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曳落河欲拜义父,赵圣人疑心大将(八虏之变篇,过渡章)
天汉风云 · CapuYuno · 2 / 2
她从小在长安的皇家宗室里长大,对这些常年围绕在权力中心、搬弄是非的宦官本就没有半分好感。
尤其是经历了这百日的血战,亲眼见证了因为这帮监军胡乱掣肘而导致的前线数万将士惨死的悲剧后,她更是将这群自持圣人好狗的家伙视作祸国殃民的蛀虫。
不过,玉澍终究是成长了。
她没有摆出难看的颜色,而是停下脚步,以一种官方、不咸不淡的口吻点了点头:“两位公公辛苦了。我只是例行巡视罢了,自开战以来,我向来听将军调遣。”
童贯依然笑得如沐春风。
他哪里看不出玉澍眼里的敷衍?但他不在乎。他太清楚这位郡主和孙廷萧之间那层捅不破却又明摆着的关系了。
在童贯看来,这次百日平叛的大戏唱完,等大军回了朝,圣人出于对武将的防范,或许确实不会再给孙廷萧增加什么兵力实权了。
但在明面上,为了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安抚前线将士,那各种荣耀的爵位和虚衔品级,肯定是会不要钱似的往孙廷萧头上堆的。
而最妙的是,安禄山已经死透了,玉澍郡主这颗原本已经被摆上祭坛的政治筹码,也就顺理成章地解了套。
到那时,圣人为了进一步拉拢这位战功赫赫的骁骑将军,十有八九会借坡下驴,将玉澍顺势赐婚给孙廷萧。
这可就是板上钉钉的“一门新贵、皇亲国戚”了。
这种潜力股,童贯是万万不肯得罪的。
玉澍并没有在城墙上多做停留。
她深深地看了这两人一眼,临走前留下了几句话:“这几日广年城的局势,两位公公也是亲眼所见。大将军安抚降军、统合各部,皆是为了北上抗击胡人、保全我大汉元气。待日后百官议政,还望两位公公在圣人面前,能秉公据实上报这前线的血泪功绩……莫要再听信些风言风语,寒了浴血将士的心。”
说罢,玉澍不再理会两人,干净利落地转身,带着那队甲士,继续沿着马道向西城门巡视而去。
看着玉澍远去的背影,鱼朝恩气得几乎扭曲起来。
“你看看!你看看!”
鱼朝恩指着玉澍的背影,尖着嗓子直跳脚,“这丫头简直反了天了!一个断了传承的宗室丫头,居然跑来敲打咱们!她那点魂儿,早就被姓孙的给勾得一干二净了!”
他转头看向童贯,咬牙切齿地说道:“咱家刚才说什么来着?这广年城里,从上到下,从那些杀千刀的叛军到玉澍郡主,有一个算一个,这人心全让他孙廷萧给收买透了!这要是哪天他孙廷萧真有了半点反意,登高一呼,只怕这河北大军立刻就能跟着他杀向长安!”
童贯听着这没完没了的聒噪,心头的那点耐心终于被彻底耗尽了。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鱼朝恩,脸上的笑容收敛得干干净净。
“老鱼,你若是真觉得孙廷萧要造反,觉得这广年城待不下去了,那昨日秦中丞押送俘虏回汴州的时候,你怎么不跟着一起滚回去?!”
童贯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让你回汴州你又不敢,生怕错过了后面论功行赏的机会;留在这儿你又整天怨天尤人、像个长舌妇一样在这儿挑拨是非!”
他一步步逼近鱼朝恩,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后怕的严厉:“咱们出京这几个月,在这前线到底干成过什么好事儿?除了拿着圣人的旨意瞎指挥、胡乱掣肘武将,生生拖出了一个中路崩盘的邺城大败,咱们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幸亏他仇士良背锅。”
“现在好歹安贼平了,咱们还能混个『监军有功』的赏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若是这仗没平,让叛军打过了黄河,圣人一怒之下,定是先砍了你我平息朝野埋怨,你还不知道是谁救了你小命啊?”
