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钱金凤的选择
改嫁第三部 · 猫九大大 · 1 / 2
庞胖子回家,脸都气绿了。
冯小婉坐在柜台后面择豆角,抬头看他空着手进来,正要开口骂,庞胖子把手里的炒勺往灶台上一摔,说了句我跟大国出去说点事,然后扭头朝楼上喊:“大国!你下来!”
庞大国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看了他爸一眼,没说什么,跟着他出了饭店后门。父子俩站在后巷的槐树底下,路灯昏黄,树影斑驳。
“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钱金凤到底怎么回事?”庞胖子压低声音,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我跟她怎么回事,你刚才不都看见了吗。以后她的事我来管。”
“你来管?你管什么?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你就管?”庞胖子气得声音都劈叉了,“她是小姐!”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
“她跟你说了?那她还跟你说什么了?说她怎么伺候男人的?说她怎么在床上——”庞胖子说到一半自己打住了,拿手背蹭了一下嘴,把更难听的话咽回去,“大国,你是不是脑子坏了?你一个二十岁的大小伙子,退伍军人,下个月就是国营商店的正式工,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非得找她?”
“她跟过你。”庞大国看着他爸的眼睛,声音很平静。
庞胖子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对,她是跟我过。我不是人,我管不住自己,我承认。可你知道她怎么跟我的?四十块钱一次。用手十块,用嘴二十,插进去三十——她给自己定的价!那天在我家后厨,她把围裙一解,靠在案板上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脸上连个红印子都没有。这种女人你要娶回来?你让爸这张老脸往哪搁?你让你妈怎么在镇上做人?”
庞大国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抬起头,语气比刚才更稳了:“爸,你知道她为什么要定那些价吗?她男人在牢里蹲着,她一个人带二柱,在饭店后厨削土豆,一个月挣一百五十块,一天才五块钱。二柱要上学,要吃饭,她没办法,你问她怎么伺候男人——她伺候男人的那些招数,是生活逼她学的,不是她天生就会的。她在炕上跟你说用手十块用嘴二十的时候,心里在滴血,你看见了吗?你没看见。你只看见她躺在床上,没看见她从床上爬起来以后扶着槐树干呕了多久。”
“你怎么知道——”,“她跟我说的。她跟我说的不光是这些,还说你在后厨怎么骚扰她。”
庞胖子脸色一白,声音更急了,“我是真心想帮她——”
“帮她?你帮她什么了?给了她四十块钱,还是给了她几根排骨?你帮她的方式就是欺负她、把她当婊子用。我不一样。我帮她是真心的。我不要她回报,我也不在乎她以前是干什么的。”
“你——你是被她灌了迷魂汤了吧!”庞胖子拿手指着他,手指头都在发抖,“她那套说辞对多少男人用过了你知道吗?对我用过,对校长用过,对你——那也是老一套!她就是看你好骗,知道你刚从部队回来没见过什么女人!你掏心掏肺地对她好,她觉得你是冤大头!她早晚会给你戴绿帽子!等她把你的钱榨干了,回头还要唾你一口,说你这个傻瓜自己送上门来的!”
“那就让她唾。”庞大国看着他爸,一字一顿,“我信她。她说她想好好过日子,我信。她说她以后不干这个了,我信。她说她跟我不是为了钱,我也信。就算以后真像你说的那样,她骗了我,给我戴了绿帽子,我也认。但我不能在她最需要人帮的时候转身走开。别人都不管她——你不管她,校长不管她,这镇上所有人都不管她。我来管。”
“你——你疯了!你二十岁,她三十六!她还有个半大小子!跟你差不多大,你娶了她,这日子怎么过?以后二柱管你叫爸,你觉得像话吗?你妈要是知道了,非得气死不可!”
