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兵临城下,圣心崩溃(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天汉风云 · CapuYuno · 1 / 2
孙廷萧站在堂下,听着柔福公主那番惊世骇俗的“坦白”,一时间竟觉得有些荒诞,嘴角忍不住抽动,想要发笑。
可当他抬起眼,目光触及那苍白而绝色的面庞时,终究愣了。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柔福公主。
算起来,这不过是他此生第三次真正见到这位皇家妻子。
十几天前他曾向她许下重诺,定要将她的太子哥哥全须全尾地带回汴州,阻止惨绝人寰的父子相杀。
他信守承诺,做到了,却也因此将自己卷入了这权谋的漩涡之中。
而如今,这位看似柔弱无骨的公主,竟投桃报李,不惜抛却天家最看重的脸面与清白,硬生生扯出一段“婚前私通、珠胎暗结”的弥天大谎,拼尽一切地挡在他身前,护持他的性命。
大堂外的院子里,百姓们的扰攘声越发震耳欲聋。
在那一张张义愤填膺的面孔中,夹杂着许多衣衫褴褛的身影。
他们都是被孙廷萧用“吃空饷”的奇策救下性命的流民,如今听闻将军不仅受辱,连怀了他孩子的公主都要被狗官逼迫,群情激愤,大有要冲破院门、打砸公堂之势。
堂内的玉澍郡主更是将“泼妇”的做派演到了极致。
“你们这些狗官!黑心烂肺的畜生!”玉澍一边不顾体统地怒骂,一边再次抡起手中的青锋剑,“若不是你们苦苦相逼,怎会逼得柔福妹妹当众说出这事来?!我今日非杀你们不可!”
万俟卨和来俊臣吓得抱头鼠窜,仇士良更是躲到了桌案底下,仿佛邺城分锅大会那天被孙廷萧拔刀威胁时那样。
“哎哟哟,我的姑奶奶们啊!”
就在这大堂即将变成血案现场之际,外头忽然传来一声焦急万分的大叫。
只见童贯领着一队黄门宦官,满头大汗地从喧闹的人群中硬生生挤了进来。看那阵势与神色,显然是从行宫紧急赶来的。
“散了散了!都别看了!”
童贯一边指挥着带来的黄门拼命驱赶、哄散外围那些群情激奋的百姓,一边提着袍角,气喘吁吁地直奔堂内。
眼见玉澍的剑锋又要劈下,童贯竟爆发出惊人的身手,猛地一个鱼跃打滚落在玉澍面前,单膝跪地来了个极为狼狈却也精准的“百分之百空手接白刃”,双手合十死死夹住了剑身。
“郡主娘娘诶,您可千万别乱来了!”童贯也不知手伤了没,连连哀求,“圣人那边已经听闻了动静,这案子今日是审不下去了!圣人有旨,让我即刻散了今日的审讯,命我速速带柔福公主与郡主您……一起进宫去回话!”
此言一出,堂内瞬间安静下来。玉澍终于收起了怒气,没再劈砍下去。
柔福和玉澍原本在入宫的路上,就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腹稿。
她们准备了满肚子的泣血陈词,打算在赵佶面前拼死为孙廷萧辩白洛阳平叛的真相;准备了声泪俱下地去怒斥秦桧、仇士良等严党阉宦的构陷与攀咬;更准备了无数的战报与功劳簿,想劝这位皇帝好生想一想,孙廷萧对天汉到底是何等忠诚,又立下了多少挽狂澜于既倒的盖世奇功。
进入行宫,千万赵佶的寝殿,然而她们路上先见赵构匆忙离开,招呼都没和她们这两位妹妹打一下,随后又见秦桧仓皇而出,显然有什么要事。
当她们真正跨入寝殿,看清了眼前光景时,满腹的说辞却全都被堵死在了喉咙里,两人皆是呆立当场。
眼见高高在上的圣人赵佶,此刻如行将就木般瘫在龙椅上,眼眶发红、几欲垂泪,柔福公主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顾不得身上的狼狈与规矩,快步上前,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赵佶身前。
“父皇……”柔福双手轻轻抚着赵佶微微发颤的膝头,眼圈一红,眼泪也不受控制地跟着掉了下来。
她那极力想伪装的“泼辣”瞬间瓦解,又变成了那个最孝顺怯弱的女儿,柔声泣道:“父皇,您别生女儿的气……千错万错,都是女儿不守规矩的错,您要打要罚,女儿绝无半句怨言……”
赵佶微微垂下头,看着膝下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面庞。
他张了张那干裂起皮的嘴唇,似是想说点什么来责备她这荒唐至极的“未婚先孕”,可话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无力的叹息。
他此刻,哪里还有心思去管公主的清白,去管什么男女私情、朝堂脸面?
