子一样稳稳钉进空气里,“姐今天差点就被那个杀人犯侵犯,然后被他杀掉。

叶洋的身子微微震了一下。

很细微的震动,从肩膀开始,蔓延到手臂,最后连指尖都在颤抖。

他抬起头,光线终于照到他的脸——少年清秀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紧张和挣扎。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鼻翼微微翕动,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光线中收缩成两个小点。

叶青继续说:“你还对姐保密吗?

她没有提高音量,甚至没有加重语气,但这句话像一把锤子,敲碎了叶洋最后的防线。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脖子上,落在那圈淡淡的红痕上。

那痕迹在逆光中格外清晰,像一道烙印,刻在她的皮肤上,也刻进他的眼睛里。

然后他的视线下移,落在她的裙子上。

青色连衣裙的肩头蹭了灰,灰扑扑的一片,在浅色布料上格外刺眼。

袖口的暗红色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深褐色的斑点,像凋谢的花瓣。

那不是她的血。

喉结上下滚了一遭。

叶洋感觉到喉咙发干,像被沙纸磨过。他吞咽了一下,唾液滑过食道时带来细微的刺痛。终于,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破碎:“姐,你得答应我保密。

叶青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等待下文。

“师傅当初让我发誓,”叶洋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艰难,像从石缝里抠出来,“我才跟他学功夫的。

少年人对誓言总是看得很重,尤其是毒誓,那些恶毒的诅咒像烙印一样刻在心上,夜深人静时会突然冒出来,让人脊背发凉。

叶青依然沉默。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叶洋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像擂鼓。

他自己的心跳也很快,两股节奏在空气里交织,形成一种诡异的共鸣。

楼下传来隐约的油烟机声响,嗡嗡嗡,像背景音乐。

叶洋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在他身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子的布料,把那块地方抠得起了毛球。

“我学了师傅的功夫,”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体育才变好了。上学期期末,体育老师说我爆发力和耐力都提升了一大截。后来市里选拔赛,我跑了全校第一,被选进省青少年篮球集训队。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姐姐:“你知道吗姐,教练说如果保持这个状态,明年可能就能参加全国比赛。以后说不定……说不定还能进国家队。

说这些话的时候,少年的眼睛里闪着光。

那是一种混合着骄傲、希望和憧憬的光,明亮而炽热,像黑夜里的灯。

叶青看着那光,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颤。

“是师傅改变了我的人生。”叶洋的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像在宣誓,“我不能对不起他。

他又深吸一口气,这次吸得很深,胸腔明显起伏。然后他开始讲,从去年那个秋天开始讲起。

***

“我那时候恨他。

叶洋的声音把叶青从回忆里拉回来。少年垂着眼睛,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块被抠得起毛的布料,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知道。周海偷看妈洗澡,被爸打断了腿。街坊邻居说起他,都用那种语气——‘那个瘸子’、‘那个变态’、‘那个丑八怪’。我也恨他,每次看到他,都觉得恶心,觉得脏。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继续抠着裤腿:“可是那天,他替我挡了那几个人。我看着他瘸着腿走掉,背影那么矮,那么丑,走路姿势那么难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就觉得……不对劲。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光柱里的尘埃还在旋转,慢悠悠的,像时光本身。

“我想了一晚上。”叶洋继续说,“想他为什么要帮我。我们两家有仇,爸打断了他的腿,他应该恨我们才对。可是他没有,他只是捡起书包递给我,然后说了一个‘滚’字,把那些人赶走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第二天是周日,我又去了那条巷子。从下午一点等到六点,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影子拉得很长。巷子里人来人往,卖菜的大妈,放学的小孩,下班的大人。每个人都看我一眼,好奇这个少年为什么一直站在这里。

“他终于出现了。”叶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起伏,“还是那身衣服,还是那个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的。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假装没看见,想绕过去。

“我拦住他。”少年说到这里,嘴角微微扬起,像在回忆某个有趣的场景,“我说,我想跟你学功夫。

“他看了我很久。那双小眼睛盯着我,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在审视一件物品。最后他说:‘你爸会打死你。

“我说我不怕。”叶洋的声音坚定起来,“我说我想变强。

他的话卡住了。

舌尖上那句“像爸拧小鸡一样拧起来”在口腔里打了个转,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那时候他十四岁,已经不算矮了,但在父亲手里依然像个小鸡仔,毫无反抗之力。

