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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恭喜爹,可称帝(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天汉风云 · CapuYuno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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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三桂踩着满地凝固发黑的血泊与残肢断臂,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面无表情地来到了行宫外围。

这位出卖了幽燕门户、一手促成今日惨局的大叛徒,眼神中没有丝毫愧色。

他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血泥中,几个幽州降兵正蹲在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旁,骂骂咧咧地剥扯着那件虽破败却依稀可辨其规制的官袍。

吴三桂眯了眯眼,抬手示意。亲兵立刻上前,一脚踹开那几个小兵,在尸体的腰间翻找了片刻,扯出一块染血的铜制名牌。

“兵部员外郎,杨继盛。”亲兵念出牌子上的字。

吴三桂沉默了。在这个礼崩乐坏、圣人无影无踪的时刻,这等愚忠的直臣显得何其可笑,却又何其令人胆寒。

“把他收殓起来,找副棺材埋了。”吴三桂收回目光,对着亲兵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虽是死敌,甚至是他这等贰臣最忌惮的骨鲠之士,但面对这等赴死之人,他心中竟也生出了一丝罕见的敬意。

“吴将军,慢着。”

一道生硬的女真口音,从后方冷冷地插了进来。

完颜银术可在一队重甲谋克的护卫下,傲慢地踱步而来。

他连看都没看地上的杨继盛一眼,只是冷笑地盯着吴三桂:“都元帅有令。自今日起,这汴州城内但凡是敢负隅顽抗的天汉狗官,无论品阶高低,其尸首都要尽数集中起来。元帅要将这些死硬的南朝蛮子统统挂在大门外,示众七日,叫这些汉狗知道厉害!”

但吴三桂也是所谓“汉狗”。任各位汉奸如何自以为了不得,他们一辈子也脱不去这个身份。

吴三桂负在背后的双手微微握紧。他看着银术可那不可一世的嚣张嘴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但在实力绝对悬殊的当下,这位降将深知隐忍的道理。他没有反驳,只是看了一眼地上杨继盛的残尸,无奈地摇了摇头。

“既然元帅有令,那便由着银术可将军处置吧。”

吴三桂语气平静地甩下这句话,不再理会那具即将遭受奇耻大辱的忠臣残躯,带着亲兵转身,向着那座已被劫掠一遍的行宫深处走去。

在这个乱世的棋盘上,他吴三桂还要继续活下去,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汴州行宫的正殿,昨日还在上演“禅让”闹剧的地方。

最先踏入这座天汉临时中枢的,并非围城的核心主力女真军,而是作为前锋一路死战率先杀进城内的建州部将士。

这群常年在白山黑水间与冰雪猛兽搏命的族人,此刻立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却都呆了。

尽管在天汉君臣眼中,这只不过是赵佶“亲征”后临时启用的“行宫”,但在这些建州兵卒看来,眼前的浮华与奢靡,已然远远超出了他们贫瘠的想象。

高耸的殿柱上盘绕着赤金雕成的飞龙,脚下铺就的青玉石板光可鉴人。

那些被逃跑的宫人仓皇间碰倒的博山炉里,还散落着价值连城的龙涎香;散落在丹陛下的,是随意丢弃的苏锦披帛与散碎的白玉笏板。

建州兵卒们瞪大了满是血丝的眼睛,目光中交织着艳羡,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凭什么如此孱弱、连城池都守不住的南朝人,却能世世代代安享这等恍若仙境的富贵?

