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送使者去挖土或是吃炖菜(八虏之变篇,日常无肉)
天汉风云 · CapuYuno · 2 / 2
他桀桀桀地一笑,咽下那口炖菜,随后又熟练地用筷子夹起一块清炖的羊肉,在那个泛着诡异幽绿色的蘸料碟子里狠狠地滚了一圈,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口吞了下去。
“唔……还愣着干嘛?那个煮的羊肉,蘸着那个绿色的料吃!那是韭花酱混了些西域来的野香料,最是解腻提鲜!”
五大部的使臣们见他吃得这般香甜且毫无异样,心中那点防备这才稍稍放下。
他们这些塞外部族,平日里在草原上风餐露宿,粗粝的东西吃得多了。
即便是他们这等贵人、王子,平素吃肉也不过是白水煮了、或是架在火上烤了,拿随身的短刀切下,再随意抹上几把粗盐罢了。
那些中原的精细糕点,他们吃在嘴里,反倒觉得如同嚼蜡,毫无滋味可言。
执失思力是个急性子,他见孙廷萧吃得痛快,便也大着胆子,学着孙廷萧的模样,夹起一块羊肉,在那绿色的韭花酱里蘸了蘸,怀疑地送入了口中。
下一瞬。
这位突厥悍将那双牛眼瞬间瞪得滚圆。
那股混杂着韭花特有的辛香、羊肉的醇厚,以及一股奇异却又开胃的咸鲜味道,在口腔中轰然炸开,瞬间便征服了他那早已被粗盐和烤肉折磨得麻木的味蕾。
“嘿!”
执失思力惊喜地吧嗒了一下嘴,连半句客套话都忘了说,紧接着便迫不及待地夹起了第二块羊肉。
“还真他娘的不错!”
见执失思力吃得这般没出息,其余四位使节互相看了一眼,也都放下了心中的戒备。
那股从案几上飘来的浓郁肉香与奇异的酱料味,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勾起了他们腹中的馋虫。
完颜宗弼、慕容垂等人纷纷拿起筷子,学着孙廷萧的模样,大快朵颐起来。
这几位在幽州还没尝上什么好玩意的塞外贵人,此刻终于尝到了这等粗犷却又层次分明的调理滋味,一时间竟也顾不上什么使臣的体面,只顾着埋头对付面前那海碗里的红烧肘子和清炖羊肉。
坐在主位上的秦桧见状,虽然对孙廷萧这等粗鄙的宴客手段颇为不齿,但心里却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只要这帮蛮子肯吃肯喝、不寻衅搞事,他这“主理接风宴”的差事就算是办妥了一半。
“来人呐!”秦桧殷勤地拍了拍手,“教坊司的舞女们上来献舞!诸位使臣远道而来,切不可怠慢了!”
随着一阵悠扬的丝竹管弦之声,十几名身披轻纱、腰肢如柳的天汉舞女踩着细碎的步子飘入正厅,在席间翩翩起舞。
然而,这等在中原官员看来足以令人神魂颠倒的靡靡之音与曼妙舞姿,却并未引来五大部使臣的多少关注。
他们一边大口吞咽着那对胃口的饭菜,一边用余光警惕地打量着斜对面的孙廷萧,似乎都在等着看这位骁骑将军,在这酒桌上还要发表什么惊世骇俗的粗鄙之语。
孙廷萧倒也痛快。他放下筷子,端起身前的酒盏,遥遥对着五人举了举。
“我大天汉的百姓,祖祖辈辈都擅长在这黄土地上耕作养殖。而那些飞禽走兽、出奇的珍馐好肉,恐怕诸位所熟悉的白山黑水、茫茫草原上,还要比这中原多上几分。”
孙廷萧的声音不疾不徐,在丝竹声中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指了指案几上那碗炖得稀烂的瓜豆菜肴,语气中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沧桑与通透:“本将今晚特意请各位吃这些粗粝的吃食,并非是为了折辱各位。只是想让各位知道,不管是这天汉的百姓,还是诸位的部众,这天下人忙忙碌碌,说到底,无非都是为了能有一口安稳饭吃,能有个过活的奔头。”
他顿了顿:“只要懂得调理的火候,这素的瓜豆菜叶,也一样能煮出肉的美味来。这天下的事,也当如是。”
完颜宗弼这会儿正吃得满嘴流油。
他本就对孙廷萧在朝堂上的嚣张不服气,听了这番话,当即便放下了筷子,不爽地舀了一勺那炖菜送进嘴里。
他刚想梗着脖子开口反驳,却觉得那股咸鲜软烂的滋味在嘴里还没砸吧够劲儿,于是又顺手地舀了第二勺炖菜吞下,这才冷笑着开了口:
“孙大将军这话,是想教训我们吗?”完颜宗弼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光,那双透着野性的眼睛死死盯着孙廷萧,“你是想说,咱们各部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塞外,和你们天汉互不相犯、井水不犯河水,这天下人才能各自吃得了一口安生饭吗?”
