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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沐温泉英雄裸相会,赏胡儿美人赐姻亲

天汉风云 · CapuYuno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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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宦官童贯尖细的嗓音,孙廷萧从暖炉边懒洋洋地站起身,却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当着童贯的面,极其认真地伸展起四肢,扭了扭脖子,将骨节捏得“噼啪”作响,一副刚刚睡醒、准备活动筋骨的模样。

他这一连串的动作,把童贯吓得不轻,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半步。

毕竟,上次在宫门口,孙廷萧当众暴打言官秦桧,上前劝架的王振被一拳打了个乌眼青,半个月都没消肿的悲惨经历,早已在他们这些宦官群体中传得沸沸扬扬。

谁都知道这位骁骑将军是个混不吝的主,一言不合是真的会动手打人,而且连他们这些圣人身边的“内臣”也不放在眼里,自己若是哪根筋没顺对他的,先挨了打,便是事后圣人给做主,还不是和稀泥。

就在童贯心里七上八下,盘算着该如何应对之时,孙廷萧却忽然停下了动作,朝着屋里的方向喊了一声:“鹿主簿,取那盒”不皴油“来。”

鹿清彤闻声,心领神会。

她款款从屋里走出,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正是前两日孙廷萧让她从安禄山那些赠礼中分门别类出来,准备用于打点各方人情的物件之一。

孙廷萧大步上前,一把接过锦盒,然后亲热地揽住童贯的肩膀,将锦盒塞到他怀里,脸上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热情得有些过分的笑容。

“童公公,看你这手,日日为圣人操劳,风吹日晒的,手上这皮子都快赶上我们这些粗人了。”他一边说,一边拍着童贯的肩膀,那力道拍得童贯一个趔趄,“这盒是北地特产的”不皴油“,只需每天在手上抹上一点,保管你这手啊,比小姑娘的还嫩,再不会皲裂。”

童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低头打开锦盒稍微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变得无比真诚。

只见那锦盒内,除了一个装着所谓“不皴油”的精致白瓷瓶外,旁边还静静地躺着一条色泽艳丽、温润通透的红玛瑙手串。

“哎哟!这……这如何使得!将军真是太客气了!”童贯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连忙将锦盒合上,对着孙廷萧连声道谢,那态度比刚才谦卑了十倍不止。

“哎,区区小玩意,不成敬意。”孙廷萧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揽着他的肩膀,将他送到院门口,又指了指院子里正好奇张望的鹿清彤和赫连明婕,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拉家常的语气说道:“童公公啊,以后得了空,常来我这儿坐坐,聊聊天。我这两位姑娘,跟着我来这山上休沐,整日里闷得慌,她们最是喜欢听些宫里的奇闻逸事,女人嘛!”

童贯得了实惠,又听孙廷萧言语间颇为亲近,那张老脸上的笑意更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了。

他将那锦盒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对着孙廷萧连连点头,声音也变得热络起来。

“哎哟,将军您真是说笑了。老奴在宫里待了一辈子,还真就没什么别的乐子,就是喜欢得空了和人说点闲话儿,热闹热闹。”他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在鹿清彤和赫连明婕身上打了个转,语气里充满了艳羡,“将军可真是好福气啊!身边有状元娘子这等才貌双全的佳人做伴,还有这位……哦,这位定然就是赫连部的小公主了吧?瞧瞧这模样,这身段,可真是俊俏哇!”

他对着赫连明婕竖了竖大拇指,满脸都是赞叹。赫连明婕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挺起了小胸脯,一脸的骄傲。

童贯见状,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老奴一定常来,一定常来!只要将军和两位姑娘不嫌老奴聒噪就行!”

“哪里哪里,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孙廷萧哈哈大笑,又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将他送出了院门。

打发走了这位传话的宦官,孙廷萧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敛去。

他转过身,看着若有所思的鹿清彤,缓缓说道:“别小看这些在皇帝身边伺候的家伙。他们虽然身份不高,但消息却比谁都灵通。有空的时候,多和他们聊聊闲话,听听宫里的动静,没坏处。”

鹿清彤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孙廷萧也不再多说。

他伸了个懒腰,对着鹿清彤和赫连明婕摆了摆手:“行了,你们自己玩儿吧,我去会会老几位。”

