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安娜的闺房(下)
三个婊子老婆的饲养日记 · 江听潮 · 1 / 2
安娜光着脚踩在地砖上。
她脚趾细长,脚背白皙,在略微发黄的水磨石上显得有点不合时宜,像一朵白玫瑰插在旧瓷盆里。
黑色旗袍下摆斜斜堆在腿侧,丝袜的边缘露出半截,又被她随手塞了回去。
她是完全没把这些许春光当回事,手里还在摆弄那台老安卓,大拇指在满是划痕的屏幕上划来划去。
喀啦。
喀啦。
毛子的工艺是真有点糙,这划拉的声音让人心烦
我手里捏着那个粗玻璃杯,杯壁烫人的劲儿退了,只剩一点温吞的热
像一句说出口又后悔的软话。
我都不知道自己该从哪里讲起
从一年前那个燥热的下午?
我撞破惠蓉藏了十多年的淫乱档案。那些被锁在暗处的龌龊一下子全翻出来摆在我面前。
想不起哪天我脑子里面想了些什么,也不乐意想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这个八十平米的老公寓里回荡
干瘪,发涩。
讲血淋淋的王丹,讲李总那个2B
温泉庄园里那些酒池肉林的快乐
讲带着面具面对慧兰的崩溃
讲陪惠蓉回老家,讲慧兰那场荒唐的“盲盒轮盘赌”。
佐田希央梨,刘梅,冰块、果冻、酒店
抗抑郁药
把这些东西稀里哗啦全倒了出来。
这是一种很丢人的体验。把老婆、情人、家里那点不能见光的烂账铺开给一个外人看。
更丢人的是,我讲的时候居然有点轻松。
人到这份上,尊严也就跟小区门口的共享单车差不多,二维码糊了,链条掉了,谁爱骑谁骑。
我停不下来。
安娜也没有打断我。
虽然这么说有点失礼,讲给安娜听,真就好像在跟AI倾诉
她没有表现出正常人听到这些度猎奇事件时的反应。没有惊讶也没有嫌恶,没有那种看热闹的人眼里发亮的劲儿。
她只是偶尔点一下头,平静得像个在季度报表的老会计。
甚至,她的大拇指还时不时心不在焉的戳两下那台破手机,似乎在辨认某个俄文单词。
“咕咚。”
咽了一口已经不怎么烫的红茶,茶垢刮着嗓子眼。
我说完了。
窗外远处,菜市场里又传来剁排骨的声音。
砰。
隔一会儿。
又砰。
让人心烦。
那台破手机终于被反扣在了地板上。
浅蓝灰色眼睛里映着我的脸——不好看,像熬了几天的僵尸程序员。
“之前断断续续听你说过一些片段。”
她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但现在把时间线完整听下来,还是挺离谱的。你们家的伦理结构,比马达加斯加部落图腾模型还复杂。”
她伸出一根食指,把一缕金发别到耳后。
“老板娘是把自己崩得太紧了,这也难免。”她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残茶,“其实问题的症结不在她,也不在王丹或者冯警官。”
“林锋,你的问题是,你太像个圣人了。”
我捏着玻璃杯的手忍不住收紧。
粗糙杯壁硌在指腹上,有点疼
这话冯慧兰说过,现在这个看戏的魔女又说了一遍。
“准确点说,你包容得太快。”
安娜没理会我的脸色,继续往下说。
“毛姆有句话,不知道林先生听过没有:女人可以原谅男人对她的伤害,但绝不能原谅男人为她做出的牺牲。”
她把杯子放回地上,两条腿换了个姿势。旗袍布料发出莎莎的摩擦声。
“老板娘现在就是这种状态。她背着十几年的雷,以为一炸开,你会被炸走,或者她自己会被炸碎。结果你没跑。你把她护住了,还摆出一副要把雷吞下去的样子。”
她声音很平。
平得让人想给她一拳,让她至少像个人一样喘口气。
“你以为这是爱,也许是没错。但遗憾的是,老板娘不是那种可以把自己的过错一笔带过的人。结果对她来说,你的爱反而成了一种压迫,你越是不追究她越觉得自己脏。她现在拼命讨好你,甚至放任其他女人进门,本质上都是在用自毁来抵消你身上的牺牲感。”
“所以呢?”
我胸口那股被压下去的火苗“蹭”地一下又窜了上来。
“我就该按你们的剧本来?发现她是个骚婊子以后就扇她两巴掌,把她扫地出门,大家就痛快了?我守着这个家,我扛着她的有的没的,到头来我还成罪人了?”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听出里面那点酸。
老派人的郁闷。
又臭,又硬,还觉得自己感天动地。
但是我让我就这么咽下去,我又忍不住
死死盯着她那张精致的混血脸庞,我忍不住继续说道:“你是不是在看我笑话?”
