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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孙廷萧短篇笑话三则(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天汉风云 · CapuYuno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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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佶与几位得宠妃嫔,自然住进了勉强修葺完毕的内苑正殿。

至于随驾的百官、属吏与禁军将校并没有在长安时完善的皇城各司驻地,便只能各自安置。

有资历的尚能借住富户宅院、寺观客舍,无根无基的小吏则几人挤在一间漏雨厢房里,日夜抱怨,却也无人敢真正闹到御前去。

如今太子起事、洛阳兵变刚刚平定,赵佶又连下数道严旨,拘押杨党余人、东宫旧属与各色“可疑人等”,汴州原本的府狱顿时人满为患。

长安的天牢、诏狱,历经多年经营,牢房、刑具、档册乃至看守规矩皆有成法。

汴州却不同。

府衙大牢原本只够关押本地触犯刑名的贼人,哪里容得下这般多朝廷重犯?

鱼朝恩、仇士良向上奉命,向下催得急,府衙后头几处原本闲置的院子便被强行征用,临时砌墙加锁,院门外竖起禁军哨卡,勉强充作补充的牢狱。

至于审讯所用的刑架、夹棍、烙铁等物,有的还未运齐,有的干脆从衙役家中翻出几件旧桌椅,草草摆在屋内。

连看守牢门的狱卒也是好几拨凑成,既有汴州府原班人马,也有禁军临时抽调来的士卒,彼此不熟,规矩更是乱得很。

这一日午后,雨势稍歇。

牢院外的泥地上,一个蓄着浓密短须的中年汉子挑着食担,从巷口缓缓走来。

他身上穿着粗布短褐,裤脚沾满泥点,头上戴一顶旧斗笠,压得很低,全然是一副杂役小民的模样。

两只木桶挂在担子两端,热气从桶盖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粟米粥、咸菜与蒸饼的味道。

守在院门前的两名禁军见了,先是皱眉,其中一人按住刀柄,喝问道:“站住。送饭的怎么换人了?”

那汉子连忙放下担子,摘下斗笠,赔笑着从怀中摸出腰牌,双手递过去。

“军爷容禀。小的是城南食肆的帮工,原先负责送牢饭的刘三,今早淋了雨,腹中不适,拉稀拉得起不了身。他家掌柜怕误了牢里的时辰,便叫小的替他跑这一趟。”

禁军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那腰牌上有汴州府衙的印记,名字也确是刘三,边角还沾着些油污,瞧着不像新造之物。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狱吏从檐下走出来,接过腰牌,随意瞥了一眼,又朝食担里望了望。

“饭食可验过?”

“验过,验过。”胡子汉子忙不迭点头,“给普通犯官的米粥、蒸饼、咸菜,还有给那位特别准备的,驸马爷要特意照顾,都晓得规矩。天凉雨湿,掌柜说牢里的大人们若病倒了,上头问下来,咱们这些送饭的也担待不起。”

狱吏见此人连送饭的隐秘都知道,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快进去,莫耽搁。”他转头朝一旁喊道,“老周,你带他走一趟。看着点,近来关的都是要紧人物,别让他把饭送错了地方,也别让谁多说闲话。”

“知道了。”

一个腰悬钥匙串的老狱卒从角落里起身,嘴里还叼着半截草梗。“跟着我。担子挑稳了,汤汤水水若洒在牢道上,可不替你收拾。”

“是,是。”

胡子汉子重新挑起食担,跟着老狱卒进了院门。

牢院之内,比外头更阴冷几分。

雨水从瓦檐上滴落,沿着墙根积成一条浑浊的水沟。

几只乌鸦落在高墙外的枯树上,不时发出沙哑的叫声。

石板路两旁是临时改建的牢房,有些窗棂还未来得及钉死,只在外头横了几根粗木,牢房之间没有间隔,虽然能关住人,却挡不住犯人互相照面。

老狱卒走在前面,边走边咳嗽。

“你是头一回来,与你说清楚。”他扭头瞥了胡子汉子一眼,“这边送饭,不能错了份例。东头关的是一般犯官,一人一碗粥、一个饼;西头几个重犯,有禁军专门盯着,饭食须先验,不能擅自递话。”

胡子汉子低着头,应得很老实,也不多问,但那老狱卒反而又想拽一下自己懂的多,自顾自地背着手叨叨。

“咳咳,往这边走关的是兵部的杨继盛大人——因为给驸马爷孙廷萧说好话被关进来的。”

“嗯嗯……唉唉……”

“咳咳,往这边走关的是先前没来得及处理完的幽州叛将!被驸马爷孙廷萧带队抓住献俘来的。”

“啊……好,好。那这边呢?”

