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你甚至不愿叫我一声岳父(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天汉风云 · CapuYuno · 1 / 2
宣和四年八月,暑气渐消,汴州行在的谈判桌上却是一片唇枪舌剑的焦灼。
自那日发觉五部使者态度坚决,没有半点和平交出幽燕的诚意后,赵佶便以“龙体违和”为由,不再亲自下场,转而将这块烫手的山芋扔给了右相杨钊。
杨钊身为杨党魁首,此番领衔与胡人谈判,他自然也要将这副气派做足。
坐在谈判主座上,杨钊一身紫袍玉带,左右分列着几名杨党的干将:户部侍郎王珙、鸿胪寺少卿李若水、兵部职方司郎中赵鼎。
这几人虽非名震天下的大贤,但在算账、礼法和章程上,却是极尽斤斤计较之能事。
然而,对面那五位使臣也不是省油的灯。
五部的底线咬得极死:岁币。
每年钱帛百万、粮草百万石,少一个子儿,那十万铁骑便不退兵,甚至还要继续南下“打草谷”。
如此便是秀才遇上兵,显然孙廷萧的恐吓加大炖菜更唬人,但正规谈判总归是没他上场的空间了。
“荒唐!”杨钊一拍桌案,那声势倒也十分骇人,“我天汉富有四海,岂会受尔等蛮夷勒索?岁币一事,绝无可能!”实际上他那声色俱厉的呵斥,其实底子里全是色厉内荏。
见主官卡壳,一旁的户部侍郎王珙硬着头皮顶上,拿出算盘和账册开始据理力争:“诸位使臣,我朝连年平叛,国库空虚,百万岁币实是强人所难。若五部愿即刻退兵,我朝可酌情给予一次性的‘犒军’钱粮十万,但按年缴纳的岁币,断无此例!至于幽云十六州,乃我汉家故土,更无‘赎买’之说!”
“十万?喂狗呢!”完颜宗弼冷笑一声。
慕容垂则在一旁悠悠开口:“既然天汉的大人们如此会算账,那咱们便慢慢算。幽燕一日不平,那十万儿郎的吃喝,自然还要向贵国的河北百姓去‘借’了。”
这谈判本就是一出各怀鬼胎的戏。
五部使臣受了吴三桂那“避实击虚”的毒计,此行本就不是为了谈成,而是为了拖延时间熬过夏末,给兵马更多的整备突击的时间。
加上前几日被孙廷萧恫吓了一番,索性便在此处胡搅蛮缠、磨洋工,每日扯皮,绝不落笔。
而在谈判桌外,这几日的汴州城里,小儿们的歌谣却传得更热闹。
“汴水浊,黄河干,真龙脱困在幽燕。旧主西狩休沐去,新主提剑换青天……”
这歌谣在风中飘荡,码头上的力夫们听了,只是低头干活,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晦暗不明的光;酒楼里的达官贵人们听了,则是纷纷变色,匆忙关紧了窗户,连议论都不敢大声。
这不过是冰山一角,随着那句“新主提剑换青天”的传唱,一股更具谶纬色彩的暗流,开始在天汉的广袤疆域内悄然蔓延。
几日之间,便有流言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有说在干涸的黄河故道里挖出了独眼石人,背刻“天翻地覆”四字赤文;有说在太行山深处,夜半时分常闻虎啸龙吟,隐隐伴有金戈铁马之声;又说淮河以北某地有狐狸夜啼,说谁谁谁要王天下。
这些神神鬼鬼的谶语,若是放在太平盛世,不过是妖言惑众的由头,可现在却成了万民心中那根紧绷之弦的断裂前兆。
百姓的绝望可谓空穴来风。
安史叛乱虽然平了,可这河北主战场如今已是一片令人触目惊心的焦土,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眼下本该是秋收冬藏、恢复生息的节骨眼,但幽燕地界上那十万胡骑的阴影,却如同一柄悬在河北百姓头顶的闸刀。
五大部的兵锋压境,导致这大半个北地的流民根本不敢重返故土,荒芜的田亩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重建与复耕沦为一纸空文。
而那些并未被兵燹直接波及的中原腹地与江南水乡,境况竟也惨烈得犹如修罗场。