“除夕夜到拳馆,你被弄得那么难看,现在是不是觉得终于扳回来一局?”
安娜怔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踩在地砖上的脚,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笑声里既没有得意,也没有嘲讽,反倒带点生硬的自嘲。
“林先生太看得起我了。”
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淡消失了,但留下来的东西更让人不舒服。
像一间收拾得太干净的病房,床单平整,窗户关着,里面没人。
“我算准了?我怎么可能算得准。”她摇摇头,“你们说的内耗、愧疚、牺牲,我能理解,能识别,但我感受不到。如果我真这么能掐会算,我宁可先算算我和我妈的关系。”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我要是真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的感情,我也不会像个傻逼一样,被你和那位冯警官按在八角笼里肏得连我外婆叫什么都忘了。”
虽然我知道她有时候话糙理不糙...但这也太糙了,我一时有点接不上话。
“我不是看笑话,也不是先知。”安娜靠到墙上,声音低了些。
“我只是比较熟练的处理数据。你刚才倒出来那么多东西,根据时间线、行为轨迹、关系强弱,可以推出一个可能性更高的结论,事情就是这么单纯。”
这番自述不是卖惨,也不是装酷。倒像把胸口拆开指着里面告诉我:看,林锋,我这里就这样,别指望它开花。
我刚烧起来的火就这么被她不合时宜的坦诚硬生生压下去一截。
“那盲盒呢?”
我把杯子放到床垫边上
力气重了点,杯底陷进去一截。
“慧兰和王丹惹出来这个荒唐局,你也算不出来?”
提到王丹,安娜眉心皱了一下。
“王丹……”
她像是在脑子里翻某个分类不清的档案。
“我确实通过她知道了月影藏花的渠道,但也就仅此而已。”安娜耸了耸肩,“盲盒这事儿确实出乎我的意料。我只能说,女人愧疚发作时产生的破坏力,是任何算法都兜不住的。”
她忽然直起身子,认真地看着我。
“但不管老板娘和王丹端上来什么,林先生。”
“既然你选择接住这个雷,既然你愿意相信她们,那就一条道走到黑,一不做,二不休。”
“一不做,二不休...”我嚼着这六个字。
“对。”
“她们觉得愧疚,觉得欠你的,那就让她们还。她们想用最离经叛道的方式给你泻火,你就大大方方地受着。”
“到现在林先生不会还想着有回头路吧?现在你最需要把握的是所有人的方向,不要让愧疚和胆怯牵着走。老板娘一定会害怕、会摇摆、会想退回她的舒适圈去,你要把方向摆在桌面上,告诉她们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谁要为哪个选择负责。”
我摸了摸口袋。
又想抽烟。
手指在空荡荡的裤兜里搓了两下。
戒烟这事,平时像自律,关键时刻像自残。
“这是战术?”我问。
“这是脱敏。”安娜重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凉茶。
“既然选了开了这一局,那你们就不可能一直重复之前那套东西:愧疚,补偿,失控,崩溃,再补偿。像一台坏掉的洗衣机,衣服没洗干净,先把人甩散架。”
她开始像推沙盘一样,把我们家那几口人逐个挑出来。
“冯警官,是锤子。”她伸出一根手指。
“她负责把老板娘用来伪装太平的那层壳敲开。方式粗暴,但有效。她的问题是只管敲,不管后续怎么收拾,以后有得你痛的。”
“可儿姐呢,是镜子。”第二根手指。
“她可以用快乐照出老板娘的内耗有多滑稽。我知道她自己未必懂,但她天然会做这件事。她越开心,老板娘就越知道自己有多蠢。”
“至于王丹……”
安娜想了想。
“按照你说的,她应该像锚。俗,现实,钱、身体、面子、嫉妒,都是她熟悉的东西。负责把你们这群飘到外太空的神经病重新拽回引力里。”
说完王丹,她没急着往下接,而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窗外有辆三轮车压过井盖,哐当一声,好像老楼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不过这些都不是关键。”
她把杯子放回地上,抬眼看我。
“关键是你。”
我皱了皱眉。“怎么又绕回我身上?”
“当然。”安娜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林锋,你到底怎么想?”