说罢,他便换上了一身宽松的便服,大步流星地朝着那传说中的“九龙汤”

方向去了。一场看似是君王恩赐的温泉共浴,实则是几大军方巨头之间的第一次非正式会晤,即将开始。

孙廷萧溜达着来到九龙汤时,发现此地果然名不虚传。

整个汤池建在一处半山腰的平台上,四周皆是苍松翠柏,即便是在这萧瑟的冬日,依旧显得清幽而雅致。

池子本身并不算大,完全由巨大的青石砌成,池水清澈见底,水面上热气蒸腾,缭绕不散,宛如仙境。

池边还建有几座小巧的亭台,供人休息观景,设计得颇为精巧。

氤氲的水汽之中,隐约可见几个赤裸的、充满了力量感的男性身躯。

老中青几代军中巨头,此刻都已褪去了那一身象征着权力和荣耀的盔甲与官服,赤条条地泡在温暖的泉水中,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

有专门伺候的宦官上前,引着孙廷萧到一旁的更衣间换下衣服。

他只在腰间围了一块蔽体的白布,便光着膀子,赤着脚,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池边。

他一眼就看到,在那蒸腾的热气中,身着儒将风范的陈庆之,正卷着袖子,极为恭敬地为赵充国搓着背。

赵充国闭着眼睛,一脸的享受,显然对这位后辈的殷勤很是受用。

而另一边,面容沉静的徐世绩和神情肃穆的岳飞,则各自占据着池子的一角,默默地靠在池壁上,任由温热的泉水浸泡着他们那饱经沙场磨砺的身体。

孙廷萧大大咧咧地跟众人打了个招呼,走到池边,一把扯下腰间的白布,随手往旁边一扔, “扑通”一声坐进池子里,溅起一大片水花,惹得离他最近的徐世绩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孙廷萧却毫不在意,他舒服地长叹一声,往身上撩了几捧热水,让身体适应了水温之后,便伸手抄起放在池边石案上的一瓶御酒,倒满杯子痛饮了一大口。

殷红的葡萄美酒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划过他结实的胸膛和腹肌,最终滴入池水中,漾开一圈圈淡淡的涟漪。

“哈——!”他痛快地抹了把嘴,将酒壶重重地放在石案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美酒!美酒啊!在这样的大寒天里,泡着温泉,喝着美酒,这他娘的才叫享受!”

孙廷萧那一声粗豪的赞叹,在蒸腾的水汽中回荡,打破了池中的宁静。

正在享受着陈庆之搓背的赵充国,闻言呵呵一笑,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舒服地捋了捋自己被水汽打湿的花白胡须,慢悠悠地说道:“酒是不错,就是甜了些,喝着像果汁,没甚么劲。若论真正的葡萄美酒,还得是西域那边来的,酿法不同,醇厚绵长,值得细细品味。”

“哦?那好!回头我非得跟老将军去讨几壶尝尝!”孙廷萧说着,便豪气干云地举起酒壶,作势要给众人都斟满,“来来来,列位诸公,别客气!”

离他最近的岳飞却摆了摆手,他神色依旧严肃,只是语气中带着一丝客气:

“孙将军上次所赠的眼药确有奇效,眼睛舒服了不少,医官叮嘱,更要忌酒。”

孙廷萧也不强求,又转向另一边的徐世绩。

这位牛鼻子老道般的中年将领倒是没拒绝,他伸出双手,接过孙廷萧递过来的酒杯,对着众人一拱手,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后,他才缓缓开口,评价道:“多谢孙将军。不过在我看来,这酒……入口发苦,回味又涩,倒不如咱们中原自产的米酿,温润顺口。”

而那边,陈庆之已经细心地为赵充国搓完了背。

他用池水冲了冲手,并未举杯,只是对着众人歉意地笑了笑,然后便在池边的青石上坐下,将半身泡入温热的泉水中,姿态优雅得像是在临溪赏景,而非与一群粗豪武夫共浴。

至此,五位天汉王朝顶尖的将军,便算是都到齐了。

他们卸下了盔甲,褪去了官服,在这氤氲的水汽之中,真正地“坦诚相见”了。

男人们聚在一起,尤其是在这种赤身裸体的场合,话题总是会不自觉地滑向某种原始的比较。

几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在彼此那赤裸的下半身扫过,随即,池边便响起了一阵心照不宣的、带着几分促狭的笑声。

还是赵充国这位老将军,最先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他像个慈祥的长辈,拍了拍身边几个后辈的肩膀,洪亮地大笑道:“不错啊,不错!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个的,都很是”雄壮“嘛!”