那种无力感,他记得很清楚。

“反正我想变强。”他换了个说法,“我求了他好久,跪下来求他。我说我可以发誓,发什么誓都行。最后他答应了,但有一个条件。

叶洋抬起头,直视姐姐的眼睛:“发毒誓,对谁也不许说师傅是谁。父母不能说,姐姐不能说,朋友不能说,死也不能说。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叶青靠在门板上,一动不动。

她看着弟弟,看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跑的男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少年。

喉结有了,肩膀宽了,声音也变了。

但他眼睛里那种光,还和小时候一样,明亮而执着。

她忽然“噗”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泪花跟着那声笑一起迸了出来,挂在睫毛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抬手抹了抹眼睛,指尖湿漉漉的。

“这个周海,”她说,声音又轻又感慨,像在叹息,“好像咱家的救星一样。看着没什么交集,可处处都连着。每次最危险的时候,他都冒出来了。

叶洋听了,连连点头。少年的眼睛里也泛起了水光,但他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姐,你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师傅他……他虽然丑,虽然瘸,但他教我的时候特别认真。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在巷口等我,雷打不动。我动作做错了,他会一遍遍纠正,虽然说话结结巴巴的——‘低了’、‘高了’、‘腰挺直’——但特别有耐心。

他想起那些清晨。

天还没完全亮,巷子里弥漫着晨雾,空气湿漉漉的,带着露水的味道。

周海站在那里,矮壮的身影在雾气中显得模糊。

看到他来了,也不说话,只是点点头,然后开始示范动作。

那些动作很奇怪,不像电视里看到的武术,也不像学校体育课教的体操。

有些动作甚至很别扭,需要把身体扭曲成奇怪的姿势。

叶洋一开始做不好,总是摔倒,膝盖和手肘磕得青一块紫一块。

周海从不扶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等他爬起来,然后说:“再来。

一遍,两遍,十遍,一百遍。

直到他做对为止。

“有一次我问他,”叶洋继续说,声音变得柔和,“为什么愿意教我。他说……”少年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每一个字,“他说:‘你姐是个好孩子。

叶青的心脏猛地一跳。

“就这一句。”叶洋说,“我再问别的,他就不说了。但我知道,他是因为你才教我的。因为去年你被人贩子抓走,是他救了你。也是你输血救了他。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紧绷的,是充满疑问和紧张的。而现在的沉默里,有某种东西在流动,像暗河,在地下深处静静流淌。

叶青走过来。脚步很轻,拖鞋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走到弟弟面前,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不轻不重,但很稳。

“你放心,”她说,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姐不说。秘密到你这里停了,不会再往下传。

叶洋的嘴唇弯了弯。那是一个很浅的笑,但发自内心。他用力点了一下头,头发随着动作晃动,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楼下的声音恰在此时传上来。

李秋梅扯着嗓子喊,声音从楼梯口盘旋而上,在走廊里回荡:“青青!洋洋!吃饭啦!你爸做了一桌子菜给你姐压惊!

那声音里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轻快,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压着的颤抖。

一个母亲在经历了女儿差点被绑架杀害的惊恐之后,试图用最日常的方式让生活回到正轨——做饭,喊孩子吃饭,用食物的香气和餐桌的热闹驱散恐惧。

姐弟俩对视一眼。

叶洋站起身,床垫发出轻微的反弹声。

他整理了一下校服,把被抠得起毛的裤腿抚平。

叶青转身,握住门把手,金属把手冰凉,在她掌心留下清晰的触感。

她推开门。

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来,比房间里明亮得多。

尽头的窗户完全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玻璃上的灰尘在光线下变成细碎的金粉。

地板上的暖黄色光斑扩大了,几乎铺满了整个走廊。

他们并排走下楼梯。

木质楼梯吱呀作响,一声接一声,像在为他们伴奏。叶青走在前面,叶洋跟在后面,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移动,拉长,缩短,交错。

***

饭桌上果然摆了满满一桌。

长方形的木质餐桌平时只占厨房一角,今天被拖到了厨房中央,下面垫了张旧报纸,防止油渍滴到地上。

桌面上摆着五个菜一个汤,盘子挨着盘子,几乎没有空隙。

红烧排骨堆成小山,深褐色的酱汁裹着每一块肉,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糖醋鱼整条躺在盘子里,鱼身上划了花刀,炸得金黄酥脆,浇着橙红色的糖醋汁,撒着葱花和芝麻。

油焖大虾红艳艳的,虾壳油亮,蜷曲着,像一个个小月亮。

炸鸡翅金黄酥脆,表皮炸出细密的气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还有一盘清炒时蔬,翠绿的青菜在白色盘子里显得格外鲜嫩。