“你替她收拾了这么大的烂摊子,吞下了大多数男人这辈子都吞不下去的屈辱,现在还要让你继续安抚她的内耗”
“你真的心甘情愿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有点烦。
“你们一个个都喜欢替我问这个问题,好像我不把她踹出去,就一定是我没骨气。”
“因为这才是一切的开始。”安娜毫不退缩的看着我,“真正决定这套结构还能不能继续存在的,是你到底愿不愿意让老板娘重新站回你身边。”
“不是睡回你床上,不是跪在你面前还债,也不是等你赦免。”
她一字一顿。
“是站回你身边。老板娘这样的女人,没有了愧疚这层锁链,她还能抵抗男人的鲜花、掌声和快感吗林锋?你真的想清楚了?”
我没说话。
杯子里的红茶彻底凉透了,茶叶末贴在玻璃底部,像一堆沉下去的旧账。
安娜继续说道:“她骗了你。瞒了你。把你推到一个大多数男人根本接受不了的位置上。你现在要是说恨她,我能理解。你要是说你只是为了维持这个家,不得不暂时忍着,我也能理解。”
她微微偏头。
“但你如果说自己完全不在乎,那就是撒谎。”
我笑了一声。
“我当然在乎。”
“我他妈又不是庙里的泥胎。男人碰上这种事,谁能真不在乎?不在乎的要么是圣人,要么是早就不爱了。很遗憾,我两个都不是。”
安娜没有接话,她等着我往下说。
“可她的错我记着,她的好我也不是瞎子。”
“你们啊,都爱说我付出了多少。”
我抬手揉了揉眉心。
“惠蓉为我付出的,也不少。她不爱说,我也不常挂在嘴边。久了,就连旁人都忘了,只记得这个女人欠我的。”
胸口那股闷气翻了一下,又沉下去。
“她不是没路走才开网店。高材生,脑子好,长得够招人,做事也麻溜。她要真想在外头闯,找个体面工作坐办公室,跟人讲 PPT,不说多了,混得肯定不会比我差。”
“这些年家里的事情我几乎都没操心过,现在男人在外头打拼,人人都累,但回了家能像我一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有几个,我心里清楚”
说到这儿,我笑了一下。
“这话说出来臊,像给自己老婆写材料。我也不爱说这个。”
我吸了口气。
“她愿意这么过,是她想跟我过。”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想跟我过。
多土。
土得像结婚证上那张红底照
越说越有点羞,我忍不住开始找补:“我也不是在给她洗白。她后来干的那些混账事,一笔归一笔。我没打算装什么情圣。她欠我的就是欠我的,我们都知道。”
我看着安娜。
“而且,她救过我,也是真的。”
安娜眯了眯眼。
“你是说你被赵德汉构陷那次?”
“对。”
我声音沉了下去。
“那次如果不是惠蓉找到你,如果不是她死活要把你拖进来,我早就被人做成死局了。我都知道。我这人是记仇,可我也记恩。”
老公寓里,忽然只剩外头很远的车声。
“所以你问我愿不愿意原谅她,这问题没那么简单。我不想说愿意还是不愿意。她把我伤成这样,我凭什么一句‘我爱她’就算了?那太便宜她,也太糟践我。”
“可她毕竟是我的妻子”
我缓了口气,像是在跟谁吵,也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像她这样,把我伤透之后,又拼了命地想把心一片片粘回去。?”
“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我很难过”
有那么一瞬,我心里空了一下
有一口憋了很久的气,没全吐出来,但漏了个缝。
安娜半晌没说话。
那双蓝灰色眼睛里没有同情也没有赞赏,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审视。
“好。”她说
“?好什么好?”
“你想清楚了,可以节约不少时间。我最讨厌教一个糊涂呆瓜”
安娜身体微微前倾。
“你不是无条件原谅老板娘。你是在算总账。如果你只是因为爱所以原谅她,那她会被这份爱压死。如果你只是因为恨所以惩罚她,那这个家就该解散。但你很清楚自己的立场:她伤了你,她也撑过你。她欠你,她也给过你。”
“这比‘伟大’健康多了。”
我冷笑一声:“听你夸人,像听法医说尸体保存得不错。”
安娜嘴角抽了一下,但没和我继续纠缠
“你的位置很简单,长话短说”
“林锋,你要从你习惯的圣人位子上滚下来。
“变成一个会疼、会怒、会翻旧账的普通男人。”她看着我。
“别急着反驳,你自己也清楚,你把伤口包得太漂亮。现在你要把你的痛、不甘心、愤怒,全摆出来——否则你老婆永远会感觉面对的不是丈夫,是一座纪念碑。人没办法跟纪念碑过日子,只能跪在下面献花。”
房间里安静得厉害。
那台咖啡机明明被拔了插头,我却总觉得有细小的电流声在墙角游来游去。
让人恼火。
“那你呢?”
