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孙某人的“神仙”老师?(八虏之变篇,剧情章,双倍更新速度)
天汉风云 · CapuYuno · 2 / 2
她看了孙廷萧片刻,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随后,她松开原本一直握着栏杆的手,转身走到隔壁牢房的茅草堆旁,提起裙摆坐了下去。
“那便不说了。”
她背对着孙廷萧,语气平静得很。
可那份平静里,偏偏透着一股少见的闷气。她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放在膝上,连肩背都绷得有些僵,分明是在告诉旁人:自己一点也不在乎。
赫连明婕眨了眨眼,看看鹿清彤,又看看孙廷萧,显然没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清彤姐姐……”
鹿清彤不回头:“没事。”
“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可你——”
“我说了没有。”
赫连明婕顿时闭了嘴。
苏念晚却微微扬起眉梢,眼中透出几分难得的兴味。
她缓步走到鹿清彤身旁,在她旁边的茅草上坐下,侧过脸,仔仔细细打量这位向来温柔不使性子的女状元。
鹿清彤察觉到她的视线,耳根微热,却仍不肯回头。
“苏姐姐看我做什么?”
苏念晚忍着笑,柔声道:“没什么。只是从前总见你管军账,号令书吏,便是天塌下来,也是一副从容模样。”
她伸手替鹿清彤拂去裙角沾着的一根枯草。
“今日才知道,原来状元娘子也会这样生闷气。”
鹿清彤脸颊更红了些,终于转头瞪她一眼。
“我没有。”
苏念晚低低笑了。
隔着栏杆,孙廷萧看着两人,原本压在眉间的阴霾也散了几分。
他正想开口说些软话,鹿清彤却先一步别过脸去,只留给他一个端正而倔强的侧影。
孙廷萧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鹿清彤真正恼的并非他有秘密不说。
她恼的是,他明明将千斤重担都压在自己肩上,却仍习惯一个人把最难言的东西吞回去,仿佛只要不说,旁人便不必跟着分担。
“好。”孙廷萧抬起手,揉了揉额角,“既然你们想知道,我便说一点能说的。”
赫连明婕立刻回过头,眼睛亮起来。苏念晚也停下了逗鹿清彤的动作,安静望着他。
孙廷萧靠着石壁,望着牢顶漏下的一线昏光,慢吞吞地道:“我小时候,曾在一座仙山上学艺。”
赫连明婕眨了眨眼。
“仙山?”
“不错。”孙廷萧一本正经,“山很高,云比脚下低,四时有雾。山上有一位老师,教我识字,教我射御书数,兵书战策,也教我看舆图、辨地势、识人心。临下山前,他同我说过,许多事不到时候,便不能讲。讲早了,不但无人会信,还会惹出祸端。”
赫连明婕原本还带着几分疑惑,听到这里,却忽然一拍手掌。
“我就说嘛!”
她一下子凑到栏杆前,方才那点忧愁也散了大半。
“萧哥哥这样厉害,肯定不是寻常人能教出来的!定是有什么老神仙传了你兵书战策,又教了你武艺。就像说书人讲的故事里一样,英雄下山前,师父总会交代几句事关命数的话,哪能不听?”
孙廷萧瞧她说得煞有介事,嘴角忍不住扬起来。
“正是。”
苏念晚也轻轻笑了,顺着话头道:“想来你确实练过什么不得了的本事。”
她的目光在孙廷萧身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
“当年银州初见,你中了党项人的箭。那一箭力道很重,箭簇破甲,已入肉中。可我替你清创时才发现,箭头竟像撞上了铁石,只进了寸许便再难深入。”
她缓缓道:“若不是你这副钢筋铁骨,箭再深半寸,伤及脏腑,便是我也未必救得回你。”
赫连明婕连连点头:“这便对了。萧哥哥皮厚肉硬,原来是仙家本事。”
“你这话听着,倒不大像夸人。”孙廷萧笑骂一句。
苏念晚抿唇不语,眸中却有笑意。
她自然知道孙廷萧从未提过什么仙山学艺,更没有什么老神仙传授绝技。
今日这番话,不过是见鹿清彤难得闹起脾气,想拿些荒唐言语混过去罢了。
赫连明婕也未必全信,可她愿意配合他胡闹。
唯有鹿清彤一直安静听着。
待孙廷萧说完,她才缓缓转过身来。
她坐在那堆干草上,乌发垂在肩前,脸上的那点薄红尚未完全散去。
此刻她抬眸望过来,故意带点促狭揶揄。
“既是仙山,”她悠悠开口,“那不知教将军的,是哪一位老神仙?”
孙廷萧对上她的目光,便知这丫头仍未消气。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地道:“那可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一位奇人。”
“哦?”
