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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匈奴老乡的忧郁(八虏之变篇·日常剧情章)

天汉风云 · CapuYuno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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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廷萧这番话虽似恫吓,众使臣们却也知道他所说不是纯吹牛。

就在去年此时,西南桀骜不驯的百夷确确实实是被眼前这个男人统军打垮,灭国为郡。

再加上常年和他们对敌的安禄山如今也已身死人手,叛军土崩瓦解,这位主导抗击安史叛军的天汉名将早就在他们的研究之中。

然而,能在茫茫塞外弱肉强食、厮杀至今的草原悍将们,也绝不是被几句狠话就能吓破胆的软骨头。

一直端坐不语的匈奴于单王子,终是忍不下这口恶气。作为君臣单于的继承者,他骨子里的悍勇绝不允许他在此刻低头。

于单猛地放下手中的酒碗,豁然抬起头,目光直接迎向孙廷萧的视线,针锋相对地开了口:“孙大将军这番话,未免太将天下人看扁了!汉人固然是筚路蓝缕、开疆拓土才创立了这泱泱大国,但我草原上的雄鹰,世世代代卧冰尝雪、纵横万里,那也是在风刀霜剑里杀出来的基业!这天下的归属,究竟是谁主沉浮,说到底,还是要看谁跨下的战马更绝尘,你的剑锋利……”

他冷哼一声:“我剑也未尝不利!”

听闻这番反驳,孙廷萧不仅没有动怒反唇相讥,却只是有点遗憾。

他定定地看着于单,仿佛在看一个已经注定了结局的死人,声音低沉而苍凉:“倘若于单王子时至今日还是这般想法,只懂得迷信武力……那么,匈奴一族,最终是要亡的。”

“休欺人太甚!”

这句如同诅咒般的定论刚刚落地,还没等于单发作,一直侍立在于单背后的金日?却猛地怒吼出声。

这位出身匈奴休屠部的年轻王子,只觉得胸中气血翻涌。

他受不了这汉将如此轻蔑自家主使,竟是当场失去了理智,一把抓起桌案上那柄用来割羊肉的锋利小刀,霍然起身,刀尖直指主座上的孙廷萧,浑身上下爆发出一股杀气。

“哎哟我的亲娘哎!”

坐在一旁的秦桧魂飞天外,吓得险些钻进桌案底下。

这可是在天汉行在馆驿,五大部使臣拔刀杀伤开府大将,那双方岂不是就当场关系破裂,要不死不休的局面?

他这接风宴的主理者就是办事不力,还不得被圣人剥了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呔!”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娇俏的女子断喝。

紧接着,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见一个身段窈窕的女子人影如同一阵火红旋风般冲到了门边。

她一把从旁边正吓得哆嗦的布菜下人手里夺过一罐还未开封的烈酒,抡圆了胳膊,看准了手持利刃的金日?,毫不犹豫地就砸了过去!

“嗖——”

那酒罐带着呼啸的风声,又准又狠地飞向金日?的面门。

金日?也是自幼习武的悍将,听得耳边风声不善,下意识地便抬起握刀的手臂去挡。

“啪啦!”

一声脆响,厚实的泥封酒罐在金日?的小臂金属护腕上轰然碎裂。

辛辣的酒液混合着碎瓷片四下飞溅,瞬间将金日?浇了个满头满脸。

就连坐在他身旁的于单王子也没能幸免,华贵的袍服上被溅了大半片酒渍,那场面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活生生把刚才那股子拼命的悲壮气氛给砸了个稀碎,整得尴尬无比。

“小部下位,也敢在这里冒犯我们将军!”

那丢酒罐的女子一击命中,竟是半点不怕,直接掐着腰跳进了大厅里。她指着满脸酒水的金日?,大声欲呵:“我……啊……”

她这气壮山河的叫骂还没来得及说完,下一步动作没能继续,身后已有一人急匆匆地冲了进来,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往后拖拽,低声制止道:“行了,别胡闹了!”