我看着她忽然问道
“你给我们每个人的角色都安排得明明白白,那你费这么大劲从法国飞回来,就为了给我上一堂心理学大师课?这个局里你又是什么?”
安娜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似乎觉得很有趣似的微微一笑。
那笑不舒服,带点戏谑,带点嘲讽。
“公主有难,王子拔剑。”
她靠回床边,脚趾轻轻点了点水磨石地面。
“大臣谋划,骑士冲锋。连女巫都有自己的角色。大家这么忙,我怎么好意思打扰呢?”
“我当然是旁白了。”
旁白。
我在心里咬着这两个字。
这女人真会给自己找高位。
旁白是不在故事里的,是不用付代价的,是站在暗处念台词、看别人流血流汗的东西。
我看着她那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刚才压下去的火又有点往上冒。
倒不是对她,是对这一顿烂事
感觉很累
静默了一小会儿,安娜停下脚趾的动作。
“怎么,拉宾诺维奇先生,还是想不开?觉得凭什么你原谅得太快,反而也成了问题?”
“少给我扯这些,我就是...哎,没啥,这屋有点闷”
我努力笑了一下,不好听。
“就那么回事呗,我受伤还得演得合格,得给你们这些观众一点情绪价值,我懂”
老公房隔音差,墙壁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沉,闷
像有人把一桶脏水灌进管道,再从我脑子里穿过去。
安娜没有反驳我,她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
赤脚踩在水磨石上,旗袍下摆擦过腿侧。
这女人真高,哪怕没穿高跟鞋还是高
“你说得对,林锋。”
声音变了。
“让你去演,确实是在为难你。”
她往前半步。我能看见她脚背上淡淡的青筋。
“现在你觉得进退两难,你接住了惠蓉姐,但没有接住她的自毁。你想发火,又怕把她打碎。想索取,又怕自己变成坏人。”
她说中了。
这比骂人难受,骂人至少还能骂回去。
“所以我们换个思路,脱敏疗法”
纤细苍白的手,一把抓住自己旗袍领口那颗紧绷的盘扣。
咔。
“把我当成惠蓉。”
“操我,打我,骂我,用你想得出来的手段泄愤。你需要一个‘会愤怒的普通男人’”安娜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手指已经摸上了旗袍侧面的拉链,“这是很好的练习”
“你他妈又开始发疯了?”
她的建议让我一下子反应不过来,站起来太猛,脚边的玻璃杯被带了一下,在地上滚了半圈。
“你总是在说我疯了,林先生,和不礼貌”
安娜不悦地看了一眼那只杯子,又看回我。
“物理重启和康复训练都是合理的解决方案。否则你回去之后还会继续装。装到某一天管子爆了,把所有人浇一身。”
“你把我当病人?”
“你本来就是。”
她说得很干脆。
“你是,你家里每个人都是。区别只在于,有些人知道自己有病,有些人还在讳疾忌医。”
“试试吗?一个双赢的交易”
屋外又传来一声剁骨头的闷响,像有人替我先动了手。
操,我都想替她搬个家了,吵死人
“双赢?”
我盯着安娜那张混血脸。
这张脸太适合装无辜。鼻梁高,眼窝深,像一层上好的清漆,刷得严丝合缝。
可惜我这会儿没心情欣赏国际友人五官优越。
“我赢在彩排的经验我懂。那你呢,远藤安娜?”
“你这个吃饱了撑的旁白,在这场陪练里赢在哪儿?”
安娜那张常年带着精准刻度的脸,卡壳了。
我看见了,不长,可够了。像小时候五毛钱一个的铁皮青蛙,蹦着蹦着突然掉了个齿轮。
她的喉咙里冒出一声很轻的干咳,红从她旗袍立领边儿冒了出来。
“我……”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紧,“我是在帮朋友解决问题。”
“?”
朋友?解决问题?远藤安娜?
我信你个鬼
我靠回床垫上,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念头头——这不通人性的怪物,不会是真的发春了吧?
难道真在八角笼里,被干出了某种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也许她不是来做研究,不是来收集样本,而是——
想都没想完,我就把这个念头掐了。
扯淡。
我这个岁数的老登,最擅长的事就是在希望冒头前踩死它。省得它长大了,反过来咬人。
我们家这摊烂事,对她来说大概比法国老头子的学术会议刺激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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