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八月十三汴州苑,日中无人私语时(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天汉风云 · CapuYuno · 1 / 2
别过大贤良师,孙廷萧又去四处转悠了一圈,观察了一下今天的“空饷”派发的情况,然后才溜溜达达地回下榻多日的馆驿。
还没等他走到正街,远远便瞧见馆驿大门外被堵得水泄不通。
只见街道两旁列着两排锦衣兵士,几十口罩着红绸、镶着铜边的红漆大樟木箱子将门前的空地摆得满满当当。
几个穿着绿袍青衫的礼部属官正拿着花名册,扯着嗓子清点名目,引得周遭不少百姓远远地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孙廷萧眉头一挑,正纳闷这馆驿什么时候成了集市,人群中忽然分开一条道,一位腰系金銙的大员大步迎了上来。
来人年貌约莫四十上下,脸型狭长,姿容魁伟,肩膀极宽,宽大的官服撑在他身上竟隐隐透出几分武将的彪悍之气。
两道卧蚕眉斜飞入鬓,半长的胡须,双目炯炯有神,行走间步履生风,端的是一副顾盼神飞、气度非凡的伟丈夫模样。
这正是天汉礼部尚书,杨玄感。
“下官礼部尚书杨玄感,恭候孙开府多时。”杨玄感走到孙廷萧身前,站定身形,双手交叠,行了一个利落而不失威仪的平辈之礼,声音洪亮如钟,全无半点文臣的酸腐气。
孙廷萧和杨玄感确不算熟人,心里却想往日没仔细观察过,他倒真是魁梧的很,不去军中效力是可惜了。
“原来是杨尚书,失敬失敬。”孙廷萧亦是拱手还礼,指了指周围那一地的红漆大箱子,故作惊讶道,“杨尚书这般兴师动众,可是要将我这小小的馆驿给淹了不成?”
杨玄感爽朗一笑,指着那些物件道:“孙开府说笑了。圣人恩旨,赐婚柔福公主,此乃天汉朝野的大喜事。下官奉圣人之命,特来为将军操办这皇亲事宜。这些箱子里,装的皆是大婚之日新郎官必备的冠服、玉带、吉物,以及过六礼所需的一应名目。”
说到此处,杨玄感顿了顿,那双锐利的眸子在孙廷萧那张不动如山的脸上扫过,语气显得更加热络亲近了几分:“下官也知孙开府常年征战沙场,在这汴州城中并无根基产业。若是让将军临阵去寻摸婚房,岂不显得朝廷苛待了功臣?故而,礼部已在城东为将军寻了一处占地极广、水木清华的宅邸,权作将军在汴州成婚的婚房。地契与钥匙,皆在此处。”
说着,杨玄感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锦盒,双手递了过来。
孙廷萧看着那只锦盒,心想刚才还说为这门婚事如何操办发愁,现在看来倒是不用费心,自己只要出个人就是了。
“哈哈哈!”
孙廷萧自是表现的十分高兴,发出一阵极具武将本色的豪迈大笑。
他一把接过锦盒,顺势一把揽住杨玄感的手臂,那股子亲热劲儿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过命兄弟。
“圣人隆恩,礼部厚意,孙某真不知该如何感激是好了!”孙廷萧大笑着拍了拍杨玄感的手臂,热情地向馆驿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杨尚书费心劳力,快快里边请!馆驿中也有好茶,咱们进去奉茶细叙!”
杨玄感自是不推辞,含笑点头,两人把臂同行,踏过高高的门槛,径直入了馆驿正厅。
馆驿正厅内,茶香袅袅。
孙廷萧端坐在主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礼部尚书。
他早也观察过,这天汉朝堂上虽然严、杨两党势如水火,把持着大半个朝局,但也并非所有人都参与这场党同伐异。
兵部的杨继盛是个硬骨头,敢在朝堂上为了河北的战局死谏;而眼前这位杨玄感,与杨继盛的路数颇有几分相似,同是不愿与两党同流合污的清流,只是他这礼部尚书的官位更高,手段也更为圆融,表面上看着八面玲珑、游刃有余。
一盏热茶下肚,两人寒暄了几句天气和河工。杨玄感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到了几步之遥的谈判桌上。
“这几日,右相领衔与五部使臣的和谈,下官在礼部也略有耳闻。”杨玄感轻轻转着手中的青瓷茶盏,眼神中闪过一丝隐晦的不平,“那几个胡人使臣气焰嚣张,右相虽在朝堂上一向手段强硬,但对着这帮不讲理的蛮夷,终究是没什么办法。听说这几日的谈判,怕是要答应胡人的条件了。”
孙廷萧也不评论,只是从杨玄感的话语中咂摸出几分热血难凉的味道来:“依下官之见,对付这等豺狼之属,还须得用将军这等虎威去镇服。那晚在宴席上,若非孙开府一通雷霆手段,他们怕是还要更猖狂。若是此番和谈由孙开府亲自领衔,那帮胡人安敢如此嚣张?”
