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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沐温泉英雄裸相会,赏胡儿美人赐姻亲

天汉风云 · CapuYuno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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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了几声豪爽的大笑。

秦琼、程咬金和尉迟恭三人,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们一进院子,便哈哈大笑,半点没有在官场上那套装模作样的虚伪客套,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而随意。

“好哇!我就知道有好吃的!闻着这味儿就过来了!”程咬金嚷嚷着,毫不客气地就在桌边坐下。

“见过戚将军!”秦琼和尉迟恭则是先对着戚继光抱了抱拳,算是打了招呼。

孙廷萧看着自己这几位爱将,脸上也露出了真正放松的笑容。

他大手一挥,高声招呼道:“都别站着了,快坐!今天咱们不谈军务,只管吃好喝好,吃好喝好!”

戚继光依着鹿清彤的指点,调了一碗浓香的芝麻酱,又配上些许腐乳和韭花,学着众人的样子,夹起一片在滚汤中七上八下地涮了涮,待羊肉变色,便立刻捞出,在酱料里滚了一圈送入口中。

羊肉的鲜嫩、芝麻酱的醇厚、腐乳的咸香,几种味道在他口中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让他不由得眼前一亮。

“好!好一个神仙吃法!”他由衷地赞叹道,随即又有些遗憾地咂了咂嘴,

“末将此次前来,行囊中倒是带了几块自己研制的”光饼“,此物若是配着这涮肉同吃,滋味必然更佳。”

“哦?光饼?”孙廷萧顿时来了兴趣,“倒是头一次听说。快,取来让我们开开眼界。”

戚继光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了几块干硬的圆饼。那饼子看起来毫不起眼,只是用面粉烤制而成,中间还有一个小孔。

孙廷萧毫不客气地拿过一块,掰了一小角放进嘴里,只觉得口感坚硬,但细细咀嚼,却别有一番麦香。

他又掰了一块,抹上些鹿清彤特调的酱料,再送入口中,那滋味顿时变得丰富起来,饼的干香与肉的鲜嫩、酱的醇厚交织在一起,颇为不错。

戚继光见他喜欢,便笑着介绍起来:“此饼以面粉加少许盐巴烤制,做法简单,最要紧的是耐放。我在东南沿海追剿倭寇,战事不休,将士们连生火做饭的功夫都没有。我便想出了这个法子,让军中伙夫提前烤制好这种饼,中间开孔,可以用绳子串起来挂在身上,行军作战之时,饿了便取下一块充饥,极为方便。”

众人听着,都点了点头,心中对这位年轻将领的实用之才又多了几分佩服。

就在这时,一旁的程咬金却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戚将军,你这来骊山休沐,是来享福的,怎么还随身带着行军打仗的干粮?”

这句无心之言,却一下子问到了点子上。

戚继光闻言,只是笑了笑,说道:“程将军说笑了,末将身无长物,唯有这饼子,是自掏腰包置办的,吃惯了,离不得。”

此话一出,立刻就明白过来。

这位戚将军,对外极尽拉拢,出手阔绰,无论是送给孙廷萧的海狗鞭,还是想送给岳飞老母的胡姬,都是价值不菲的重礼,为的就是在朝中铺路搭桥。

而他自己,却过着这般简朴的生活,连休沐享乐之时,吃的都是军中的干粮。

那些花出去的钱,恐怕一分一厘都是算计好了,要用在刀刃上的。

想通了这一层,众人不禁莞尔,心中对戚继光这位八面玲珑却又严于律己的同僚,都生出了几分异样的观感。

孙廷萧看着戚继光,脸上的笑容变得真诚了许多。他缓缓举起酒杯,对着戚继光,沉声说道:“戚将军,孙某,敬你一杯!”

孙廷萧的这一杯酒,带着不容置喙的真诚。戚继光连忙举杯,与他一饮而尽,随即才略带拘谨地开口,算是解释自己方才的“憨直”。

“不瞒各位将军,”他对着众人一抱拳,言辞恳切,“末将此次奉调北上,乃是严相从中设法。只是具体去向,尚未得圣人明旨。严相嘱咐末将,先与朝中名臣、各位将军打好关系,日后在朝中行事,也方便一些。”

他这番大实话一出口,孙廷萧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说得好!”