眼看着席间的气氛又要变得剑拔弩张,坐在主位的秦桧吓得手一抖,差点把酒盏给打翻了。他连忙想要站起来打圆场、说几句好听的场面话。
可还没等秦桧开口,孙廷萧却忽然畅快地笑出了声。
“完颜将军误会了。”
孙廷萧随意地向后一靠,似乎在回忆什么,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拉家常:“本将只是想告诉你,你刚刚连吃了两勺、觉得够劲儿的这道炖菜……本将当年,还是在你们女真人的老家,冰天雪地里的会宁府吃到的。”
此言一出。
“当啷!”
完颜宗弼手中的汤匙猛地砸在了海碗的边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震惊地从食案后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说什么?!你……你这汉将,竟去过我部心腹要地?!”
完颜宗弼猛地一挥手,指着那碗炖菜,恼怒地喝道:“我虽没读过什么鸟书,但也休想骗我!这等谎言也编得出来!会宁府地处苦寒,哪里种得了这些中原的瓜豆菜叶?!”
面对完颜宗弼的暴怒质问,孙廷萧不仅没有半点慌乱,反而笃定地点了点头。
“不仅去过,而且就是在那儿、就着那漫天的风雪吃到的。”孙廷萧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完颜宗弼那张惊骇交加的脸,随后又自然地转过头,看向了坐在旁边的契丹使节耶律大石。
他伸出手指,精准地点了点那盘配着幽绿色韭花酱的清炖羊肉,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冷笑:
“哦,对了。还有这羊肉配韭花酱的吃法……本将当年是在契丹迭剌部的地界上,跟那些牧民们亲手学来的。”
耶律大石闻言也是震动地抬起了头,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骇然。
孙廷萧是天汉大将,他若真亲自去过各部地界行走,那必然是去刺探军情了!
那原本还在翩翩起舞、极力卖弄风骚的教坊司舞女们,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酒桌上陡然凝固的空气,纷纷停下了腰肢的扭动,不知所措地退到了大厅两侧的阴影里。
执失思力嘴里还夸张地含着一大块炖得软烂的羊肉,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却忘了咀嚼;慕容垂那宽大的袍袖半卷着,手里还端着半碗飘着油花的菜汤,震惊地看着主陪位置上的男人;而一直沉默寡言的匈奴于单王子,也罕见地停下了手中的竹筷。
五双使臣的目光,整齐划一地聚焦在了孙廷萧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
“怎么?各位觉得本将在说笑?”