汴州行在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北地大战,正变本加厉地向四方强征暴敛。
运粮的漕船塞满了河道,督运军需的官吏如狼似虎地冲进村落,加派的赋税名目繁多,征发民夫的差役更是毫不留情地将青壮男丁用铁链锁走。
战火虽然停歇了一个月,但朝廷这座庞大的车碾,依然在疯狂地压榨着底层百姓的血肉。
怨气,如同地火般在天汉大地上淤积、翻滚。
当朝圣人赵佶在位这十数年间,重用奸佞,大兴土木,奢靡无度。
那份积压已久的民怨,原本在安史之乱爆发时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如今更是到了烈火烹油、一触即发的边缘。
就在这内忧外患的紧要关头,南边也传来了令人不安的异动。
几个月前,刚刚被岳飞和徐世绩镇压下去的湖广、江淮一带的“乱军”,其残部首领本已遁入深山大泽,如今却在这沸腾的民怨中嗅到了死灰复燃的契机。
那些因为交不起重税、被逼得家破人亡的农夫,那些在运粮途中不堪折辱的役夫,正成百上千地逃入芦苇荡与莽林之中。
昔日被打散的残旗,隐隐又有了重新聚拢的势头。
在这山雨欲来的凝重气氛下,天汉的朝堂并未因外敌的屠刀而捏成一个拳头,反而陷入了一场堪称荒诞的内耗绞肉机中。
赵佶当初自作聪明的“帝王制衡之术”,如今彻底反噬了这座摇摇欲坠的帝国中枢。
他将权力生生劈成两半:一半是远在长安的太子监国班子,一半是近在汴州的御驾行在。
不仅如此,他还刻意将严、杨两党的核心人物交叉打散,本意是防着任何一方坐大,结果却生生造出了一个首尾难顾、四分五裂的政治怪胎。
长安城内,留守的东宫监国衙门成了一个巨大的泥潭。
左相严嵩本是严党魁首,和太子这个杨党的天然旗帜不对付,却被硬塞给了太子做辅臣。
这老狐狸对太子赵桓的政令阳奉阴违,面上恭顺,暗地里却将东宫的动向一笔一划密奏给汴州的赵佶。
而杨党的二号人物贾充,虽然身在长安,本该全力辅佐太子稳固大局,却因与严嵩势同水火,终日里只顾着相互掣肘。
而在汴州行在,这出闹剧同样在上演。
于是,无论是战是和,是赎买还是死磕,甚至是否该暂缓对各地的横征暴敛,这等迫在眉睫的军国大计,一到了这班人的嘴里,就成了党同伐异的筹码。
秦桧主张暂缓加税,避免东南西南闹乱子;杨钊便立刻跳出来,痛斥国库空虚、若不征税大军即刻断粮。
杨钊力主强硬对待五部胡使;秦桧便暗讽右相不懂军务、妄图将圣人陷于险境。
每个人仿佛说的都有道理,但提出问题抬杠谁都会,没有解决的方案都是白谈。
,某些政令从拟定、争吵,长安过一遍监国的印,再由汴州行在圣人批示,效率低下得令人发指。
朝堂上乌烟瘴气,朝堂外的天下更是纷扰如乱麻。
底层百姓的苦难化作了那首“新主提剑”的歌谣,却被高高在上的朱门高墙挡在外面,根本上达不了天听。
而那些掌握着田地与舆论的世家大族、学问士人,也是各怀心思。
有逃到汴州的河北门阀走关系上书,痛陈孙廷萧在河北收拾地方时“纵兵劫掠豪强”,弹劾新任开府大将;有江南的大儒在书院里高谈阔论,认为朝廷应效仿古之圣王,以岁币换取幽燕的太平,不可为了几座城池而劳民伤财;更有些手握私兵的豪族,眼看着局势糜烂,已经开始暗中囤积粮草、招募死士,做好了朝廷一旦崩盘便割据自保的打算。
孙廷萧此刻正斜倚在一根粗大的栓船木桩上,手里捏着个刚出炉的肉夹饼子,大口咀嚼着。
他眉头微皱,似乎对这吃食颇不满意,嚼了两口便停了下来,让手下的小官再去买几个好的回来。
“要肥瘦相间的,肉炖到一碾就碎的。”
孙廷萧百无聊赖地伸了个懒腰,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投向江面上首尾相连的漕船。
这几日,汴州行在接收、转运天下物资的效率确实高出了不少,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正源源不断地入库。
可看着这车水马龙的盛景,孙廷萧心底却提不起劲儿。
这些钱粮物资从天南地北、江淮湖广一路解运过来,沿途漂没、损耗了多少?
各级官吏又上下其手扒了多少层皮?