汤放在桌子正中央,是个白色的搪瓷汤碗,碗沿有几处磕碰掉漆的痕迹,露出黑色的底材。

汤是西红柿鸡蛋汤,橙红色的汤汁里飘着金黄的蛋花和鲜红的西红柿块,最上面撒了一小撮香菜。

叶城站在桌边,手里还端着最后一碗米饭。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旧T恤,领口已经松垮,露出被晒成古铜色的脖颈和锁骨。

常年跑车的缘故,他比实际年龄显老,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鬓角也有了白发。

但此刻他站在那里,腰杆挺直,嘴角挂着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

汤碗落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两个孩子,眼角的红还没完全褪去——那是今天下午哭过的痕迹。

一个退伍军人,一个父亲,在得知女儿差点遇害时,躲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

但他现在笑着,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但确实是笑。

“坐,都坐。”叶城说,声音比平时温和。

他拉开两把椅子,木椅腿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秋梅从灶台那边过来,手里端着最后两碗饭。

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围裙,围裙上印着小碎花,已经洗得发白,边角处有些开线。

“快坐下。”她催促着,把饭碗放在两个孩子面前,又转身给叶城也放了一碗。

叶青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硬的,木质椅面没有垫子,坐上去凉凉的。

她看着面前的饭碗,白色瓷碗,碗沿有一道细微的裂痕,但洗得很干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米饭盛得很满,尖尖的一碗,热气袅袅上升,带着大米特有的清香。

李秋梅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进叶青碗里。那块排骨肉很多,酱汁顺着肉的纹理往下淌,在米饭上晕开深褐色的痕迹。

“青青多吃点,”她说,声音里有刻意装出来的轻快,“把今天受的惊都补回来。妈特意让你爸多放了糖,你喜欢的甜口。

叶洋的筷子伸向炸鸡翅。

那是他最爱吃的,每次家里做炸鸡翅,他能一口气吃五六个。

但筷子还没碰到鸡翅,就被李秋梅用筷子轻轻打了一下手背。

“啪”的一声轻响。

不疼,但足够让他缩回手。

“先给你姐夹。”李秋梅说,语气里带着母亲的威严,但眼底有笑意。

叶洋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重新拿起筷子,这次瞄准了最大的一只鸡翅——那只鸡翅炸得格外金黄,表皮酥脆,边缘微微翘起,像展开的翅膀。

他小心翼翼地夹起来,生怕弄碎了,然后放进叶青碗里。

“姐,压惊。”他说,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叶青看着碗里。

一块红烧排骨,一只炸鸡翅。

排骨的酱汁已经渗进米饭里,把那一小片米饭染成深褐色。

鸡翅横在米饭上,金黄色的表皮在灯光下闪着油光。

热气从饭碗里升腾起来,带着肉香、酱香、油炸食品特有的焦香,混合成一种复杂而诱人的气味。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

叶城正低头扒饭。

他吃得很急,大口大口的,腮帮子鼓起来,咀嚼时下巴的肌肉明显运动。

但他几乎没夹菜,只是就着米饭吃,偶尔夹一筷子青菜。

李秋梅坐在他旁边,也没怎么动自己碗里的,光顾着往两个孩子跟前送菜——夹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给叶青,又夹一只虾给叶洋,接着给叶城也夹了块排骨,但他没动,那块排骨就一直搁在碗边。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

午后明亮的阳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黄昏的暖光。

天空从湛蓝变成橙红,再变成深紫,像被打翻的调色盘。

夜市那边的灯陆续亮起来——先是招牌灯,红红绿绿的霓虹;然后是摊位灯,暖黄色的灯泡串成串;最后是路灯,一盏接一盏,在渐浓的夜色中撑开一个个光晕。

那些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桌沿上。

木质桌沿被经年累月的使用磨得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光斑随着窗外灯光的晃动微微摇曳,像水面的波纹。

叶青拿起筷子。

竹筷子握在手里,触感光滑,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得起了毛刺。她夹起那只鸡翅,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轻响。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发出令人愉悦的声音。

紧接着是里面鲜嫩多汁的鸡肉,肉汁在嘴里爆开,滚烫的,带着咸香和微微的甜味。

调味料的味道很丰富——有酱油的咸鲜,有糖的甜润,有五香粉的辛香,还有一点点料酒的酒香。

她被烫得吸了一口气,热气从嘴里呼出,在空气中形成一小团白雾。

叶洋在旁边笑她,笑声清脆,像铃铛。

李秋梅赶紧递过来一杯凉水,玻璃杯外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冰凉。

叶城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没压住那个笑——那是真正的笑,眼角弯起来,鱼尾纹堆叠,但眼睛里有了光。