孙廷萧随意地拿过一旁的素布巾帕擦了擦嘴,从容地将话题引向了更加宏大的天地:
“完颜将军方才说会宁府种不得这些中原的瓜豆。本将不妨告诉你,贵方那片苍茫的黑土地,若是翻耕起来,比这中原的黄土还要肥沃十倍百倍!不仅种得了庄稼瓜菜,种出来的东西更香甜软糯,味道上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位自视甚高的游牧贵族,语气中透着一股傲然、却又包容的豪气:“而这大天汉的农耕百姓,只要懂得调理草场,也一样能养出肥壮美味的牛羊来。你们这几位从茫茫草原来的贵人,想必在这偏僻的北地,是没尝过天汉西南百夷大山里的黑山羊与肥水牛的肉吧?”
孙廷萧遗憾地摇了摇头,那神情仿佛真的只是在单纯地谈论着各地的美食风味:
“今日可惜了,本将没有把去年在西南平叛时、从百夷部族那里带回来的厨子带在身边。否则,定要让他们做些 ‘饵丝’,下在那滚烫浓郁的牛羊肉汤里,配上罐子里捞出的酸菜一起呼噜呼噜地吃下去……那滋味,才是绝妙的美味。”
听着这位天汉统帅在这等剑拔弩张的接风宴上,一本正经地论说着这天南地北的各色吃食。
五大部的使臣们全都听得面面相觑,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孙某人说得生动详实、仿佛如数家珍,那等生动的画面感,就跟真的亲口吃过、亲眼见过一般。
可问题是,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各部贵人,也从未在自己的地界上见过这等吃法和庄稼啊!
这汉人,到底是在装神弄鬼,还是真的仔细行走过那片连他们自己都未能完全探明的苦寒之地?!
“各位不必去猜,也别管本将是什么时候去过你们的地盘……”
孙廷萧猛地收敛了笑意,端起身前的酒盏。
“各位只要在心里明明白白地记下这句话——”
“总有一天,这天下的各族百姓,无论是在中原种地的,还是在塞外放牧的,亦或是在雪山森林打猎的……都要合同为一家。到那时,大家吃着彼此拿手的吃食,游历着彼此丰饶的家乡,再也无需兵戈相见!”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一直忐忑地坐在主位上的秦桧,此刻也被这番宏大、甚至透着几分狂妄的“天下一统”的论调给弄得迷糊,莫说现在天汉尚在风雨飘摇之中,便是百年之前朝纲整饬,实力巅峰之时,也未能将四方疆域都真的纳入版图,顶多是羁縻而已。
孙廷萧说这话,秦桧倒是咂摸出一丝僭越的王霸之气来,心想回头定要暗暗跟圣人参奏他一番才是。
就在这震撼的静默中,孙廷萧却又点了点羊肉旁边的一个不起眼的味碟里,那一撮鲜红的小小碎屑。
“哦,对了。等到这天下一家的时候……除了这满大地的牛羊瓜豆,还会有更多从那遥远的海外漂洋过海运来的好东西……供大家痛快地品尝。”
五位使臣忍不住交头接耳了一番,他这是叽里咕噜说啥呢,莫不是我等汉话不行听错了?
不不不,没听错,他真的说要天下合同一家。
我操,他可真会做梦。
大家正小声哔哔之时,“对了,外头还站着几位吧?”孙廷萧越过那五名正叨叨着的异族使臣,声音洪亮地吩咐道,“既然都是一家,让在外的几位也一并进来入席吧!”
话音刚落,门外负责守卫的天汉军士便撤开了长戟。
在一片诧异的目光中,托雷与黄台吉这两位原本只配在院外候着、根本没资格踏足这种主使接风宴的附庸部族青年,掀开门帘,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大厅。
两人虽然只是随员护卫的身份,但那股子内敛的精悍之气却丝毫不输在座的几位主使。
他们按照草原上的规矩,先是对着高坐主位的秦桧与孙廷萧抚胸行了一礼,随后又向各部族的使节致意,这才被侍者安排在长桌最下首的两个空位上落座。
“孙大将军,这是何意?”完颜宗弼眉头一皱,瞥了一眼刚刚坐定的黄台吉,显然觉得这等附庸部族的子弟与他同席共饮,有些落了他们高级部国的身份。
孙廷萧端起酒盏,豪迈地笑道:“都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在我孙某人的酒桌上,只论吃喝是否痛快,不必分什么高低贵贱。这天底下,哪有让人在门外闻味儿、自己在里头大快朵颐的道理?”