柔福见父皇这副欲言又止、满面死气的模样,更是急得哭出了声。
她紧紧攥着赵佶龙袍的下摆,仰着头追问道:“父皇!到底如何了?是朝里出了什么变故,还是您的龙体……”
一旁的玉澍郡主见状,也察觉到了事态的反常。这绝不是一个被女儿的“丑闻”气到的父亲该有的反应。
玉澍也慌忙提着裙摆跪倒在地,急切地问道:“圣人!此事是玉澍不好,其实方才在公堂上说的,不过都是为了阻止他们对孙将军用刑而编出来的……柔福绝未有什么私会、珠胎暗结的事……”
赵佶没有看她们,浑浊的目光越过殿门,喉结上下艰难地滚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了一句让柔福和玉澍都没想到的噩耗。
“胡人……打过来了……”
赵佶的声音发着抖,“胡人根本没有把大军放在常山死磕岳飞……几万铁骑,不知怎的避开了……从东边绕路奇袭,如今……如今已逼近汴州了……
自五大部主君、附庸首领与一众谋臣齐聚安禄山的“故居”,定下南侵大计之后,这场看似声势浩大的南下,便从一开始分作了明暗两路。
明面上的战火,先在常山、中山一带燃起,人故意将声势闹得铺天盖地。一时间,朝野上下皆把目光投向太行东麓。
此时,蓟州以东,临海的荒道上,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军早已悄然出发。
契丹、女真、鲜卑三部精锐隐去大纛,不走城郭密集、驿道纵横的大道。
沿途城池稀少,盐碱滩连绵不绝,黄河故道又如蛛网般纵横交错。
寻常大军若入此地,辎重难运,粮车难行,稍有不慎便会陷入泥沼与盐泽之中;可胡骑本就逐草而行,马背上驮着干肉、皮囊与箭囊,数日不见炊烟也能继续赶路,又兼南侵志在必得,咬着牙也要完成战略计划,就算是部队掉队,中途折损也在所不惜。
吴三桂亲自充作先导,建州部兵马随后而行,待到天汉朝廷还在争论常山应增兵多少、并州是否危急之时,这支大军已悄然渡过黄河。
黄河向东北流入海,东南岸的防线,守渡的地方兵卒多是临时征集,既无重甲,也无强弩,更不曾料到会有数万胡骑从盐碱荒滩中杀出。
几处渡口先后失守,告急的烽火尚未燃至汴州,胡骑已如决堤洪流,沿河道一路向西南狂奔。
济南最先陷落。
城破之日,胡骑纵马入城,府库、粮仓、商肆皆遭洗劫。
紧接着,青州、兖州一带其余城池也传来相继失守的急报。
那些曾以为战火还在河北的州县官吏,直至望见地平线上卷起的黑色烟尘,才仓皇命人关闭城门。
可仓促间聚起的乡勇,如何抵得住久经战阵的骑兵?