“这边?这边关的就是驸马爷孙廷萧本人。”

老狱卒带着胡子汉子沿廊而行,先到了杨继盛的牢门前。

“这一位饭食清淡些,伤还没好。”老狱卒嘟囔一句,打开外头的小窗。

杨继盛果然趴伏在稻草上,背上衣衫破裂,隐约可见大片青紫与血痕,想是受过廷杖,连翻身也艰难。

他听见动静,勉强偏过脸来,眼神仍清明得很。

胡子汉子将粥、蒸饼与一碟咸菜放在门边,没有多言,只略一拱手,便随老狱卒转身离去。

到了幽州叛将那间,牢内的气味更难闻些。

那贼缩在墙角,头发乱如枯草,胡茬满面,双目时而发直,时而低声念叨着听不清的话。

自被献俘押到汴州以来,朝廷先是没顾上,后又忙着处置太子与杨党,把他们折腾了几番还没个下文,就只关着。

胡子汉子隔着栅栏看了他一眼,唇边掠过一丝冷笑,将饭食搁下,转身便走。

最后,老狱卒领着胡子汉子来到最深处。

“送完这位便出来,莫磨蹭。”他叮嘱一句,便被外头巡来的同伴叫走,站到廊角说话去了。

胡子汉子抬眼望去。

孙廷萧正躺在牢房角落的草铺上,枕着手臂,睡得颇沉。

那身囚服虽旧,身形却仍如山般结实。

牢中阴冷,他身上只盖着一床薄毡,呼吸却平稳绵长,仿佛外头天塌地陷,也扰不到他的好梦。

胡子汉子扫视四下,确认近旁无人,便压低嗓音唤道:

“孙将军……孙将军……”

孙廷萧眉头动了动,缓缓睁眼。他盘腿坐起,揉了揉脸,神色尚有几分初醒的倦意。

“孙大将军,吃饭。”

胡子汉子递进食盒。孙廷萧接过来,也不问话,掰开蒸饼便吃,接着端起碗热汤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不错么,还有鸡汤。”

胡子汉子望着他,忍不住笑道:“将军竟不怕有人下毒?”

孙廷萧端着碗,笑嘻嘻道:“哪个下毒?得趁热喝……这喝汤,多是一件美事儿啊。嗯……不咸,不淡,味道好极了。”

胡子汉子一怔,随即低声道:“看来将军安然自若。如此,大贤良师便可放心了。”

孙廷萧喝汤的动作稍顿,眼皮微抬,目光落在对方胡须遮掩的脸上。

“你是……哪方的教众?”

胡子汉子将斗笠往后推了推,神色肃然。

“在下,颍川波才。”

一听“波才”这名号,孙廷萧倒没有显出什么震惊之色。

他不动如山地端坐在草铺上,随手将另一碗里油汪汪的炖肉捞出来,豪迈地往蒸饼里一卷,大口撕咬咀嚼起来。

待咽下一口肉饼,他忽然扯开嗓门,冲着牢门外中气十足地嚷嚷起来:“哎!外头的!下次让人送饭弄些菜来!要绿油油的菜叶子用蒜清炒,光吃这大肥肉,本将军嫌腻!”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在幽暗的死牢里震得嗡嗡作响,外边狱卒没好气地呛声道:“我说大将军,您这都下了诏狱了,怎么还穷讲究啊?能有口肉吃,别的牢房求都求不来,您还不满意上了?”

孙廷萧一听也来劲了,隔着铁栅栏反唇相讥:“我不使银子给你,你还敢顶嘴?怎么了?就算在这牢坑里蹲着,说不定哪天本将军便死灰复燃,圣人亲自来迎我出去!”

外头那狱卒乐了,拖着长音嗤笑道:“嘿,您还死灰复燃呢?就这次这些事儿……您若真有本事燃起来,到时候小的必定解开裤裆,撒泡尿亲手给您浇灭咯!”

这话一出,旁边的禁军都没忍住,发出一阵吭哧的闷笑。

孙廷萧一时无语,尴尬地摸了摸下巴,也不再斗嘴,凑近铁栅,压低嗓音对波才问道:“外边情况如何?”