鹿清彤眉梢微抬。
“我还以为将军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人间兵法。原来竟有如此奇人作老师。”
她顿了顿,眼波轻轻一转,话里已带上几分不轻不重的刺。
“既然老师这样了不得,难道便没教将军撒豆成兵、穿墙遁走?眼下汴州城外胡骑环伺,将军又困在这牢中,正好施展一番仙术,把这些难题一并解决了才是。”
赫连明婕听得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苏念晚也抬袖遮住唇角,眼里满是兴味。
孙廷萧望着鹿清彤,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回,他没有立刻插科打诨,只低下头,手指在膝上缓缓敲了两下。
“我那位老师啊……便是他,也有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的时候。”
“他……”
鹿清彤低低重复了一遍。她忽然认真去想,孙廷萧口中的那位老师,究竟会是怎样的人。
眼前这个男人,粗看是个从军伍里杀出来的武夫,披甲上马时有横扫千军的凶悍,坐进军帐又能将山川城池、人心粮道一一排布。
他懂兵,也懂民;敢在朝堂上掀桌子,也肯在灾民面前放下将军架子;能同岳飞、赵充国这些名将谈军略,也能同一个小小县吏说水利、田亩和人命。
刚入将军府时,她第一次同孙廷萧认真议论西南战事。
那时她翻阅了许多档案公文,列出了许多自己对他用兵方略的看法,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写在纸上,看得时间晚了,便伏案睡去,醒来时去看到孙廷萧圈起其中两个字。
“民。”
“人。”
当初鹿清彤还以为,那只是孙廷萧有意显露不同。
可后来河北大乱,朝歌赈灾,邺城公审,黄天教收编,乃至汴州码头上那些得以活命的流民,桩桩件件,都印证了他当日所言。
还有那次夜深人静时,在将军府后园首次把酒恳谈。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孙廷萧咏的那首诗开阔又清澈,仿佛将万里江潮与天上孤月一并收入其中。
她当时问起出处,孙廷萧却说并非自己所作。
如今想来,是否是他老师所作?
鹿清彤坐在茅草上,把膝盖弯起,让手伏着。
若非众人一同困在这牢里,外头又是这般天翻地覆,只怕她也不会有机会停下来,认真去看一看这个日日相伴、却始终像隔着一层云雾的爱郎。
“那你这几日待在牢里,”她终于抬起头,望向孙廷萧,“总不会只是在琢磨受审之时,该怎样胡说八道、怎样气那些堂官吧?”
孙廷萧眉头一扬:“那日的胡说八道确见功夫,不过我都是信手拈来,不用腹稿。”
“少贫嘴。”鹿清彤瞪了他一眼,语气却已软下来,“听玉澍说,黄天教渠帅波才曾乔装来探望你。你那时同他说,自己正在想一个难题。”
她顿了顿。“将军在想什么?”
“确实在想一个难题。”孙廷萧的目光落在鹿清彤脸上,又缓缓移向窗外。
“或许比怎样对付胡人的兵马,还要难一些。”
赫连明婕一听,立刻凑了过来。
“比打胡人还难?”她皱起眉头,“那是什么?是不是有人想害你?还是那些坏官又要作怪?”
苏念晚也收了笑意,静静听着。
孙廷萧摇头:“不是人的事。”他停了片刻,像是斟酌着如何说下去。“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赫连明婕追问。
孙廷萧却又不直说了。
鹿清彤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气又冒了出来。
她轻轻哼了一声,别开脸去。
“你肯定不会对我们说的。”这句话说得不高,偏带着几分笃定。
赫连明婕立刻跟着点头:“对!萧哥哥一摆出这种样子,便是又要把事藏在心里了。”
苏念晚靠在鹿清彤身边,看着孙廷萧,柔声道:“将军不愿说,自有他的缘故。只是有些难处,若是一个人想得久了,未必便能想得更明白。”
孙廷萧望着三人。
赫连明婕的直率,苏念晚的温柔,鹿清彤故作冷淡下掩不住的担忧,都在这间狭窄阴暗的囚牢里显得格外分明。
他本想仍旧含混过去,话到了嘴边,却又止住。
“不是不肯告诉你们。”孙廷萧低声道,“只是我现在想出来的东西,还太乱。若是连我自己都理不清,贸然说出口,只会叫你们跟着烦心。”
鹿清彤没有回头。
“那便等你理清了再说。只是你要记得,如今不是你一个人在想。你若真把我们当作身边人,便别总把所有难处都当成自己一个人的事。”
孙廷萧抚掌一笑。“好。”
他隔着栏杆伸出手,招呼美人们重新过来,赫连明婕便自然地搭手上去,苏念晚也凑过来。
鹿清彤迟疑片刻,到底还是走回栏前,将手放进他的掌心。孙廷萧收拢手指,将她与苏念晚、赫连明婕的手一并握住。
“等我理清了,便告诉你们。”
汴州城外,黄尘渐渐落定。赵充国在城西逼退建州与吴三桂的联军前锋后,并未下令兵马入城。
这位三朝老将深知汴州城池的底细。
外城周长数十里,墙虽包砖,城门也修了瓮城,可在这平原之上,终究不如建在山川险要之处的堡垒易守。
城内早已人满为患,溃兵、流民、乱作一团的官吏,若此时再将三万凉州大军塞进城里,只会让局面更乱。
“传令各营,就地扎营。”
赵充国立于马背上,马鞭指向城外几处要害,“左营控住迎秋门外官道,右营守住戴楼门水路。中军大营设在城西南,与汴州南薰门互为犄角。多挖壕沟,广布拒马,营盘务必结得扎实!”