众人定睛一看,这后来冲进来制止闹剧的女子,一身素雅的文官常服,眉描如画,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端庄气度,正是如今担任骁骑将军府长史的天汉女状元,鹿清彤。

而那个掐着腰、满脸骄横、刚刚一罐子把匈奴猛将砸了个落汤鸡的惹祸精,自然是早就在门外扒着窗户缝偷看了半天的赫连明婕。

这位草原小公主见有人敢对自己的萧哥哥拔刀,哪里还按捺得住性子,当场就发了飙。

就在满屋子人以为金日?被这般羞辱,定要再度暴起时。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在众人惊异的注视中,被泼了一身烈酒的金日?,竟然没有再闹腾出什么动静,甚至连手里那把切肉的小刀都垂了下去。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那双原本凶光毕露的眼睛,在看清了跳进大厅里的赫连明婕后,竟是呆呆地直了。

那眼神中没有杀气,反倒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错愕与失神,就这么傻愣愣地盯着那个一身异域风情、娇蛮泼辣的草原少女,仿佛连魂都被抽走了一般。

“哎呀哎呀!这……这怎么闹成这样了!”

缩在角落里的秦桧见未见血光,这才战战兢兢地爬了起来。

他真是头皮发麻,这接风宴办得简直比上阵打仗还要惊心动魄。

他赶忙跳着脚招呼外头那些吓傻了的仆役:“快快快!来人呐!赶紧把这地上打扫干净!上热帕子,给王子和这位壮士擦洗更衣!切莫怠慢了!”

这荒唐的一幕过后,大厅内的气氛反倒因为这场闹剧而缓和了不少。

孙廷萧端着酒盏,自然地向于单王子递了个台阶。

两人皮笑肉不笑地碰了碰杯,那股剑拔弩张的生死危机,便在这满朝右相秦桧的嘻嘻哈哈与擦洗声中,圆滑地揭了过去。

于单王子虽然有些尴尬,但也借坡下驴,严厉地命令那个不知为何突然发呆的金日?退到大厅外头去候着。

而惹了祸的赫连明婕,还未来得及张口继续说什么,也被随后进堂来、得体地向各国使节表示了歉意的鹿清彤给强行带了出去。

然而,在这个混乱的间隙。

金日?的眼神,却从头到尾都没有从赫连明婕的身上离开过半分!

哪怕是被勒令退出正厅,他依然目瞪口呆地转过头可,那双却如草原雄鹰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刚刚用酒罐子砸了他的娇蛮少女。

连赫连明婕自己都觉得奇怪了。

她一边被鹿清彤用力地往外拖,一边不解地回头瞪了那个高大俊朗的匈奴人一眼。

心想这倒霉孩子莫不是被自己一酒罐给砸傻了?

他那眼神直勾勾的,哪有半点刚刚被人兜头泼了一身烈酒的愤怒?

“哎呀,让你别去、让你别去,你偏不听……”

一进到馆驿深处的另一个僻静院子里,鹿清彤便头疼地数落起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草原小祖宗。

“我怎么能不去!”赫连明婕委屈地嘟着嘴,那双像宝石一样明亮的眼睛里满是不忿,理直气壮地反驳道,“鹿姐姐,你刚才没看见吗?那个不知死活的匈奴小子敢跟萧哥哥动刀子!我要不是手里没刀,刚才非得上去砍了他不可!砸他一酒罐都算轻的!”