他一笑,秦琼、程咬金、尉迟恭三人也像是得了号令一般,跟着一齐哄堂大笑起来。

四位悍将的笑声在小院中回荡,震得屋檐下的冰凌都仿佛在颤抖。

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倒是笑得戚继光心中一阵发毛,他端着酒杯,愣在当场,完全闹不明白这几位究竟是在搞什么名堂。

就在这尴尬的时刻,鹿清彤嫣然一笑,她端起自己的酒杯,缓缓起身,对着戚继光遥遥一敬:“骁骑军素来只敬英雄。戚将军在东南沿海,为国镇守海疆,护佑一方百姓,此乃大功。如今又能不计身份,屈身待人,是为真英雄。清彤敬将军一杯。”

她的话语如春风拂面,瞬间化解了场中的尴尬。

那几位还在大笑的将军也渐渐收了声,纷纷点头称是。

原本有些诡异的画面,顿时显得温馨了许多。

“将军远道而来,不知家眷如何,是否也一同跟来了?”鹿清彤放下酒杯,柔声问道,尽显女主人的体贴周到。

“多谢状元娘子挂怀,家中妻儿随后便到。”戚继光感激地答道。

鹿清彤又道:“想必将军尚未在长安觅得合适的居所,若有需要,清彤可代为协助一二。”

“别客气!都是哥们儿,都是哥们儿!”孙廷萧方才在温泉里就喝了不少,这会儿又是几杯烈酒下肚,整个人显得颇为放得开。

他一边大声嚷嚷着,一边伸手抹了抹刚刚笑出来的眼泪,可随即,却又毫无征兆地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竟化作了一丝难言的落寞。

孙廷萧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叹息,让桌上的气氛为之一滞。

戚继光见状,小心翼翼地放下筷子,试探着问道:“不知孙将军为何事叹息?可是末将方才有何言语不当之处?”

“不关你的事。”孙廷萧摆了摆手,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他粗犷的脸颊流下,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与他形象不符的复杂情绪,“我只是觉得,如今天汉,似戚将军这般有将才、肯任事之人,却还要如此曲意逢迎,靠着钻营之道才能在朝中立足,实在是……可惜了。”

他这话,说得极为真诚,也说得极为大胆。

戚继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摇了摇头,自嘲道:“让孙将军见笑了。末将在东南平倭之时,若非上下打点得当,莫说粮草军械,便是调动县里衙兵,都要看地方官的脸色。若非如此,练兵作战,处处掣肘,又如何能有所建树?”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身处地方、受制于人的无奈与辛酸。

孙廷萧点了点头,对此深有同感:“你说的这些,我懂。西南局势糜烂,圣人给了我临机专断之权,行事自然比你方便许多。可即便如此,一路上那些地方官僚,阳奉阴违、推诿扯皮者,也比比皆是,没个让人省心。”

他这番话,也算是间接解释了,为何他平日里行事总是那般飞扬跋扈,不留情面。

在这样一个盘根错节 积弊丛生的官僚体系中,若非以雷霆手段行霹雳之事,根本无法推动任何事情。

桌上的气氛,因这番推心置腹的交谈,而变得沉重了几分。

秦琼、程咬金和尉迟恭三人,也都默默地喝着酒,不再言语。

他们都是从底层一路拼杀上来的,对于官场上的这些龌龊事,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只有鹿清彤,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这几个男人,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在这些平日里看似风光无限的将军们身上,所背负的沉重压力与不为人知的辛酸。

眼看气氛就要朝着牢骚大会的方向一去不复返,孙廷萧及时打住了话头。

他不想在第一次见面时,就给这位新结交的同僚留下一个只知道抱怨的印象。

“不说那些扫兴的事了!”孙廷萧摆了摆手,将话题引回了戚继光最擅长的领域,“我听说,戚将军在东南对敌倭寇之时,独创了一种极为有效的阵法?”