孙廷萧听出这位礼部尚书话里那股憋屈的热血,心里暗叹了一声,这朝堂上倒也还有想办实事的人。
“杨尚书过誉了。”孙廷萧哈哈一笑,四平八稳地将这顶高帽推了回去,“孙某是个粗人,只懂得在战场上刀砍斧劈。这朝堂上的纵横捭阖、言辞交锋,还得是右相这等饱学之士来应付。大家各有各的职司,皆是为圣人分忧,孙某可不敢妄自尊大,去包揽自己做不来的精细活。”
杨玄感见他这般滴水不漏地将话题挡了回来,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骁骑将军倒是心宽。”
孙廷萧看着杨玄感方才热血沸腾时撸起的袖子下露出的粗壮小臂,倒是好奇。“杨尚书可曾习武?”
杨玄感忙说某不曾习武。“下官实在手无缚鸡之力。”
孙廷萧狐疑地又观察了几遍,点了点头。
既然孙廷萧不愿接这政治的话头,杨玄感便也识趣地不再多言,将话题转回了今日的来意。
“罢了,不说那些烦心事。”杨玄感指着门外那些大红箱子,开始细细交代起圣人交托的婚事安排,“此番公主与开府大婚,圣人极为看重。依着宫里的意思,是打算在这半月之内,尽快将五部使臣打发回去复命。”
说到此处,杨玄感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圣人的意思是,以财帛交割清楚幽州的归属,将北地的局势暂时稳住。等那帮胡人一走,便紧接着操办公主的大婚。如此一来,借着这桩喜事,又兼着新郎官是您这位平叛的头号功臣,正好向这天下万民宣告:安史已平,幽云已定,天汉江山依旧是四海升平、花团锦簇。这等彰显国威的美事,礼部自然是要办得风风光光、万无一失的。”
孙廷萧心中只道,那些胡人若是真拿钱让城,倒还顶多算是天汉蒙受一番暂时的耻辱,仍旧能把长城防线拿回来,重整旗鼓;他一向怕的是五大部大举入长城,想的还是要继续南下,他几番威吓,也是为压住他们和天汉全面开战的念想。
尽管他也并不害怕开战,但若能在天汉守势齐备,从平叛的战役中喘息过来,有长城作为依托再战,肯定是更好的选择。
“杨尚书颇为关心和胡人会谈的事,右相应当带上你才是。”孙廷萧品味着茶笑道,实际上刚刚和张角在茶摊上喝了一肚子,他倒也不渴。
“我这儿有些凉州来的干果,可以沏一道‘八宝茶’,也可做擂茶,杨尚书可有兴致尝一尝?”
杨玄感却摇摇头,又有几分扫兴似的,只道自己并不是右相门生,他是不会选用的。“开府既然不愿听那些,下官就还是交待婚礼事宜。”
杨玄感将大婚的日程与排场大致交待了一番:“孙开府也不必过分忧虑这其中的繁文缛节。大婚诸事虽显繁杂,但礼部自会遣专人为您打理妥当,这府邸内的陈设、下人的调拨,皆无需将军操心。”
“只是有一桩,”杨玄感放下茶盏,神色郑重了几分,“今日我奉旨送恩赏来,这谢恩的礼数却是免不了的。明日将军还需按着规矩,穿戴齐整,入宫觐见圣人与皇后娘娘,这也是成礼。”
孙廷萧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是盘算,等到了正式大婚那日,自己还得对着赵家圣人恭恭敬敬地磕头,改口叫一声“父皇”?
再想想那位母仪天下的杨家皇后,孙廷萧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杨玉环是右相杨钊的妹妹,右相年龄怎么也就四十多不到五十,那么皇后年纪便是比自己稍大,但也大不了几岁。
到了那天,自己还得对着一个几乎同龄的女人,一口一个“母后”地叫着?