他这一句半是夸赞半是调侃的话,顿时让池中的笑声更大了。

孙廷萧更是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他一抹脸上的水珠,对着赵充国挤了挤眼睛,同样大声地回敬道:

“老将军雄风不减当年,哈哈,哈哈!”

这番粗俗的玩笑,瞬间拉近了几个老爷们之间的距离。

池中的气氛变得热烈而融洽,仿佛回到了军营中,弟兄们操练完毕,光着膀子互相泼水打闹的辰光。

赵充国被孙廷萧那句“雄风不减”逗得哈哈大笑,他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却带着一丝英雄迟暮的感慨:“老了得认,不中用了。不似各位将军,正是锐气方盛的时候。适才在宫门前,见过了岳将军家的虎子,那精气神,那股子悍不畏死的气势,当真是下一辈中的翘楚!令人羡慕啊!”

他提到岳云,语气中满是真诚的赞赏。

一直沉默寡言的岳飞,听到别人夸赞自己的儿子,那张如同岩石般坚毅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柔和的笑意。

他对着赵充国拱了拱手,谦逊地说道:“老将军谬赞了,犬子顽劣,还需多加历练才是。”

一旁的徐世绩却端着酒杯,笑着插话道:“岳将军谦虚了。要说羡慕,我们才该羡慕赵老将军您呢。您麾下班超、郭子仪,进可剿,退可抚,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帅才,我等羡慕。”

他这话立刻得到了众人的附和,赵充国听着这些恭维,脸上不动声色,只是美滋滋地捋着胡子,一副很是得意的模样。

于是,话题便极其顺滑地,从男人之间那点原始的攀比,转向了更加高级的、属于军方巨头之间的商业互吹。

谁都知道,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善茬。

徐世绩手底下,有那位听见鸡叫就起床练剑的神人祖逖,还有玩花活颇油滑的彭越、李愬;陈庆之麾下,更有号称“万人敌”的李存孝和勇冠三军的萧摩诃;而孙廷萧这边,光是跟来的秦琼、程咬金、尉迟恭,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谁手里还没攒着几张王牌,没藏着几支精兵强将呢?

但话说到明面上,大家又都开始了一轮新的谦虚。

“哪里哪里,”徐世绩笑着摆手,“祖逖不过是不爱睡觉,精力旺盛了些。其余几个,更是整日里不务正业,就喜欢研究如何搅扰后方,阴人中路,上不得台面,上不得台面。”

众人闻言,也都纷纷谦虚起来。

身着白袍的陈庆之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叹道:“我身处江南,本就缺少良马,能搜罗到一些”稍微懂点骑术“的汉子,组建起一支骑兵队伍已是万分不易,与各位将军麾下的铁甲雄师相比,那简直就是个笑话。”

孙廷萧更是一摊手,满脸无奈地说道:“别提了!我手下这几位老哥,来投奔我之前,不是贩私盐,就是当捕快,还有个打铁的。跟各位将军麾下那些世代将门的宿将相比,我这就是个草台班子,一群乌合之众!”

孙廷萧那番“乌合之众”的自贬之词,引得池中又是一阵心照不宣的大笑。

这些在沙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谁会真的相信他的鬼话?但大家也都乐得配合他演戏,场面一时间倒也显得其乐融融。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泡着脚的陈庆之,忽然笑着开了口,将话题的矛头对准了孙廷萧。

“要说草台班子,孙将军你这个班子,可是把我们整个江南文章锦绣之乡的头一块牌子都给撬走了啊。”他语带笑意,目光转向孙廷萧,“我要是早知道状元娘子是这般人物,定要提前奏请圣人,将她截留下来,为我扬州增添几分文气才是。”

他这话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孙廷萧得意地一摆手,毫不客气地说道:“那可不成!”