戚继光一听,精神顿时为之一振。谈起练兵打仗,他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自信的光彩,与方才那个小心翼翼、曲意逢迎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用桌上的杯盘碗筷,简单地为众人演示起了他那套名震海疆的“鸳鸯阵”。

“……此阵一队不需多少兵丁,队长居中,前后各有长牌手、狼筅手、以及长枪手、弓弩手。长短兵器结合,攻防一体……”戚继光一边摆着阵型,一边详细地讲解着,“此阵法,最是克制那些来去轻灵、队形分散的倭寇。”

讲解完毕,他又补充道:“不过,此阵专为小股接战设计。若是对上敌方的大军阵,末将也有一些衍生的战法,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尚未能在实战中检验。”

孙廷萧听得连连点头,眼神中满是赞许。

他能看得出,这套阵法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极为高明的战术思想,是真正从血与火的实战中总结出来的精粹。

“我还有一事不明,”孙廷萧继续问道,这个问题,才是他最好奇的,“倭寇凶悍,杀人如麻,而将军麾下士卒,多是新近招募的矿工、农夫。将军是如何编练他们,才能让他们在以少敌多之时,有足够的胆气,去对抗那些亡命之徒组成的倭寇呢?”

这问题,问到了戚继光治军思想的核心。

戚继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自豪的笑容。

他重新坐下,将自己那套独特的练兵韬略,向在座的几位军中大佬,娓娓道来。

从如何通过严明的军纪来约束士卒,到如何通过逃兵惩罚和厚赏来激发他们的血性与荣誉感,再到如何通过反复的操练将阵法刻入每一个士兵的骨髓,形成肌肉记忆……

他讲得深入浅出,条理分明,让在座的几位沙场宿将,都听得入了迷。

就连一向自视甚高的程咬金和尉迟恭,脸上都露出了钦佩的神色。

他们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油滑的年轻将领,在治军练兵一道上,确实有着自己独到而深刻的见解,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帅才。

戚继光一番关于练兵治军的真知灼见,让孙廷萧麾下这几位骄兵悍将都听得心悦诚服。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也愈发热烈。

这时,戚继光也终于将话题引到了他此次前来,最想请教的事情上。

“孙将军,”他放下酒杯,对着孙廷萧一抱拳,语气中充满了求知若渴的真诚,“您在骁骑军中编练”书吏“一事,末将也早有耳闻。只是不知这书吏,究竟有何妙用?还请将军不吝指教。”

孙廷萧闻言,却只是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头,看向正坐在一旁,小口小口斯文地吃着青菜的鹿清彤,对着她点了点头。

鹿清彤立刻会意。她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拭了拭嘴角,然后才不卑不亢地开了口。

她并没有长篇大论地去讲书吏们如何处理繁杂的军中文书,而是将重点放在了这些案头工作之外,书吏在军中所能起到的关键作用上。

“……书吏之用,不止于文牍。”她的声音清亮而沉稳,在座的每一位都听得清清楚楚,“更在于,他们是将军与士卒之间,最重要的一道桥梁。他们识文断字,能将将军的意图、朝廷的恩旨,最准确地传达到每一位士卒耳中。平日里,他们可以教导士卒读书写字,记录军功,代写家书,从思想上,将原本一盘散沙的兵源,凝聚成一个有共同信念的整体。”

“……而到了战时,”鹿清彤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当部队伤亡惨重,建制被打乱之时,书吏的存在,更能确保部队的组织度不至于崩溃。他们可以迅速统计伤亡,收拢残兵,重编队伍,将作战命令第一时间传达到每一个战斗单元。可以说,一支有书吏的军队,与一支没有书吏的军队,在战场上的韧性与持续作战能力,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

她将自己这段时间在骁骑军中的实践与思考,毫无保留地讲了出来。

戚继光听得是连连点头,如痴如醉,只觉得眼前仿佛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之前只想着如何练兵、如何布阵,却从未想过,原来在这些硬实力之外,还有如此重要的“软实力”可以提升军队的战力。

孙廷萧在一旁看着,脸上满是满意的神色。

他不住地给戚继光夹菜添酒,提醒他道:“戚将军,光听了,快,吃菜,吃肉!这羊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戚继光这才如梦初醒,他连忙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激动地对孙廷萧说道:

“末将今日,不光得了将军的酒肉款待,更得了将军这番金玉良言般的韬略教诲!此番收获,胜读十年兵书!末将敬将军一杯!”

孙廷萧也笑着举起了杯,与他重重一碰,说道:“不敢说什么教诲!你我都是为国效力的同道中人,日后还希望戚将军能常来常往,多多交流才是。来,都在这酒里了!”