在这群看花了眼的蛮将中,生性粗莽的莽古尔泰正皱着眉头,蹲在御案的玉阶旁。

他手中捧着一只四四方方的玉制物件,上头雕着五龙交纽的纽头,玉色莹润无瑕。

这玩意儿方才就那么孤零零地丢在御座之下无人问津。

莽古尔泰掂了掂分量,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翻过来一看,底部刻着几个犹如鬼画符般的南朝古篆。

“这破石头雕得倒算精致,可既不能当刀使,也不能用来换粮。”莽古尔泰粗声粗气地嘟囔着,正要将其随手塞进腰间的皮囊。

“三哥,且慢。”

一道沉稳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年轻却心思深沉的黄台吉迈步上前,视线落在莽古尔泰手中的玉器上。

他虽是胡部少壮,却对汉家典籍多有涉猎。

黄台吉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底部的八个篆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天汉的传国玉玺。”黄台吉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震动,“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是南朝皇帝权柄的凭证,天下至尊的信物。南朝圣人逃得仓皇,竟连这种镇国之宝都随手丢弃了。”

听闻此言,莽古尔泰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似乎想到了些什么。

恰在此时,建州部首领努尔哈赤也已入了殿门。

他年过半百,厮杀两日缺乏休息,显得颇有些疲态,却见莽古尔泰兴奋地捧着一块方玉,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过来。

莽古尔泰在努尔哈赤面前单膝跪下,甚至因为速度前冲而在光滑的地板上滑出了一小段距离,颇为招笑。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传国玉玺,恭敬地大声道:

“这是南朝皇帝的玉玺!这宝贝落到了咱们手里!恭喜爹可以称帝了!”

这一嗓子,众人面面相觑,跟随努尔哈赤入殿的代善等几名建州将领,皆是面色微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外。

努尔哈赤的脸上瞬间闪过一抹尴尬。这话岂是能说的?让女真人听见如何是好?

“混账东西!”

努尔哈赤深吸了一口气,将后怕强压下去,铁青着脸摆了摆手,像躲避瘟神般不耐烦地斥责道:“休要胡言乱语!我建州仅仅为五大部先锋,要这等南朝的国玺有何用?赶紧用布包起来,等会儿出殿,你亲自把它呈交给宗望都元帅!”

莽古尔泰脸上的狂热顿时僵住,有些不情愿地撇了撇嘴,却慑于父亲的威严,只能悻悻地应了一声,寻了块绸缎,将那方玉玺胡乱包裹起来。

努尔哈赤冷冷扫视着这座大殿,这龙椅,他今日不敢坐,这方玉玺,他今日也不敢留。

但在见证了天汉皇权的轰然崩塌后,有些原本不该有的心思,已如大毒蛇,缠住了这些附庸首领们的思绪。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相传在华夏大地初定、诸侯纷争终结之时,那位扫平六合的皇帝采天地之精,铸就了这枚镇国大宝。

自那以后,岁月更迭,山河易主,这枚印玺便成了这片锦绣江山绝对正统的象征。

它经历过无数次兴衰,那镶金的缺角便是过往变乱的烙印,但它所承载的天命,却从未褪色。

而如今,天汉的皇帝不知所踪,满朝文武不知在这场破城之劫中死伤了多少。

汴州这一破,宛如中原腹地的一道大门被砸碎。

建州部上下心知肚明,自今日起,各部大军便可长驱直入,瓜分中原,扫荡南方。

至于那些还在河北一带抵抗的天汉主力,失了中枢与粮草,被胡骑主力蚕食殆尽,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华夏大地,即将迎来又一次血雨腥风的改朝换代。

可真到了问鼎中原的那一天,这龙椅之上,究竟会坐着哪一部的主君?

女真?

契丹?

还是匈奴?

突厥?

鲜卑?

为了争夺这枚印玺所代表的天地至尊之位,如今歃血为盟的五大部,迟早会撕破脸皮,在这片富庶的土地上展开一场更为惨烈的死斗。

待到群魔逐鹿之时,夹在缝隙中的建州部,又该如何自处?

望着那方被莽古尔泰捧在怀里的死物,一个令人心悸却又令人血脉偾张的念头,不可遏制地在众人心底滋生。

这方印玺,建州部有没有可能在将来的某一天,真正将其握在自己手中?

但与此同时,看着这满地狼藉、弃若敝屣的天汉国宝,另一种彻骨的寒意也随之涌上心头——建州部若真有君临天下的那一日,会不会在几百载后,也遭遇这般国破家亡、仓皇如丧家之犬的末路?