孙廷萧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去年骊山休沐,安禄山还在这对帝后面前一口一个好干爹、好干娘地叫得起劲呢。如今我去当他们乘龙快婿,论起来死鬼安禄山倒还是我的大舅子了?”
想得孙廷萧差点真笑出声来——当然,这等腹诽孙廷萧是绝不会在杨玄感这等朝廷大员面前流露出半句的。
他只是敛了敛神,十分爽快地应承下来:“杨尚书放心,皇恩浩荡,孙某明日一早便入宫,绝不让礼部难做。”
正事谈完,厅内的气氛便随意了些。两人就着桌上的残茶,又稍微寒暄了几句闲话。
聊着聊着,杨玄感三度把话头挪到了与和谈有关的话题上来,看来他是真的很在意这件事了:“这几日除了筹备大婚,礼部上下还在拟定会盟的章程。右相那边若是真跟那五部使臣把合议敲定了,交割幽州、定下岁币,少不得要有一场正式的会盟大典,这仪注、祭天、盟书的形制,都是麻烦。”
孙廷萧听出他话里的烦闷,不动声色地接了一句:“这和谈还没个准信,长安那头,恐怕也有不同的声音吧?”
杨玄感抬头看了他一眼,似有所感:“孙开府洞若观火。最近这段日子,长安那边监国的太子殿下,已是连上了几道表奏。奏疏中言辞恳切,多番祈请圣人在这和谈之事上不要一味退让,切不可轻许岁币,更不能将幽云重镇轻易拱手让与胡人。”
“哦?”孙廷萧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太子殿下身在长安,倒是心系河北战局。”
“只是……”杨玄感无奈道,“圣人对此,似乎并不是很……”
他没有把那个词说出口,但孙廷萧立刻就懂了。
不是很什么?不是很痛快?不是很满意?还是不是很放心?
赵佶本就因为杨家兄妹和太子合力将他推到汴州这火坑里而心生芥蒂,如今太子在长安借着监国的名头,屡屡对军国大事指手画脚,还偏偏要唱反调、扮硬骨头。
在赵佶那个多疑的皇帝眼里,这哪里是心系天下,这分明是在借着踩他这个老子求和的痛脚,来邀买天下的人心!
孙廷萧对杨玄感那句没说完的半截话,并没有继续深究下去。
他如今在汴州行在的处境,看着鲜花着锦,实则被隔离在了真正的权力中枢之外。
赵佶虽然赐了他开府仪同三司这等极品虚衔,又把柔福公主许配给他,但根本没让他沾手内廷的任何议事。
自从到了汴州,除了大朝会上接受封赏、以及那次被拉去当了一回震慑胡人的“喷子”外,这行在宫里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对这位统兵数万的大将其实是紧紧关着的。
圣人在书房里如何盘算赎买幽燕的价码,如何与杨钊、赵构这些人密谋,又如何看待长安那边的上疏,孙廷萧一概不知,也懒得去费那个心思打听。
此时听杨玄感隐晦地提了一嘴,孙廷萧凭借着那点敏锐的政治嗅觉,自然能猜出这天家父子之间必定生了龃龉。
但究竟防范到了何等田地,他又不是赵佶肚子里的蛔虫,确实无从考证,也并不太关心。
其实,长安那边的太子监国,日子确实并不好过。
赵佶东出“御驾亲征”这三个多月里,长安的班子说白了就是个大号的后勤转运站。
太子赵桓带着留守的那一半朝臣,充其量也就是便捷收取一下帝国西部的税赋,从巴蜀、关中一带催逼些钱粮物资,再源源不断地往汴州方向输送。
至于什么选将、调兵、定夺战和的权限,赵佶可是捏得死死的,半点都没分给他这个儿子。
更要命的是,留在长安“辅佐”太子的,偏偏是左相严嵩。
严党与太子的亲舅舅杨钊那是死对头,严嵩这老狐狸跟太子自然是天然不对付。
两人同处长安,面上过得去,暗地里指不定怎么互相拆台。
圣人在汴州对太子频频上疏主战感到厌烦,太子在长安受着严党的掣肘,只怕也是憋了一肚子的邪火,两头都不甚舒爽。
“孙开府,”杨玄感见孙廷萧不接茬,便压低了声音,又抛出了一个近日在朝臣间暗暗流传的消息,“这几日行在里还有个传闻。说是太子殿下觉得在长安监国难有作为,已遣了心腹星夜送来秘折,请示圣人,问自己是否也该从长安启程,前来汴州行在,侍奉父皇左右,共度时艰。”
孙廷萧挑了挑眉毛,心想你杨尚书还真灵通。
至于共度时艰?