这一番夹枪带棒的痛骂,犹如一盆冰水,直接浇灭了鱼朝恩的嚣张气焰,把他那点龌龊的算计扒了个底朝天。
鱼朝恩张口结舌,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童贯“你你你”了半天,却一句完整的话也反驳不出来。
“哼!”童贯懒得再跟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夯货多费唇舌。
他一甩拂尘,冷哼一声,直接拂袖转身, 只留下鱼朝恩一个人在风中凌乱,眼中闪过一丝难堪与不甘,最终也只能没趣地甩了甩袖子,灰溜溜地顺着原路下了城楼。
八百里加急的捷报,如同长了翅膀将这天大的喜讯传到了汴州行在。
自五月间被连番败报吓得“御驾亲征”以来,这两个多月里,天汉的当朝圣人赵佶,这几天可算是真真正正地睡了几个安稳觉。
从接到安禄山在邺城被亲生儿子弑杀的噩耗……不,喜讯开始,那支曾经不可一世、压得整个大汉朝廷喘不过气来的叛军,竟像是被抽掉了龙骨的泥胎,一下子引发了无可挽回的雪崩。
紧接着,安庆绪被绞杀、史思明重伤降后又被儿子分尸的戏码连番上演。
到如今,广年城外的数万残军彻底卸甲归降,史朝义等一干逆首被槛车押解入汴。
这笼罩在天汉上空百日之久的安史之乱,竟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戏剧性方式,迎来了最终的平定。
随着笼罩在汴州上空的战争阴云彻底散去,这临时拼凑的行在朝堂之上,自然而然地又恢复了往日那种热火朝天的“盛况”--前线将士还在泥水里安抚降军,后方的这群文臣武将,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为了那一本本厚厚的功劳簿,咬得一嘴毛了。
这争功的第一刀,便是由刚刚从广年“死里逃生”、带着一身酸臭和满腹算计赶回汴州的御史中丞秦桧,亲手劈下的。
作为左相严嵩一党随驾汴州的最高级别人物,秦桧在被叛军扣押、受尽屈辱之后,早已将那提出“招降”昏招、险些害死自己的右相杨钊恨之入骨。
在大朝会上,这位原本该是最厌恶武将的御史中丞,竟破天荒地、捏着鼻子将孙廷萧的功绩捧到了天上。
“圣人明鉴!”秦桧站在丹墀之下,涕泪横飞,声情并茂地奏道,“微臣在那叛军大营中,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史思明父子本是负隅顽抗之徒,若非孙大将军犹如神兵天降,在阵前以一己之力单挑挑落敌酋,又以雷霆手段镇压了广年城的哗变,这数万虎狼之师岂能如此轻易地卸甲归降?!”
秦桧这番话,明面上是在捧孙廷萧,暗地里却是一把软刀子,直指杨党的核心利益:“在微臣看来,孙大将军这『广年一役』,才是真正的一锤定音、定鼎干坤!至于南线某些将领在邺城外围的那些个动作嘛……”
他轻蔑地瞥了杨钊一眼,冷笑一声,“锦上添花罢了!反正那群叛贼就算是从邺城跑到了广年,最终还不是被孙大将军给一锅端了?”
这话一出,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秦桧这分明是要彻底抹杀徐世绩陈庆之在邺城攻防战中那至关重要的逼迫之功,以此显得杨钊的安排都是胡搞,亲国舅党的将军都是不经事的。
杨钊岂能咽下这口恶气?
他原本那套“兵不血刃招降安庆绪、让徐世绩白捡个天大军功”的如意算盘已经落了空,眼下若是连邺城的战功都被抹去,他这右相的脸面往哪儿搁?
“秦大人此言,简直是荒谬绝伦!一派胡言!”
杨钊当即一步跨出班列,指着秦桧的鼻子毫不客气地反驳,“谁不知道,那叛军高层为何会在邺城自相残杀?安禄山为何会被弑?安庆绪又为何会仓皇北逃?那全是因为徐陈二位将军在南线步步紧逼,将叛军主力死死压迫在邺城不得动弹,彻底断了他们的粮草和退路,这才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内讧自灭!”
杨钊转身面向高坐在龙椅上的赵佶,言辞恳切却又暗藏机锋:“圣人!孙廷萧固然勇猛,但说到底,他不过是在广年城下,捡了助手的鸭子罢了!若论这首功,自然徐世绩将军!”
朝堂上的严杨两党瞬间犹如斗鸡般掐在了一起,引经据典,吵得不可开交。
而龙椅上的赵佶,听着下面这两派人马为了军功吵得面红耳赤,反而渐渐浮现出一丝烦躁与疑虑。
这两天,前线两位监军太监送回来的密奏,就像是两把截然不同的火,烧得他心里七上八下。
鱼朝恩的折子里,将孙廷萧描绘成了一个“不遵圣意、私自安排降军、大肆收拢幽燕人心”的乱臣贼子,言辞间充满了对“第二个安禄山”的恐慌;而童贯的密奏,却又极力保举孙廷萧,称大将军“恩威并施、压服降军、保全大汉元气”,做得妥帖,眼下这几万只听话的绵羊,就等着朝廷去接收。
两份奏报,截然相反的说辞,让本就每个准数的赵佶,一时间根本拿不定主意。
孙廷萧功大,不能让他继续自作主张,应该敲打;可若是依了鱼朝恩的危言耸听,在这等抗胡的节骨眼上卸磨杀驴,那无异于自毁长城。
“够了!”
被吵得头疼的赵佶终于忍不住猛拍了一下龙案,打断了堂下那群文臣的聒噪。
他揉了揉眉心,决定暂时将这块烫手的山芋搁置一旁,先把眼前能定下的事情办了:“前线军功如何评定,待日后各部战报核实后再议!眼下这贼首史朝义既然已经押解到了汴州……传朕的旨意,将史朝义打入死牢,择期在汴州闹市,千刀万剐,凌迟处死!其余随同押解回来的逆贼,统统问斩!将他们的人头传阅天下,以儆效尤,以谢百姓!”