波才强忍着笑意,低声禀报:“将军宽心。玉澍郡主在外头四处打点,正发动关系,准备配合大贤良师营救您。郡主还说,若到了万不得已之时,柔福公主也打算豁出天家的脸面,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您出去……”

孙廷萧踌躇片刻,郑重叮嘱道:“传话给她们,此事不急!让她们务以保护自己为上,莫要在风口浪尖去触皇帝的霉头。”

说着,他将空碗放回食盒里:“也转告大贤良师,黄天教在汴州势力不大,人手用在刀刃上,不用浪费在我,我在牢里暂时没有危险。如今外敌寇关,国事危如累卵,看顾百姓为上,河北有何情况,请再设法报知我。”

波才闻言,郑重抱拳。

“在下记住了。”

两人又低语几句,少时,波才出了府衙大牢,在汴州长街上穿行了几条巷子。

确认身后并无暗探尾随,他走到一处隐蔽的死角,麻利地卸下挑着的食担,扯掉脸上的假须,身形一晃,步履轻捷地没入了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之中。

不多时,他来到城南一处毫不起眼的破落院落前。

院门外,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正倚着残墙打盹。

波才上前,压低脚步,在青砖上叩了三下。

老乞丐双目未睁,只将手中的破竹板在地上一磕。

紧接着,“吱呀”一声极轻的响动,紧闭的院门闪开一条窄缝,将波才让了进去。

院内正屋,门窗紧闭,光线昏暗。

此时此刻,孙廷萧在汴州的几位红颜,柔福公主与赫连明婕被禁军围在驸马府,鹿清彤自身难保,真正能脱身在外自由走动的,唯有玉澍郡主与苏念晚二人。

屋内,玉澍穿着一身寻常民妇的粗布衣裙,却仍掩不住那股子飒爽英气。

苏念晚则是一身素雅青衫,立在案旁。

而在上首端坐着的老者,正是大贤良师张角。

波才快步入内,拱手一揖,将牢中所见所闻细细禀报了一番。

待听到孙廷萧在牢中不仅毫发无损,宽着心大口吃肉、甚至同狱卒戏耍拌嘴时,屋内原本紧绷如弓弦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下来。

苏念晚那双紧蹙的秀眉缓缓舒展,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长气;玉澍更是红了眼眶,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欣慰之下,玉澍上前一步,竟端端正正地冲着波才敛衽一礼,郑重道:“将军身陷囹圄,我等多有不便,全赖壮士涉险探望。玉澍在此谢过!”

波才见状,连忙侧身避开,摆手笑道:“郡主折煞我了。您是金枝玉叶,我等是早先还被当做反贼的草芥小民,岂有让皇女行此大礼的规矩?”

玉澍直起身,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诚恳。

“壮士此言差矣。”她直视着波才的眼睛,声音清朗,“在冀南之时,我曾与黄巾义士们并肩血战。程远志、马元义二位舍生取义,波渠帅涉险探狱,皆是心怀苍生、不畏生死的豪杰!小女既见了真英雄,便绝无半点自恃身份的道理。”

坐在上首的张角听罢,微微颔首,饱经沧桑的眼中透出几分赞许。

波才亦是神色一肃,收起了江湖气,抱拳正色道:“郡主磊落,波才佩服。孙大将军与我教众恩高义重,他的事便是黄天教所有弟兄的事。”

波才面色凝重下来,环视众人道:“我见将军,他嘱咐我带话出来:他暂无性命之忧,外头切不可轻举妄动。尤其嘱咐不可将力量浪费用来劫牢反狱。眼下国事艰难,请诸位务必保全有用之身,关注抗胡的战事!”

屋内众人闻言,皆是默然。

玉澍与苏念晚对视一眼,心中各自发出一声幽长的叹息,只当是孙廷萧在这等绝境之下,依然高风亮节,将个人安危抛诸脑后,一心只系着天下大局。

谁知波才见状,却连连摆手,出言打断了众人的伤怀:“几位且慢叹息,事情倒也并非全如诸位所想。”

他回忆着死牢里的情形,神色古怪地补充道:“将军同我透了底。他说,这阵子在外头成日里刀光剑影、算计人心,脑袋都没个停歇。如今被拘押,不用在朝局上虚与委蛇,反倒难得落了个清闲。他正可借着这份死寂,细细思量一个极为要紧的难题。至于具体是什么难题,他倒没同我细说。”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怔。