一顿酒宴,宾主尽欢。

孙廷萧成功地向戚继光展示了自己的实力与胸襟,也初步赢得了这位军中新贵的认可。

而戚继光,也通过这次宴饮,摸清了孙廷萧这伙人的脾性,为自己未来的仕途,铺下了一块重要的基石。

就在众人推杯换盏,气氛正酣之时,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赫连明婕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她那张俏丽的小脸上,写满了焦急与不安。

原来,她兴冲冲地跑去看热闹,可圣人所在的华清宫内殿,又岂是她这么一个名不正言不顺、只算骁骑将军“理论上”家属的小姑娘能随便进去的。

她在门口被拦下,急得团团转,便想去找先前收了好处的童贯公公帮忙。

可等她好不容易找到童贯时,童贯却一脸爱莫能助地告诉她,晚了,圣人此刻非但没有怪罪安禄山的荒唐行径,反而正在兴头上,要大大地奖赏这位“忠心耿耿”的安节度呢。

“呼……呼……”赫连明婕跑到桌边,一手撑着膝盖,大口地喘着气,一张脸涨得通红。

“怎么了这是?”孙廷萧见她这副模样,连忙放下酒杯,拉着她坐下,“慢慢说,不着急。来,先坐下吃饭。这位是戚继光戚将军……”

他想为赫连明婕介绍一下新来的客人,可赫连明婕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她一把抓住孙廷萧的胳膊,连气都还没喘匀,就急切地说道:

“圣人……圣人他……他赏了那个安禄山郡王的头衔!还……还要赐婚给他……”

孙廷萧闻言,倒是没觉得有多意外。

安禄山下了这么大的本钱来讨好圣人,捞个郡王当当,也算是“等价交换”。

至于赐婚,他想了想,安禄山那老小子,貌似确实是丧妻多年,圣人赐婚给他,也算是笼络人心的常规操作。

可赫连明婕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瞬间变了。

小公主因为跑得太急,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一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圣人要……要赐安禄山……和……和玉澍郡主成亲!”

玉澍郡主!

这个名字一出口,小院中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鹿清彤“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手中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她想起了书吏招募那天,那位骄傲而又痴情的郡主,是如何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孙廷萧表露心意的。

那样一个正当妙龄、金枝玉叶的姑娘,非但得不到自己的心上人,反而要被当成一个政治筹码,赐婚给安禄山那样一个年纪比她父亲还大、荒淫无耻的肥胖胡人!

鹿清彤几乎不敢想象,此刻的玉澍郡主,会是何等的绝望与无助!

程咬金看了一眼身边表情瞬间凝固的孙廷萧,又转头看了看秦琼。

秦琼对着他,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言。

老程便闭上了嘴,只是端起酒碗,一口气将碗中的烈酒喝了个精光。

尉迟恭则是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新来的戚继光不了解其中的内情,但看着这骤然紧张的气氛,也只好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

一时间,桌上只剩下铜锅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过了半晌,孙廷萧脸上的表情才重新松弛下来。

他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招呼着大家吃喝,甚至还起身,准备去屋角给炉子添些新炭火。

他走到赫连明婕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平淡地说道:“行了,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饭。坐下,吃肉。”

然而,赫连明婕看着他那走向炭火堆的、显得异常平静的背影,却再也忍不住了。

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带着哭腔,对着孙廷萧的背影急切地喊道:

“萧哥哥!郡主,玉澍……她就要被送给那种不要脸的东西了!你……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

赫连明婕的质问,带着哭腔,回荡在寂静的小院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孙廷萧的背影上。

然而,孙廷萧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用铁钳夹起一块块的木炭,小心地装进一个小竹篓里。

然后,他拎着竹篓走回桌边,将新炭续进炉中,看着那炉火重新烧得旺了起来。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几片鲜红的羊肉下到滚沸的锅中,这才抬起头,看向兀自站在那里,满脸泪痕的赫连明婕。

他甚至还伸手,拿起赫连明婕的料碗,细心地为她又添了一勺芝麻酱,调了一碗她最喜欢的口味。

“好了,莫要在客人面前哭鼻子,让人笑话。”他将调好的料碗推到赫连明婕面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抚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来,吃一口,乖。”

平时里,赫连明婕总是那个吃飞醋的小姑娘。

她不喜欢玉澍郡主痴缠着孙廷萧,更不喜欢孙廷萧与苏念晚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旧情。

她巴不得所有围在孙廷萧身边的女人都消失才好。

可此时此刻,当她亲耳听到玉澍郡主那悲惨的命运时,心中却只剩下同为女人的同情与愤慨。

更让她无法理解和接受的是,自己心中那个无所不能、顶天立地的大将军,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竟然会是这般无动于衷的反应。

这不对!这不应该是他!

