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自毁长城(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天汉风云 · CapuYuno · 1 / 2
“将军!”鹿清彤见状,惊呼一声,花容失色,也不顾自己根本不懂武艺,举剑便要冲上前来保护他。
“退下!”孙廷萧甚至没有回头,只背对着众人抬起一只手,在半空中猛地一摆,硬生生止住了鹿清彤的脚步。
他毫无惧色地迎着杨玄感的剑锋,若从正面来看,便知他此时眼神何等震惊与急切。
院落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沉重甲片撞击声。
大批凉州兵士已涌入被烧毁半壁的官署,将这处院落重重包围。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弓弩手冲入院内,冰冷的箭簇齐刷刷地对准了手持利刃的杨玄感与周遭残兵。
班超手按腰刀,大步流星地踏入火光。他一抬眼,便见孙廷萧正手无寸铁地与杨玄感对峙,当即转头冲着身后的凉州甲士下令:
“还愣着作甚!快过去,好好‘保护’太子殿下!”
几名粗壮的西凉甲士如狼似虎地扑上前去,将那位吓得抖若筛糠的太子赵桓“严密保护”了起来。
然而偌大个庭院里,却再无一人去多看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储君一眼。
班超、紧随其后跨入院内的老将赵充国,以及提着兵刃跃跃欲试的马超,所有的目光皆死死钉在了院落远端那对峙的两人身上。
马超见杨玄感仍敢举剑直指孙廷萧,浓眉一竖便欲上前拿人。
鹿清彤却摇了摇头,冲他递去一个阻拦的眼神。
赵充国虽不清楚情况,但也就大手一挥。
哗啦一声,凉州兵将犹如生了根般钉在原地,再无半点异动,唯有弓弩手依旧张弓搭箭,保持着戒备。
“你……你知道……我……”
火光摇曳中,杨玄感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那柄直指孙廷萧面门的青锋长剑,亦随之发出细碎的嗡鸣。
“不要死……我设法保你。”孙廷萧的胸膛亦在起伏,此刻正拼命压制着心头那股滔天的波澜,声音低沉而急促。
杨玄感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而惨烈的梦魇,口中絮絮叨叨地吐出些支离破碎的字眼:“你也……见过辽东兵败……见过运河饿殍……?”
这番没头没尾的话语落在夜风中,周遭的凉州将领与东宫卫率皆是听得满头雾水,面面相觑。
在这天汉的天下,何曾有过什么辽东兵败、运河饿殍?
众人只当他是谋逆不成,急火攻心犯了失心疯。
惟有孙廷萧知道。
“并未亲见……但我知道。”孙廷萧道,“这次不会如此,我会设法保天下百姓……你放下剑……”
听到这句,杨玄感双眼定定地看了孙廷萧良久。
“你有把握……?”
杨玄感的剑尖终于微微垂落。
他望着孙廷萧,仿佛已是释然。火焰映在他的甲胄上,映得那张刚毅的脸忽明忽暗。
“我此生本没什么不顺的。”他低低开口,声音只够两人听见,“本也不必再站出来,也不必再去争什么洛阳,什么天下。可到了这个时候,见胡骑南下,见朝廷仍旧昏乱……我还是没忍住。”
杨玄感忽然笑了笑。
那笑意里没有半点得意,反倒有些自嘲。
“或许,我就是野心难平。总想着试一试,能不能争衡天下。”
孙廷萧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他明白,这并非杨玄感真正的答案。
此所图,未必尽是野心驱使,更多的是看透大厦将倾的局面,不愿同沉沦的不甘。
可事到如今,再说什么都已太迟。
孙廷萧没有开口。
杨玄感也没有等他开口。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眼中露出坦然的光:“虽死而有憾,但君才百倍于我,天下或许尚有可为。”
他顿了顿,郑重道:“望孙公匡扶社稷,拯救万民。”
说罢,杨玄感忽然抬起头,横剑在手,声音陡然传遍整座院落:
“太子赵桓暗弱无能,孙廷萧本无反意!皆是我杨玄感蛊惑太子,裹挟骁骑将军入局!今日谋逆之罪,尽归我一人!不必牵连旁人!”