一旁的徐世绩也促狭地开了口,他看着孙廷萧那身精壮彪悍、新旧伤疤层层叠叠的身体,慢悠悠地说道:“说起来,骁骑将军这几年东征西讨,转战南北,可比我们这些守着自己驻地、原地练兵的,要痛快多了。”

这话听似羡慕,实则暗藏机锋,点出了孙廷萧近几年战功彪炳、圣眷正隆的事实。

孙廷萧却像是没听出来一般,连忙又摆出一副叫苦不迭的模样:“哎,老徐别捧杀我!都是圣人的安排,陛下指哪儿我打哪儿。说句心里话,我倒是真盼着天下太平,能清闲无事,就像现在这样,天天泡泡汤,喝喝酒,多舒坦!”

他这番话,再次引来了一阵或真或假的附和之声。

池水中,酒气混合著水汽蒸腾而上,气氛显得慵懒而松弛,仿佛这真的是一场无关政事的休假。

然而,一个沉稳而冷静的声音,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瞬间打破了这片虚假的和谐。

“但天下,岂能真的无事?”

说话的,是一直沉默不语的岳飞。

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凝重的肃杀。

他环视众人,原本还在说笑的孙廷萧、徐世绩等人,脸上的笑容都不约而同地收敛了起来。

整个九龙汤,在这一刻,安静得只剩下泉水流动的声音。

岳飞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各位将军,北方各部的最新动向,想必你们也都听说了吧。”

岳飞那句沉重的话语,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九龙汤里所有的欢声笑语。

池中的气氛瞬间凝固。

孙廷萧脸上的嬉皮笑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

徐世绩放下了酒杯,眉头紧锁。

就连刚刚还在享受后辈搓背的赵充国,也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眸子里,精光一闪而过。

“不错。”岳飞继续说道,他的声音在缭绕的水汽中显得格外清晰,“匈奴和突厥几乎在同一时间,停止了对天汉河西走廊和河套一带的压迫,这正是前几天赵老将军在行宫外就说过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而根据枢密院和皇城司传来的最新军报,契丹、女真、鲜卑这几家,也都有了大规模积蓄力量的迹象。要知道,入冬以来,天气严寒,本该是他们草料断绝,不得不南下袭扰”打草谷“的时间。可今年,他们却异常地安静。”

“他们不仅没有南下,甚至连对周边那些小部族的攻击和吞并都停止了,”

岳飞的声音愈发沉重,“反而,有迹象表明,他们正在尝试联合那些新近崛起的部族,比如东边的建州部,和更北边的乞颜部。”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意味着什么。

北方草原上的饿狼们,破天荒地停止了彼此之间的撕咬,开始尝试联合在一起,那它们共同的目标,除了南边这片富饶的中原大地,还能是什么?

沉默中,徐世绩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岳将军所言不虚。但眼下的威胁,又何止北疆一处。百济近来与倭国眉来眼去,态度暧昧。近十年来,倭寇屡犯边境,如今得了百济的默许甚至暗中支持,对我东南海防的威胁,已是日益明显。这一点,镇守东南的陈将军,应该比我们都更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位一直安静泡着脚的白袍儒将。

陈庆之缓缓抬起头,对着众人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徐世绩的说法:“徐将军说的是。倭寇之患,确实已成心腹之疾。我虽主管扬州军务,不管海防,但对其动向,自然也有所耳闻。”

说到这里,他那素来平静的脸上,却忽然露出了一丝莫测的微笑,他卖了个关子,悠悠地说道:“而且,说起这倭寇……此次随圣人前来骊山休沐的,倒是还真有一位新近崛起的将领也入朝来了。要论起对付倭寇,他可是熟得很。”

陈庆之的话音落下,池中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众人都在猜测他口中那位“熟悉倭寇事宜”的新贵究竟是谁。

孙廷萧将最后一口酒饮尽,把空了的酒壶往旁边一放,顺势接过了话茬。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粗豪,但内容却无比清晰,直指问题的核心。

“说一千,道一万,异族会有这么多小动作,无非就是看准了一件事。”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电,“无论是北方的匈奴、突厥、契丹、女真、鲜卑,还是那些什么新兴的建州部 乞颜部,甚至包括西南百夷,他们都看出来,现在要是对咱们天汉动真格的,是有机会的!”