“二柱那边,我自己会处。我妈那边,我找机会跟她说。”庞大国转身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他爸,“爸,你说钱金凤给自己定价,用手十块用嘴二十插进去三十。可你知道吗,她跟我没要钱。一分都没要。”
庞胖子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庞大国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只剩下庞胖子一个人站在槐树底下,路灯照着他那张被风吹得灰白的脸。
他把手揣进兜里,摸到了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本来打算今天给钱金凤的,结果连掏出来的机会都没了。
他想起大国刚才那句话——她跟我没要钱,一分都没要。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真他妈窝囊。
在这件事上,他不如他儿子。
庞大国走后,钱金凤在炕上坐了很久。
她把被子叠好了搁在炕角,又把那五十块钱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看了看,折好了放进铁盒子里。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灶台上那半锅白菜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端着搪瓷缸子站在灶台边上,看着窗户外头那棵歪脖子枣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一开始确实是骗他的。
那天他单枪匹马闯进来,她一看就知道这愣头青是来替他妈出气的。
她使出了最拿手的本事——哭几嗓子,掉几滴眼泪,把排骨的事添点油加点醋,他就信了。
不但信了,还从兜里往外掏钱。
她当时心想,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还想跟她斗,她几句话就把他拿下了。
后来他在炕上那股生涩的蛮劲,让她觉得这愣头青还挺有意思。
她教他怎么揉奶子怎么从后面进,他学得飞快,干得她嗷嗷直叫。
完事以后他躺在炕上喘着粗气,她还觉得这不过是又一个被她拿下的男人。
可他走之前说的那句话,让她一整夜没睡着。
他说以后别干这个了,有困难来找他,他不是随便说的。
她当时以为他只是一时冲动,被她在炕上弄糊涂了才说出来的。
可第二天他又来了,当着庞胖子的面说,以后她的事他来管。
他说在部队待了两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说话算话。
他还说——我要娶你。
钱金凤活了三十六年,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跟她说过这句话。
庞胖子没说过,校长没说过,她那个蹲在牢里的男人也没说过——当年他们是奉子成婚,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
可这个二十岁的愣头青,被她骗了钱又骗了身子,不但没记恨她,还说要娶她。
她对着窗户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慢慢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三很赞哦,眼角有细纹,嘴唇干裂,头发里夹了好几根白的。
她有什么值得他这样的。
她把搪瓷缸子搁在灶台上,走出院子,穿过巷子走到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树下有个石墩,她坐下来看着远处田野里刚冒出来的麦苗,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慢慢沉下来了。
她当然不能嫁给他。
她三十六,他二十。
她带个半大小子,他下个月就是国营商店的正式工。
他妈冯小婉恨她入骨,他爸庞胖子是她的老顾客。
她要是真嫁给他,他以后怎么在镇上抬头做人?
他妈非得气死不可,二柱以后在学校怎么面对同学——你妈嫁了个比你大六岁的男人?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
她以前骗过很多人,从来不会觉得愧疚。
那些人不是图她的身子就是拿她当工具,她骗他们几块钱算什么。
可庞大国不一样。
他把准备买新皮鞋的钱掏出来给她,他以为她哭是因为被冤枉,他当着庞胖子的面说“以后她的事我来管”。
他是真心实意地对她好,她不能害他。
就因为他真心实意,她才不能害他。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麦田,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甜味。
过两天他会来找她,她得把话说清楚。
她会告诉他,她说想好好过日子是真的,但她不能跟他过日子。
她还年轻,以后会遇到一个好姑娘,跟他年纪相仿,有正经工作,家里清清白白的。
至于她,她会带着二柱继续在这镇上待着,靠缝补衣裳也能活下去。
等他走了以后,她会偶尔想起这个愣头青——那个被她在炕上弄得脸红脖子粗、却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伸出手来的退伍兵。
这辈子能遇到这么一个人,已经是老天爷给她的补偿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巷子里走去。
灶台上还有半锅白菜汤没热,二柱快放学了,她不能让他回来喝凉的。
庞胖子推开钱金凤家院门的时候,钱金凤正蹲在井台边洗菜。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手在水盆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菜,头也没抬:“大国今天不在,你来干什么。”
庞胖子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了好几下,掏出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走到井台边上搁在她面前。
信封口敞着,能看见里头一沓簇新的票子。
“两千块。”庞胖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把这几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我这些年偷偷攒的私房钱,全在这儿了。”
钱金凤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又抬起头看着庞胖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金凤,我求你了。”庞胖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弯着腰,声音抖得厉害,“我就大国这么一个儿子。他刚退伍,下个月就是国营商店的正式工,前途一片光明。他不能跟你——跟你在一起。我不是看不起你,我是心疼他。他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昨晚他跟我摊牌了,说要娶你。我跟他吵了一架,没用。今天我来找你,不是来骂你的,是来求你的。这钱你拿着,以后我不会再来找你。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你让大国对你死心。让他去县里报到,让他找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姑娘好好过日子。他要是再这么下去,他这辈子就毁了——你忍心吗。”
钱金凤沉默了很久。
她把菜从水盆里捞出来搁在筲箕上,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说:“你刚才说以后不会再来了。说话算话?”
“算话。以后我再也不来了。”庞胖子抬起右手做了个发誓的手势。
“好。你把大国叫来,明天下午三点。我让他死心。”钱金凤把信封拿起来放进围裙兜里。
庞胖子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嘴巴张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你打算怎么说?你别跟他说我拿钱给你——”
“你放心,我不会提你。这是我跟他的事。我说到做到。”钱金凤把灶台上的菜端进堂屋,走到灶房门口回过头来,看着他,“你回去吧。记住你说的话。”庞胖子站在井台边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堂屋虚掩的门,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钱金凤站在灶房里,听着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
手伸进围裙兜里摸了摸那个信封。
两千块,够自己和二柱一年的花销了。
她把钱抽出来一张一张数了一遍,两百张簇新的票子,油墨味还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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