叶青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凉水滑过被烫到的舌尖,带来舒缓的凉意。她咽下去,忽然觉得胃里暖了。

不是被食物烫暖的,是从里面,从深处,一点点弥漫开来的暖意。

那暖意顺着食道往下,在胃里扩散,然后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手指尖暖了,脚趾尖暖了,连今天一直冰凉的后背也暖了。

整个人像泡进了温水里。

今天那场惊吓、那些血、那股恶臭的呼吸、脖子上的麻绳印——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但被这顿饭的热气蒸淡了。

它们还在,但退到了远处,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轮廓模糊,细节不清。

二楼那个秘密也还在。

安安静静地搁在叶洋房间的地板缝里,搁在姐弟俩的心上。

像一颗种子,被埋进土里,不知道会开出什么花,结出什么果。

但至少此刻,它只是种子,安静地躺着,不发芽,不生长。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在一起。

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地响,清脆而有节奏,像某种仪式。

叶城终于开始夹菜了,他夹了块鱼,仔细挑掉刺,然后放进李秋梅碗里。

李秋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细纹堆叠起来,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叶洋在啃第二只鸡翅,吃得满嘴油光。

叶青小口小口地吃着米饭,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我还活着,我还在家里,我和家人在一起。

炭火在楼下炉子里燃着。

那是烧烤摊的炉子,李秋梅平时用来烤串的。

今天没出摊,但炉子还热着,里面埋着炭,暗红色的火光在灰烬下隐隐闪烁。

偶尔有火星噼啪一声炸开,像微型的烟花。

夜市的喧哗远远地漫过来。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笑声、锅铲碰撞声、油炸食物的滋滋声——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

那是市井的声音,是生活的声音,是无数普通人一天结束之后,用食物和交谈抚慰疲惫的声音。

那些声音透过窗户,透过墙壁,渗进屋里,和饭桌上的叮当声、咀嚼声、偶尔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叶青又夹了一块排骨。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吃。她把排骨放在碗里,看着它,看着酱汁慢慢渗进米饭。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

天空是深蓝色的,接近黑色,但被城市的灯光染上一层暗红。星星看不见,只有月亮,弯弯的一牙,像指甲掐出来的印子,淡淡地挂在天边。

对面那栋旧筒子楼亮起了零星的灯光。

三楼那个窗口,也亮着灯。

窗帘拉着,严严实实的,看不见里面。但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透出来,在夜色中形成一个模糊的光斑。

叶青盯着那个光斑,看了很久。

直到李秋梅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说:“青青,发什么呆呢?快吃,菜要凉了。

她才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那个光斑,已经印在了她的视网膜上,闭上眼睛也能看见。

***

晚上九点半。

叶青的房间亮起了灯。

那盏灯是她初中时买的,是个简单的吸顶灯,圆形的白色灯罩,里面装着节能灯泡。光线是暖白色的,不算很亮,但足够照亮整个房间。

她按下开关的时候,灯光瞬间充盈房间。

墙壁是淡粉色的,几年前刷的,有些地方已经斑驳。

书桌靠窗,上面堆着课本和参考书,还有一盏台灯,台灯底座是个小猫的形状。

床是单人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被子和枕头叠得整整齐齐。

墙角有个简易衣柜,布料的,拉链有些坏了,用夹子夹着。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夜市的味道——烧烤的烟味、油炸食品的油味、还有不知名的花香。

窗帘是淡黄色的,印着小碎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叶青站在房间中央,没有立刻做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夜市的喧哗,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说话声,听着自己的呼吸。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早晨她还是个普通的初中毕业生。

中午她差点死了,被麻绳勒住脖子,被冰冷的匕首对着,闻着杀人犯身上的恶臭,看着货架底下那具尸体瞪大的眼睛。

下午她在派出所做笔录,警察问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细节都要确认。

晚上她回家,发现弟弟的秘密,听了一个关于救赎与报恩的故事。

现在,她站在自己的房间里,十六年的人生仿佛被压缩在一天里,经历了生与死的边缘,经历了恐惧与庆幸,经历了秘密的揭露与承诺的交换。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拉链。