城池被破,村镇被焚,逃难的百姓拖儿带女,沿着官道向西逃去,哭声与马蹄声混成一片。
这股势头,比上半年安史叛军攻陷常山、中山时更令人胆寒。
当初安禄山南下,尚有邺城、邯郸等地可为屏障,尚有孙廷萧提前布置,率军与之周旋。如今胡骑避开了天汉最强的几支边军,直直斩向汴州。
故而赵佶才会颓然坐在寝殿之中。
方才柔福和玉澍见到赵构先出,便是他主动请缨去邺城调取徐世绩大军,设法截留原本命令北上的部队,秦桧仓皇而出,更是准备赶紧召集众臣商议应对。
最近一月以来,天汉行在的官僚系统,早已在连番的内斗与攀咬中陷入了半瘫痪的境地。
自洛阳兵变平息、太子被废之后,朝堂上的清洗便未曾停歇。
杨党的重要官僚纷纷被下狱抄家,抑或是被罢职遣返。
原本空缺的职位,迅速被严党之人填补。
可这些新上任的官员,大多忙着党同伐异,急于在卷宗和账册里搜寻政敌的罪证,根本无心去理会前方的军情急报。
至于调兵遣将、粮草转运这些军国大事,更是变得一片混乱。
常山前线催粮的奏报,能在兵部的积灰案头压上五日;地方上关于流民与小股胡骑出没的警报,则被各级衙门相互推诿,谁也不愿承担“妄奏边警”的罪名。
这种自上而下的迟钝与麻木,终于让那支自东面悄然渡河的胡人主力,赢得了最致命的行军时间。
待到济南等地失守的急报一封接一封地砸在汴州朝堂上时,那些正忙着在朝堂上互相攻讦的文臣们,才如梦初醒般地察觉到大祸临头。
可即便现在反应过来,也已经太迟了。
胡骑的速度太快,兵锋之盛远超想象。
沿河的防御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撕裂,原本部署在各地的州县兵马,在未能形成建制前便被迅速击溃。
朝廷如今能做的,除了康王赵构主动请缨去邺城调徐世绩大军、截留北上部队外,便只能立刻派快马飞奔洛阳,严令凉州大都督赵充国火速向汴州靠拢。
除此之外,满朝文武唯一能做的,便是祈求那些胡人骑兵能在路途上稍微耽搁一阵,祈求敌军来得再晚一些。
玉澍郡主和柔福公主还跪在阶下,她们原本满腹的委屈、满腔要为孙廷萧翻案的说辞,在这等足以倾覆天下的噩耗面前,瞬间变得毫无分量。
大理寺的构陷也好,酷吏的逼供也罢,甚至公主为了救夫不惜自污清白的“珠胎暗结”,在十万胡骑兵临城下的威胁前,都已无人在意。
赵佶根本没有心思去追问孙廷萧受审的细节,更没有那个精力去理会所谓“皇家丑闻”的真假。
“你们……先回去吧。”
他抬起手挥了挥,“这几日,就在府里待着,哪儿也别去……回去等消息吧。”
柔福公主看着父皇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玉澍郡主悄悄拉住了衣袖。两人只能退出了寝殿。
她们前脚刚走,秦桧已是满头大汗地领着一众刚刚被紧急召集的重臣,慌慌张张地涌入了殿内。
百官分列两旁,个个面带惧色,还没等赵佶开口,便已为了行在的去留问题吵得不可开交。
“圣人!贼势浩大,汴州城墙虽坚,却无重兵驻守。臣以为,当即刻起驾南狩,退往江淮暂避锋芒!待赵充国、徐世绩等各路大军汇集,再图恢复啊!”一名主张避战的严党文官跪地高呼,言辞凄切。
“荒谬!”立刻有另一名官员跳出来反驳,“圣人若弃汴州而走,黄河以南的军心民心必将彻底崩溃!届时胡骑顺势掩杀,天下大乱,天汉基业将毁于一旦!臣请圣人就地固守汴州,召集禁军与百姓死战,等待各路勤王之师来援!”
“固守?拿什么固守?城外连支像样的野战骑兵都没有,禁军……禁军……你们还不懂吗?!”
“南狩更是危险!南方刚刚平复,若再有流寇作乱,行在危矣!”
争吵声、哭喊声、痛骂声在殿内交织成一团乱麻。秦桧站在一旁,嘴唇发白,一时也拿不出个能镇住场面的准主意。
赵佶坐在龙椅上,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逃走?他不敢。
他不知道汴州以外的地方,到底还有多少危险。
南方是否真的太平?
沿途的州县中,到底还藏着多少像太子赵桓那样意图谋反、想要将他拉下皇位的野心家?