这话说得好听。
太子这是在长安待不住了,怕赵佶在汴州真把半壁江山给卖了,还是怕自己不在跟前,这储君的位置被那位最近风头正盛的康王赵构给悄悄摸摸地顶了去?
“长安离汴州千里之遥,太子殿下真是有孝心。”孙廷萧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的长袍,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冷眼旁观的淡漠,“不过这些天家父子的事,咱们做臣子的,听听便罢。杨尚书,今日劳你辛苦跑这一趟。至于那座新宅子,还有明日入宫谢恩的事,孙某心里都有数了。”
仲秋佳节将至,汴州城里的秋意渐浓,想起去年此时,鹿清彤刚点了状元,孙廷萧自西南班师回朝,形势可不像现在一般麻烦。
孙廷萧入宫谢恩的日子,倒正巧赶上了这个本该团圆和美的节骨眼。
引孙廷萧入宫的是童贯。
自返回汴州后,鱼朝恩童贯他们俩是不太受待见的,赵佶也不是傻子,他们在河北监军,对战事谋划基本没有半点正面用处,便是做阴私事情,制衡诸将,也办的很不到位,最后落得在孙廷萧军中当乐子。
童贯也很是委屈,毕竟他本想圆润些把各方面的关系处好,但鱼朝恩那厮天天想搞个大的,仇士良来的那一会儿又把宦官统兵的信用给败光了。
两人走在前往大内的青石甬道上,周遭是静谧森严的宫墙。
童贯手里捏着个拂尘,落后孙廷萧半步,脸上堆着笑,声音却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示好的小心翼翼:“孙开府,今日入宫面圣,老奴有句不知当讲不当讲的贴心话……”
孙廷萧目视前方,步履沉稳:“童公公有话直说便是。你我之前在河北也算共历过生死,没什么不能讲的。”
童贯赔笑了两声,拂尘在身前轻轻一扫,凑近了些道:“稍后见了圣人,除了谢恩的场面话,将军切莫多说什么别的军国大事。今日啊,只管挑些‘花好月圆’、‘圣人龙体康泰’之类的吉利话讲便是。圣人今日……这心里头,实在是很不痛快。”
孙廷萧眉头微微一动,脚步却未停:“哦?这中秋佳节的,圣人可是为哪桩事烦心?”
童贯四下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像倒豆子般将宫里的郁气倒了出来:“烦心的事可不止一桩。这一来嘛,右相领衔跟那几个胡使的和谈,眼看着就要成个僵局。那帮胡人咬死了岁币不松口,右相又不敢轻易应承,这再扯皮下去,只怕真有一拍两散、重燃战火的风险。”
“二来,”童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今晨长安那头又送了六百里加急的折子。留守的严相和户部官儿诉苦,说这几个月来为了支援河北和行在,关中、巴蜀一带已是财力枯竭,仓廪空虚,底下的百姓连树皮都啃光了,实在很难再加征赋税来填这个无底洞。圣人看了折子,当场就摔了茶盏,骂长安那帮人是在给他在前线掣肘,新制的金丝蜀锦袍子都给弄湿了。”
说到第三点,童贯的声音更是轻得像蚊子哼哼:“这最要命的,是这几天街面上的那些闲言碎语。什么‘新主提剑换青天’的小儿歌谣,还有各地报上来的那些谶纬之言,不知怎么的,竟传到了圣人的耳朵里……”
“懂了。”孙廷萧拍了拍童贯的肩膀,“多谢童公公提点。”
孙廷萧踱过曲折游廊,穿过几重朱墙院落, 童贯那番话还在耳畔转悠。
圣人今日心情不好,岁币谈判僵着,关中粮草告急,街头谶纬童谣传进了耳朵。
孙廷萧一路走来,将这些零散的消息在心里重新排了排,大致拼出了一幅赵佶此刻坐在宫里的郁闷模样,心中已有数。
今日只谈婚事,不论兵事。
引路的小太监在水畔凉亭前停了脚步,躬身轻声道:“将军,圣人方才去更衣了,请将军在此稍候。”
孙廷萧点了点头,抬起头来,目光落进凉亭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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