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英雄救美,昏君牵羊(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天汉风云 · CapuYuno · 1 / 2
那段通往山岗的小路,明明不过百十步的距离,在此刻却仿佛被拉伸成了没有尽头的黄泉道。
杨玉环走得很慢,也很艰难。
那件繁复的华贵长裙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裹在她的腿上。
她在那满是砾石的坡道上趔趄了几次,甚至险些一头栽倒。
可她没有回头去寻找任何一双可以搀扶的手,只是默默地用那双擦破的玉手撑起身体,将那条染血的披帛攥得更紧了些,继续一步步向着那歪脖古树走去。
就在此时,一阵犹如闷雷般的声音,从荒野的东面滚滚碾来。
起初,那声音只是微弱的震颤,几息之间,便化作了连成一片的马蹄声。
“铮——”
第一声凄厉的弓弦颤鸣,一支狼牙重箭破空而来,毫无预兆地贯穿了一名正站在破车旁冷笑的禁军胸膛。
“胡骑!胡骑追上来了!”
那些刚刚还对着天家父子拔刀相向、凶悍万分的哗变士卒,在看清涌来的胡人骑兵后,眼底的愤怒瞬间被恐惧所吞噬。
他们甚至连列阵迎敌的念头都未曾生出,转身便如同没头苍蝇般向着荒野的深处狂奔逃命。
天地一转,人为刀俎,士卒如惊弓之鸟逃散,着实可笑。然而,两条腿的人,又怎能跑得过四条腿的战马?
又几息的功夫,胡骑撞入了溃兵之中。
战马嘶鸣,铁蹄翻飞,几十名跑得慢的禁军瞬间连人带甲被踩成了肉泥。
那些挥舞着弯刀与骨朵的胡族游骑,一边发出嗜血的狂笑,一边毫不留情地收割人头。
方才就丧了胆的达官显贵,此刻更是丑态百出。
有人拼命向着那些连汉话都听不懂的胡人磕头求饶;有人被胡骑犹如拎小鸡一般,用套马索勒住脖颈,直接从泥地里提搂着拖行数十步,再被当做垃圾般随手扔进草丛。
可杨玉环没有停下脚步,依旧在向着那棵歪脖古树走去,仿佛身后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直到一声声线熟悉的惨叫声,穿透了战场上的嘈杂,直刺她的耳膜。
那是赵桓的声音。
杨玉环那僵硬的背脊终于微微一颤,缓缓回过头去。
她隐约看到,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新君赵桓,正被几名胡骑像戏耍猎物般围在中间。
一杆粗大的马槊,不知何时已深深捅穿了他的腹部。
赵桓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哀嚎,在马槊的巨大惯性下,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地摔进了那摊混杂着他舅舅鲜血的泥水之中。
这一眼,便是诀别。
到底有多少禁军与随行官员死在胡骑铁蹄之下,根本无从清算。
赵佶再无半点帝王威仪,被人像拎小鸡一样从车辕旁拽了出来,与几名还没来得及跑远的紫袍大员一起,被胡兵用套马索死死缚住手腕。
没有人在乎他是谁,在这些嗜血的游骑眼里,他不过是一个能换取赏赐的战利品。
这一切杨玉环都听在耳中,可她却没有再回一次头。她只是静静地走着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段路。
终于,她踏上了山岗的最高处,停在了那棵树下。
直到此时,杨玉环才缓缓转过身。她双手捧着那条即将终结自己生命的丝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坡底正在发生的一切。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像狗一样叩首,看着那些刚才还逼迫自己去死的禁军被踩成肉泥,也看着那群看到她后涌上山坡的胡人士兵。
最先冲上山岗的,是几名髡发的女真武士。
战马在距离杨玉环十步开外的地方打了个响鼻,停了下来。
马背上的女真士兵脸颊上还溅着天汉禁军的血,眼中毫不掩饰地燃起了野兽般的淫光。
为首的一名女真什长用那生硬难听的胡语冲着她怪叫了几声。
那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下流,身旁的几个胡骑也跟着发出了一阵肆无忌惮的浪笑。