凉州军训练有素,不多时便在汴州城外铺开了一片赤色连营。城头守军见城外有了强援,原先那种一触即溃的恐慌总算勉强压下去几分。
安顿好营盘,赵充国只带了百余亲卫,从南薰门入城面圣。
汴州城内,几乎是另一番天地。
街道两旁,店铺早已紧闭。
不少地方甚至还有前日捕捉乱逃的百姓时被丘八洗劫过的痕迹,碎瓷断木散落一地。
几队巡街的禁军脸色煞白,像防贼一样盯着街角的百姓。
宣德门前,早有几名内侍与官员伸长脖子候着,见他到来,宛如见了救星一般迎上前。
秦桧更是满头是汗,连声唤道:“老将军可算来了!圣人正盼着您呢!”
赵充国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连甲胄也未卸,大步跨入宫门。
寝殿之内,气味混浊。
赵佶半靠在榻上,柔福公主仍在一旁侍候。听闻赵充国到了,赵佶的双眼猛地睁大,竟想要亲自坐起身来,却又被一阵咳嗽压了回去。
“老臣赵充国,甲胄在身,不能全礼,叩见圣人。”
赵充国单膝跪地,抱拳行了一个军礼。
“免……免礼!快起来!”赵佶声音发哑,指着榻前的一把锦凳,“赐座!老将军,外头……外头到底如何了?”
赵充国谢过恩,却没有落座,依旧站立作答。
“回圣人,老臣率前锋已将建州部与吴三桂所部逼退。如今胡骑放弃攻城,让出了汴州三面,暂退至城北黄河渡口一带驻扎。”
赵佶闻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竟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好,好!退了就好。老将军果然是国之柱石,凉州军一到,这汴州便算是保住了。”
“圣人不可大意。”赵充国沉声道,花白的眉毛紧紧拧起,“胡骑退兵,并非被老臣击溃,而是他们主动后撤。今日哨骑来报,女真主力两万余骑已至汴州以北,正在与建州部会合,乃是大将完颜娄室领兵。”
“完颜娄室……”赵佶嗫嚅着念出这个名字。
“正是。此人统兵沉稳,远非努尔哈赤等小部首领可比。”赵充国没有顾及赵佶的脸色,继续道,“他们退守北岸渡口,一是为了修整,二是为了与黄河北岸的契丹、鲜卑大军互为声援。如今汴州,我天汉军虽有七万之数,占了兵力上的便宜,可胡骑全是骑兵精锐,一旦真打起来,城中禁军恐难当大任。”
秦桧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插嘴:“那老将军之意,这汴州……这汴州难道就只能这般耗着?”
“耗着,对我们反而有利。”
赵充国转头看了秦桧一眼,又对圣人说道。
“汴州城大,若浪战必落入敌骑圈套。老臣将兵马驻扎城外,与汴州城防互为犄角。胡人若攻城,老臣便从其侧背击之;胡人若攻老臣营盘,城上弓弩亦可策应。他们远道而来,又绕了大路,后勤粮草断然跟不上。只要我们不自乱阵脚,拖上一两个月,待常山、邺城方向的腾出手来,胡骑便不战自溃。”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原本该让人吃下一颗定心丸。
可赵佶听在耳中,却只觉得每一句都像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拖上一两个月?”赵佶颤声道,“城中粮草虽足,可这满城人心惶惶,哪能熬得住一两个月?赵将军,难道就没有速退敌军之法?”
赵充国眉头皱得更深。
“打仗不是儿戏,哪有什么速退之法?敌军十万之众,如今只是前锋到了汴州。若是强求速战,一旦兵败,这汴州城便要生灵涂炭。”
赵佶的面皮抽动了一下,没再说话,眼神却开始游移不定,看了看赵充国,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秦桧。
“老将军一路劳顿,先……先下去安顿吧。”
赵佶挥了挥手,“防务之事,全交由老将军做主。朕……朕乏了。”
赵充国心中暗自叹息,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大步退出了寝殿。待赵充国的脚步声远去,赵佶才猛地转过头,看向秦桧。
“秦桧。”
“臣在。”秦桧连忙上前一步。
“赵充国的话,你听见了吧?他说要在城外驻扎,与汴州互为犄角……可他为什么不进城?他手里握着三万精兵,若他起了别的心思,朕拿什么防他?”赵佶道。
秦桧一愣,冷汗顿时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这……老将军乃三朝元老,对大汉忠心耿耿,断不会……”
“不会?”赵佶咬着牙,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杨玄感是元老之后,不是反了吗?太子是朕的亲骨肉,不是也反了吗?孙廷萧立了那样的大功,到头来谁知道他包藏着什么祸心?”
他重重地喘息着,眼中全是红血丝。
“传令仇士良。让禁军把内城四门看紧了!防,防赵充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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