布料摩擦发出刺啦的声响。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不多,但都洗得干净,叠得整齐。

她取出一套睡衣——浅粉色的短袖上衣和短裤,棉质的,洗得有些发软。

然后又拿出内衣内裤。白色的文胸,简单的款式,没有蕾丝没有装饰,只是最普通的那种。内裤也是白色的,纯棉,边缘已经有些松了。

她把衣服抱在怀里,转身走向门口。

走廊里很暗,只有从她房间透出来的光,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梯形光斑。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木质地板冰凉,但很光滑。

脚底传来细微的颗粒感,是灰尘,今天还没打扫。

那是间很小的卫生间,大概只有三平米。

墙上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瓷砖已经开裂,缝隙里积着黑色的污垢。

地面是水泥的,刷了一层灰色的漆,但很多地方已经磨损,露出底层的颜色。

有个简单的洗手池,镜子不大,边缘已经锈蚀。

马桶是旧的,水箱盖上放着卷纸。

最里面是淋浴区,用一道浴帘隔开,浴帘是蓝色的,印着海洋生物的图案,已经褪色。

叶青推开门。

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声,在安静的夜晚格外刺耳。她走进去,反手关上门,并上了锁。

她把衣服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挂钩是塑料的,黄色的小鸭子形状,嘴巴部分用来挂东西。

那是她小时候买的,用了很多年,鸭子身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

然后她开始脱衣服。

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先解开连衣裙背后的拉链,金属拉链滑动,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布料从肩膀滑落,顺着身体曲线往下,最后堆在脚边,像一朵凋谢的花。

她弯腰捡起裙子,抖了抖,然后挂在另一个挂钩上。

裙子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斑点,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她盯着那些斑点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接着是内衣。

文胸的搭扣在背后,她反手解开,动作熟练。文胸滑落,被她随手放在洗手池边缘。然后是内裤,褪到脚踝,抬脚,脱下来,也放在洗手池上。

现在她完全赤裸了。

卫生间的灯光是昏黄色的,从头顶的灯泡洒下来,在她身体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十六岁的身体已经发育,但还带着少女特有的青涩。

她转过身,面对镜子。

镜面有些模糊,边缘处有黑色的霉斑。但中间还能照出清晰的影像。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看。

头发有些乱,今天折腾了一天,发绳早就不知道掉在哪里了。

长发披散下来,垂在肩头,发梢有些分叉。

脸上有倦容,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黑眼圈,嘴唇干燥,起了皮。

但整体还是清秀的,瓜子脸,大眼睛,鼻梁挺直——那是遗传自母亲的美貌。

视线下移。

脖子上的勒痕在镜子里格外清晰。

那道红痕像一条细细的项链,缠绕在白皙的脖颈上。

皮肤微微肿起,边缘泛着暗红,中间的颜色稍浅,但依然触目惊心。

她抬手,指尖轻轻触碰那道痕迹。

皮肤很敏感,一碰就疼,火辣辣的。

再往下。

锁骨清晰,像蝴蝶的翅膀,在皮肤下微微凸起。

胸脯已经发育,双乳不算很大,但形状姣好,像两个倒扣的小碗,顶端点缀着粉嫩的乳头,此刻因为凉意微微挺立。

乳晕是淡粉色的,很小,像两枚硬币。

平坦的小腹,没有一丝赘肉,皮肤紧致,能看见隐约的腹肌轮廓——那是常年锻炼的结果。

腰很细,一只手就能环住。

再往下,是耻骨微微凸起的地方,然后是一小簇黑色的阴毛。

她看着那簇阴毛。

繁茂的,卷曲的,像一小片黑色的森林,覆盖着最私密的部位。

她记得生物课上老师讲过,这是第二性征,是青春期的标志。

但她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在这样赤裸的状态下,在这样清醒的意识里。

然后她想起去年九月。

也是在这个卫生间,也是洗澡的时候。

那天很热,她像往常一样推开窗户透气——那扇窗户对着外面的小巷,平时很少人经过。

她站在淋浴头下,温水冲刷身体,很舒服。

然后背后突然一热。

那种感觉很奇特,温热的,黏稠的,像有人把一杯温热的牛奶泼在她背上。

她吓了一跳,转身,但什么也没看见。

伸手往后背摸,摸到滑滑的东西,黏糊糊的,带着一种奇怪的气味。

当时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以为是窗户外面飞进来的什么东西,可能是鸟屎,也可能是别的。

她赶紧冲掉,没多想。

后来那件事就淡忘了,像生活中无数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被时间的洪流冲走,不留痕迹。

直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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