他们没有立刻下马去捉她,而是宛如猫捉老鼠一般,带着玩味与戏谑,好整以暇地端坐在马背上,想看看这个美丽的猎物在绝境中会露出怎样可怜的丑态。
杨玉环听不懂胡语,但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黏腻、淫邪的目光,正像毒蛇一般在她的身体上游走。
可她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惊恐。
就在胡骑们玩味的注视下,杨玉环玉腕猛地一抖。那条染血的丝帛稳稳地挂在了歪脖树的主枝上。
她打了一个结,将丝带的下摆挽成一个圈。
随后,她提起裙摆,踏上了树根下的一块石头。
她甚至还伸手扯了扯那悬在半空的丝帛,试了试那根枯枝能否承受住自己的重量。
这等从容不迫的赴死之态,反倒让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女真兵卒愣住了。
越来越多的胡人骑兵解决了坡底的汉人,策马冲上了这座小山岗。
此刻,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晚霞犹如被打翻的熔金,将整片天空烧得通红。
而杨玉环那曼妙的身影,连同那棵扭曲的枯树,被剪影成了一幅凄绝的画卷。
所有的胡骑都下意识地勒住了战马。
他们竟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这个南朝最娇柔的女人,能在这种时刻,展露出比他们还要冰冷决绝的姿态。
在百余名胡骑错愕、发呆的注视下,杨玉环将自己那白皙娇嫩的下颌,决然地搁进了丝帛之中,双脚蹬离了石头。
就在杨玉环的身体悬空,颈骨即将被自身的重量绞断的那个瞬间——
“铮!”
今日第三次仿佛号角的弓弦厉啸,自小丘的另一侧阴影中破空而来。
一道寒芒如流星赶月,精准到了极点,不偏不倚地“夺”一声钉在了歪脖树的粗干上。
那本就承载着重量的真丝披帛,竟被锐利的箭刃从中生生割断!
杨玉环重重地摔在了树下的乱草中,剧烈地干咳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未等她去思考发生了什么……
“杀胡狗——!!!”
下一瞬,震天的喊杀声从箭来的方向轰然掀起,是汉人的兵马!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正沉浸在夕阳美景中的女真骑兵们浑身一震。
山岗下。
负责抓人的女真游骑反应极快。
听着这突如其来的汉军杀声,他们没有半点恋战的意思。
本就是出来搜寻天汉皇帝,如今赵佶和一干重臣都已擒下,奇功已然到手,何必再与不知底细的援军纠缠?
一个骑兵谋克怪叫一声,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
那些被捆扎结实的汉人,能扔上马背的便像米袋般横搭着,来不及的,索性直接将套马索拴在马鞍上。
战马猛地发力狂奔,几名官员便像是在泥地里拖行的破布偶一般,在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与骨肉摩擦声中,被这支百人队扯在马后,呼啸着向东扬长而去。
而山岗之上,那些原本为了近距离看戏,甚至满心盘算着将这南朝美妇趁热亵渎一番的女真士卒,此刻却因为下了战马,失去了随队逃走的机会。
“嗖!嗖!嗖!”
半空中,连珠箭接踵而至。
一名正伸手试图去抓杨玉环的女真兵,还未触及她的衣角,咽喉处便凭空多出了一个血窟窿;另一人刚想翻身上马,后心处便“噗”地爆开一团血花,惨叫着栽落马下。
余下的胡兵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这个极品尤物。他们慌乱地去抓马缰,可转头看去,坡底的友军早已撒丫子跑得没影了。
小丘下沿,两道犹如虎豹般的身影已狂飙突进!那是两个身披破旧甲的汉军什长。
他们根本不似寻常官军那般结阵,而是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亡命徒气息,飞身而起。
一柄战刀狠狠劈在一匹刚刚启动的胡马前腿上,马匹悲鸣着跪倒,将背上的胡人掀飞;另一名汉子则如同饿虎扑食,合身将落马的女真兵压在身下,手中的短刀在瞬息间便将对方的脖颈锯开了一大半,鲜血狂喷。
画面再转向山岗的另一侧。
通往丘底的退路上,不知何时已犹如鬼魅般出现了十余道杀气腾腾的身影,兜住了这几个下马胡兵的退路。
那是怎样一支光怪陆离的残兵?