完颜宗弼冷哼了一声,刚想发作,却被身旁的耶律大石用眼神制止了。
这位契丹宗室名将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那股由孙廷萧“去过会宁、吃过迭剌部羊肉”带来的骇然强行压下。
他端正了坐姿,恢复了那副文士般心平气和的模样,迎着孙廷萧抛出了一个最为尖锐的问题:
“大将军方才的胸襟与抱负,确实令人钦佩。”耶律大石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字字诛心,“大将军既说这天下的各族百姓,终有一日能合同为一家。那么敢问大将军……在这‘天下一家’的大局里,究竟是谁合了谁?又是以谁为尊呢?”
他冷笑了一声,指了指北方的夜空:“难道大将军要告诉我,中原历朝历代修筑那连绵万里的长城,陈兵百万防着我们入关,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和我们‘合同为一家’么?”
这番直白的质问,瞬间撕破了刚才那层关于美食与和平的温情脉脉的面纱。
席间的气氛再度降至冰点。
主和派的秦桧紧张得额头直冒冷汗,生怕孙廷萧一开口又要恐吓人家,弄得很不好看。
而刚落座的托雷与黄台吉,则是悄悄握紧了拳头,目光炯炯地盯着孙廷萧,对这个早闻其名的家伙的回答很是期待。
“耶律使节问得好。”
孙廷萧并没有逃避这个要命的问题,他端着那杯盈满的酒,缓缓站起身来。那如同铁塔般雄壮的身躯,在摇曳的烛火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
“自古以来,华夏从江河间的部族,一步步披荆斩棘,发展成如今这威临四海的泱泱大国。”孙廷萧道,“几千年来历经了无数的战与和。这其中的道理,其实再简单不过。”
他端着酒盏,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耶律大石、完颜宗弼,以及下首的托雷与黄台吉。
“朋友来了,我大天汉自有最烈的好酒、最香的炖肉招待;但若来的是想要趁火打劫、叩关嗜血的豺狼虎豹……”孙廷萧邪魅一笑,“那迎接他们的,自然就只有无情的刀枪剑戟!这长城是用来挡什么人的,这‘天下一家’又是以谁为尊,这等粗浅的道理,想必不必我孙某人在这酒桌上多费口舌了吧?”
他的意思自然是天汉为尊,倒是没有装腔作势。
“来!”
孙廷萧大笑一声,举起手中的杯盏,豪气干云地向着刚进来的托雷和黄台吉邀酒:“两位小兄弟,刚从外头进来,想必也是渴了,给他们换!大!盏!这杯酒,本将敬你们,也敬在座的各位远客!”
“对对对!共饮!共饮!”
秦桧连忙战战兢兢地举起手中的玉杯,一张老脸笑得比哭还难看,拼命地在中间打着圆场,试图缓和一下。
五大部的使臣们面色铁青,但也只能勉强地举起酒杯。托雷和黄台吉对视一眼,默默地端起面前的大盏,一饮而尽。
一杯烈酒下肚,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燃烧,孙廷萧将空了的酒盏重重地顿在案几上。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孙廷萧双手撑在案几上,身体微微前倾:
“当初安禄山摆下鸿门宴意图裹挟我一通作乱,我曾劝他好自为之。今日,在这汴州的馆驿里,本将把同样的话送给各位。并且,希望各位在返回幽燕之后,最好也能如实地去劝一劝你们各部的主君……让他们也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好好地想一想!”
五使者交换了下眼神,他要我们想什么?
“我想,各位都是部族的英雄豪杰……想必,谁都不希望自己引以为傲的部族,因为一时贪念,而永远地从这青史之上……彻底消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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