赵桓猛地抬头,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赵充国与班超皆神色一变,孙廷萧更是猛然伸出手:“杨玄感!”可已来不及了。
杨玄感没有给任何人上前阻止的机会,手腕一转,剑锋划过颈侧,血光在火光中一闪,终究缓缓倒在地上。
孙廷萧的手还停在半空。
他没能回答杨玄感更多的话,也来不及阻止这场决绝,更没有办法在这一刻劝他求生。
庭院中弓弦依旧紧绷,远处凉州军的脚步仍在回响,只有孙廷萧站在原地,望着那倒下的人,久久未动。
杨玄感的遗体横于当场,那一瞬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蓦然掐断了天地间所有的声响。
孙廷萧站在原地,周遭的一切忽然被拉扯得极其缓慢,他看到几名凉州甲士如梦初醒般扑上前去查探地上的尸首;他看到赵桓像烂泥一样瘫软在廊柱下,张大了嘴巴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他看到提着水桶的兵卒在浓烟中来回奔走,水花泼洒在烧焦的木梁上,腾起大片白茫茫的雾气;他看到那些东宫卫率如同丧家之犬般,跪地等待捆缚。
他看见鹿清彤扔下了那柄刀,走到他的身边,担忧地搀扶住他,一开一合的柔唇似乎在轻轻呼唤着他的名字。
可是,孙廷萧什么都听不到了。
金戈撞击的铿锵、绝望的嘶吼、烈火的哔剥,全都被隔绝在了一道无形的壁垒之外。他的世界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十六年了,那些他拼命想要埋藏在记忆最深处的东西,在这一刻,伴随着杨玄感颈间溅出的鲜血,疯狂地飞旋、碰撞。
他的目光木然地扫过那些活生生的人。
他看着不远处提剑的马超,他同样悍勇无双;他看着指挥兵卒控制庭院的班超,他也能趁夜点火,突袭敌人。
但这个不是他所知道的马超,那个也不是他所了解的班超。
然而,孙廷萧的目光最终落回了地上的那具尸首。
杨玄感。
他是杨玄感。那个连死局与宿命都丝毫不差的杨玄感。
孙廷萧感到一阵失重无力。在这诡谲的苍穹之下,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无情地拨弄着世人的命运。
后面的事,孙廷萧都没有再参与。
赵充国如何安置太子,班超如何接管城门、府库与街巷,东宫卫率如何被缴械收押,昨夜被放出来的囚徒、市井壮丁如何跪伏在坊间,洛阳官员如何逐一拿下,杨玄感的尸首又如何装殓,准备送往汴州听候处置……
这些事,本该都要经过他的手,可孙廷萧什么都没去管。
他没有同赵充国说一句话,也未曾看赵桓一眼,只在鹿清彤轻轻碰了碰他手臂时,像是终于从那片死寂中回过神来,转身便向官署外走去。
赵充国远远望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拱了拱手,沉声命人将太子送往一处尚算完好的院落休息。
东宫卫率尽数解甲,兵器堆在地上,那些被裹挟起事的囚徒、坊民,知道凉州军已入城,也没了抵抗的心思,纷纷伏地求饶。
这一场惊动河洛的皇室兵变,终究没有扩成满城血战,除了班超趁夜点火,突袭城门时斩杀的几名卫士,几无伤亡。
可杨玄感死了。
孙廷萧独自穿过一条幽暗的巷道,远离了官署的火光、号令与人声。
夜风吹过断墙,带着焦木、血腥与秋草腐败的气息。
他一直走到一处无人的檐下,才终于停住脚步。
鹿清彤始终跟在后面。
她没有出声,只看着他那宽阔却显得有些僵硬的背影,缓缓走近。
这个男人方才还持枪纵马,翻手之间平定叛乱;如今站在夜色里,却像是他反而失败了。
孙廷萧忽然弯下腰。
他一手撑住墙壁,另一只手按在胸腹间,猛地干呕起来,接着便止不住地咳,肩背随着每一次呕吐剧烈起伏,几乎站立不住。
鹿清彤看见泪水顺着孙廷萧低垂的脸颊滑下,砸在满是尘灰的地上,才终于走近,将手轻轻按在他的背上。
“别哭,将军,别哭……”
鹿清彤的声音很轻,像秋夜里一缕温软的风。
她方才离得最近,却也只听见孙廷萧与杨玄感最后几句支离破碎的低语,并未听真切其中究竟藏着怎样的隐情。
她不明白,这个在千军万马间也能稳如山岳的男人,为何会因一个谋逆失败的文臣之死,露出这般近乎失措的脆弱。
可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想,孙廷萧或许是对杨玄感心有戚戚。