有穿着汉军兵服的老卒,横握着锈迹斑斑的长枪;有头上裹着黄巾的大汉,手中提着砍柴斧;其中竟还并肩站着两名持刀剑的女子!
杨玉环捂着被勒出淤痕的脖颈,在大口喘息的间隙中,隔着凌乱的枯草,震惊地望过去。
有一人,正手持着一张硬弓,踩着脚下胡人的尸骸,沿着小丘的缓坡,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向上走来。
“砰!”
那人抬起一脚,酷烈地将一名还想挣扎的女真伤兵踹翻。
他没有拔刀,只是反手将拿的硬弓一绕,坚韧的弓弦便犹如切豆腐般,锯裂了那胡兵的喉咙。
随后,那人的视线与站在歪脖树下的杨玉环撞在了一起。
那是孙廷萧。
逃散的路上,众人念起留在城中未及带出的王孙贵胄,有人想到柔福公主,有人提及被关押的骁骑大将。
原以为孙廷萧未能逃脱,想来不是被胡人擒获继续当阶下囚,便是已被斩杀死得不明不白。
但他出现在了这里。
杨玉环忽然明白了什么,投向了坡底那群仍在补刀的援军。
在几名男子之中,她一眼便认出了那个手持长剑、身姿矫健且杀伐果断的女子——那分明是玉澍郡主!
短暂的翻转再翻转,仇恨的刀剑斩杀尽了敌兵。
横七竖八的尸首杂乱地铺陈在枯草与乱石之间,有脑浆迸裂的内廷太监,有死不瞑目的朝堂重臣,有被战马踩得面目全非的禁军士卒,亦有刚刚被割断喉咙、鲜血尚温的女真游骑。
粗粗看去,这片方寸之地上竟已横躺了二三百具残骸。
秋风呜咽着刮过,卷起浓烈的血腥气,直令人作呕。
“将军,这儿还有活口!”
小丘下方,周处大声喝到。
只见他从一堆禁军的尸首间,硬生生架起了一个身着绯色官袍、长须染血的文臣。
这人正是先前为了维护天家体统,被哗变军汉一脚踹晕过去的兵部职方司郎中赵鼎。
也正是因为那一脚让他早早昏死了过去,反倒阴差阳错地避开了后续女真胡骑的屠戮与搜捕,堪堪捡回了一条性命。
除了赵鼎,那些散落在四周的血泊中,也陆陆续续传来了几声痛苦的呻吟。
有二三十个在先前的冲杀中受伤、被撞晕、却还留着一口气没来得及被补刀的禁军士卒,正痛苦地挣扎求活。
波才与杨大眼带人迅速翻找了一圈,除了看到穿着天子服饰年纪稍大的一位被掠走,却也未能寻见年轻一些的赵桓,众人尚不知晓赵桓已死,只是尸首因服饰华贵而被捡走了。
活下来的人,皆是目光呆滞、面如死灰。短短半日的功夫,他们经历了哗变逼宫的疯狂,经历了异族铁骑的单方面屠戮,都是缓不过劲来。
“天丧大汉!天丧大汉啊——!”