他一拳砸在水面上,激起一片浪花:“西南那一仗,朝廷损兵折将,能动的机动力量,几乎已经消耗殆尽。我去西南救火的时候,手里能用的,只有我那点直属部队。到了地方,收拢残兵,征调郡县兵。为什么会搞成这样?无非是党争,左右相互相拆台,朝廷政令难推。”

他提起这个就来气,声音也拔高了八度:“而后先前十余年的军政,高俅那踢球的就不说了,司马懿!他为了在朝廷两派党争之外,给他自己的太尉府拉起一支第三方力量,就极力支持他那个亲信鲜于仲通去西南建功立业,结果呢?功没建成,几万大军折在里头,把整个西南的防线都给搞砸了!”

一直沉默的徐世绩忽然轻笑了一声,他那张沉静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司马公机关算尽,最后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但没能搞成他的第三方势力,反而被两位相公趁机踹出了朝廷。”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不过,我倒是听说了一个有意思的事,司马懿那个大儿子,司马师,最近在幽州出现过。而且,似乎和咱们那位圣眷正隆的安节度,眉来眼去,走得很近。”

徐世绩抛出的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池水中,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一个被罢黜的太尉之子,与一个圣眷正隆、手握重兵却野心勃勃的边疆节度使私下会面,这背后能有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司马懿年轻时在辽东一代封疆统兵,经营颇久,和安禄山眼下主政的地方倒是有些重合。

“安禄山之心,路人皆知!”

一直闭目养神的老将军赵充国,猛地睁开眼睛,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池边的青石上,溅起一大片水花。

他气得须发戟张,洪亮的声音里充满了怒火,“幽州那一片的边防,他安禄山要是真的用心,十几万大军死死把住长城沿线,别说是契丹,就是天王老子也休想进来一兵一卒!可这个小王八蛋,整日里跟草原上那帮豺狼眉来眼去,暗通款曲,别以为老子在西边就什么都不知道!早晚有一日,老子要亲到圣人面前,弹劾他这个国贼!”

然而,迎接他这番雷霆之怒的,却是徐世绩一声不带什么温度的冷笑。

“老将军,您怕是想多了。”徐世绩慢悠悠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讥讽,“杨钊身为当朝右相,皇帝陛下的大舅子,朝中一派党争的首脑人物,他跟安禄山素来不和,明里暗里斗了多少年,可曾动得了那胖子半根毫毛?您老这折子递上去,怕不是还没送到圣人案头,就先被杨皇后给拦下来了。”

这盆冷水,浇得赵充国一口气堵在胸口,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徐世绩说的是实话。

就在这尴尬而凝重的气氛中,一直沉默的陈庆之,缓缓地开了口。

他没有去附和赵充国的愤怒,也没有去理会徐世绩的讥讽,而是直接抛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回避的核心问题。

“各位,”他环视众人,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若是真到了天汉四面受敌,内外勾结的那一天,我们这些人,身为大汉的将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然是要精诚团结,共赴国难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眼下西南战败,两任太尉接连倒台,朝中至今无帅。军事上无人主事,各镇节度又各自为政。真到了那一步,号令不一,各自为战,恐怕不好协调统一啊。”

陈庆之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虽然说得委婉,但其中蕴含的深意,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太尉之位空悬,军中无帅,若四海狼烟骤起,谁来执掌三军,统帅调度?

这不仅仅是一个军事问题,更是一个极其敏感的政治问题。

池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刚刚还因共同的敌人而同仇敌忾的几位将军,此刻的眼神中,都多了几分审视与戒备。

“哼,协调统一?”赵充国第一个开了口,他倚老卖老,捋着胡须,声音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真到了那一步,各镇节度当以守土安民为第一要务,朝廷只需确保粮草军械供应便可,何须什么统一协调?老夫镇守凉州数十年,胡人何时能越雷池一步?”

他这一番话,看似豪迈,实则是在宣扬全军各自为政的老调,众人听了,自然是心中各有计较,谁也没有附和。

徐世绩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老将军此言差矣。今时不同往日,北虏有合流之势,若我等依旧各自为战,怕是正中敌人下怀,会被其逐个击破。依我之见,战时当设大都督一职,总领全国兵马,方能上下一心,令行禁止。”他手握重兵,麾下猛将如云,说这话时,自然是底气十足。

“徐将军所言,确有道理。”一直沉默的岳飞,此时却忽然开口了。

他先是赞同了徐世绩的观点,随即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只是,为将者,当思虑如何治军,如何报国。至于朝堂之上的政治运作,以及与储君过从甚密之举,恐怕并非我辈军人所当为。”

他这话一出,徐世绩的脸色顿时微微一变。谁都知道,徐世绩一直与太子赵桓走得很近,岳飞这番话,无异于当众敲打他,不要将手伸得太长。

孙廷萧看着这番情景,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伸手拍了拍岳飞的肩膀,说道:

“岳将军,你这脾气,也忒过耿直了些。圣人春秋正盛,与太子亲近些,也是人之常情嘛。再者说了,你我都是武人,不说明白些,难道还指望那帮文官替我们着想吗?”