退朝之后,赵佶并没有回后宫去享受那平乱后的安逸,而是径直去了行在的御书房。
他命人传来了康王赵构。
在这百日平叛的乱局中,这位表面上恭顺得没有半点野心的康王,倒成了汴州城里一个特殊的角色。
他不仅在朝廷惊惶之际被派往汴州坐镇安抚人心,更是虚领了兵马大元帅的头衔。
虽然没上过一天前线,但他却实打实地保障了前线大军在最艰难时刻的供应,这也让他在朝野上下赢得了不小的声望。
御书房内只有父子二人。
赵佶揉着依然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将今日朝堂上秦桧和杨钊的争吵,以及鱼朝恩与童贯那两份截然相反的密奏,一股脑儿地倒给了赵构,想听听这个越发显得稳重老练的儿子的见解。
“九郎啊,你说说,这孙廷萧,朕到底是该赏,还是该防?”
赵佶的目光紧紧盯着赵构,语气中透着帝王特有的疲惫与多疑。
赵构恭恭敬敬地站在下首,略一沉吟,拱手奏道:“父皇,儿臣以为,北面五部胡骑在幽燕虎视眈眈却迟迟不肯大举南下,打的不过是坐山观虎斗、等朝廷和叛军自相残杀、耗尽兵力的如意算盘。然而,我军众将勠力同心,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逼死了安史逆贼,受降了数万叛军,这不仅打破了胡人的算计,更是为我大汉保全了元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此乃泼天的大功,不仅徐大将军、陈大将军该重赏,孙廷萧大将军更是首功,理应得到嘉奖中的嘉奖!这是为了安抚前线将士的心,也是为了向天下人昭示父皇的赏罚分明。”
赵佶听了,眉头依然没有舒展:“赏是一定要赏的,可他现在的威望太高了,连那些叛军都只认他一个人。若是这兵权再让他这么握下去……”
“父皇若是担心将领位高权重、尾大不掉,难于制衡,其实也有个稳妥的法子。”
赵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不紧不慢地抛出了自己的筹谋:父皇可下旨,召孙大将军即刻入汴州行在接受封赏!
加封他最高的爵位、最显赫的品级,将他高高地供在朝堂之上。
至于他在河北的兵马,自然是交由他那些副将分别统领。
如此一来,既不寒了功臣的心,又用高位虚衔顺理成章地将他的人拖在了朝中,兵权自然也就悄无声息地分化了。
赵佶听到这番话,眼睛猛地一亮。
是啊!明升暗降,既挣了圣明天子的面子,又去了心头大患。
“九郎之策甚妙!甚妙啊!”赵佶忍不住抚掌赞叹,随即又想到了另一个让人头疼的问题,“那降军呢?这群人可是只听孙廷萧的,若是将他们拨给孙部,朕仍不放心;若是强行拉到别处去,又怕他们半路哗变。这群人,又该如何安置?”
赵构显然是早就想好了对策,胸有成竹地答道:“这三万降军,确实是个烫手山芋。交给孙廷萧自然是不合适的;至于徐世绩大将军,他麾下的兵力本就雄厚,若是再吞下这几万人,这山东与河北的兵权便要失衡了,所以徐将军那边也不能给。”
“儿臣以为,不如让这几万降军继续往北走,交给目前兵力相对较少的岳飞将军去掌握。”
赵构在虚空里比划了一下河北的地图,“岳飞将军治军最为严明、公正,且对朝廷忠心耿耿,由他来消化这批降军,最为妥当。父皇可顺势下旨,让岳飞率部北上,去常山、中山一线,正好用来防御五大部南下的通路。”
说到这儿,赵构又周到地补充了一句:“当然,现在汴州行在也囤积了不少从各地调来的粮草和新卒,可将这些物资和兵员大张旗鼓地发往河北前线。这一来是为了抵御胡人,二来,也是要做出咱们朝廷绝对信任前线将领、全力给他们补齐兵力粮草的姿态,以此来堵住前线那群武将的嘴。”
“好!好!好!”
赵佶听罢,只觉得胸中那块大石瞬间落了地,他猛地一拍脑门,激动地站了起来:“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九郎啊,你这番见解,简直是字字珠玑!就这么办!朕即刻命人拟旨,召孙廷萧入汴州受赏,令岳飞北上!”
就在父子俩在御书房里敲定布局之时,御书房偏殿的珠帘后,一抹明黄色的衣角悄然闪过。
那是杨皇后。
她原本是想来给刚退朝的圣人送碗冰镇银耳汤。
却不想,隔着珠帘,将赵构这番老辣、滴水不漏的谋划听了个真真切切。
杨皇后的柳叶眉紧紧地蹙在了一起。看着御书房里那个谈笑风生、深得圣人信任的康王,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与不悦。
皇后的亲儿子--太子赵桓远在长安监国,这汴州行在如今几乎成了这老九的天下。
这小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却能这般四两拨千斤地操弄军国大事。
若是再让他这么折腾下去,这大汉的皇位,说不定也不是太子的了?这朝堂,哪里还有自己兄长杨钊说话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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