黄台吉缓缓抬起头,恰好迎上了努尔哈赤扫来的视线。父子二人就在这天汉的丹陛之下,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父亲。”

代善那沉稳的声音,适时地打断了冗长的静默。他微微上前一步,看了一眼殿外越来越明亮的天光,低声提醒道:“该去请都元帅入宫了。”

努尔哈赤猛地回过神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心底那头刚刚苏醒的猛兽重新锁回深渊。

“走。”

朝阳终于彻底升起,女真部将领们顶盔掼甲,完颜宗望在先,完颜宗弼随后,其余人两侧跟随,如同这片土地的主宰者一般,志得意满地踏入了行宫的正门。

尽管作为先锋的吴三桂和努尔哈赤早已在这座汉家宫阙里候了多时,但没有任何人敢对此流露出半分不满。

无论是昔日大汉的边镇留守,还是白山黑水间的部族首领,他们心里都明白——随后的分赃会议中,附庸与投诚者要做的事情是安静地等待首脑的到来。

椅子已经排开,众将落座,可关于接下来的诸多紧要事宜,在随后的会议中却迟迟未能商讨出定论。

对于汴州城内的分区占领要如何划界、何时下令封刀停止劫掠,以及最核心的——如何分配汴州行宫与国库中那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帛、粮草辎重,各方势力皆是各怀鬼胎,推诿扯皮。

最终,也只能在一片乱糟糟的争吵中,勉强做了一个极其粗略且难以服众的划分。

在这场各方暗中角力的军议中,唯有一件事,是所有胡族首领与降将达成了绝对共识的——务必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并活捉奔逃出城的赵佶和赵桓,以及随行逃窜的满朝文武。

那些金银珠宝固然诱人,但在场的明眼人都知道,那对象征着天汉正统的赵家父子,才是这天下最无价的奇货。

谁能将其捏在手里,谁便拥有了号令中原降臣的最强筹码。

“诸位大帅且放宽心。”

吴三桂适时地站起身,恭顺地拱了拱手禀报道:“末将在攻破南门之时,便已料到天汉君臣必定出逃。早在拂晓之前,末将便已将麾下的精锐游骑分为数十队,沿着东城小门外的各条驿道、水路撒了出去。赵佶父子带着一帮文弱官僚,走不快的,不消两日,末将定能将他们擒来!”

“吴将军倒是个机灵人,只可惜,这等功劳,自然要我完颜氏来得。”

完颜宗弼猛地从大椅上站了起来。

这位女真部悍勇青壮的“四太子”,刚刚率领敢死队血战了两天,昨夜又在城中尽情劫掠闹腾了整整一宿。

可他的脸上不仅没有半分疲态,反而越发精神奕奕,一双豹眼环视四周,主动请缨道:

“二哥,你拨我一千精骑,我这就出城去追!我倒要看看,是那南朝皇帝的腿快,还是我女真的马快!”

也不怪完颜宗弼这般按捺不住满腔的狂热。

就在数月之前,他尚是以大金使臣的身份踏入汴州,却被那天汉圣人赵佶下令驱逐,受尽了南朝的冷眼与折辱。

而如今,他亲率铁骑踏破汴州,将其肆意蹂躏于脚下。

眼下他最期盼的,便是将那高高在上的赵佶生擒活捉,亲眼看着他伏在自己靴前摇尾乞怜的丧家犬模样。

“兀术,休要这般争功。”

坐在帅位上的完颜宗望瞥了自家兄弟一眼,不轻不重地训斥了一句。

宗望面上虽端着主帅的矜持,心中却也有自己的盘算,赵家圣人自然不能放跑,把他们抓在女真部的手里,未来却是制衡其余四大部的一手好棋,宗弼便是不抢,他也要安排此事的。

正说话间,帐外亲兵推推搡搡地押进一人。那人穿着破败的官服,发髻散乱,却正是被俘的天汉户部侍郎王珙。

完颜宗弼定睛一看,顿时抚掌大笑起来:“我当是谁,原来是王侍郎!先前与你们和议时,你可是天汉使团里的人物,还百般计较我们提的条件。怎的今日,也成了我部的阶下囚?”