刚刚苏醒过来的赵鼎,在看清了周遭的惨状,并在得知二圣被胡人掳走后,悲从中来。
他一把推开周处的搀扶,跪倒在血泊里,一边呕着淤血,一边捶胸顿足,仰着头嚎哭。
孙廷萧没有去理会那悲痛欲绝的旧臣。他走上坡顶,驻足在歪脖古树下伫立,目光沉静地看着杨玉环。
杨玉环侧坐在地,仰视着高大的将军,孙廷萧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方欲伸手拉起那位皇后。
可指尖才微微一动,他便听见了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望去,只见玉澍郡主正朝这边跑来。
孙廷萧见状,便从容地收回了半途中的手。
他侧过身,对着奔上来的玉澍轻轻招了招手,下颌微微一点,示意她去照看这位惊魂未定、历经了生死劫难的一国之母。
玉澍快步冲上小丘,她先是与孙廷萧目光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随即,她裙摆一撩,半跪了下来,凑近了这位对她向来不错的皇室叔母。
“娘娘……”
玉澍心疼地唤了一声,轻轻捧起杨玉环那双发凉且擦破了皮的玉手。
见杨玉环神情近乎麻木,玉澍生怕她在这连番的刺激下失了心智,又赶紧探出身子为她轻抚脊背,理顺气息。
杨玉环没有像寻常妇人那般在这劫后余生中嚎啕大哭。她那双空洞的美目缓缓转动,看清了眼前的玉澍郡主。
她没有出声,只是一点点地抬起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指着坡底。
“太子……”杨玉环的嘴唇嗫嚅着,“尸首……被他们带走了……”
话音刚落,这具一直紧绷着、强撑着最后一点皇家体面的娇躯,忽然抖动了一下,两行清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滑落。
那并非是对那个推她挡灾的凉薄太子的留恋,而是作为一位母亲,眼睁睁看着骨肉惨死且尸骸落于敌手的最后心痛。
“时间不多了。”
孙廷萧打断女人们的交流,冷酷地下了决断:“女真人马随时可能折返回来。这里的尸首来不及一一收殓安葬了,玉澍,你扶着娘娘。”
玉澍闻言,当即用力将杨玉环搀扶了起来。
可杨玉环虽然站直了身子,目光却又胶着在坡底的另一侧——那是国舅杨钊被一箭穿心、倒毙的位置。
血亲惨死,儿子的尸骸拿不回来,哥哥的尸首,她终究不忍心让其曝尸荒野。
孙廷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无奈地皱了下眉头。
“我会亲自埋了他。你们先走。”
这简短有力的一句话,瞬间击穿了杨玉环心底最后的一点故作坚强,她双膝一软,便要拜谢孙廷萧。
孙廷萧也不管那些君臣礼节男女之防,直接稳稳地托住了杨玉环的手肘,不让她屈膝下去。
“玉澍。带她走。回营地,去柔福那儿。”
“柔福”二字一出,杨玉环猛地抬起了那张挂满泪痕的脸庞。
柔福公主并非亲生,但身为嫡母,杨玉环总归照拂了多年,她性子温柔,怜惜那个病弱的孩子。
在这一夕之间失去了丈夫、儿子、兄长,甚至连整个天汉中枢都化作飞灰的绝境里,骤然听见柔福的名字,知道她竟从前日的绝境活了下来,杨玉环生怕自己是在这绝望中生出了幻听,左右看了孙廷萧和玉澍好几遍,想求一个确定的回答。
孙廷萧微微颔首,示意柔福确实得救,杨玉环身子又是一软,泪光盈盈,朝他也点了点头,再不多说什么,任由玉澍引着她走了。
随着杨玉环被玉澍搀扶着下了山岗,孙廷萧开始了善后处理。
除了指派了一名小兵去坡底给杨钊随便刨个浅坑外,孙廷萧立刻下令,让所有人——包括那些刚刚在杀戮中活下来、还处于魂飞天外状态的幸存禁军,全部动起来。
逃难队伍用过的驴骡,只要牲口还活,车驾没坏,便都连装载的衣服干粮全部带上;在场死难的禁军,不管尸首脏污,把完好的盔甲兵器都收集来,赵佶坐过的牛车最空,能堆就堆上带走;女真人的战马,完好的也都带上,能驮东西就驮东西,能载人就载人。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 键返回上一页,按 → 键进入下一页。