杨玄感虽行事过激,却也曾说过要为天下百姓除去昏君,或许正因如此,才叫他这个一心想着救民济世的将军难以释怀。
又或许,他是物伤其类。
鹿清彤一直知道,孙廷萧胸中装着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宏大目标。
他从不肯只做一员割据自保的将军,也不甘心只在乱世中争一时得失。
他要救河北的百姓,要挡住胡骑,要让那些被刀兵、饥荒与赋役逼入绝路的人有一条活路。
这样的路太重,也太孤独,杨玄感那句绝命遗言,或许正碰到了他心底最不愿触及的地方。
再或者,他只是太累了。
这几日自汴州至洛阳,连夜奔波;才到便卷进太子起事的死局;白日阵前斗将受伤,入夜又要瞒过赵桓与杨玄感,借班超之手里应外合,求一场不流血的事变平定。
他也是人。
鹿清彤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帕,替孙廷萧擦去他眼角尚未干透的泪,纤手轻柔地覆在他宽阔的背脊上,一下一下替他顺着气。
“将军,”她低低道,“你已做得很好了。”
她没有说杨玄感是对是错,也没有拿天下大义来劝慰他。她只是站在他身边,任夜风吹乱衣角,像这乱世里唯一不问缘由、只愿陪他承受的人。
孙廷萧猛地伸出双臂,将鹿清彤紧紧拥入怀中。
他抱得那样用力,仿佛要将这具柔弱的女子身躯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寻一丝安慰。
鹿清彤没有挣扎,只将侧脸顺从地贴在他的胸甲上,任由他将自己彻底包裹。
然而,在这静谧无声的幽暗小巷深处,却似乎有一双隐秘的眼睛,正借着斑驳的夜色,静静注视着这对相拥的男女。
秋风卷过,檐下的阴影微微晃动,那窥探的视线如幽灵般,又悄无声息地隐没了。
天汉宣和四年,九月初一。
洛阳惊变终是尘埃落定。
朝廷对外只称逆贼杨玄感蛊惑储君、事败畏罪自尽。
惊魂甫定的宦官仇士良与开府骁骑将军孙廷萧“护送”着失魂落魄的太子赵桓启程,踏上了返回汴州行在的路途。
而凉州大都督赵充国,则以“弹压洛阳余乱、安抚地方”为由,令数万大军继续驻扎城外按兵不动,仅派了一队精骑随同前往汴州以示态度。
与此同时,太行以东的常山、中山一带,已是狼烟蔽日。
天汉守军与南下的胡骑先锋轰然相撞。
乞颜部首领铁木真悍勇绝伦,率领麾下精锐几番如狂风般凿穿天汉阵列,其冲阵之锐、战法之凶,一时竟无人能撄其锋芒。
更兼有降将石敬瑭游走其间,巧言令色说服了此地残存的安史旧部倒戈归附,致使常山防线几度濒临崩溃,局势险如累卵。
千钧一发之际,岳飞率军支援,与郭子仪、彭越兵合一处,死死遏制住了铁木真的攻势,终是逼得胡兵稍稍退却。
然则到了九月初三,战局骤然加码。
匈奴与突厥的主力彻底压至战场。
胡人骑兵在两军阵前纵马叫嚣,声称天汉朝廷在毫无赎买幽燕的诚意,既是如此,五大部唯有兴兵自取,踏平中原。
北疆战云密布,胡角凄厉长鸣。
然而,此时的河北防线,有岳飞等名将提前据守,加之孙廷萧此前在冀南打下的根据地,比起半年前安禄山大军猝然南下时一溃千里、各自为战,眼下的局势已然多出了几分岿然不动的可控之势。
押送太子的队伍快速东返,恐迟而生变,但一路上平乱的功臣孙廷萧却始终沉默,似乎心绪纷乱。
天汉宣和四年,九月初四。
汴州城门遥遥在望,秋风卷起官道上的黄尘。
当这支“护送”太子的队伍终于抵达临时陪都时,迎接他们的并没有犒赏,而是披甲执锐、杀气腾腾的禁军。
城门之下,鱼朝恩手捧圣旨,在一众禁军的簇拥下冷冷地等候着。
队伍停驻,鱼朝恩连半句寒暄也无,当着双方将士,毫不留情地展开了圣旨,尖锐的嗓音在秋风中远远传开。
圣人赵佶的雷霆之怒,在这道旨意中展露无遗:右相杨钊结党营私,暗中与太子勾连,即刻褫夺相位,勒令闭门待审;杨皇后身为太子生母,教养无方,致使储君险些酿成大祸,着即打入冷宫;太子赵桓,不思圣恩,欺天不孝,擅动兵戈,即日起禁闭于宗正寺思过!
旨意读罢,赵桓身子一软,若非身旁内侍眼疾手快将他架住,这位天汉储君便要当众跌在地上。
母后与舅舅都受了牵连,他放空了神色,面若死灰,仿佛知道自己这一生是再也走不出那扇幽禁的大门了。
周遭众人皆是噤若寒蝉。
然而,就在随行的将士们以为这通天怒火发泄完毕,孙廷萧此番兵不血刃拿下洛阳、保太子无伤,定能又加官进爵之时,鱼朝恩却缓缓合上圣旨,那一双阴毒的眸子,如毒蛇般盯住了马背上的孙廷萧。
“来人呐!”鱼朝恩拂尘一挥,厉声高喝,“将这欺君罔上、首鼠两端的乱臣贼子,给咱家拿下!”