“赫连……”

就在两个女人还在凉亭里低声地说着体己话时,院门处忽然传来一个略显生硬、却又带着几分复杂情绪的男声。

只见来者,正是刚刚在正厅里被泼了一身烈酒、被迫退出来的匈奴休屠部王子,金日?。

鹿清彤自是不认识这个匈奴人。

金日?作为于单王子的随从,自然也没有像几位主使那样得到过正式的介绍,鹿清彤又没资格列席,便是介绍了也看不到听不到。

此刻见这高大魁梧的匈奴人突然闯进了内院,鹿清彤清秀温柔的脸却瞬间沉了下来,下意识地便将赫连明婕护在了身后。

她只当这匈奴侍卫是气不过刚才被一个女子当众羞辱的事儿,特意找过来跟赫连明婕算账的。

“赫连明婕,真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

那其实也不过就和赫连明婕年岁相仿的休屠部王子,并没有理会鹿清彤警惕的目光。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被护在后面的赫连明婕,声音里似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听到这似曾相识的声音,赫连明婕从鹿清彤的身后奇怪地探出半个脑袋,又借着院子里的灯笼光亮,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草原垂发上还在滴水的年轻匈奴人。

“啊——!”

下一瞬,这位平日里骄横的赫连部小公主,就像是突然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也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指着对方结结巴巴地叫了起来:“金……金日??!你……怎么是你!我……我……”

就在鹿清彤疑惑地看着这两人时。

只见金日?上前一步,那张轮廓分明的异域脸庞上,竟是浮现出一丝期待。他看着赫连明婕,倒像是老友久别重逢。

至于赫连明婕的反应,却出人意料。

她不仅没有半分故人相见的喜悦,反而像是见了鬼一般,着急地四下张望。

随后,她竟是直接挣脱了鹿清彤的手,气急败坏地往花园里跑去,一双眼睛在花坛边缘焦急地寻找着石块、木棒之类能用来砸人的家伙。

看那暴走的架势,活像是这匈奴王子欠了她几辈子的血债,非要在这个院子里当场打死他不可!

鹿清彤见状,自然不能由着这位小祖宗在馆驿的后院里胡搞。

她连忙上前去拦,可她终究只是个舞文弄墨的文弱女子,哪里拉得住这从小在马背上打熬长大的剽悍公主?

被赫连明婕这么一挣一拽,鹿清彤险些跌倒在地,连头上的发髻都乱了几分。

“金——日——蛋!”

赫连明婕在花坛边没摸到趁手的家伙,干脆转过身,指着那高大挺拔的匈奴青年破口大骂,连他的汉名都叫得不是事儿了:“休屠部的混蛋!当年你们把我们追得走投无路,如今竟然还有脸到汴州来!”

听到这毫不留情的斥骂,金日?眼底闪过一丝难堪。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伸出那只宽大的手掌,似乎想要去拉赫连明婕的衣袖,嘴里急切地想要争辩些什么:“明婕,你听我说……”

鹿清彤见这匈奴人身形魁梧,又突然探出手来,还道他是恼羞成怒想要还手打人。

她也顾不上自己手无缚鸡之力,骨子里的那份果敢瞬间迸发,猛地一步抢到两人中间,用力隔开了金日?的手臂,柳眉倒竖,冷声喝道:“这是天汉的馆驿,你想干什么?!”

被这女状元一通断喝,金日?那只停在半空的手顿时僵住了。

他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满心的话憋在胸口,一张脸涨得通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这么直愣愣地杵在了原地。

但鹿清彤何等冰雪聪明?

她看着金日?那憋得通红却毫无半点杀意的神色,又看了看身后像只炸毛小猫一样的赫连明婕,怎么可能还看不出这两人必有陈年旧账?

“你们……”鹿清彤心思电转,微微侧过头,护着赫连明婕问道,“在草原时候是认识的?”

“鹿姐姐,他化成灰我都认识!”

赫连明婕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咬牙切齿地盯着金日?:“这混蛋是休屠部的王子!当初就是他们部族的骑兵奉了王庭的追杀令,像疯狗一样咬着我们赫连部不放!如果不是萧哥哥带着天汉的兵马迎接我们入关,我们赫连部就被他们赶尽杀绝了!”