他转向众人,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我赞同徐将军的看法,战时必须有统一指挥。但指望着朝廷那帮相公们下了明旨,再层层传递下来,黄花菜都凉了。战机稍纵即逝,必须有人能当机立断!”

岳飞听孙廷萧言语间似乎有非议圣上决策之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刚要开口反驳,孙廷萧却抢先一步说道:“岳将军,我知道你忠勇耿直,容不得半句对圣人的不敬。但军国大事,人命关天,难道我们还要为这些虚名所累,眼睁睁看着战机错失吗?”

一时间,池边唇枪舌剑,气氛颇为紧张。

赵充国坚持己见,徐世绩与岳飞、孙廷萧之间又隐有嫌隙。

而远道而来的陈庆之,则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几个执掌着北方军务的宿将们,为了未来的统帅权,进行着第一轮的交锋。

眼看一场关于军国大计的密谈,就要演变成一场关于未来统帅权的争斗,池中的气氛已是剑拔弩张。

孙廷萧那句“为虚名所累”的质问,更是如同火上浇油,让岳飞那张素来沉稳的脸,瞬间蒙上了一层寒霜。

“骁骑将军!”岳飞正色道,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西南大胜之后,将军的言行,似乎也越发飞扬了。朝廷大政,岂容我等在此私下议论?有些话,还是不要在这种场合说的好!”

“岳鹏举!”孙廷萧也来了火气,他猛地一拍水面,激起丈高的水花,劈头盖脸地浇了岳飞一身,“今年的仗不是你去打,你当然说得轻巧!我深知军令不一是怎么搞乱西南的,难道连句实话都说不得了?”

那水花四溅,不止岳飞,连带着旁边的徐世绩和陈庆之都被浇了个正着,几人脸上都挂着水珠,样子颇为狼狈。

这一下,仿佛点燃了火药桶。

一直憋着气的赵充国见状,也来了劲头。

他堂堂三朝元老,西北首将,刚才被徐世绩和孙廷萧轮番挤兑,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此刻见孙廷萧发难,他大喝一声,反手就扬起一大捧温泉水,恶狠狠地泼了孙廷萧一脸:“小辈无礼!你们这些常年驻扎在京城享福的,懂得什么边关疾苦!”

孙廷萧被浇了个落汤鸡,抹了把脸,哪里肯吃这个亏,当即也捧起水,朝着赵充国泼了回去。

于是,一场原本严肃凝重的军方最高会议,画风突变。

唇枪舌剑的斗嘴,瞬间升级成了幼稚无比的水仗。

五位执掌着天汉雄师、跺一跺脚就能让天下震三震的大将军,此刻就像是五个在澡堂子里打闹的半大孩子,你泼我一捧,我浇你一身,水花四溅,笑骂声不绝于耳,场面一时间变得既紧张又滑稽。

就在池中五位大将闹成一团,活像一群顽童的时候,一个身影穿过蒸腾的水汽,从汤池的入口处走了进来。

这正是第六位,也是最后一位受邀来到九龙汤的将领。

这位将领显然没料到一进门会是这般光景,还没来得及看清池中的景象,更没来得及跟众人打个招呼,就被一捧不知从哪儿飞来的温泉水给结结实实地浇了一头一脸,招架都来不及。

虽然大家都是脱得精光,准备下水泡澡的,但这位新来的将领还没进池子,就被冷不丁地泼了一身水。

在这寒冬腊月里,温热的泉水一接触到冰冷的空气,迅速降温,激得他浑身一个激灵,紧接着,便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阿嚏——!”