张角若有所思地抚了抚颌下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我贤婿胸中另有沟壑,借这牢狱之灾避开朝堂的明枪暗箭,闭门筹谋要事,那我等便更不可轻举妄动,坏了他的盘算。”

大贤良师转头看向波才,沉声下令:“波才,你务必要打通府衙牢狱的关节,确保他每日的饭食无虞、起居无忧,并随时将牢内的消息传递出来。咱们便依我贤婿之言,暂缓营救,静观其变。”

波才重重抱拳领命。

安排妥当后,张角的面色却并未轻松半分。

他拄着木杖,步履沉重地走到窗前,望着外头连绵不绝的秋雨,眉头紧锁。

“老夫近来汇总各路弟兄传回的消息,发现不仅太行以东战火连天,就连关陇以北与并州雁门关方向,也屡屡传来胡骑游弋的险情。敌军显然是存了多路并进的心思。”

玉澍神色凝重地接话道:“可叹朝廷如今只顾着党同伐异,中枢几近瘫痪。前线各路大军犹如一盘散沙,根本无人居中统筹,长此以往,防线必生出破绽。”

“正是如此。”张角长叹一声,“而且,老朽总觉得胡人的图谋绝没有表面这般简单,更早之前还有倭寇的消息,不知他们何时会进犯海岸。如今河北看似防御得当,实际我看天汉是捉襟见肘。”

屋内众人虽对孙廷萧的安危暂且放下心来,但那股笼罩在心头的疑云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自洛阳平叛归来,孙廷萧甚至没来得及与留在汴州的诸位红颜见上一面,便在城门处被鱼朝恩直接拿下,打入了大牢。

是以,他究竟在死牢中苦苦思量着什么破局之策,洛阳兵变平息的内情——尤其是杨玄感横剑自刎前那诡异的对峙与遗言,众人皆是无从知晓。

玉澍蹙着秀眉,双手无意识地绞紧了粗布衣角。这几日,她仗着宗室身份,四处奔走打点,几乎跑断了腿,却仍是处处碰壁。

“这朝廷,真真是疯魔了。”玉澍心中满是愤懑。

“我想尽办法要见一见清彤姐姐,可她被大理寺单独隔离羁押,要从她口中撬出将军‘谋逆’的伪证。我托人探查,传出来的也不过是些只言片语。”

她转过头,看向苏念晚,眼眶微微发红:“苏姐姐,你说清彤那般文弱的身子,万一受刑,哪里经得起?若她真受了半分伤害,我……我日后还有何颜面去见师父?”

提到被软禁的另外两人,玉澍更是长叹连连:“还有明婕和柔福。驸马府如今被禁军围得铁桶一般。明婕那般烈性子,被关在里面还不知要闹出多大动静;柔福虽是受宠,可夹在父皇与夫婿之间,日子怕是更不好过。”

苏念晚温言宽慰道:“郡主,你莫乱了阵脚。清彤虽看似文弱,可骨子里却极有主见,她既然随将军历经冀南血战,定能咬牙挺住。她毕竟不是‘犯人’,只是证人,又是状元之身,不会轻易用刑。”

坐在一旁的张角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由感慨。

论起身份,他张角作为黄天教教主、张宁薇的生身父亲,怎么也算得上是孙廷萧的准岳父了。

而眼前这两位女子,连同身陷囹圄的鹿清彤、被软禁的赫连明婕,以及那位名正言顺的柔福公主,从世俗眼光来看,分明全是他宝贝女儿的情敌。

可此时此刻,这位名动天下的大贤良师,心中竟生不出半点排斥与芥蒂。

且不说这些年轻女子在河北血战中,或统筹后勤、或安抚降卒、或上阵杀敌、或医治伤员,各自立下过不输须眉的功劳;更别提苏念晚,还是当初将他从蛊虫控制中治好的救命恩人。

单看她们在孙廷萧落难之际,不仅没有争风吃醋、各自飞鸟投林,反而如亲姐妹般同气连枝、肝胆相照,便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之人动容。

张角捻着白须,心中默默感叹:自己的女儿虽自幼摸爬滚打,吃尽了苦头,但能遇上孙廷萧这般豪杰,又能与这些个个堪称奇女子的红颜相伴,实在是幸运。

无论这天下乱成何等模样,只要有她们在,宁薇这丫头必是能得她们照应,为父者也是可以放心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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