在赫连明婕的心里,她的萧哥哥,既不该没有胆量去插手这件事,更不该没有办法去插手这件事!

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一个爱慕他的女子,被推进火坑而无动于衷呢?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倔强地站在那里,就是不肯坐下。

孙廷萧看着她那副又委屈又气愤的模样,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夹起一片刚刚烫熟的羊肉,蘸了蘸料,亲自送到了她的嘴边。

“听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温柔,“先吃饭。”

赫连明婕最终还是没能拧过孙廷萧,她带着泪,赌气似的张开嘴,将那片羊肉吃了下去。孙廷萧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她按在座位上。

小院里的气氛,却再也回不到方才的热烈。

戚继光是个极有眼色的人,他见此情景,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已是不合时宜,便立刻起身,准备告辞。

“孙将军,天色已晚,末将……便不久留了。”

鹿清彤连忙起身,她简单地挽留了两句,见戚继光去意已决,便也不再强留,只是温言说道:“今日招待不周,还望戚将军海涵。”

说着,她便亲自将戚继光送出了院门。

程咬金他们三个,自然也看懂了这气氛。

见外人走了,他们也觉得再待下去不合适,便纷纷擦了擦嘴,各自找了个理由,溜回了自己的屋子,将这方小院,留给了孙廷萧和还在生闷气的赫连明婕,以及一旁心事重重的鹿清彤。

待到院中只剩下他们三人,孙廷萧才缓缓放下筷子,看着兀自抹着眼泪的赫连明婕,语气平淡地开口了。

“这是圣人赐婚,金口玉言,我一个做臣子的,当然无权干涉。”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听不出是自嘲还是认真,“况且,我本就对郡主无意,几次三番地拒绝她,你也看在眼里。如今她既有了归宿,日后便也不会再来纠缠于我,你不是一直盼着如此吗?怎么,现在又不高兴了?”

“我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赫连明婕猛地抬起头,她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愤怒与失望,“我又不是没人性!我只是……我只是不喜欢她总缠着你,可我也没想过要她去嫁给安禄山那种人啊!”

面对赫连明婕那充满人情味的诘问,孙廷萧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他的眼神中,却闪过了一丝玩味的深意。

圣人选择了赐婚,用一个皇室宗女去拉拢安禄山,而不是直接赏赐兵马、扩大他节度使的权力。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这说明,圣人虽然表面上对安禄山恩宠备至,但内心深处,对他终究还是存有忌惮的。

用联姻这种方式,既能安抚住安禄山,又不会实质性地增加他的军事实力。

那么,安禄山又会如何应对呢?他会满意于这样一个年轻貌美的皇室少妻,还是会觉得圣人只是在用一个女人来敷衍他?

孙廷萧眯起眼睛,盯着炉膛里跳动的火焰,陷入了深思。他甚至没有去管还在一旁抽抽噎噎、为玉澍郡主打抱不平的赫连明婕。

鹿清彤走过来,轻轻地将赫连明婕揽入怀中,柔声安抚着她,同时对孙廷萧说道:“将军,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你先……好好想想。”

“不用想了。”孙廷萧却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果决,“既然是圣人金口玉言的决定,我总不可能公然抗旨,去把玉澍郡主抢回来。那不叫英雄救美,那叫谋反。”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但这种婚事,为了彰显皇恩浩荡,一定会大张旗鼓,搞得人尽皆知。朝廷要派隆重的送亲队伍,安禄山也必然要在幽州大摆宴席,举办迎亲之礼,绝不会草草了事。这中间,就有许多事情可以看了。”

“我要看看,安禄山接到圣旨后,究竟是什么反应;我要看看,圣人会派谁去护送郡主,这送亲的队伍,又是如何安排;我还要看看……”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目光幽深,不再言语。

鹿清彤一手轻轻抚摸着赫连明婕的后背,另一只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她看着孙廷萧的侧脸,轻声地,替他说完了那句未尽的话:

“……还要看看,玉澍郡主她自己,究竟是何心思。”