这声响亮的喷嚏,仿佛一声号令,瞬间让池中混乱的水战戛然而止。

五位还在互相泼水的大将军,动作齐齐一僵。

孙廷萧还保持着扬手的姿势,赵充国的老脸上挂着水珠,就连一向严肃的岳飞,鬓角也在滴水。

众人看着门口那位被淋成落汤鸡、狼狈不堪的同僚,再看看彼此,都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纷纷收了手,一时无人言语,场面尴尬到了极点。

而那位新来的将领,看起来比孙廷萧和陈庆之还要年轻一些。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也顾不上自己的狼狈,便对着池中的几位大佬恭恭敬敬地躬身施礼,朗声说道:

“末将戚继光,见过各位将军!”

话音刚落,他又没忍住,惊天动地地打出了第二个喷嚏。

“阿嚏——!”

戚继光!

听到这个名字,池中几位大将的神情又各自微妙起来。

他们当然知道戚继光是谁——左相严嵩一党近来极力扶植的一位军中新锐,在东南沿海一带专职处理倭寇事宜,据说颇有成效。

只是众人没想到,以戚继光的品阶和资历,竟然也能得到圣人恩赐,被邀来这只有最高阶将领才能进入的九龙汤。

看来,严嵩为了在军中安插自己的势力,着实是下了不少功夫。

眼看场面一度陷入尴尬,还是赵充国这位老将军脸皮最厚,他干咳一声,率先打破了沉默,试图为刚才那场荒唐的水仗找补。

“啊……这个,戚将军莫要见怪。”他一脸正色地说道,“我等方才,是在活动一下筋骨。”

“对,对!”孙廷萧也立刻心领神会,跟着胡扯起来,“我们这是在切磋一下水中的身手,试试膂力!”

一直作壁上观的陈庆之,见状也连忙起身,对着还在池边瑟瑟发抖的戚继光温和地笑道:“戚将军,快请入池,水里暖和。”

只有徐世绩和岳飞,还保持着几分高人的风范,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无语地摇了摇头,显然是对孙廷萧和赵充国这种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感到颇为无奈。

戚继光也是个聪明人,他哪里看不出这其中的尴尬,但他也不点破,只是顺着台阶往下走,一边脱下身上湿透的蔽体布,一边笑着说道:“末将惶恐,能见到各位将军如此……和睦,实乃我天汉之幸事。”

“和睦”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让池中几位老脸又是一红。

九龙汤里这场短暂而滑稽的闹腾,总算随着戚继光的到来而告一段落。

众人重新坐回池中,气氛虽然有些尴尬,但很快便又回到了商业互吹和军务探讨的轨道上。

而戚继光,倒是带来了一个比他本人出现更有趣的消息。

他说,就在刚才,他路过华清宫时,远远看到安禄山正在宫里搞一个惊天动地的大乐子——他让宫女们用巨大的彩色锦缎将自己肥硕的身躯包裹起来,打扮成一个巨婴的模样,然后坐在一辆特制的大号婴儿车里,让手下的大将们推着他在宫里游行,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叫着“妈妈”,以此来取悦圣人,和他的“干娘”杨皇后。

戚继光带来的这个消息,实在是太过震撼,也太过荒诞。

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体重三百多斤、胡子拉碴的肥胖大汉,被裹在襁褓里,坐在婴儿车上,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学着婴儿叫唤……

九龙汤池边,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紧接着,便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我的天……这……这安禄山,当真是个人才!”赵充国老爷子笑得胡子直抖,眼泪都快出来了。

“简直是……闻所未闻,闻所未闻啊!”徐世绩也忍俊不禁,连连摇头。

池中的气氛,瞬间变得玩味而快活起来。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几位大将军,此刻都被安禄山这惊世骇俗的操作给逗乐了。

所有人都心痒难耐,想亲眼去看看这千古奇观,却又怕真的去看了,那副尊容会恶心得自己三天吃不下饭。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则低声咒骂着“无耻之尤”。

就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孙廷萧,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尴尬而又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算是彻底服了,论起豁得出去、不要脸皮,他孙某人在这位安节度面前,当真是甘拜下风。

一阵笑闹过后,戚继光才说出了他带来的第二个,也是更有价值的一个信息。

“各位将军,末将此次前来,还得到一个消息。”他神色一肃,沉声说道,

“我手下的人在追查倭寇踪迹时,发现最近有为数不少的倭国浪人,频繁出现在了幽州一带。”

此话一出,池中刚刚还快活的气氛,瞬间再次凝固。

如果说安禄山私通司马师,还只是朝堂内部的权力斗争,那么勾结倭寇,这性质可就完全变了。

“什么?”徐世绩第一个惊呼出声,“安禄山也通倭?”