他怕自己一旦离开这座有着重重宫墙和数万禁军保护的城池,就会像那些前朝的亡国之君一样,死在逃亡的荒野之中。
可若要留下固守,他同样不敢。
胡骑的弯刀仿佛已经悬在了他的脖子上。他甚至能想象到城破之日,自己被那些野蛮的异族按在地上受辱的惨状。
逃也是死,留也是死。
他的目光在阶下那些涨红了脸、唾沫横飞的群臣脸上扫过,却觉得这些往日里自诩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股肱之臣,此刻看起来竟是如此的陌生与可笑。
他们争吵了半天,谁也拿不出一个真正能退敌的良策,甚至连个统一的意见都吵不出来。
赵佶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要张口怒斥,想要让这群废物全都闭嘴,可喉咙里却仿佛被塞住了,发不出一丝声音。
满殿的喧哗声在他耳边渐渐变得模糊、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而刺耳的耳鸣。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金漆的龙柱、摇晃的烛火、官员们扭曲的面孔,全都在他的视线中扭曲、重影。
“圣人……圣人!”
伴随着秦桧的一声惊呼,赵佶的身子在龙椅上猛地晃了两晃,随后双眼一翻,在满殿群臣惊骇的目光中,直接昏死过去。
汴州在随后的两日内,彻底陷入了混乱。
圣人惊惧昏厥的消息根本无法封锁,犹如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
整个行在的官僚系统不仅未能统筹御敌,反而在恐慌中更加疯狂。
城中兵马调配毫无章法,粮秣辎重堵在街巷无人转运,各部将领与文官之间失去了中枢的压制,只顾着自保与推诿。
平民百姓如同无头苍蝇般在街头狼奔豕突,哀嚎哭喊之声响彻日夜,将这座陪都搅得如同末日将临。
那些嗅觉灵敏的达官显贵与富商大户,眼见局势崩坏,连夜套上马车、装满金银,企图夺门出逃。
然而,为了阻止大乱,亦或是为了趁火打劫,一些官兵竟对这些出逃的大户挥起了屠刀。
许多大富豪被不由分说地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家产被洗劫一空,老幼被铁索穿骨投入大牢,甚至被当街斩首。
天汉的行在尚未迎敌,便已在自己的刀刃下千疮百孔。
这般令人窒息的内部崩溃,只因敌军的锋芒来得实在太快,而汴州又暴露在敌军的面前,安禄山没能制造出的乱局,迟了半年后,还是降临了。
就在赵佶于孙廷萧受审的那个清晨得到噩耗时,五大部东路军的先锋,已然越过了层层险阻。
这支由努尔哈赤亲自率领的建州部骑兵,简直是在用人命与马命丈量大地的经纬。
他们舍弃了一切辎重,马歇人不歇,拼了命般地向着西南方向狂奔,一口气扑到了距离汴州仅有二百里的东明县!
两百里的距离,对于这群八百里加急冲杀骑兵而言,不过是须臾便至的死神丧钟。
面对黄河天险与时间的赛跑,胡人的统帅们更是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军略与果决。
胡人东路军浩浩荡荡,一时间根本无法全数渡过黄河故道。
面对这种大军拥挤于渡口的窘境,完颜娄室、慕容恪与耶律休哥简单商议后当机立断,既然要与天汉勤王之师抢时间,那便索性兵分两岸!
女真主力火速渡河尾随建州部,直插汴州腹地。
而契丹与鲜卑的大军则放弃渡河,顺着黄河北岸,与南岸的攻城主力同步向西南急行军。
这三位名将对天汉各路兵马的回援速度有着极为精准的预估,要有天汉的兵马试图从北边南下驰援汴州,他们便会将其阻击在黄河以北!
至于主攻汴州、踏破天汉行在的任务,则全权交由建州部、女真部,以及吴三桂麾下那些最熟悉汉人城防体系的幽燕降将。
不仅是东路军直插汴州,在太行山畔看戏多日的匈奴与突厥主力终于露出了獠牙,正式对岳飞等人的阵线发起攻击。
与此同时,西北边陲烽烟燃起,陕北的匈奴部队沿着陇塬南下猛扑关中,云州的突厥分兵进攻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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