面对宗弼的讥讽,王珙不发一言。他低垂着眉眼,面上看不出什么宁死不屈的激愤,倒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恭顺模样。

完颜宗望微微前倾了身子,冷声问道:“王侍郎,我且问你。你们那皇帝圣人,究竟去哪儿了?”

“回将军,罪臣不知。”王珙答得十分干脆,语气不冷不热,“城破之时,兵荒马乱,圣驾去向,岂是我等外臣所能窥探的。”

此时,一直站在努尔哈赤身侧、未曾发话的黄台吉忽然踏前一步问道:“你们那位骁骑将军……孙廷萧,此刻身在何处?”

听到这个名字,王珙一直低垂的眼眸微微抬起。

他看着周遭这些不可一世的胡人将领在听到“孙廷萧”三字时本能的凝重,干瘪的嘴唇微动,竟泛起几分说不清是嘲弄还是苦涩的笑意。

“骁骑将军?”王珙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早就被圣人指为叛贼,打入了死牢。诸位首领若是有兴致,自可派人去刑部诏狱里寻一寻,去看看那位大汉的名将,不知趁着城破的当口跑了没有。”

完颜宗弼听闻王珙的话,当即大喝一声,点了一队亲兵命他们火速赶往刑部诏狱,务必要查清孙廷萧在何处。

待亲兵领命而去,立在下首的吴三桂眼珠一转,上前半步,拱手向座上的完颜宗望进言道:“都元帅,擒拿敌将固然要紧,但眼前这王珙官拜户部侍郎,应当了解比一员武将更要紧的东西——天汉九州的丁口文档、天下州县田地图志,这皆是治国理政的命脉。若无此物,即便占了这中原花花江山,也如盲人摸象。各部天兵总不能总靠抢掠得到军饷粮草,不妨先逼他交出图册。”

宗望闻言,眼中精光大盛,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阶下的王珙,沉声喝道:“王侍郎,吴将军的话你可听清了?若想活命,便将你户部的图册都交出来!”

王珙立在堂中,依旧是那副恭顺模样。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官袍内里,摸出了一只长条形的木盒。

“回元帅。”王珙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天下图档浩如烟海,仓促之间实难尽数取出。但罪臣身上带着一份各州郡钱粮的概略总纲,就在这盒中。且容罪臣呈给您过目。”

说罢,他双手捧着那只木盒,弓着身子,一步步向着大殿上方的帅座走去。

宗望冷笑一声,并未阻拦。在这群刀头舐血的悍将眼中,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南朝文官,便如同一只被拔了牙的绵羊,根本翻不起什么大浪。

王珙走到阶前,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抠住了木盒的搭扣。

“啪”的一声轻响,盒盖弹开。然而,那盒中盛放的根本不是什么户部图册,而是一柄闪烁着森冷寒芒的短刃!

王珙一把攥住刀柄,双目赤红,怒吼道:“胡虏受死!”

他倾尽全身气力,合身向着咫尺之遥的完颜宗望扑了上去,短刃直刺宗望咽喉。

变故陡生,宗望虽是久经沙场,也不由骇得面色骤变,身子猛地向后一仰。

然而,还未等那短刃递到近前,立在侧前方的完颜娄室已然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暴喝。这位女真名将反应奇快,一脚飞踹而出,正中王珙的胸膛。

王珙倒飞而出,重重地砸在大殿的石板上,短刃也脱手啷当落地,滑出老远。

“好个奸诈的蛮子狗官!”

周遭的亲兵卫士勃然大怒,一窝蜂地扑了上去。沉重的皮靴、枪杆,雨点般往王珙身上招呼,王珙被打得头破血流,嘴角吐血,已是无法反抗。

只见他满脸是血,双眼已被肿胀的淤血糊住,却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硬生生地从几名卫士的踩踏下挣扎着爬了起来,用尽这具残躯里的最后一丝生机,猛地向边上一扑——

王珙的头颅,狠狠地撞在了大殿一根蟠龙金柱上。脑浆迸裂,血洒金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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