鹿清彤的分析,让赫连明婕那炸起的毛总算是顺了下来。她虽然依旧为玉澍郡主感到不平,嘀嘀咕咕地抱怨着,但终究没有再继续闹下去。

翌日,华清宫内再次大排筵宴。

这一次,是由杨皇后亲自在她的宫中主持,名为家宴,实则是在场的都是心腹重臣与得力大将,气氛比昨日的接风宴更为私密,也更为微妙。

酒过三巡,杨皇后笑盈盈地拉起安禄山肥硕的大手,当众正式宣布了圣人赐婚的决定。

安禄山立刻离席,肥硕的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活姿态跪倒在地,对着圣人的方向山呼万岁,声泪俱下地感谢皇恩浩荡。

杨皇后满意地看着自己这位“好儿子”,慈爱地说道:“痴儿,快起来。圣人待玉澍,可是如同亲生女儿一般,日后你定要好生待她,不可有半点怠慢。”

“干娘放心!”安禄山立刻抹了把眼泪,胸脯拍得震天响,“儿子得蒙圣恩,已是粉身碎骨无以为报!儿子这就上表,立刻返回幽州准备婚事。迎接郡主的大驾光临,儿臣要将喜庆的帷幔,从幽州城一直铺到黄河边上!”

这番豪迈而又充满奉承的表态,让在座的圣人龙颜大悦,他抚掌大笑,当即表示准了,并让随行的礼部官员,立刻着手安排送亲的相关事宜。

礼部侍郎连忙出列,躬身奏道:“启奏陛下,幽州路途遥远,今年是灾年,河北一带盗匪流窜,不甚安宁。再加上郡主乃金枝玉叶,此次远嫁,礼制典仪绝不可废。依臣之见,当派一位得力重臣作为正使,再遣一员大将率领精锐军士全程护送,方能确保万无一失,彰显我天朝威仪。”

此言一出,一直不动声色的右相杨钊,眼中精光一闪,他看似不经意地站了出来,接过了话头:“礼部所言极是。臣以为,既然要派人护送,不若顺势派出钦差,持节沿途巡视,安抚州郡,处理地方积弊。如此,既全了皇恩,又可整肃地方,一举两得。”

杨钊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场的哪一个不是人精?

谁都听得出来,这所谓的“巡视安抚”,不过是借着送亲的名义,往安禄山的地盘里掺沙子,敲山震虎罢了。

杨钊厌恶武将入朝掌权,早就看安禄山不顺眼,也曾多次在圣人面前进言,说安禄山名为镇边,实有反心。

如今有这么个名正言顺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

这一安排,让原本一场单纯的政治联姻,瞬间变得更加充满了火药味。

郡主嫁过去,不仅仅是嫁给安禄山这个人,更是代表着朝廷的势力,要亲自踏入安禄山经营多年的地界。

安禄山节度幽州,但从黄河到幽州以南的广大河北地区,他又怎么可能不渗透经营?

现在杨钊提出,要让朝廷的钦差,将幽州以南的河北各郡县都视察一遍,那言下之意,幽州本地呢?

是不是也该让钦差进去瞧瞧?

安禄山的眉毛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他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

但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憨厚忠诚的模样,抢在圣人开口前说道:“杨相所言极是!河北地面上的匪患,确实该好好清理一下了!不劳朝廷费心,儿臣麾下节度的兵马,即刻便可出动,沿途清剿,保证将道路梳理得干干净净,绝不让宵小之辈惊扰了郡主的大驾!”

他这番话,看似主动请缨,实则是想将钦差巡视的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安节度此言差矣。”杨钊立刻冷笑着反驳道,“清剿匪患,本是地方州府之责。您节度的兵马,乃是国之重器,专为防御外敌而设。若无圣人兵符调令,便擅自大规模调动,深入腹地清剿内匪,莫非是想要僭越不成?”

“僭越”二字一出,殿内的气氛顿时紧张到了极点。

杨皇后夹在中间,看着一边是自己的亲哥哥,一边是自己的好干儿,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左右为难的神色。

就在这时,一直含笑不语的圣人,终于缓缓开了口。他轻轻敲了敲面前的玉杯,制止了二人的争执。

“好了,好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就依照礼部的典仪来办。既要彰显皇家威仪,也要确保郡主安全。只是……这护送郡主、巡视河北的正副使,该由谁来担任呢?”

圣人这个问题一抛出,殿内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这送亲使臣的人选,绝不仅仅是护送一位郡主那么简单,更是代表了朝廷未来一段时间内,对安禄山、对河北局势的态度。

谁能拿下这个差事,谁就能在这场政治博弈中,占据主动。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身影,站了出来。

“启奏陛下!”