说到这里,赫连明婕恨恨地跺了跺脚。此刻她真是恨不得自己身上配着刀,非得在这个院子里把这仇人给活劈了不可。

听到这番满含怨恨的控诉,金日?脸上浮现出一抹急切与无奈。

“赫连!你听我说!我……”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争辩,说起来也是带着委屈:“当年是赫连部先抗拒了王庭的命令,还要脱离大匈奴,单于震怒,我父亲身为臣属,也是奉命行事,根本没有办法!否则倒霉的就是我们,况且你我两部互相依存,你我自小就认识,我父顾念旧情,在追击之时早已特意给你们赫连部留下了南逃的生路,否则你们那点人马,怎么可能撑得到孙廷萧带兵赶来接应?!”

听到这儿,鹿清彤终于彻底放下了警惕,确认了眼前这个匈奴青年确确实实不是来找麻烦的,她随后不动声色地拉着还在气头上的赫连明婕,往院子里那处稍显宽敞的花坛边让了让。

这一退,算是给堵在逼仄月洞门处的金日?,留出了走进这座幽静内院的余地。

然而,鹿清彤脚下虽退,身体却依然自然地半挡在赫连明婕身前,呈现出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

随着赫连明婕那连珠炮般、夹杂着委屈与愤懑的叙述,再配上金日?那略显笨拙却满是焦急的补充争辩,一段尘封在塞外草原上的往事,渐渐在鹿清彤面前拼凑出了全貌。

当年,无论是赫连明婕还是金日?,都还只是匈奴草原上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和小王子。

休屠部与赫连部作为单于王庭下的两大强力附庸,两部的游牧区域临近,经常互相帮扶,也算是匈奴诸部中难得的交情。

两人打小自然也就认识,一起赛过马,比过弓箭,被狼追过,被鹰挠过。

若是一切安然,说不定过几年他们长辈还要撮合他俩一番,只是孩子当时年岁小,至多是小伙伴,没到考虑这回事的时候。

然而,草原上的风暴总是来得突然。

随着王庭对各部众的压榨日益残酷,生性不羁的赫连部终于忍无可忍,在那一年秋末,悍然抗拒了王庭的纳贡诏令,并决定转场南下,脱离王庭的摆布。

震怒之下的单于,不仅下达了血腥的追杀令,更是歹毒地逼人互相残杀,他没有动用王庭的禁卫,而是将这柄清剿叛徒的屠刀,交给了素来与赫连部交好的休屠王!

面对王庭的控弦之士,休屠王没有办法抗命,只能带着自己的骑兵一路跟踪追击赫连部的逃亡大军。

也就是在那场惨烈的追逐中,赫连部慌不择路地逃出了匈奴的地界,却一头扎进了更为凶险的鲜卑地盘。

在鲜卑人的围追堵截和休屠部那看似紧咬不放、实则暗中留了一线的追赶下,赫连部险些全军覆没、被彻底绞杀在草原尽头。

直到最后,那支残破不堪的逃亡队伍,在天汉长城沿线绝望地发出了求救的哀鸣。

而那个如同如天神般伟岸的男人——骁骑将军孙廷萧,带着刚刚组建不久的骁骑健儿开关而出,硬生生地从鲜卑与匈奴的夹缝中,将这支濒临灭绝的部族给救了下来!

鹿清彤连连点头,事情已然分明,而金日?脸上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最终像是放弃了挣扎一般,忽然猛地跨前一步,盯着被鹿清彤挡在身后的草原小公主,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直白、却又招人害羞的质问:

“赫连明婕!你……我在塞外就听说过,你父亲他们把你送给了孙廷萧,你现在……已是做了那个汉将的女人吗?!”

这话听的鹿清彤都不由得微微侧目。

然而,赫连明婕却半点没有半点扭捏与羞怯。

这位草原上长大的小祖宗,底色里就刻着敢爱敢恨的奔放与泼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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