哗啦一声,数十名如狼似虎的禁军轰然上前,长枪短刃瞬间将孙廷萧团团围住。
随行人员见状大惊失色,谁也想不到会有这一出。
鹿清彤更是面色骤变,策马上前厉声质问:“鱼公公这是何意?孙大将军平息洛阳之乱,有定国安邦之功,什么叫乱臣贼子?!”
“有何功劳?状元娘子,你自身都难保,还敢在此替他狡辩!”
鱼朝恩冷笑连连,从袖中又抽出一封密奏,慢条斯理地抖落开来:“圣人早有洛阳方向提前传回的密报!孙廷萧,你入洛阳之初,便与杨玄感沆瀣一气,首从逆党,蛊惑储君;后见赵老将军兵围洛阳,势不能敌,这才见风使舵,佯装悔过,与班超里应外合!此乃首鼠两端、不忠不义!”
孙廷萧端坐马上,面沉如水,未发一言,似乎眼前的惊变并没太影响本就心不在焉的他。
“更何况,”鱼朝恩那尖锐的目光在孙廷萧与鹿清彤之间来回扫视,不免有些小人得志,“你身为圣人亲赐的驸马,柔福公主的夫婿,竟敢与这女状元暗通款曲、行苟且之事!早被仇公公的手下看了个真切!此等行径,乃是罔顾天家颜面、罪在不赦的欺君大罪!”
听到此处,鹿清彤只觉脑中“嗡”地一声,血色尽褪。
她猛然想起洛阳那个暗夜里,自己为他擦拭泪痕、两人相拥取暖时,那股如芒在背的被窥探感。
原来,那并非错觉,而是仇士良的人在暗暗跟踪监视!
鱼朝恩却还不肯罢休,他猛地踏前一步,指着孙廷萧的鼻子,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了最后的罪状:“你这逆贼,在逆贼杨玄感畏罪自尽之后,竟还避开众人,为那谋逆的罪人垂泪悲泣!你心怀逆党,究竟意欲何为?!”
这三条大罪,条条皆是诛心之论。
孙廷萧静静地听着。他没有辩驳,也没有拔剑反抗,只是冷冷地看着鱼朝恩,哂笑了几声。
“将军!”鹿清彤眼眶通红,死死咬着下唇,手中缰绳攥得咯吱作响。
“莫要冲动。”孙廷萧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随后翻身下马,平静地解下了腰间的佩剑,随手丢在鱼朝恩的脚下。
铁链加身,枷锁上锁。
这位在冀南血战百日、力挽狂澜的功臣,这位方才将天汉江山从内乱悬崖边拉回来的骁骑将军,就这样在围观百姓愕然的目光中,被禁军押解着,一步步走向了汴州城内临时设下诏狱天牢。
在过去的,各方消息传入汴州的那几日,赵佶几乎已被逼得失了常态,如果从他的视角,囚禁孙廷萧也不算什么错事。
北方胡骑南下与洛阳太子起事,两道急报前后脚压到行在,仿佛两记重锤,接连砸在这位圣人的心口。
他先是震怒,继而惊疑,最后竟生出一种四面皆敌的恐慌。
深夜之中,行在宫门大开,钟鼓急鸣,赵佶不顾群臣疲惫,连夜召集百官议事。
殿中灯火通明,群臣却无人敢高声。
赵佶坐在御座上,手中奏报已被揉得不成样子。
他一会儿问太子如何敢反,一会儿又问胡骑何以忽然进兵,一会儿又怀疑杨钊、严嵩、赵构乃至满朝文武,是否都早与赵桓暗通声气。
“逆子敢据洛阳,胡骑又犯常山。朕倒要问问,你们这些朝臣还有几人是真心忠于朕!”
这一声喝问,令阶下众人齐齐跪伏。
当夜,赵佶命鱼朝恩等宦官统领禁军,持内旨搜检行在内外。
凡是看上去与东宫亲近者,凡是被怀疑同杨钊一党有往来者,不论官职大小,先行拘押,再慢慢审问。
一时间,汴州城内人心惶惶,夜里甲士穿街过巷,叩门之声不绝于耳。
有官员只是昔日曾在长安与太子同席饮酒,便被带走;有小吏只因替杨府递过一封家书,也被押入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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