出列的,竟是骁骑将军孙廷萧。

他那洪亮的声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臣,保举一人。”孙廷萧对着圣人躬身一拜,朗声说道,“东南抗倭名将,戚继光将军!”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这一下,局面顿时变得更加热闹了。

原本只是右相杨钊与安禄山之间的暗中较劲,可戚继光,却是左相严嵩一党的人。

孙廷萧这一手,直接将严嵩也拖下了水。

严嵩自己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孙廷萧会突然来这么一出。他眯着老眼,看着孙廷萧,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端倪。

孙廷萧却像是没看到众人的惊愕一般,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他先是大赞戚继光在东南抗倭的赫赫战功,又夸他治军严明,熟悉地方事务,是巡视河北的不二人选。

随即,他又话锋一转,给杨钊和严嵩两派都戴上了高帽,说什么“杨相国举贤不避亲仇,严阁老为国甘让贤才”,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正气凛然,让严嵩一时间竟也不好再反对什么。

圣人和杨皇后听了,都觉得孙廷萧言之有理。

戚继光既是有处理匪徒经验的新锐,又不是杨钊一党的人,由他去,似乎正好可以平衡各方势力,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就在圣人点头,刚要赞同之时,被推到风口浪尖的戚继光,却自己站了起来。

他躬身一拜,言辞恳切地说道:“启奏陛下!蒙骁骑将军推举,感激不尽。只是臣初从东南调任北上,于河北地理民情,一无所知,恐难当此重任。臣斗胆,请为此次送亲副使,辅佐正使行事。至于正使人选……臣以为,骁骑将军智勇双全,刚正不阿,由他担任,方能镇得住河北的局面!”

戚继光这番话,更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他不仅把自己摘了出去,反而还将孙廷萧给推了上去!

场面顿时变得更加热闹起来。

一直沉默的左相严嵩,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立刻抚掌笑道:“戚将军谦虚了!不过,由骁骑将军为正,戚将军为副,一主一辅,一猛一智,如此安排,甚为允当,甚为允当啊!”

严嵩这一表态,让安禄山顿时一阵无语。

他算是看明白了,在这件事上,往日里斗得你死我活的杨钊和严嵩,竟然罕见地达成了默契。

一个出主意,一个出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至于孙廷萧在这中间究竟搞了什么鬼,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清楚。

眼看大势已去,再反对也无济于事,安禄山索性就坡下驴,再次跪倒在地,大声说道:“圣上英明!由骁骑将军护送,儿臣一百个放心!儿臣,遵旨!”

御座之上的赵佶,此刻已是龙心大悦。

这个安排,简直是太完美了!

孙廷萧这个人,自从被他提拔起来以后,干什么事都是成本低、效率高。

西南那一仗,不光打赢了,还顺带把地方上的烂摊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能力是绝对没问题的。

由他去巡视河北,肯定能镇住场子。

再加上戚继光做副手,这人是严嵩提拔上来的,等于国舅杨钊提的要求,让党争的另一派出了人,而真正去办事的,又是两边都不站的少壮派武将孙廷萧。

既敲打了安禄山,又平衡了朝中两派的势力。联姻顺利完成后,还能进一步巩固和安禄山这种手握重兵的边疆节度使的关系。

简直是一箭数雕,完美无缺!

想到这里,圣人立刻端起了架子,一锤定音:“好!既然众卿都无异议,此事,就这么定了!送亲队伍的一应事宜,着礼部协同办理,务必办得风光体面。”

孙廷萧见状,却还假惺惺地推辞了一番,他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一脸病容地说道:“启奏陛下,臣……臣最近偶感风寒,头晕体乏,怕是……难于远行啊。”

一旁的礼部尚书杨玄感立刻出列,躬身说道:“孙将军不必过虑。郡主大婚,乃是国之盛典,按典仪筹备,尚需一段时日。待到一切准备就绪,将军的风寒,想必也早就痊愈了。”

“哈哈哈哈!”圣人被孙廷萧那装模作样的姿态逗得开怀大笑,他指着孙廷萧,笑道,“孙卿,你就在这骊山,安心泡你的温泉,好好休养!此事,就全权交给你去办了!护卫郡主的送亲队伍,就由你骁骑军的本部精锐担任,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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