“安禄山……倭寇……”孙廷萧摸着下巴,眼神中闪烁着玩味的光芒,他忽然笑了起来,缓缓说道:“真是一对笑面虎,两头乌角鲨啊……”

最终,在安禄山那惊世骇俗的扮演和通倭疑云带来的双重震撼中,九龙汤的这场密会,总算是和谐地落下了帷幕。

众将领在一番心照不宣的交流之后,便各自“尽欢而散”。

临走前,新来的戚继光十分上道地,为在场的每一位前辈都准备了一份来自东南沿海的“土特产品”。

岳飞依旧是油盐不进,只是心领了这份好意。

而赵充国、徐世绩等人,则是来者不拒,欣然纳之。

戚继光见状,又凑到岳飞身边,低声说他此次从海路过来,还顺便带了几个手艺精湛的胡姬,最是擅长侍奉老人,可以送去给岳老夫人解闷。

这份礼物送得不可谓不巧妙,但岳飞依旧是板着脸,婉言谢绝了。

孙廷萧看着这一幕,笑着拍了拍戚继光的肩膀,说道:“戚将军不必在意,岳将军为人就是这般过于方正了。”

他得了戚继光送的好处,心情大好,便热情地拉着戚继光的手,非要请他去自己的院落里再喝几杯。

“戚将军,你这份礼物,可真是送到了我的心坎里。”孙廷萧拿起那份礼物中最为惹眼的一物——一根硕大的海狗鞭,在手里掂了掂,对着戚继光挤了挤眼睛,意味深长地笑道,“此物,可是大补啊。”

戚继光见状,立刻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他对着孙廷萧一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恭维:“骁骑将军果然是识货之人。将军若是喜欢,末将那里还有存货,随时可以为将军送来。”

“好说,好说!”

两人虽然只是初次见面,却仿佛一见如故的老相识,一路嘻嘻哈哈,勾肩搭背地便来到了孙廷萧下榻的汤池院落。

刚一进院门,孙廷萧便高声喊道:“鹿主簿,快,备上好的酒菜!另外,去把秦琼、程咬金、尉迟恭三位将军请来,就说我请他们与戚将军一同畅饮!”

鹿清彤闻声,连忙从屋里迎了出来,福了一礼,便转身去指挥下人准备酒宴。

孙廷萧扫了一眼院子,却没看到赫连明婕的身影,便随口问了一句。

鹿清彤一边忙碌,一边忍着笑回答道:“回将军,明婕听说安节度正在某个露天池子里表演”洗儿“的戏码,早就按捺不住,跑去看热闹去了。”

孙廷萧的笑声让鹿清彤忍俊不禁,她摇了摇头,心想这位小公主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很快,小院里便热闹了起来。

鹿清彤亲自指挥着下人,在院中的石桌上支起了一只光亮的铜锅子。

锅子底下是烧得通红的炭火炉,锅中的汤底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浓郁的骨汤香气。

桌上,已经排开了若干精致的佐料碗碟。

翠绿的葱段和韭菜花,被霜打过显得格外清甜的青菜,以及用大片薄刃旋切而下,码得整整齐齐的鲜红羊肉卷。

这种围炉涮肉的吃法,在如今的天汉朝虽然不算罕见,但那些琳琅满目的调料,尤其是一些盛在小碟中,呈现出黑色、棕色,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粘稠酱料,却是戚继光从未见过的。

鹿清彤看出了他的好奇,她保持着端庄的仪态,款款上前,柔声介绍道:“戚将军有所不知,这是我们将军的特别制法,用上好的芝麻研磨而成的酱料。等一下可以依照个人口味,与腐乳、韭花等调料配在一起,用来蘸烫熟的羊肉,最是理想不过。”

“状元娘子说的是,”孙廷萧笑着走了过来,他亲热地揽住戚继光的肩膀,指着那盘羊肉道,“赫连部那些家伙,每到入冬,就总要送些肥羊给我。这些可都是在草原上吃百草长大的,是顶好的货色,肉质细嫩,就算什么都不蘸,白口吃也是清甜鲜嫩,没有半点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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