更莫说那些被铁链锁着、死在拉纤途中的民夫。
他收回目光,心思却不自觉地飘回了河北。
之前在广年城下收降的那三万残军,连同那五千曳落河精骑,在经过那场惊心动魄的“诉苦大会”后,军心已然重塑。
三万百战老卒,本就是一块烫手的肥肉。
孙廷萧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压根也没打算将这三万人全数吞下。
况且徐世绩、岳飞、陈庆之各部兵马如今都在河北地界上扎着,将这批降卒分派给他们,补齐北上的防线,本也是顺理成章。
只是朝廷的旨意一经颁下,倒真是在军中激起了一番不小的暗流。
圣人采纳了康王的折中之策,令岳飞率本部全数接收幽州降军,即刻北上常山、中山一线,与郭子仪合兵一处,构建抵御五大部胡骑的第一道防线。
旨意一出,孙廷萧的的部下倒是因军纪严明、兼之早得了他的嘱咐,稳在邯郸未发一言。
可徐世绩那边却像是炸了锅。
徐世绩坐镇邺城,逼杀安禄山收复邺城时也是立了汗马功劳,结果在这瓜分三万精锐的节骨眼上,朝廷为了防着他势力过度膨胀,硬是一兵一卒都没分给他。
于是无论徐世绩麾下将领,还是视他如一党的杨党官员,都满腹牢骚。
“将军,您要的烂肉饼子买来了,还热乎着呢!”
那督运小官双手捧着油纸包,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孙廷萧伸手接过,那肥瘦相间的炖肉被剁得稀烂,饱吸了肉汁的面饼透着一股子浓郁的脂香。他一口咬下去,油水顺着嘴角淌到了胡茬上。
“下次让卖饼的给我放点菜梗进去。”
这几日汴州行在里外看着纷乱,落到孙廷萧头上的事,反倒像是忽然松了一截。
等吃完饼,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他便自己遛到街头一个不起眼的茶摊去解腻。
“直接在大碗里用开开的水冲了茶叶给我喝,不必搞花样。”他对老板说道。
朝堂上的算计、胡人的刀锋,这些他都不怵,刀对刀枪对枪,大不了一翻两瞪眼。
可唯独圣人轻飘飘甩过来的 “赐婚”,真真切切地让他生出了几分抓心挠肝的烦躁。
柔福公主。
孙廷萧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前几日在码头上,那个女扮男装、梗着脖子跟他吹胡子瞪眼的小丫头。
他身边的女人哪一个不是奇女子,没和他一起携手经历过血与火?
可这位深宫里娇养出来的公主殿下呢?
一见面,两人就跟火星撞了炸药桶似的。
她嫌他粗俗,他无语她矫情。
孙廷萧甚至能想象得到,若是真把这养尊处优的皇女娶进门,这日子还怎么过?
自己那几个女人,往后该怎么安置?
赫连明婕那晚在床上虽然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赌咒发誓绝不闹脾气,清彤向来识大体,自然懂得这是朝堂上的逢场作戏,绝不会有什么意见。
至于念晚和玉澍,这两人如今虽然不在跟前,但玉澍既然能帮着柔福偷偷溜出宫来私会,还添油加醋地给公主讲自己的“英雄事迹”,想必也是早就默认了这个现实;念晚性子最是柔和,十年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自然也不会在此时拈酸吃醋。
美人们虽然都懂事得让人心疼,可架不住这规矩摆在那里啊!
他要是真成了驸马,按着皇室规矩,驸马与公主仍然是君臣之礼,他还得事事通报。
“臣孙廷萧,今夜欲往鹿长史房内‘交接公文’,恳请殿下恩准。”旁的男人得尚公主,或许觉得自己迈入天家,高兴万分,但本身就掌握兵权的大将是不会以此为乐的,况且他孙某人还不止这一层“不习惯”之处。
再接着想一些滑稽的场面……
张宁薇和黄天新军,如今是他手里极重的一张底牌。以她豪烈性子,若是知道了自己在这汴州城里摇身一变要成了当朝圣人的东床快婿……
孙廷萧脑门上的青筋忍不住跳了两下。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副画面:张宁薇一身素衣,站在邯郸城楼上,迎风流泪,眼神中满是“错付了”的凄绝。
她转过身,对着台下几万黄巾新军振臂一呼:“兄弟们,那姓孙的贪图荣华富贵,去给赵家皇帝当驸马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咱们上太行山当大王去!”
“不至于不至于……”孙廷萧揉了揉眉心,强行把这个荒诞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妈的……”孙廷萧在心底暗骂了一声,越想越觉得脑仁生疼。
想当初,圣人下旨把玉澍郡主赐婚给安禄山的时候,他心里可是连半点波澜都没起。
那会儿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借着送亲使的名头,把骁骑军拉到河北去,安排河北的防务,防备反叛。
至于那些繁文缛节、迎亲的仪仗、有鹿清彤和礼部接洽,也不用他管。
可现在这倒霉事落到自己头上了!回头他还得学怎么行“却扇礼”、怎么念“催妆诗”呢。
据说礼部的人会准备好各种东西,今日回去还得和礼部尚书杨玄感接洽一番,孙廷萧正思考此事,对面长条板凳上,却悄没声息地坐下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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